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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将离走得很决绝,带起的风不大,却一下子冷到了骨髓里。
殷磊沉默地望着卫将离的背影,身后传来太上皇带着些许逸叹的声音——
“别看了,有得总有失,该走的你留不住。”
“没,只是想不通,她都没来过,怎么就……回不去了?”
……
——迷蝶林三里亭,密宗僧人出没。
卫将离邀战天下的消息传出去有一个月之久,足以让盟中兄弟随行而来,他们密切监控着苦海山下的情况,密宗这等与她有仇的组织,自然是监视的重中之重。
因呼延翎脱逃的影响,官道上都被急着回程将消息报给师门的武人堵得水泄不通。
而当卫将离折道去往迷蝶林时,却发现本来应该通往官道的迷蝶林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两个稀稀落落的茶摊,里面百无聊赖的小二正在打着呵欠。
那小二正昏昏欲睡时,忽然见一个头缠破败布条的中年妇人捧着破碗,操着一口西秦口音求乞,顿时面露不耐,像是轰苍蝇一样将那妇人轰远。
“又是西秦来的灾民,欠我们那八十万石粮食还没得还呢!哪儿有余粮给你?!滚滚滚,别挡着老子生意。”
卫将离的目光锁在那妇人身上,半晌,走过去问道:“大娘,你是西秦逃灾来的?不是粮食已经发放过去了吗,怎还会逃到这里来?”
那妇人呜咽一声,掩面道:“粮食都被官府克扣了,哪里落得到百姓碗里……”
卫将离本来是想去扶她一把的,听到这话,收回手道:“那岂不是让西秦百姓都没有活路了?依你看,要怎么才能彻底解决西秦的灾荒?”
那妇人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小妇人见识浅……”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西秦大公主死在东楚了,西秦就能以此为名挥师东进,届时天下一统,众生就得以普度了?”
妇人面露惊恐之色,转身正要逃之时,卫将离一脚把她踹在地上,扯下她的头巾,果不其然露出一个烫着戒疤的光头,竟是个番僧假扮的。
“你家宝音王不去学写话本简直可惜了,上次安排一个村的人一起演,这次都演到东楚来也就罢了,都直接要我为国捐躯了,他怎么不立地爆炸呢!!”
那番僧被卫将离那一踹,口中见腥,挣扎了两下,嚎道:“大公主息怒!小僧只是听师祖的话行事啊!”
“那可以,我放你回去,去和宝音王说,卫将离就在这儿等着,他若敢来我还敬他三分,若不敢来,他日被我撕上门去,小心我把他全身上下的窟窿眼都烫上戒疤!”
那番僧连连点头,正要逃时,忽然手臂一痛,身形失衡,一看右边只剩下一个血口的胳膊,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那茶摊中的小二直接吓得坐在地上发抖,只记得卫将离刚刚身形一闪,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转眼间出现在了她手上。
妖异的碧瞳倒映出那番僧惊恐之状,盛满杀戾。
“忘记说了,我撕人……可从来不单单是在嘴上。”
作者有话要说:傻皇帝没有啥希望的原因是他身份所限,江山和食人花不能兼得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江山。
有一得必有一失。
……
没存稿愁得慌。
☆、第74章城
卫将离拽得二五八万地扛了只条凳坐在路中央,满脸修罗相,吓得林子里的乌鸦都早早归了山林。
——是她错了,这世界上像她一样英勇果敢怼天日地的人已经快绝种了,说好的约架,对方却是个瓜怂放她鸽子,如何是好。
卫将离有点下不来台,毕竟宝音王的人撤走之后,这条道上之前的封堵也解了,不少江湖人都要从这里取道去官道,结果一来就发现卫将离跟个山贼似的横在路中间,直接被吓懵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就围了快五六十个人,站在离她百尺远的地方指指点点。
——再对本盟主英俊的背影指指点点,本盟主就要收门票钱了。
只是模样虽酷,小半个时辰后腿也麻了,卫将离不得不换了个深沉的姿势思考人生。
这逼得装,要不然让江湖上的人知道自己放了狠话却被放鸽子,日后颜面往哪儿搁?
卫将离掐了一下仿佛化作乱麻的大腿,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个不长眼的瓜娃子来挑战自己,这逼就保住了。
正在此时,忽然人群中一袭掌风袭来,卫将离登时起身迎击,一挡之下发现那掌上不带真气,想来也无恶意,定睛一看,便是一阵微愣。
“兰……”
“离开再说。”
来的自然是兰亭鬼客,他一来便与卫将离杀将起来,你来我往地喂招,外行看热闹,只觉得二人打得天昏地暗激烈无比,内行看门道,只有交手的当事人才知道这推手跟场圃里大爷们每天早晨起来打的五禽戏差不多。
这里地方大,打起来自然是不会局限在一个小小的茶棚前,打着打着
便出了后面的人视野,就算他们想追,也跟不上二人的脚程快,很快就到了后面一个秋林里的马车前。
卫将离颜面得保,心满意足道:“怎么是你?”
“令师兄说是怕你下不来台,特地要过来解围。”
“你是替他来的?”
兰亭鬼客转头朝林子里的一辆马车吼道:“下次这等事你自己去!别老拿吾当幌子!”
说完,兰亭鬼客扭头便走。
卫将离也没拦他,转头望向马车里,的确能感觉得到她师兄在里面。
那马车极大,帘子也很薄,风一吹便露出雪白的袍角,只见白雪川正在马车上的书案上些着些什么。
他写字时,除非教人写字,往常都是全神贯注的,甚至于有些严肃,这种情况下卫将离是不太敢出声相扰的。好在他动作也快,三两息间便停了笔,把案上的东西放在一侧,这才支在案上转头道:“你要杀宝音王,为何不与我说?”
“……到底是我的事”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白雪川的口气很平静,却有些不怒自威,卫将离跟小时候一样低头挠了挠耳根,道:“我错了。”
“宝音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欲叫战他,他唯恐有诈,绝不会赴约。”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我只是来查宝音王的行踪,哪知你竟在这里叫战。”
……为她报仇的事儿,他还一直记着啊。
卫将离一时也无言以对,直到白雪川叹了一声,示意她上车来,道:“大事说完了,说点小事,你来看这个。”
白雪川铺开一张江山地图,看右下角的日期落款,竟是一幅前朝的古图,不过其描绘的山川之详尽,非百年之功不得成,现在的行客未必能及其万一。
就是这样珍贵的一张图,直接就被白雪川一笔朱批在两个地方圈了圈。
“这是?”
“太荒山脚的河洛平原和殷楚北方的临胜三州。”
太黄山脚的河洛平原自不必说,东楚粮道命脉之地,西去便是与西秦相通的唯一一条入口,西秦若是想东进,非这里不可。而临胜三州,则是北接匈奴领地,只不过地势险要,东匈奴兀骨部很少南下。
卫将离还是懵逼:“这河洛平原我知道,那临胜三州我没去过,若失了此会如何?”
白雪川略一沉吟,十分形象地向她解释道道:“就是以后临州鲈鱼、云州金枣、胜州贡梨便都归了匈奴。”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简直不能更严重。
卫将离神色肃然,一看他圈出这两个地方,道:“待宝音王杀我之后,西秦和匈奴想联手从这两处所在进军?”
白雪川看了她一眼,道:“宝音王自身难保,想杀你何其之难?他但凡敢露一丝痕迹,我便能让他求死不能。”
卫将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莽撞,道:“那既然他都杀不了我,师出无名,西秦要怎么出兵?”
“若想令一国出兵,不止能以仇为名。”白雪川拂袖一扫,铺开一卷晾干的绢帛,道,“还能以求救为名。”
卫将离低头一看:“……”
那绢上是一道仿殷磊笔迹手书的谕旨,内容竟然是以殷磊的口吻描述同宗兄弟篡位,欲向西秦和匈奴借兵入东楚夺回皇位的旨意。
——尼玛!你从扶植殷焱篡位前就一直想着干这事儿???
白雪川要么就不搞事,要么就搞一票大的,现在西秦早已蠢蠢欲动,带呼延翎回到匈奴之后也会呼应他的请战,而东楚这边外防疲弱,内乱未断,若横遭两国夹击,必死无疑!
“阿离,你在无法阻止殷焱篡位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九成的机会,现在可还觉得手中有几分胜算?”
事儿都是真的,一国之主因内斗篡位而找他国求援,本来就是前朝先例,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而白雪川完全有自信这件事会如他预料一般发生,以至于根本就不需要对卫将离保密。
卫将离拧眉想了片刻,道:“不可能,国书若无玉玺加盖,不可能生效,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阿离说得对,那么,话说回来。”白雪川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面,露出袖子下的凤眼菩提珠,看着卫将离道:“万事俱备,只欠传国玉玺,阿离,告诉我它在哪儿?”
——她怎么就那么手贱,拿走传国玉玺也就算了,干嘛非得把菩提珠扔里面去?
卫将离和他对视了片刻,扭头就往外蹿,被他早有预料地像拎猫一样伸手捏住后领,翻身按在车里。
白雪川低头看着她,道:“你想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手来找?”
……
拾翠殿外这几日每至中夜便会传来板车拖行的辘辘声,有时一辆接着一辆,有时又稀稀落落。待到次日清晨时,拾翠殿的宫人出门洒扫,便会看见门前发黑的血迹。
这是一种震慑。
宫里每天都在死人,或是因为清洗,或是因为宫里最近出现的
江湖人作祟。
那些江湖人凶戾残暴,虽然不敢明着闯进后宫中,却会时不时地掳劫落单的巡夜宫女,往往次日便会被发现宫女已冷的尸体。
龙光殿的新主人对此不闻不问。
翁玥瑚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能力管,而是不在乎原主人女人们的死活,甚至于十分厌恶。
也许在他看来,这些女人都有可能是逼死元后的凶手。
好在拾翠殿靠近扶鸾宫,太子也因卫将离之故,对此地多有照顾,慢慢地,殷焱也对这里放松了监视,那些江湖妖人并不敢轻易靠近。
可如今心慌的是其他宫苑的后妃们。
在这样的政变面前,她们的争宠手段、言辞争锋几乎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新皇”根本就没有到后宫来过一次,家族为新皇送来的贵女们毫无用武之地。
“……我早已与那几姓的嫔妃们说过,这些都无用,男人们的争斗,你便是想搀和,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在这种嫔妃连宫门都不敢出的时候,只有江贵妃一反常态,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病怏怏的神色,往翁玥瑚这里跑得最勤。
事到如今,连江贵妃这种深宫妇人也看出来了宫里的西秦人多半是要成为砧板上待宰的肉了,殷磊不在,也再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理由,有些话便挑明了说。
“东楚世家都慌了?”
“可不是么,本来储位就轮不上那些前朝世家指手画脚,就算再换了一个,所思所想也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太子还是太子,岂不是气坏了他们?你看,武妃宫里的碎瓷片都拉出来两车了。”
当朝的士族阶层分为两方,一方是随着太上皇打天下、以军功和建国之功立身的新贵,另一方是随着当年太后下嫁,依附于太后的传世世家。
这些世家从大唐时便权倾天下,自标为百年显贵,就算改朝换代,也自认为高人一等,向来瞧不起新贵。而殷磊所娶的元后卢云娘正是新贵出身,他们唯恐殷战登基后,扶植新贵而彻底消灭世家,又逢太后暗中支持江都王李代桃僵,便以为这回是天赐的死中求生之局,倾全力辅佐殷焱上位,企图通过联姻来稳固与皇室的联系。
哪知事与愿违,殷焱一不接受他们送来的女儿,二不废太子,甚至还要以各种方式稳固太子的地位,这一下就让世家们彻底明白他们是押错宝了。
“你难道就不害怕?”翁玥瑚疑惑道,“你江氏掌握二十万虎门卫兵符,若再不表态,江都王怕是要对你下手。”
“我怕什么?”江贵妃寒声道,“左右不过一死罢了,我早让太后毁了身子,膝下无甚拖累,双亲又远在封地,走也能痛痛快快地走。”
翁玥瑚道:“你就从未指望过陛下?”
说到殷磊,江贵妃闭了闭眼,道:“我嫁来殷氏已有八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从不知痴爱为何的人,怎么暖都暖不热的,非要拿炭火去烫他,他才能入眼。与其拿他当丈夫,不如当个家人,心里好受些。”
翁玥瑚沉默了片刻,知道江贵妃这是在点化她,亲手为她点了新茶略表谢意,道:“既然陛下有心江山,为何现在还不回朝?”
江贵妃是通透人,一下便能了解殷磊那边的企图,道:“因为朝廷现在还不够惨。”
翁玥瑚了然,朝廷上下一直对殷磊盖以昏君之名,仿佛是一天不骂他,便难以体现出自己作为诤臣的优越感,现在殷焱执政,大换血之下,平衡被破坏,往常那些骂殷磊骂得最多的大臣此时也都慌了神。
殷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们不是要换新君吗?新君来了,现在你们脸可疼?
治国和治流氓一样,你只给他甜枣吃,他不一定会买账,得用大棒打得他知道疼了,才会感恩戴德。
施恩不望报?那是说给小孩听的。
“但陛下总在外面,会不会已经失了朝中根基?”
“谁知道……”
翁玥瑚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有些不安,所谓虎狼窝这下真的变成了虎狼窝,也不知如何是好。
待刚刚送走了江贵妃,回到院落里来时,忽然房檐上落下一道轻身身影,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一句话也没说,便退到院落里的一个角落,拔起花盆里的山茶把那布包塞了进去。
翁玥瑚:……那是她刚种好的名品山茶。
似乎是怕吓着翁玥瑚,突然出现的闲饮低头看了一眼满手血污,背到身后道:“抱歉,我没别的地方能放了,只能先藏到这里来,我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见他要走,翁玥瑚出声道:“既然是为了保护我而杀的那些贼子,又何必要避着我?来了就吃顿便饭吧。”
闲饮在饮食上基本和卫将离一个德性,喜道:“不会太麻烦吗?”
翁玥瑚凉凉道:“不麻烦,今天以为卫将离还在,中午做多了,剩下不少,喂猫可惜,就都交给你了。”
闲饮:?????
☆、第75章城
第七十六章宁为
玉碎
“师兄,老实说,我之前输给你的那四百六十七回并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是因为的惦记你眼神不好,每次打架的时候我都目中无人,这才输的。”
“哦,那多谢阿离往日手下留情。”
“不谢,你看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要文明点,就算你想要玉玺,也请用迂回一点的方式。我出来打架的,身上怎么可能带块玉玺来?你在这儿压着我也没用不是?”
“那可说不准。”
“有什么用?”
“严刑逼供。”
——你一个修佛道的,说话这么容易让人往奇怪的地方想,佛祖知道吗?
人在和人保持一臂远时会很放松,如果有陌生人超过这个距离,就会本能地警惕起来;就算是亲近之人,若是靠得有小臂那么近,也会精神紧张。白雪川就算有个这样不太好的习惯,因为从前书看太多,眼神不太好,想看卫将离时,人总会贴得特别近。
纵然糙如卫将离,有时候也会被弄得不知道往哪儿看。
她只能暂时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之前律藏大明王说的……你修了无明灭相,可是当真?”
大日如来印虽为密宗功法,却是佛门正派之学,比她的速成诀正了不知道多少,就是这么正直的功法都拯救不了白雪川的三观,可见他得难搞成什么样。
“阿离在意这个?”
“当然,师父总说你心性不稳,万一哪天我非得上哪个癔疯大夫家里捞你,我总得知道你的病根儿在哪儿,好对症下药。”
“师父多虑了,药自然是有的,只是……”手指抚过卫将离耳侧的发丝,白雪川垂眸道:“药太甜,舍不得吃。”
卫将离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却闻白雪川一叹,说道:“彼时我总想着你长大了,总算学会咬人,不至于被别人欺负了去,又唯恐你你咬了别人,被别人牵走了。”
“……这又是从何说起?”
“可能病得久了,耐性也差了。”白雪川低头像是要去咬卫将离的脖颈一样,在她耳根下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我遏制不住嫉恨,出手杀了殷磊,你当如何?”
“我欠你一条命,不能如何,至多出于朋友之义,在东楚留上十年,辅佐他后人坐稳东楚。”
这就是卫将离的处事方式,就像她当年误杀义士,也不会终身愧疚,而是去了义士家乡,荡平其家乡周围方圆百里十余贼寨,还其家乡之人太平,再去义士陵前跪三天,全了愧疚之心,这才将一切揭过。
她就是一旦欠了别人什么,嘴上不会说什么,转头就一定会去用行动来说话。
卫将离隐约有些不安,从律藏大明王说白雪川要入无明灭相之境时,白雪川的状态就越来越奇怪。她看不到白雪川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对方伏在自己身上的胸腔在震,像是在笑。
耳畔一字一顿地传来一句她最怕听到的话。
“你对得起天下人,何以独负情……何以,独负我?”
天下人欠了卫将离,卫将离又欠了他,他若不想去找卫将离偿债,就只能去找天下人的麻烦了。
因果循环,不外如是。
卫将离看不到的地方,白雪川那双澄澈空明的墨眼,此时正暗色笼罩,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
“皇后娘娘可在?您叫我保管的东西要不要——”
怎么这个时候来?!
卫将离是躺在车上的,一听到外人声音,便觉不妙,抬手一肘击碎身后车板,灵活地从车板下寻衅脱身,一抬头,却见原地只剩下一面飘飞的车幔。
——真是不能更坏了。
天隐涯一门若是有什么特别的绝学,那多半就是“闲庭步”了,一旦动身,便形同幽魅,神鬼难察。
待卫将离发力猛地追过去时,那让她交代寄存东西的人已经生死不明地倒下了,旁边白雪川正拿着一方玉白印玺察看,忽然眼中微凝,手指微微发力,那玉玺竟就此四分五裂。
“玉玺此等重要之物,你怎会交给他人?阿离,真的在何处?”
……马婕妤家的手艺连两息都没蒙得过,真是无良商家。
卫将离已经顾不得思考个中细节了,见障眼不成,转身就跑,这次用上了十足的力气——她知道那玉玺让她在系统里找了个芥子袋装着,以白雪川的精明,再让他找到,那什么都完了。
岂料这林子地势复杂,绕了两圈,白雪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卫将离便知道又陷入兰亭鬼客的迷宫里了。
——难怪呢,他俩会凑在一处,多半是笃定她身上有玉玺。
兰亭鬼客自一处巨树后绕出,道:“事已至此,已无挽回余地,天下交兵在即,卫盟主还是好生顺应大势吧。”
“是吗?”
卫将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过来的白雪川,把玉玺拿在手上,挑眉道:“我倒是不敢苟同。”
“你还有何退路?这场江山斗局,是你输了。”
“看来我还真是蠢……不过
蠢归蠢,我到底是比你们狠的。”
卫将离一咬牙,在白雪川察觉到她的意图前,五指发力,前朝传国玉玺,基座上出现了丝丝裂纹随着一声崩裂,“传国玉玺”四个字,就此四分五裂。
……
“好一个卫盟主。”
兰亭鬼客把玩着手里的碎玉,道:“换了世间任一人,都不会如此果决。传国玉玺镇一国气运,有无玺则无国之说,玉玺一毁,真正的天下大乱即将来临。
“世人所谓口口相传,不过是为自己争权夺利寻个借口而已,便是没了传国玉玺,他日又指不定会冒出些传国帝冕、传国宝剑云云。”
兰亭鬼客道:“只是如此一来,匈奴那处的人得不到谕旨,怕是不会出兵。”
“那又如何?有呼延翎在,只缺一个东楚疲弱的证据,要匈奴出兵,何其容易。”
“但传国玉玺被令师妹毁去,此路不通,你又有何打算?”
“此路不通,通上路。”
“你要回楚京?”
“病根还在太后身上,阿离若是聪明的话,也该想到了。”
兰亭鬼客看着北方楚京所在的地方微微出神——楚京要更乱了。
另一侧,卫将离脱身之后,便一路向北疾行,在一处闹市口留下暗号,让盟中兄弟密切注意西秦动向,正要回去找殷磊的人时,忽然看见几个形貌略略有异的人。
他们都是如她一般的碧色或是褐色眼珠,虽然穿着汉服,腰间挎刀的方式却是北狄的。
卫将离一看,就想起了白雪川联系的匈奴人是来接呼延翎的,心中存疑,便悄悄跟了上去,直到一处客栈外时,才小心敛起声息来。
只见二楼窗口处的半个花白脑袋,卫将离略一回忆便认出了那窗户中的人。
——呼延翎还未走远。
想想也是,所有人都想着呼延翎既然已脱身,势必要竭尽全力赶往匈奴地盘,哪知他还敢在苦海山下好整以暇地住了下来。
这气度倒也真是有前朝风范。
卫将离藏身在一处树后暗想间,忽然眼一凝,看见那窗口一个少年身形正站起来为呼延翎斟酒。
……卫霜明。
……
闲饮隐约觉得他好像被翁玥瑚讨厌了。
他跟卫将离那等糙人混久了,当年世家公子的形象基本上被他彻底忘在脑后,整天跟着瞎胡闹,对女孩儿家的心思又没那么敏感,能让他察觉到翁玥瑚可能讨厌他,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儿得罪她了?
闲饮抱着一盆猫饭想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今天是那颗人头恼住她了,待吃完后,打算去把人头换个地儿扔时,翁玥瑚又过来,面无表情地给他扔了一条擦手的布巾。
“不必勉强,虽然我种了六个月的满月茶树被你毁了,但好歹你是我救命恩人,这种事不需要你做,先放下吧,我等下要送宫女出门,让她带走便是。”
她就是这样,闲饮虽然会被她时不时地刺儿两句,但该被照顾的一点儿都没少。待问起来时,翁玥瑚又说无需多想,她对卫将离也是这样。
到底啥意思,闲饮也没敢多问,只觉得自己莫名有点怵翁玥瑚,但又听宫里风言风语地传来对西秦人的嘲讽,闲饮又觉得翁玥瑚这样和亲的妹子可怜。
“那个……要是有朝一日两国交兵不可避免,你是不是会被殷楚皇室关到后面的冷宫那种地方?”
翁玥瑚倒是很冷静,一边做着绣品一边道:“你想多了,敌国的女人,是会被直接赐死的。”
“啊?”
“放心,我已经散了西秦带来的宫女,到时就剩下我一个人,找你们帮忙带我走便是。”
闲饮听得也是有点心酸,道:“那你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指尖一痛,翁玥瑚握了握手指,道:“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都毁了。”
“啊?”
“我是说,毁便毁了,好在西秦对女人的教条没那么严,我回去再让母亲寻门亲事改嫁了便是。”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的,但闲饮明显能感觉得到这个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心中的郁愤。
翁玥瑚见他不语,抬眸道:“你可是看不起二嫁的女人?”
闲饮摇头摇得恨不得把脖子都摇断,连连摆手道:“我绝没这个想法!只是想着你要是再遇人不淑,以后就告诉我,我们盟中弟兄整天没什么事儿,打人的话随叫随到。”
遇人不淑……
翁玥瑚眼神莫名地看着他,道:“多谢你的好意,有这个时间精力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把密宗灭掉,我和亲前去与那些密宗僧人待过一段时日,知道这些僧人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要为卫将离报仇的话,还是多养精蓄锐为她报仇吧。”
“武人废武比死还难受,这仇不能算,要不是东楚这边事多,我们早就把摩延提的金顶伽庐给掀了!”
翁玥瑚皱眉道:“只是废武?”
“是啊……还有什么理由?”
“你们难道都不知道?”翁玥瑚一脸古怪道:“密宗宝音王趁她武功尽废,又另外下了一剂虎狼药想让她终生难孕的事?”
“哈?????”
☆、第76章城
因西秦皇室之缘故,卫将离对卫霜明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加之又对卫燎生恨,纵然卫霜明特意从西秦千里迢迢带神药来为她治病,如今也是难以释怀。
——接应呼延翎的竟然是他?
卫将离还记得,她与卫霜明之母乃是匈奴乞颜部王女,卫燎能建西秦,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得了北狄之助。
她在西秦也曾听说过,乞颜部大汗只有一个独女,独女又只有她与卫霜明两个孩子,等到卫霜明顺利继位西秦之后,乞颜部便会归汉,北太荒以北的厄兰朵大草原就会被设为厄兰朵行省。
当然,顺利的话。
如今因西秦的军事力量过于坐大,令乞颜部麾下的一些小部落头人常常私下归汉,致使东部较远的兀骨部渐渐有了要侵吞乞颜部的迹象,这种情况下,卫霜明在这儿就很有意思了。
代表乞颜部来见兀骨部要的呼延翎?
卫将离气一沉,敛起自身气息,闲庭步一挪,跃上酒楼后的旗杆,踩着杆突落在了房顶上,仔细听着一瓦之隔的动静,没想到刚一上来,便听见呼延翎提到了自己。
“……若非白雪川提了个更有意思的法子,老夫见了卫燎的后人,去恨不能碎尸万段的。”
“苦海一事,霜明已听过了,呼延前辈如若心中有恨,找我相报便是。我阿姐已对西秦仁至义尽,万勿胡乱迁怒。”
呼延翎闻言冷笑道:“老夫被困这数十年以来,当年的三脚猫,现在要么是狼,要么是虎,尖牙也都露出来了,连亲生女儿都卖,难怪能与殷凤鸣分庭抗礼。你那一母同胞的姐姐我也见了,听外面的说法,堂堂心高气傲的武林盟主被生父如此摧折,若换了我,早就以正统王储的身份回厄兰朵夺大汗之位,一统匈奴,再率十万北狄南下,掀了西秦的国祚。”
卫霜明的声音略消沉,道:“阿姐身在江湖征伐,心在天下太平,我也曾问过,她最恨者莫过于征战。说来惭愧,若不是我那父皇认准了她不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周折。”
呼延翎道:“老夫虽恨卫燎,但看在你那姐姐性情豪爽的份上,说句公道话——你这看着亲姐姐在外流落,自己享尽尊荣的弟弟,有什么去评判她所为所不为?”
卫霜明一时语塞,目光黯然,道:“呼延将军教训得是,所以我想尽快继位,终止父皇这些荒诞的所作所为,并为阿姐赎罪。”
“继位找到老夫头上来了?你既已经是太子,卫燎又年老,何必要如此着急?”
卫霜明摇头道:“西秦与东楚不同,父皇对皇权抓得极重,当年阿姐之所以被逐出宫闱,父皇名义上是拿我作为幌子,实则是怕阿姐长成之后威胁他手中皇权。我今年已有十九,西秦有九枚兵符,我手上的仅有一枚,且都靠近北部边境一带,实际上等同被架空。”
“卫燎毕竟是老了,这种一听就知道是穷兵黩武的兵法二家路子,怕是熬不过殷凤鸣,他虽看似软弱,却步步踏实,刚刚在外面晃那么一圈,他治下的百姓,商贸之丰饶不下于前朝,卫燎早迟要让他磨死。”呼延翎说到这儿,已有了七分了然,道:“难怪他急了,趁西秦兵锋正锐时再不一统天下,二代之后就再无机会了。”
卫霜明凛眉道:“未必,天下之大,风云莫测,龙气未必在东,若让我得登九五,我有把握不输与楚皇。”
大越嫡系除一个东楚太后外全部死尽,百姓也已换了快一代人,前朝往事已往矣,大越再无光复之机,如今天下局势一目了然——二龙夺日,双朝并立。
呼延翎大笑:“你这奶娃娃倒真是卫将离的亲弟弟,初生牛犊不怕虎固然值得夸赞,不过老夫且提点你一句,若无斗得过白雪川的自信,你还是就此回家去熬到卫燎老死,希望比较大。”
——他竟对白雪川评价如此之高吗?
卫将离是知道的,一般没有加入白雪川受害者协会的人是认识不到她那个人模人样的师兄是如何可怕的,毕竟他会忽悠,连殷焱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觉得他是那种目无下尘的江湖高人。
似乎是因为血脉感应,卫霜明马上就问了卫将离想问的话——
“这才不过日之久,呼延将军便与白雪川如此熟稔了?”
接下来呼延翎的一句话让卫将离差点没从房顶上摔下去。
“浮屠塔中无岁月,见了嫡妹之子仍在世,如何不欣怀?”
——白雪川和呼延翎是舅甥???
白雪川的身世一向是个谜,卫将离从师父那儿听到的版本基本上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或者是从西瓜地里刨出来的种种糊弄小孩的说辞,后来隐约听说过白雪川出身名门,却不知道是哪个名门……没想到竟然是前朝的名门。
只闻卫霜明很快了然道:“难怪虽为江湖人,却无匪悍气。幼时常
听母后自草原上省亲归来后对他赞不绝口,可惜那时我与阿姐还小,待稍大些时我们再去草原赴三朝宴,他已经离开了,否则那时可以结交一番。”
——妈哒为毛就我不知道?呼延翎说的被乞颜部收留的族人就是白雪川??
信息量太大,卫盟主全程听得嘴都没闭上过。
西瓜地里能刨出这么个黑心瓜吗?分明是名门圈养的!
呼延翎又道:“既是他让老夫来见一见,你说的夺国之事老夫自然会考虑,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门外有人敲门,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低头看了看呼延翎。
卫霜明道:“无事,说吧。”
“回殿下,外面有本国密宗使者前来拜会,说是听闻殿下也到了东楚,特地前来拜会,一论大公主近来的……不慎重之举。”
“啪!”
卫霜明当即便摔了酒杯,目光凶狠道:“好一个宝音王,我还未寻他的麻烦,他还敢步步紧逼!去将这条街暗封了,他若来见,便提头来见!”
随着卫霜明这一声,四下立时传来脚步声,想来是他的下属闻声便去执行了命令。
这些事与呼延翎关系不大,只觉得这些人办事拖拖拉拉没一个痛快的,也就没再说些什么,倒是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向上看了一眼,露出几许意味不明的笑。
卫霜明抱拳道:“私仇扰心,难谈联盟之事,呼延将军在此稍等,霜明去去便来。”
……
密宗十**王俱都是江湖上的顶峰高手,但按字部分,音字部和严字部才是法王中的精英,而密宗宝音王,则是密宗首座摩延提首徒,当年若无白雪川,便会被认定为下一任密宗首座的接班人。
此时夜华初上,苦海山下因卫将离挑战天下带来的喧嚷已去了一半,天空中下起细密的雨,不知是不是地域不同的缘故,卫霜明总觉得那雨过于腥了。
“在前面吗?”
“宝音王就在前面的三里亭下。”
卫霜明按紧了腰间的长刀。为人子,或有为难之处,但密宗就另当别论了。
在和亲一事后,密宗在西秦国境内大肆宣扬是宝音王将堕落为江湖草莽的卫将离度化,让她一改以往嗜杀作风,生出善念,这才令西秦百姓免于饥荒煎熬。卫霜明为此不知多少次上疏卫皇要求严惩密宗这等慷他人之慨的行径,却都被一一驳回。
知道卫皇已被摩延提等人描绘的江山战图蛊惑得无法自拔之后,卫霜明就彻底死心了。
那些权力顶峰的人是没有适可而止的概念的,只要他们看中的人有价值,就会恨不得压榨到最后一点骨头渣。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手指摩挲着刀柄,卫霜明示意身后撑伞的人把伞沿上抬,便能看到雨帘中,一个面若好女的僧人坐在亭中,半阖着眼眸喃喃默念经文。
这人生得妖异,从眉心至结疤顶都纹刻着红色的镇魔咒符,看起来比魔头更像魔头。
“宝音王,你既然敢出现,可是有一死的觉悟了?上次仗着父皇庇佑,这次你又想拿什么筹码来为自己保命?”
那宝音王叹了口气,起身道:“贫僧生死是小事,只不过想问一声——在太子殿下心中,是私仇与天下,孰轻孰重?”
卫霜明刚想反驳,忽然瞳仁一缩,眼中倒映出雨帘里如鬼魅般出现的卫将离。
湿发下的眼神充满冰冷杀机,一双碧瞳彷如从死寂之地爬出来的修罗。
“我不知道私仇与天下孰轻孰重,不过想来杀一个垃圾,天下也不会轻到哪儿去。”
这声音一入耳,宝音王便倏然睁开眼,刚要抬掌去挡,身后之人却是手上一发狠,扣住宝音王的手,指节夹紧其三根手指,发力一拔,顿时三柱鲜血并着惨叫喷出,竟生生将其三根手指从手掌上拔了出来!
“?!!!”
卫霜明饶是恨宝音王入骨,也看得头皮发麻。只听宝音王闷哼一声,扭身欲逃,却又被杀气腾腾的卫将离抬脚踹在亭柱上。
“容你给摩延提留半句遗言,我会把你的脑袋一起给密宗带过去陪葬!”
☆、第77章城
西秦卫将离嗜杀,人尽皆知。
与白雪川邪道中的佛陀相对应的,便是卫将离正道中的魔头这个名声。之所谓被称为正道中的魔头,是因为她出手杀人从不分立场,手上的人命债不止有邪道中奸佞阴诡,更有不少伪面君子。
你身份如何,是名门正派,还是落寇草莽,与我何干?我只看你心正或影斜,是正即敬,是恶即斩。
“……贫僧……从未虚言。”
宝音王也是能忍,断指之痛,竟没痛叫出声,脸色惨白道:“大公主……既答应了救西秦百姓于水火,此时又是……又是为何在东楚兴风作浪?难道就不怕你如此虎头蛇尾……来年西秦百姓会——”
卫将离回答他的又是一脚踹在他肋下,碾得只听见其骨骼哀鸣。
“没听过女人都善
变吗?昨日渡人今日杀,又怎么样?”
宝音王闭了闭眼,又抬眼道:“大公主杀了我,可还知道如何阻止西秦进军东楚?”
西秦入侵东楚之事……已然敲定?
卫将离心思一转,看向身后的卫霜明。
“他什么意思?”
卫霜明好一阵晃神,见卫将离武功恢复,一则喜一则忧,道:“阿姐,你来……你是来看我的吗?”
上一次见面的心情和这一次是不同的,离开卫霜明时太小,印象里只剩下一个白白软软的喜欢粘着她的小孩儿身影,和面前挺拔的少年人相去甚远。
卫将离微微移开目光道:“我原不原谅你们和找他的麻烦是两码事,回答我,西秦是否已经进军?”
“这……”卫霜明犹疑片刻,道:“父皇受摩延提蛊惑,近两个月以剿匪为名义,抽调了八个州的兵力赶赴皑山关,怕是……要开战了。”
“怎么可能?西秦那么缺粮,要养得起足以进攻东楚的军队,少说也要六十万大军,军粮从哪儿来?!”
卫霜明面露难色,艰涩道:“军粮……是抽调了西北三郡的赈灾粮筹集起来的。”
赈灾粮?
雨丝飘入亭中,此得她脸颊生疼。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活在升平之世的想象里,好像她所有以大义凛然为借口的自我开解,从来就是一个笑话。
卫将离那一张空洞茫然的脸映在眼里,卫霜明心中一刺,道:“摩延提在此之前已三度入京,说得了玄门卦机,诸星移位,太荒山必有大动。这次若再不出兵,待到十年以后,西秦国力消退,便再难与东楚争锋,父皇就……”
“你说,我杀了他,这场风波,能了结吗?”
“阿姐你说什——”
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底线就是绝不能弑杀生身父母。在那之前卫霜明也是断定卫将离至多不搭理朝廷后续的征召,绝不会产生杀父的念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必须改变对道德底线的认知。
卫霜明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为其父辩驳,痛苦之下,双膝跪在泥泞中,略带着一丝祈求道:“阿姐,你走吧,去江河湖海去浪迹天涯,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再在这里留下了,他们是争权还是夺利你都不要管,有的是人愿意去为此虚耗,事已至此,有没有你天下都一样,我只想你过得好好的。”
“……怎么算得了好?对你们来说,什么才是好?”
卫将离反问着,一步一步地接近,猛然抽出旁边卫霜明侍从身上的刀,割断自己一绺长发,摔在卫霜明怀里。
“带回去,告诉卫燎,卫将离从今日起,与卫氏再无瓜葛,我血我命,皆为天隐涯所赐,亦只会为天隐涯而死。下一次若让我得见他人世作恶,我便以仇待之!”
与卫氏断绝关系?
她是个如何性情决绝的人,卫霜明早在西秦时便打听过,原本他还想着等他继位后,便将卫将离接回西秦,为她许一门她喜欢的亲事,以王权保她半生尊荣……可若她要与卫氏断绝,那就是再无挽回之机了。
“阿姐……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卫将离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转头提起宝音王道:“交出你的法王令并摩延提下落。”
“师尊不会见你。”
“由不得你!”
正待卫将离欲下狠手废其武脉之际,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根金刚杵,直袭卫将离背后。
卫将离瞬时反应,刚闪过一侧,那金刚杵便狠狠钉入梁柱中,足有入木七分,可见着金刚杵主人的实力如何。
周围的林子里如夜枭般涌现出许多乌衣僧手中都带着一样的金刚杵,杵上有铃,每摇一下,便教卫将离脑中生痛。
……什么东西?
耳鸣声尖锐地传入,卫将离倒退了两步,眼前忽地一暗,连卫霜明的惊怒声都听不见了。
“……此女所修功法果然有魔道功底,否则怎会对镇魔音如此反应。宝音王放心,近身缠斗本非我们这一脉所长,只以阵法度了她便是”
宝音王一脱身,便退至人后,按住手指残缺部,哑声道:“不要大意,她虽一时五感俱失,但毕竟还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们能困天她一时,待她习惯了阵中关窍,一刻之内便会脱困而出,她心魔已起,我们日后再设法让她制衡白雪川……早些撤离吧。”
“也好。”
卫霜明在与几个乌衣僧缠斗间,只觉得卫将离那处险象环生,不断有金刚杵飞射而来,视听被夺,她能躲过全靠本能。
卫霜明听人说过,这数十个乌衣僧是密宗首座摩延提直系,以梵刹镇魔曲成名,一旦被困入其中,便是顶天的高手,也会瞬间五感俱失,再掩以伏魔杵,乃是西秦最强的杀阵之一。当年对未入魔的白雪川,便是拿此阵制服的。
他是西秦太子,武学成就上自是不如这些人的,但人若发起狠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在一当中一枚金刚杵险些擦过卫将离
的脖颈时,乌压压的天空上猛然炸出一朵赤色烟火。
随后,五里外的山林里,乌鸦顶着大雨惊慌奔走,连绵的火把自那处亮起。
“不好!是先前那些跟着我们的东楚人……”
江湖势力到底是规模小,必须要在暗处行动,而四周聚拢来的火把看数量足有上千,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想现在就和东楚的朝廷正面交锋。
为首的乌衣僧神色不定了一阵,转身道:“此妖女命不该绝,先保护宝音王离开。”
四周那惑人的铃声便散去,数十个乌衣僧正要随着离开时,最末尾处传出一声惨叫。
“打完就想走?我面前可从来没有这个规矩!”
“妖女!”
卫将离何许狠人,见血便狂,抓住最末尾的一个乌衣僧,发力一撕,瞬间血雨落下……
“我让你们走了吗?!没!完!呢!”
……
楚三刀正率领着一千两百亲军搜山,之前人多眼杂,现在呼延翎出关,那些熙熙攘攘的江湖人散去,隐藏在其中的那些西秦人便好找多了。
只是雨太大,搜寻密宗僧人的行迹困难许多,直到远处那一蓬烟火炸开。
——是谁这么不惜暴露位置?
楚三刀没有多想,左右他们人数占优,前去一看便知,只不过……
“陛下,雨大风急,您从未走过这样的路,何必为了皇后娘娘勉强?”
“我不是为了她,既然查到了西秦太子行踪,王见王,自然要去会一会。”
一向身娇肉贵的东楚陛下有多难伺候楚三刀是知道的,平时多走半里路都不愿意,此时却在这泥泞的山道上跟着他们这些军士一起跋涉。
……也是一桩孽缘。
红色烟火的位置不远,待到殷磊一脸狼狈地赶到时,便看见卫将离一个人仃立在那里。
雨云里的闪电照亮她半边面庞,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还没对雨幕中的卫将离喊出声,便觉脚下有异,一退开,竟然发现地上横陈着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血水像一张网一样将脚下的泥泞分裂开,源头的那一些尸体……
全,部,死,无,全,尸。
周围忽然只剩下落雨声和雨幕后传来微哑喘息。
杀戮过后的余韵并不悠闲,平白显出三分难言的悲凉。
殷磊总觉得雨大得快要把卫将离压倒时,她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从一地尸体里走过来。
殷磊本以为她会向他怒斥一些命运的不公,或是展露出几分属于女人的脆弱,她却又调出以往那种任你如何风动云变,都无所谓的表情——
“有吃的吗?我饿了。”
她说。
——卫将离还是卫将离,绝不会被打败的卫将离。
……
十月初一,朝中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仿佛是一个人望着他人手机的红苹果,千方百计地买到手里后翻过来一看,那苹果后面都是虫蛀,却又因为花了高价而不得不苦着脸咽下一般。
殷焱抹黑殷磊执政形象的手段毫无意义是凑效的,他将这些世家权臣被太上皇弹压了几十年的怨愤都转嫁到了对殷磊的不满上,借此得到了世家的支持。
可殷焱不是一个好君王,他可以把殷磊的嫡系以各种凌厉的手段拔出,但他换上去的人却把事务处理得一团糟。
——他花了太多精力在对殷磊的追杀上了。
闲饮抱着翁玥瑚的猫和猫的碗坐在屋檐上,看着下面的世家群臣又面带怒容地走了一波,心里暗想这江都王未免太作,急于掌权又不给世家甜头,往后肯定要乱。
整日里跟卫将离等人到处打架,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对政斗里的猫腻还是有两分眼光的。
这么想着,怀里的猫主子没有得到投喂,伸爪挠了一下闲饮,疼得他一咧嘴。
说是来保护翁玥瑚,实际上闲饮一天到晚除了往那些明里来拾翠殿串门暗里嘲讽翁玥瑚命不久矣的嫔妃床上扔蛇,也没什么鸟事儿,基本上就是在白吃白喝。
——我这拾翠殿里不养闲人,你要是没别的事,正好我前日捡了只猫,你就替我每天喂它吧。
翁玥瑚对闲饮的态度一直是个谜,老是在闲饮觉得这姑娘不错的时候,冷不丁地虐他一虐。
那猫碗是翁玥瑚特地给她的猫交代监窑官定做的,碗沿上有两个耳朵,而且定做得特别大,猫主子小,也吃不了那么多,闲饮一度怀疑她交代人做这碗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的饭量也算进去了。
他一七尺男儿,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刀客,为何如今沦落到和猫一个待遇?
……他平时也没做错啥吧?怎么老是不开心呢这小姑娘。
闲饮叼着半条小鱼干发愁。
直到远处一个黑影一闪,闲饮立时身形如幻掩入暗处。
……今天殷焱的眼线也没迟到啊。
一窗之隔,烛光映出窗上的人影
,仿佛十分震怒。
“……你没看错,呼延翎真的出逃了?谁放的?!”
“陛下这次怕是养虎为患了,协助呼延翎潜逃者……白雪川。”
窗户上的影子来回走动了片刻,声音冰寒道:“那呼延翎是前朝之人,白雪川又是如何能与他搭上关系的!”
“我们从苦海得知,白雪川虽为大儒之后,母家却是呼延氏族,与匈奴关系匪浅,因他之故,匈奴也介入了,这次……怕是事情大了。”
闲饮怀里的猫忽然凄喊了一声,却是闲饮听得入神,把它抱疼了。
“谁!”
四周暗处的兵戈声骤然响起,闲饮暗叹了口气,低头把猫塞进怀里。
“你说你,吃得多干活少,要是把你扔了,翁小姑娘又要找我的事儿,我这刀还是头一次为护一只猫出鞘,你等下给我老实点。”
“……喵?”
☆、第78章城
闲饮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刀术,虽说打起来不如卫将离那种肆意霸道的路子杀伤力大,但胜在灵巧,你花心思抓到他的功夫,他早就在你身上戳了十七八个窟窿,是公认的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殷焱的暗卫俱都拼了命一般围杀过来,他们知道,若是他们拿不下刺客,以殷焱多疑的性子,多半会猜疑怎会在重重保护之下让一个刺客接近到这种地步,继而让他们生不如死。
“唔~这不是还有不少白骨灵道的余孽嘛,怎么这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个鸟儿样?”
口出嘲讽,激得对方气急,身形如穿花拂柳般错过时,雪亮的刀锋已然轻柔地舔舐上脖颈……
杀一人,入一鞘,再出鞘时,刀中锋鸣更响。
殷焱的侍卫正要招架不住时,忽然闲饮背后一道凌厉掌风袭来,闲饮反应虽快,却也险险被掌风扫到,脚下轻功一展,跃上房檐,朝下一看,眉头便是一跳。
“怎么迷界大师近来不修心养性,也开始插手这红尘俗事了?”
“你在这楚宫内若老实,老衲不管,但若敢插手我东楚内政,休怪我老衲不给令尊面子!”
迷界悟界双神僧镇一宫气运,武功深不可测,闲饮心想打是打不过,便口头上周旋道:“插手?也不知是谁先插手我西武林的事,这会儿反倒说我们插手,这下面的人分明李代桃僵,迷界大师修为高深,竟也老眼昏花了不成?!”
迷界僧寒声道:“东楚如何,西秦之人无置喙资格,限你十息内离开,若不识相想命留他乡,便留下与老衲过招!”
——哦次奥老和尚你知不知道年轻人都是经不起挑衅的?
西秦人,尤其是西秦的年轻人,好勇斗狠天下闻名,闲饮还算是好的,换了卫将离,不主动挑衅别人算是不错了。
“那就领教迷界大师的高招了!”
……
“……所以你就是这么伤的?”
“嗯……”
“你伤事小,丢了我的猫事大,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闲饮坐在地上,有点怂。
重复一遍,西秦的年轻人好勇斗狠天下闻名,打起架来丢三落四也是海内皆知。
“我……现在去帮你找回来!”
“站住。”翁玥瑚面无表情道:“你现在正在被全皇宫通缉,要是从我这儿出去被看见了,岂不是连累了我?现在两国气氛微妙,万一哪一天交战,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国呢。”
闲饮讪讪道:“哦,我会再赔给你一只的,你喜欢猫还是狗?”
翁玥瑚凉凉道:“我觉得养你已经够操心了,暂时腾不出心思养别的。”
闲饮:????
闲饮不平道:“养我哪儿操心了?!”
翁玥瑚道:“你吃得多。”
闲饮一脸血:“卫将离吃得是我的十倍,怎么没见你这么多抱怨?!”
翁玥瑚道:“她吃得多能生孩子,你吃得多能生什么?”
——他能生气。
闲饮觉得自己被歧视了,委屈之余想表达一下愤怒,却见翁玥瑚走到内殿提了个小药匣过来。
“废话就不多说了,脱衣服吧。”
“诶诶这不太好吧……”
“没事儿,毕竟你喜欢的想殷姑娘,我不会多想。”
——只要别提殷姑娘,什么都好说。
闲饮日常心如死灰。
他跟迷界僧过了三十招有余,便被其雄浑掌气震伤,半边肩膀还是麻的。翁玥瑚看到他的整个肩颈都有些发青,唇色青白,想来是五脏受损。
翁玥瑚的动作一向麻利,待上好药后,不小心看见他背后肩胛下有一条条入肉的疤痕,那疤痕之狠,像是被刑讯逼供过一般。
……他这样的高手,少有人制服得了,怎会有这么多伤?
“你这后面的鞭伤是?”
闲饮摆手道:“你别误会,我哪儿能被别人打成这样,是我家里人打的。”
翁玥瑚的手一顿
,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这……不太好意思说,你别问了。”
翁玥瑚勉强笑了笑,问道:“该不会是你逃婚被打了吧?”
“哎你怎么知道?”闲饮想起当年自己家那桩事,愁道:“我也是当时年轻,在外面没疯够,一回家就发现家里给安排了一门亲事,教我成家之后去做官,我不乐意,便想跑,被抓回去之后打了一顿关起来,半夜的时候喊了两个狐朋狗友把我捞了出去……也是我的错,和家里人闹得太僵,算算也有三年没回去了。”
闲饮说完,忽然觉得肩膀上滴下一滴微热的液体,抬头一看,翁玥瑚正掩着眼睛转过身去。
“你怎么哭了?”
翁玥瑚坐下来仰起脸深呼吸了两下,摇头道:“没……听你提起家人,我便想到了我母亲。”
到底还是个娇贵的县主,离家快一年了,忽然想家也是情有可原。
闲饮信以为真,道:“要不然我明天就带你回西秦吧,左右东楚这边这么乱,他们忙着夺位,也顾不上你,我们回家,不管这些破事了。”
翁玥瑚闭上眼摇头,颤声道:“……回不去了。”
为什么?
闲饮正一脸迷茫不知该怎么开解她时,拾翠殿外忽然传来卫将离的声音——
“长期不动手一动手可把我饿的,玥瑚我回……卧槽这什么情况?!”
卫将离僵在原地,瞪了片刻,不待闲饮组织好语言,扭头奔去拾翠殿的小厨房,片刻后杀气腾腾地提了两把黑铁大菜刀回来。
“我特么把妹妹交给你,你丫敢趁我不在欺负她?!”
西秦清浊盟里最可怕的不是卫将离撕人、闲饮的刀法,而是卫将离的刀法,闲饮的撕人。
闲饮撕人撕得很烂,卫将离刀法更烂,可是她力气大,两把菜刀能打出开山斧的效果,追得闲饮满殿里乱窜。
“我没欺负她!真没欺负她!我是那种打女人的人吗?!”
“怎么没打过女人?你特么跟我打过二百多场架都不记得了?渣渣!”
“卫将离你大爷的,我跟你打的那二百多场到最后都是我挨打!”
“都打了二百多次了,不在乎多挨这一次,头伸过来受死!”
瓷器碎裂和桌椅打翻的声音扰入耳,翁玥瑚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乱象,坐到妆镜台前补了个妆,觉得闲饮被抽得差不多了,这才出来。
“停手吧。”
卫将离把伤上加伤的闲饮提溜过来,道:“他脑子不太好使,要是再有得罪你的地方,要断哪条腿,你就告诉我。”
翁玥瑚道:“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想家了。”
卫将离放下闲饮,对翁玥瑚道:“你想现在回西秦?”
翁玥瑚摇头道:“现在时机不合适,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可知道西秦要对东楚用兵了?”
卫将离坐下了拉过案上的桂花糕,一边塞一边道:“我去苦海没能拦成呼延翎,自然就回来了,不过太后没有传旨让我回来,我名义上还是在萧山观为太后祈福,只能私底下翻墙过来了……哎我还没问呢闲饮兄,你这是作恶多端让谁给打了?”
闲饮瘫在地上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去监视江都王的动向嘛,你说那迷界和尚也是,不好好在佛堂里吃斋,跑出来怼我,依我看那悟界僧多半也已经投了江都王那边。”
同样作为西秦暴躁的年轻人,卫将离点了个大赞赞:“喔,敢怼迷界僧,真爷们。那俩和尚在太后那儿装聋作哑这么久,果然还是憋不住浮出台面了。”
“你先别说我的事儿,你怎么这么挫?那呼延翎一个关了几十年的老年人都打不过,竟然让他跑了?”
卫将离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踹得他一抽:“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人虽然关了几十年,但可没闲着,一交手就知道他又加了几十年的根基,我要是想赢,至少得耗他一整天。”
闲饮龇牙咧嘴道:“你就非得一个人正面刚吗?你下个盟主令,找一大帮人蹲在苦海等着围炉,他还能跑得了?”
“那倒不是,是我后来建情况和我预想中的不同,虽说呼延翎是被关在东楚,但他更恨西秦,让他这回去了匈奴,待恢复过来,少不得要和西秦交锋。”
翁玥瑚惊道:“这样的人怎能放回母国?”
卫将离作了个冷静的手势,道:“你放心,准确地说,呼延翎想针对的不是西秦,而是卫皇。我来之前见了卫霜明,他与呼延翎已有了接洽,只要他们两个联盟,伺机让卫霜明继位,西秦那边的事儿才真正了结。”
“你遇上了霜明?他难道没有回西秦吗?”
“回是回了,不过没待多久,在西秦知道了卫皇要调拨大军赶赴皑山关,便又追着宝音王的行踪来了东楚。”
一听宝音王,闲饮立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怒道:“宝音王在哪儿?!”
卫将离一看他的反应,问翁玥瑚道:“你告诉他了?”
翁玥瑚点头:“这不是小事,还是要让该知道的人了解情况,省得下次错过了报仇之机。”
卫将离数了数,除了害她的人和照顾过她的翁玥瑚之外,最先看出来她被灌过毁身子的药的是佛子温仪,其余的都误以为她是与剑圣斗的那场过后气海受损,至少梅夫人没看出来。而殷磊可能也知道了。
……就只有白雪川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对此一概不知。
不,他根本就不能知道,知道还得了?
卫将离脑海里骤然就出现了世界爆炸的画面,浑身一寒,抓住闲饮道:“我警告你,你知道就好,在外人面前少逼逼,那宝音王被我打了个半死跑了,我这回就是回楚京来追杀他的,你别打草惊蛇。”
“那多憋屈,让白雪川知道多好?我们联手,一口气掀了密宗的摊子,先灭他一教,再谈其他。”
“掀密宗我是没意见,就怕他殃及池鱼……”
谈到一半,忽然外面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们,宫妃的娇笑声传入殿内。
“哎呦,这白棠花开得这样好,怎么就被打烂了?是不是知道活不久了,自己把自己住的地方砸了?”
☆、第79章城度假
后宫里的女人不能闲,一闲就容易酸。
现在这位的皇帝忙着追杀暂时卸任的皇帝,每天只去空荡荡的扶鸾宫待上小半个时辰,便是有新被送入宫的秀女在路上偶遇,也是无视而过。
这些女人先前都还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女,没有经过后宫磨砺,俱都觉得自己是命定之人。但想象与现实落差太大,时间一长,便心生怨愤,迁怒到了现在处境最危险的翁玥瑚身上。
可翁玥瑚从来都不是个绵软的性子,不少嫔妃抱着恶意前来,都没能在她嘴皮子上讨得了好,回去之后便打发自己世家派入宫的秀女来烦她。
“……我这儿可没什么闲茶待客,诸位还是请回吧。”
拾翠殿前院站着五六个秀女,见翁玥瑚一脸淡然,啧了两声,道:“谁要你的茶,我们可是非极品云雾不喝的,不过想想殿中监也是识相,知道伺候个没有前途的女人没什么意思……如何?我那儿倒是还有些茶叶末,可要派人给你送来?”
那些秀女纷纷掩口嬉笑,翁玥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笑了一下,道:“行啊,正好我花盆里缺茶末养花,一共要六十斤,多谢。”
“你……”
那秀女一噎,憋得脸色通红,半晌才找回语言,道:“你竟还敢这么说!等到明日陛下处置了你,我看你还能张狂到几时!”
翁玥瑚没有立即反驳她的话,走过去打开宫门,道:“说大声点,哪个陛下?”
秀女们纷纷脸色一白,有些话当说,有些话说了,连她们的家族都保不住她。
“陛下……陛下自然只有一个。”
“哦?真的吗,我却是有点疑惑呢,要不我们辩上两个时辰,让后宫里的人都来旁听一下,看看我们谁说得有道理?”
众秀女绞紧了帕子,你看我我看你,眼底不由露出一丝恐慌之色。
翁玥瑚继续道:“我先前便说了,我便是死,也要拉个最近的人来垫背,你们有自信的话,留下来我们慢慢聊,看看到底是你们全身而退,还是到时我碑侧多几座同路冢!”
——厉害。
闲饮趴在窗缝那儿看了一会儿,本来想去救美的心在看到翁玥瑚直接三两句话把人轰走之后便转为惊叹。
“这要是在太平盛世,你妹这水平得在后宫里笑到最后吧?”
“我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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