068 回府(下)(1 / 1)
凤落从腰间锦带中取出小针囊,银白色,刺绣精美、小巧玲珑,轻然将囊带摊开平放在床上,纤纤玉指捏着兰花,巧然从囊袋中挑出一根细小银针捻在手里。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淡的微笑,清泠慧黠的眸子氤氲着淡淡流光,眸角微挑望向贴墙而坐的凤青鸾。
凤青鸾瞪着惊惧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凤落,看见凤落捻着银针邪邪的盯着自己似笑非笑,眼神中的防备和惊骇更加浓郁,双手死死地抓紧被子,浑身瑟嗦如筛糠地再次往角落里缩了缩。
“过来。”朱唇轻启,凤落轻轻地唤了凤青鸾一声。
凤青鸾浑身猛然一颤,抓着被子的手又紧了紧,并没有人丝毫反应。
“听话,过来。”凤落向凤青鸾伸出了手,抓住被凤青鸾压住的被角,猛一用力将凤青鸾扯了过来。
“啊……不要啊!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凤青鸾惊骇的瞪大眼睛,盈盈有泪水将要夺眶而出,奋力地反抗凤落的拉扯,对着凤落又撕又挠、又拍又打,疯狂叫喊着不让凤落碰她。
“落儿!你干什么?”阮夫人被凤青鸾突如其来的惊叫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哭声冲上前来,脸色一沉,一把将凤落推到一边,使劲掰开纠缠在一起的凤落二人,沉声厉斥道:“鸾儿现在情况十分不稳定,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你快放开她,别那么用力的拉扯她!”
“娘,我是要为她施针,将她这个痴症治好。”凤落微微蹙眉,望着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在阮夫人怀里的凤青鸾,再看看自己被凤青鸾抓出血痕的手背,貌似是凤青鸾一直撕扯她不放吧,怎是她拉扯她?
“落儿,休得胡闹!你又不懂什么医术,不要给为娘开玩笑,快将绣针收起来,别不小心扎了手。”阮夫人一脸哀切的无摸着凤青鸾柔顺的长发淡淡道。
绣针?凤落一个没坐稳差点跌下床榻。啼笑皆非的瞥了瞥一整囊专用医针,额头滑落一排黑线。
“娘,这是专用医针,是落儿的师父传授给落儿的。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个医治好落儿痴症的世外高人吗,就是他传授了落儿医术,落儿一直都在刻苦研习,对岐黄之术也小有所悟。你就让落儿为大姐施一针吧,说不定一针扎下去大姐的痴症就好了呢?”凤落望着阮夫人耐心解释道。
“真的吗?”阮夫人将信将疑的审视着凤落,低头望了望怀里的凤青鸾,沉吟片刻道,“落儿,虽然为娘不懂医术,可是娘知道施针极有学问,万一一个不慎,便会要了人命。落儿,不是娘不信任你,只是鸾儿是娘的命根子,娘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啊!落儿,你还是赶紧派人将仁心堂的张老先生请过来为鸾儿诊治吧。”
哎……凤落无声叹息,淡淡瞥了一眼凤青鸾,麻利的收好针囊,起身道:“那好吧,我这就派人去请张神医。”
凤落转身走出房门,月影倾斜,辰星寥落。四周秋风沁凉刺骨,萧瑟冷气让凤落心头微微生出一丝凉意。
平日里阮夫人对自己的关怀,呵护,疼爱等等等等的一切,都不敌阮夫人将自己粗鲁推开,紧紧将凤青鸾护在怀里时心里的酸涩哽咽。
拒绝了呢,凤落对自己苦笑,她心里苦苦挣扎一番之后,最终决定忍着委屈再次宽容凤青鸾一次的时候,阮夫人竟然那样踟蹰晦涩的不信任她……
自己终究不是亲生的,到底是有个远近厚薄啊!阮夫人难道不应该如此吗?应该啊!可是,自己心中,为什么还如此难以平静?
也许,这是凤落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如此委屈窝囊吧……
手指在广袖之下轻轻握紧,她不禁自嘲:凤落,你终究还是孤伶伶一个人啊……
仰头望天,苍穹浩渺无垠,低沉肃穆。凤落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晶莹湿热的水滴逼回眼底,淡薄如水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一抹凉薄邪笑浸着点点失意浮在脸上。
她忽然扭头望着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俩飒然一笑,清泠瞳眸亮若星辰,在黑夜中光闪璀璨,耀眼夺目。
如此也好,孤单就孤单吧,一个人至少干净利落,沦落就沦落,爱闯祸就闯祸。从此,她凤落就是这暗夜里的真正王者,腹黑,冷酷,邪恶,狂佞吧!
凤落甩袖阔步走出青鸾阁,路上随便抓了个人,吩咐他去给凤青鸾请大夫,自己则直接向自己的落轩斋走去。
再过两日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一走或许此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趁着进宫入住之前,抓紧时间将她的事情细细打理一番,免得一入宫门不方便出来,那她筹划已久的大计岂不是要泡汤了?
“小姐,你回来!”瑶儿见凤落走进小院,连忙露出笑脸迎上去谨慎问道,“小姐,见着老爷了?老爷没有怎样你吧?”
“你说呢?”凤落习惯性的挑眉这么一问,一边说着一边目不斜视的往屋里走。
“呃……看小姐这样子应该是没有遭遇什么风暴。呵呵,看来,有大夫人给小姐遮风挡雨,小姐总是有惊无险的。”瑶儿像个小尾巴似的紧跟在凤落身后,自以为是的点头分析道。
凤
落闻言脚步一顿,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对瑶儿的分析猜测不置予否,边走边冷声吩咐道:“去把斩风叫来,我有事情要吩咐。”
“哦。”瑶儿好似感觉到了凤落身上的冷然之气,疑惑的深望了凤落一眼,眨巴下眼睛,心中微微升起一丝警觉,乖乖转身去找斩风。
不一会儿,斩风和瑶儿双双来到凤落房内,见凤落正双手背负身后,静静地伫立在窗口,神容淡漠素然的凝视着漆黑广袤的夜空,清隽的秀眉微微染着寥落,清泠如水的眸底氤氲着凄迷,如江南烟雨飘摇雾气朦胧,有一种寂寥的韵味萦绕周身,却在那挺拔的身姿中显得坚强狠绝。
这样的凤落与平时微微有些不同,可斩风和瑶儿又一时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同。若说平时他们还能从凤落的低眉颔首的细微神容中察觉出凤落的一丝心绪,那么现在的凤落却将心绪掩藏的更深,完全不露于行色,这样的小姐让他们更加敬畏,更加感觉高深莫测,捉摸不透。
“小姐。”
“主人。”
瑶儿和斩风默契的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种不安和疑虑,望着凤落恭敬谨慎的轻唤了一声。
“嗯。”凤落淡淡应了一声,转头望向斩风他们,那双清冽的眸子幽黑深邃似一个漩涡,云波诡谲,敛藏着无尽的内涵。
“三日后我就要进宫了。”凤落朱唇轻启,似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语气淡淡浑然不在意。
“什么?”瑶儿和斩风大吃一惊,惊诧的瞪大眼睛失声惊呼。
“今日宫宴上,皇上已经册封我为郡主,命我以凤仪宫御女一职随侍皇后,长居宫中三年不得婚嫁。”凤落淡淡敛着眼眸,唇角噙着极轻极冷的微笑,举步懒散的走到桌子旁,信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入宫?”瑶儿不可置信的提高了嗓音,瞪着淡然冷漠的凤落,急切道,“还长居三年不得婚嫁?皇上怎么可以下这样的决定!小姐,你今年都已经十七岁了唉,本来早就应该跟御王完婚的。可是皇上怎么突然间决定三年之内不准你婚嫁了?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小姐等你出宫的时候可就二十岁了,大龄剩女,谁还愿意要你!”
瑶儿急得直跺脚,忽然神容一惊,瞪着凤落道:“莫不是皇上知道你私底下与御王签订休婚合约的事情,故意将你困在宫中三年以示惩罚?”见凤落漠然没有反应,瑶儿急了,上前摇着凤落的胳膊道,“啊呀小姐,你快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给瑶儿讲述一遍吧,看来今日宫宴还真是发生了很多大事呢,先是老爷怒气腾腾的提前回来,然后就是大小姐被禁足起来,现在又听你这么一说,瑶儿想不乱想都难了,你快别让我想得脑子疼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急死了!”
凤落轻轻挑眉,唇角噙着邪气难测的微笑,轻啜了一口茶,幽然道:“大小姐在宫宴上丢了凤家的颜面,丞相大人面子上过不去才勃然大怒。至于我的事情……”凤落冷冷一笑,漠然道,“君心难测,谁知道那老皇帝抽的什么风?”
是呀,纵然凤落智计无双,也没有想明白嘉瑞帝为何突然想杀她,又突然册封郡主还限制她的婚姻自由。莫非这一切都与她赢得了碧瑶琴有关?
“啊呀小姐,你怎么能那么说皇上,对天子出言不逊可是要杀头的啊!”瑶儿惊叫一声,赶紧跳上前捂住凤落的嘴巴,一脸的后怕之状。
“呵!不言不逊?”凤落拉下瑶儿的手,冷冷一笑,略有些玩世不恭道,“本小姐当场抗旨不遵,拒绝嘉瑞帝再次赐婚,他不也没把本小姐怎么样不是吗?”
“什么?小姐你真得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拒绝嫁给御王了?”瑶儿一惊一乍道。
“那又如何?”凤落淡淡一笑狂妄道。
“那……那御王是什么反应啊?”瑶儿实在是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皱着眉寻思着问道。
“御王能有什么反应?自大狂妄的男人被他最不屑的‘白痴女人’拒婚,自然心存不甘颜面扫地,脸色阴沉难看呗。”凤落懒懒的不所谓道。
“那……那御王就没有什么表示?”瑶儿眨巴着眼睛,发挥她追根刨底的八卦功力,追问道。
“皇上已经取消了我们的婚约,从此我与百里御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并且皇上允诺我,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凤落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利索的给个结尾,眸光转向一直没有问话的斩风,话题一转,继续道,“碧瑶琴现在在我手上,斩风,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今晚你就将碧瑶琴送到肖公子那里去,就说,我现在不便带琴,希望他能够暂时替我保管,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去他那里取。”
斩风一愣,剑眉微蹙,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望着凤落道:“碧瑶琴认小姐为主人了?”
“你看。”凤落并不答话,只是侧身指向案台上被云锦包裹的东西,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碧瑶琴。”
瑶儿一听大喜,眼露精光连忙顺着凤落手指的方向望去,惊异道:“啊?原来这就是碧瑶琴啊!刚才凤七抱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匹锦缎呢
。听说这碧瑶琴极有灵性神奇无比,没有人能够驾驭得了,没想到竟被小姐得来了!看来咱家小姐定是神人,不然也不能收服这等神器啊!”
凤落唇角微勾,不置可否的一笑,定定的望着斩风嘱咐道:“快去吧,想必你该知道这架琴放在我这极不安全。先不说如此至宝会引来各路‘朋友’的觊觎歹心,单单嘉瑞帝那一关就很难度过。天下上位者都想得到此琴,此琴一出不久便会引来一场争夺浩劫,嘉瑞帝对碧瑶琴早已经垂涎已久,只怕我入宫之后,他会找各种借口将碧瑶琴收归皇室所有,我不能把它带在身边,也不能私自藏起来,只能将碧瑶琴交托与大郢第一世家才能保住碧瑶琴。肖家是潭无底深水,大郢皇室惹不起,即便嘉瑞帝知道碧瑶琴的下落,他也拿肖家无可奈何。”
“那小姐就不怕肖家将此琴据为己有,此后再不还给你?”斩风拧眉问道。
凤落闻言清浅一笑,恬静素然的面容染上明媚的光泽,似皎皎朗月、柔柔春风,眉宇间舒雅清淡暖入人心,她唇角噙着舒心微笑,秋波微漾莹莹柔柔,坚定不移道:“这个世界,我信任倾尘。只有把碧瑶琴交给倾尘代管,我才放心。”
一提到肖倾尘,凤落神容不禁露出一丝柔和,那个温雅如玉的谦谦公子,那个与自己推心置腹默契相投的神仙公子,那个让自己不自觉的就放松警惕卸下面具的儒雅公子,那个好似是隔了万世千年也要柔柔牵扯,再有几个轮回寻觅怕也能够相遇相知的清傲公子……
虽然彼此相识时日不长,可凤落总能从肖倾尘的身上寻到自己的影子……
是因为他们同样孤寂落寞却还要装作淡然无谓?
是他们同样淡漠疏离却还要做得谦恭有礼?
亦或是,他们本性中同样有股子冷冽狠绝却总喜欢用温雅风恬来掩饰自己的狠戾潇狂?
凤落说不清楚,却总能深刻的感受到那种舒心亲切的信服,她就是深信肖倾尘绝不会背叛她,莫名的信任,奇怪的执着,无法用任何语言来阐释形容,放入一切都是天生的本能……她就是信任他!
斩风低头什么话也不接,恭声道:“那属下就听主人吩咐,即刻将碧瑶琴送到肖府上。”
“去吧,早些回来。”凤落淡淡一挥手,懒懒的倚靠在贵妃椅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清茶,微微阖眼不再说话。
月移西沉,夜色更加昏暗,小室内一片寂静无声,只听见蜡烛在灯罩中噼啪爆响,莹莹烛光,轻微摇曳,照得凤落如玉般白净的面容明明暗暗,显得舒沉而又静涟。
“小姐,你进宫去会带着瑶儿一起吗?”瑶儿见凤落清浅的似要睡去,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柔声问道。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皇苑之中是个怨气最重的地方,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言一行都得格外谨慎小心、日日夜夜活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那个地方不适合你。”凤落并未马上答话,只是闭目沉默良久才幽幽说道。
“不!求小姐不论走到哪里都把瑶儿带在身边吧。瑶儿此生只想跟在小姐身边不离不弃,不管前途如何漫漫崎岖,瑶儿都要陪在小姐左右,请小姐不要丢下瑶儿!”瑶儿一听脸色顿时惊变,生怕凤落抛弃她,猛然跪在凤落身边,抓着凤落的胳膊郑重央求道。
“起来!我又没说不要你。”凤落微微蹙眉,伸手将瑶儿托起来,清泠美目凝睇着瑶儿闪着泪光的眼睛,浅笑温和道,“我只是心疼你在那种地方吃不消,不过你若是执意要跟着我,我会护你周全的。”
“谢小姐!”瑶儿喜极而泣,扑倒在凤落怀里微微抽鼻子。
凤落轻手拍了拍瑶儿的肩头,扭头望向无垠漆黑的窗外,秋风萧瑟穿过院中树枝,呼啸着拉响秋的鸣歌,卷得枯叶翻飞飘零,萧索,寂冷。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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