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第5部分(1 / 1)
下山,一直走到市区,符晏楠此生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也没有想到祁绡隐那样不娇气,他一个大男人都已经走得两腿发酸,她却一路拉着他的手,时时还兴高采烈讲个笑话,仿佛小孩子出去郊游,意兴盎然。
夜已经深了,城市广场上廖廖无人,两人走得精疲力竭,绡隐就要往大理石台阶上坐下去,他却拉住她:〃等一等。〃掏出手绢,细心地铺好,才让她坐下。
四面街道上的霓虹灯寂寞的闪烁着,这城市正渐渐睡去,而天上的星子,东一颗,西一颗,模糊朦胧。两人并排坐着,仿佛都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第37节:错姻缘(7)
她说:〃有点冷呢。〃一跳跳到台阶下去,像孩子,调皮地去踏踩那些地灯。嘴里哼着断续的歌词,他听了好久才听到她唱的原来是童谣:〃天乌乌,不落雨……〃单调而好听的调子,重复着纯真的快乐,被她轻声哼唱着,仿佛熨在人心上,将人心平平整整的展开,舒坦地展开来。
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哎哟了一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数水柱已经腾空而起,哗地扬开扇面。纷扬如碎雨银屑的水滴四撒溅开,而她踏在水里,更多的水柱正在喷溅而起。她一边叫一边躲一边笑,哗哗的水声里,一峰未平一峰又起,她只是又惊又笑,却被水柱团团围住,怎么都无路可逃。
原来她刚才踢到的竟然是广场喷泉的开关,他先是惊,后也是笑,哈哈大笑着冲进水帘阵里,想要将她抢出去。两个人都浇得浑身上下湿透,无数水珠正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她却拖住了他的手,四面都是哗哗的水声,清凉的水雾喷溅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陷在漫天漫地的水里,轰轰烈烈的水柱水帘将他们围在中央。而她的眼睛比最晶莹的水滴还要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冰,迅速地融化在喷水的激流中,一切坚硬的,不柔软的,都迅速地融化,消匿,他忽然倾过身,吻住她。
他的眼睛像最深沉的夜色下的大海,有幽暗发蓝的神光,她竟然觉得心里怦怦跳,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
惟一觉得,只是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生疏而又熟悉的,亲吻。
而耳中只有水声,喷嘴〃噗噗〃地转动着水帘方向,一遍又一遍浇在他们身上,身后是最大的一围水柱,一峰高过一峰,喷出最灿烂的水峰。
若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祁绡隐耸耸肩:〃老夫老妻,难道还要玩你猜我猜?吻就吻了,我又没吃亏。〃
若若喃喃道:〃是啊,接吻的对象是一表人才的永实总裁符晏楠,虽然是你前夫,但怎么样你也不能算吃亏了。〃又说,〃看来贺木头那一块钱真是输定了。〃
祁绡隐也仿佛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向我求婚,你就放心吧。〃
如此笃定——那真是天晓得喽……
但符晏楠明显已经重新陷入对她的好感中,他这个人目标明确,一旦认清楚事实,便会全力以赴。他开始正视对她的好感,并且试着抽出更多的时间来与她相处。
祁绡隐隐约有一丝愧疚,因为明知他的个性,绝不会对她患病而坐视不理,所以便利用了他的宽厚,可是如今骑虎难下,这出戏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因为赌约规定,必须符晏楠再次向她求婚,她才能算完胜,为此她绞尽脑汁,制造合适的场合与气氛。
若若一直笑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悔了吧?〃
开玩笑,嫁个有钱人,然后离婚,从此拿着巨额赡养费过着逍遥快乐的生活,是她自幼就立下的人生目标。好容易实现了,怎么会后悔?
只是后悔不该中了贺景文的圈套,重新踏进泥潭——符宴楠外表温和惮定,其实十分敏锐,如果被他发现真相,只怕后果堪虞。虽然与他结过一次婚,并且共同生活了三年,可是见到他生气的场合,几乎没有。
所以她觉得可怕。
幸好一切进行顺利,他对她丝毫没有疑心。他前往日本出差,最终还是叮嘱秘书,多订了一张机票。
〃公事办完,可以抽出两天时间,陪你去箱根走一走。〃他目光温柔。
第38节:错姻缘(8)
箱根是他们第一次度蜜月的地方。
秋天的箱根比起春天樱花盛开的时节,有一种独特的美丽。点缀着枫叶的红浓于火,芦湖的宁静湛蓝,倒影中的富士山雪顶如画。
黄昏时分他们搭缆车下山回温泉旅馆。斜阳似乎迟迟不肯落下,山影是青黛色,而天蓝如洗,颜色渐渐浓郁,一切美得令人屏息静气。
正贪看风景的时候,缆车忽然顿了一下,竟然停住了。过不一会儿,便听到广播说因为电气故障,所以导致缆车暂时停运,正在抢修。又长又慢的日语,一遍遍只是反复的道歉,然后再用英文广播一遍。
这样被吊在高空中,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经历吧。好在风景异常优美,环顾四周美景,并不觉得这小小的意外令人扫兴。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来,富士山巨大的轮廓早已经模糊不见,车窗外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因为安静,越发显得风声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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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绡隐觉得冷,符晏楠已经脱下了外套,给她披上。很温暖,而且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一点剃须水的味道。
缆车还是吊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不知为什么,祁绡隐有些担心起来,其实她有轻微的惧高症,尤其是在陌生的高处,会觉得害怕,现在四周一团漆黑,她本能的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他说:〃这样坐着太无聊了,不如你教我唱歌吧。〃
他只是想让她放轻松一点,于是她勉强一笑:〃好啊,你要唱什么呢?〃
他说:〃天乌乌。〃
〃这种小孩子的歌。〃
他说:〃我很喜欢啊,小时候都没有听到过。〃
她笑,说:〃有钱人家的小孩,当然没听过这种童谣,真幸福啊。〃
他淡淡一笑:〃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不见得幸福。〃
夜仿佛浓稠的汁,将人安全的浸溺。
她说:〃怎么会不幸福,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
他说:〃买不到快乐。〃
〃可是比没有钱要快乐。〃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就要睡着了,〃在孤儿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为了让嬷嬷喜欢我,费尽了心思。从小我就知道,讨人喜欢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等我有了钱,我就要对自己好,不讨任何人喜欢,只为自己活着。〃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她笑了笑:〃有钱人家的小孩,在想什么?〃
他许久没有说话,她已经真的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说:〃有了钱,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因为钱的缘故。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而在我小的时候,母亲主持公司事务,她一直那样忙,我很久才能见她一次。七岁时我就被保姆带着,出国去念寄宿学校。在异国的第一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一直想,如果可以用钱换回我的父母,那么,我可以将我全部的财富都拿出来交换。〃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万众景仰的人生,谁会知道天之骄子的寂寥。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动,她发间散出幽香,沉沉睡着,依靠着他,全心全意,只有他,在这虚无的高空中,在这样一刻,只有他。
他也闭上眼睛,想要睡去。
醒来时缆车已经在滑动,而她盖着他的衣服,睡得极暖。缆车顶只有一盏橙色的灯光,照见他的脸庞,侧影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在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并未醒来。
第39节:错姻缘(9)
〃绡隐,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你离开,却又重新回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只是要钱,或是遇上了困难,可以对我直言,你知道我不会吝啬,但是你用这样的手段来欺骗我,令我觉得,无法再与你保持友好。〃
即使在盛怒中,他仍是这样镇定从容,世家子弟多年浸滛的修养,令她觉得无法抵抗他那种绵里藏针的犀利。
她骗不了他多久,身为商人,他比她想像得要聪明很多。
她的声音也透着宁静:〃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会令你觉得满意。〃
浪漫的箱根,如诗似画,将爱情结束在这里,亦是荡气回肠。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带自己来箱根。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捏造了病情。
他们是太吝啬的两个人,本能地保护自己,即使有一点浅薄的感情,也早就吹散在冷冰的夜风里。
不如结束。
〃我将来要嫁个有钱人。〃小小的女生握紧了拳头。
同样一脸稚气的若若说:〃嫁有钱人很麻烦的啦,而且他不爱你,会对你不好。即使爱你,也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等你老了,他就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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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如果他不爱我,跟他离婚,我可以拿到一大笔钱。如果他爱我,不等我老,我就离开他,让他永远记得我。〃
他那样骄傲,不会容得感情上的瑕疵。他对任何人都好,可是都不会接近,因为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将自己放逐在这个世界之外。
就如同,她一样。
他们其实很相似,总是以表相来欺骗所有的人,然后,独自守着自己的寂寞。
她已经决定离开,输掉一块钱,是件太没面子的事情,好在她有很多很多的钱,出国长住一段时间,或许能让她快乐。
自从老板从日本回来,程雨缃就觉得有些微的不妙。
公事上,一切仍旧井井有条,老板处理问题向来敏捷,即使天大的乱子到了他手下,都可以顺利摆平。
但是偶尔,在某一个刹那,他的神色会有一丝恍惚,整个人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层坚冰,冷冷地,隔着。
征信社没有接获停止调查的指示,所以每天依旧会送上最详尽的资料来。厚厚的照片附上行程表,祁绡隐办理了签证,祁绡隐订下机票,祁绡隐与朋友聚会,祁绡隐购买旅行用品。
征信社用来装照片资料的纸袋放在桌上,没有人动,日复一日,摞得高了,有天程雨缃找一份资料,结果不小心碰到,哗啦一声全垮了下来。
几百张照片散了一地,程雨缃觉得无力,蹲下来一张张拾,忽然横过来一只手,拾起一张照片。捏在手里,那样美,即使是照片,也会令人觉得艳光四射,乌黑的眸子似有水意,仿佛要透出相纸来。
程雨缃低头捡照片,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缓和:〃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比如蘑菇,吃下去就会出事。〃
程雨缃说:〃苹果橙子樱桃样样都美丽,维他命丰富,味道又好,谁不爱吃?〃
他没有作声。
〃这世上哪个男人会放走她,真是笨蛋。〃不顾大老板在身后皱起眉头,她继续自言自语,〃既然心动就不要放过,符先生总是教我,令我们心动的,肯定是我们不能轻易放弃的。喜欢就要争取,自欺欺人又是何苦来哉?〃
他不能不出声:〃程秘书。〃
她仿佛这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转过来毕恭毕敬:〃符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一句话在他舌尖上打个滚,最后终于说:〃把企划部的资料拿来给我。〃
她从桌上找到资料,双手奉上:〃祁小姐今天下午的航班飞往普罗旺斯,而您近期内的日程安排比较紧张,是绝对抽不出时间出国的。所以如果您要改变主意,现在赶往机场还来得及。〃
他忍住一口气:〃程小姐。〃
她仍旧毕恭毕敬:〃是的,总裁。〃
他原本想要让她明白,一位好秘书不应该干涉老板的私生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打电话给司机,去机场。〃
爱情,爱情,爱情是什么?
趁着还来得及,趁着还年轻,他为什么不弄明白了,再让她走?
如果说三年的婚姻没能让他了解她,那么,就说明他需要更长的时间。
车子一声急刹,终于停在机场外。
机场里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四顾张望,除了人,就是人,想在人海中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他手心开始有微汗,但仍旧镇定。耳畔传来轻柔的音乐,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最新的广告。
巨大的电子屏幕下方,有着熟悉的〃永实传播〃的标记,说明这广告由永实传播代理播出。他心里忽然一动。
人来人往的空港,有恋人哭泣着相拥,依依不舍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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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登机的时刻。忽然四周马蚤乱起来,有人在大声地说什么,还有人在指指点点,有的人站起来,更有人在惊呼。
她也顺着众人的指点抬头。
侯机厅中,无数大屏幕,熟悉的广告片断突然间全都不见了,只看到一行大字:〃绡隐,请你留下来。〃
从来没有人请求她等待,因为从来没有人,祈望过她的停留。可是他却请求她停留,请她等待自己的到来。
生命是一场偶然的相遇,而爱情的相遇,总是这样措手不及。
她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无数人仰着脸,热烈地议论着这奇迹般的盛况,身边的女孩一直惊呼:〃天啊!真是浪漫!天啊!这是不是在拍电影?〃
这样华丽,这样热烈,这样令人觉得轰动而隆重,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她微笑。
第40节:凌波不过横塘路(1)
午后下了一场雨,将浮尘都压了下去。碧蓝天空如洗,揉着几缕白云。凌波端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看书,刚看了不一会儿,细簌的枣花已经落了一身。刚站起来掸了一掸,忽听人道:〃这么有趣的一身花,掸落了做什么?〃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女同学祝依依,忙笑道:〃你怎么来了?〃
祝依依说:〃来瞧瞧你,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骑车上公园去吧。〃凌波扮个鬼脸,说:〃甭提骑车了,上回我偷偷和你骑车去岐玉山,回来被我妈一顿好骂。〃
祝依依哧得一笑,说:〃要不咱们去胭脂巷买旧书吧。〃凌波说:〃这主意好。〃一时两个人上街去,因为胭脂巷并不远,又没有电车可以搭,两个人索性走了去。
天气晴的正好,十八九岁的闺中密友,边走边说笑,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微汗。祝依依说:〃我可渴了,得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喝口茶再走。〃凌波道:〃瞧你这身娇肉贵的样子。〃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看见街边上正有一间茶肆,便顺脚走去。祝依依本来见那店面老旧,眉头微微一皱,但实在走得累了,凌波又是一幅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于是坐下来歇脚。
那还是一间旧式的茶馆,跑堂的抹了桌子,问明了是喝〃龙井〃,便斟上两盖碗茶来。祝依依正是渴极了,连喝了两口,忽然皱眉道:〃这是什么龙井。〃凌波笑道:〃大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以为还真能喝到西湖龙井不成?〃祝依依见那盖碗沿口,已经生了淡黄茶垢,面前的这张桌子乌黑漆面上,无数一圈圈的淡白印子——都是搁茶烫出来的,心中一阵腻歪,连忙将茶推开去。
祝依依一抬起头来,见凌波正望着自己,倒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下懊恼,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笑什么?〃凌波索性〃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我看你喝下去的那两口茶,有没有什么法子吐出来。〃
祝依依本来正在后悔,听她这么一说,倒一笑罢了,正待要说话,忽闻哨声长鸣,几辆军车风驰电掣般从街上疾驰而过。凌波瞧见车子去得远了,不由怔怔的出神,祝依依是知道她的心思的,于是问:〃你的那一位,还没有消息?〃
凌波道:〃两个多月前倒有一封信来,说是还在义埅……〃忽然回过神来:〃什么我的那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本来素性大方,可是骤然失口,不由面红过耳,晕脸生潮,祝依依扮个鬼脸,说:〃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么?你倒吐一个我瞧瞧。〃
胭脂巷名为巷,其实只是半边巷——一面是无数商肆店铺,一面紧临着河水,故而只有半条巷子。此地原来是前朝最负胜名的烟花之地,南北佳丽班子云集,成为乌池一盛,故号〃胭脂巷〃。后来多年烽烟战乱,早就风流散尽,名不符实了。此处商肆众多,不仅买卖旧书,而且兼营些字画古董,城中人闲来皆爱到这里来淘些旧货。她们两个人携手逛了半晌,正走得倦了,忽然街旁有人叫了一声〃表小姐。〃祝依依抬头一望,见正是自己表兄家的汽车夫老孟,笑嘻嘻的道:〃表小姐也出来逛逛?四少爷在这里呢。〃
祝依依的舅父侯鉴诚乃是卫戍警备司令,驻防近畿,家中自然十分阔绰,用着好几个汽车夫。老孟口中的四少爷,便是侯鉴诚的幼子侯季昌。祝依依听说四表兄在这里,不由望了凌波一眼。原来凌波与祝依依素来交好,有次在祝府上,偶然遇见侯季昌,对凌波十分有意。那侯季昌乃是有名的纨绔公子,何况凌波心有所属,自然并不假以词色。侯季昌生就了一副公子哥的脾气,愈是如此,反倒愈发有了兴致似的,托辞去看表妹,每日里无事也要到她们念书的圣德女子学校去两趟。最后凌波几欲翻脸,还是祝依依从中斡旋,方才息事宁人。
此时祝依依听说侯季昌亦在此,怕又生事端,与老孟随口答了几句话,便拉了凌波欲走。谁知事不凑巧,寄螭斋的老板正送了侯季昌出店门,连连拱手道:〃四少爷慢走。〃
这样顶头遇见,避也避不及了。祝依依落落大方叫了声:〃四哥。〃问:〃今儿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侯季昌一眼看见她身侧的凌波,眼睛不由一亮,笑嘻嘻的道:〃也没什么好的,倒没想到能遇见你们,真是缘份。〃
第41节:凌波不过横塘路(2)
祝依依问过舅父舅母安,就欲和凌波走开,侯季昌道:〃你怎么没坐车出来?这样的大太阳底下走路,只怕会受了热。你们上哪儿去,我送你们。〃
祝依依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笑吟吟的说:〃四哥费心,那倒不必了,我和顾小姐都打算回家去。〃侯季昌只顾看凌波,见她神色冷淡,心下大觉扫兴,面上却不显露出来,说道:〃那我叫老孟送你们回去,我还要在这里逛逛,回头叫老孟再来接我就是了。〃
祝依依正走得倦了,听说叫汽车夫送,不觉意动。见凌波并不甚情愿的样子,将她衣袖轻轻一拉,低声道:〃反正只是汽车夫送咱们,他又不会跟着,你就别小家子了。〃她说话声音极轻,暖暖的呼吸嘘在凌波耳下,痒得凌波不觉辗颜一笑。祝依依也笑了,说:〃好啦,咱们上车吧。〃
顾家住的胡同很狭窄,汽车进不去,凌波在胡同口下了车,别过祝依依径直回家去。一推开院门,听到母亲在屋内与人说话,便知道有客人来。她父亲早逝,母亲与外家早就没了来往,家里很少有客人上门。她心中狐疑,屋内母亲已经听到脚步声,问:〃是不是凌波回来了?快看是谁来了?〃
跟着门帘一挑,母亲笑吟吟的立在门首,在她身后,伫立着熟悉的身影,一身的戎装,虽略有风尘之色,但掩不住剑眉星目间的英气逼人。凌波喜出望外,人倒是怔住了,过了半晌方才叫了一声:〃杨大哥。〃心中欢喜到了极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杨清邺也是默默含笑,望着她许久,方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口吻分明还是将她当成个小孩子,凌波不觉哑然,转眼看到他肩章上金星灿然,笑道:〃几个月音讯不通,原来竟升了官啦,恭喜恭喜。〃
清邺道:〃只是军衔定下来了,按惯例见习期满都是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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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毕业于稷北军官学校,这所声名显赫的军校将星云集,名将倍出。眼下十一个警备司令里头,倒有四个出身稷北,军部之中同门更不少,互相奥援,素来被称为〃北派〃。〃北派〃皆是军中灼手可热的人物,提携起同门后辈来自然不遗余力,所以稷北的士官生一毕业,往往不过半年即授实衔。
顾母含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凌波陪你杨大哥坐坐,你杨大哥还没吃饭,我去下点面条。〃
坐下来还是有恍惚的感觉,窗外日影迟迟,静得听得见远处胡同里小贩叫卖声,那声音隔着院墙远远传进来,越发像个梦——像是夏日午后醒来,口渴得直想喝茶,而耳中只有蝉声悠远,非要怔仲得想上一想,才知道身在何处。
清邺的帽子搁在桌上,她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将那帽徽拭得光亮无比。清邺凝望她良久,她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问:〃怎么一直不写信来,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清邺道:〃在军中写信不便,这次调防回来休整,到了衍陵才方便寄信。我一想只怕信还未到我已经回来了,所以就干脆省了那几页纸,直接回来了。〃
他们两个久别重逢,可是都专拣不相干的话来说,清邺问了她的学业,又讲自己在军中的一些琐事给她听,凌波但笑盈盈不语。过不一会儿顾母已经端上面条来,清邺耸了耸鼻子,夸张的说:〃好香。〃又笑着说:〃可有一年功夫没能吃上伯母做的面条了。〃顾母微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一大碗面条吃下去,不禁额头见汗,凌波去倒了盏茶来,又去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顾母笑咪咪的看着他们两个,说道:〃天气这么好,清邺又难得回来,凌波陪你杨大哥上街走走吧。〃
凌波明知母亲的意思,望了清邺一眼,说:〃妈,咱们一块儿去吧。〃顾母笑道:〃隔壁陈伯母央我帮她抄经,我答应了人家的。你们自己去玩吧,我正好在家里安静写一写经。〃
顾家的家教十分严厉,凌波听到母亲这样说,方才不再说什么了。
出了顾家,清邺问:〃要不要去看电影。〃凌波摇头说:〃不好,一看电影出来就是晚上了。怪没意思的,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说话吧。〃清邺懂得她的意思,而且别后近一年,自己也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于是想了一想,说:〃倒有一个地方,不过有些远。〃
第42节:凌波不过横塘路(3)
时值黄昏,行人皆是匆匆,半天淡紫色的暮蔼沉沉,天际有一颗极大的星星,明亮得像一只眼睛。街灯还没有点燃,偶尔有汽车从身侧呼啸而过,两道车灯雪亮刺目。清邺身子微侧,替她挡住那车子带起的疾风,已经握住她的手。凌波只觉得他手心温暖,就只小熨斗,连心都似乎舒坦开来,不由望住他微微一笑。
清邺说道:〃这次回来,估计也只能呆个十天半月。南边战事吃紧,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波说:〃总有机会的,哪怕要三年五载,总能再见面。〃
清邺说:〃也不用三年五载,只要升了少校,就可以携眷了。〃
凌波禁不住脸上微微一红,清邺道:〃这次回来也没给伯母带什么东西,依你看,给她老人家买点什么好呢?〃凌波说道:〃妈不在乎这个。〃清邺一笑,说:〃我知道,可也不能失了礼数啊。〃
他几乎已经要将话挑明了,凌波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再搭腔。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见地下一双影子。凌波微低着头,她脚步轻巧,每一步都踩在那影子底下,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倒叫清邺忍俊不禁。手上握得紧些,她的手小巧温软,柔若无骨,但就这样握着,心中反倒澄定安逸。近在咫尺的市声如沸红尘喧嚣皆成了身外,唯有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凌波望了一望,忽然住脚。清邺不由问:〃怎么了?〃凌波道:〃你不是说要买些东西,不如上新明去买吧。〃路口那端正是有名的新明百货公司,清邺心里高兴,不觉笑了。凌波嗔道:〃你笑什么?〃一语未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在新明挑了几样贵重得体的礼品包了起来,从百货公司出来,正是乌池夜色最热闹的时候。凌波觉得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没吃晚饭。清邺说:〃不要紧,我要带你去的正是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间叫〃比弗利〃的西餐馆子,经营所谓的意大利菜,是眼下乌池最时髦的一间餐厅。前一日初回乌池,清邺的几位学长替他们洗尘接风,设宴此处,他觉得这里环境幽谧,所以今日又带了凌波来。
凌波见店内装饰清雅,布置十分舒适。一色的西洋家俱,都是|孚仭桨咨牡窕ǎ吞锼拇允遣寤ǎ又谢褂行⌒∫蛔蔡ǎ拿嫖艘慌跖醯南驶ǎ懈霭锥砼⒆幼ㄐ闹乱庠诘鸥智伲曛谐鋈氲慕允切┮鹿诔目腿耍璨ㄗㄖ蟛怕裨顾骸ê伪靥粽饷垂蟮囊桓龅胤健!br />
清邺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当然得纪念一下,花一点钱也是应该的。〃又问:〃西菜你吃的惯吗?〃
凌波点了点头,接过侍应递上的菜牌子看了看,随意点了几样。清邺说:〃这里谈话很好。〃凌波说:〃已经说了一路的话,还没说够吗?〃清邺笑起来,眉目舒畅显得极是俊朗,只道:〃哪里能说够——一辈子也不够。〃
凌波心中一荡,水晶吊灯光明璀璨,映在他一双黑曜石似的眸中,仿佛有星芒飞溅,滚烫可以融化一切。她心中欢喜无限,忽然起身:〃我弹琴给你听吧。〃走到台上去,对那白俄女子说得明白,请她暂让,于是在钢琴前坐下。静默片刻举起手来,十指灵动,便有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从指下淌出。
清邺于此道完全是外行,但见她弹得十分流畅,满店的客人纷纷侧目,她偶然抬起头来,望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交,俱感甜蜜。
一曲既终,便有几位外国客人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满厅掌声哗然,凌波落落大方,站起来鞠躬为礼,方走下台来。清邺笑道:〃真没想到你会弹这个,认识你这么久,竟一直没露出半点来。〃凌波说:〃小时候学过一点,这么多年没弹,手指都僵了。今天是一时高兴,在场又没行家,不然非嘘我下台不可。〃
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十分尽兴,喝着咖啡又坐了一会儿,才付账出门。那〃比弗利〃的大门是一扇桃木玻璃旋转门,清邺与凌波刚待推门出去,不想身后突然有人用力将门扇一推,清邺身手极敏捷,情急之下横臂一挡,只听一声闷响,门扇重重击在他的手臂上。〃咚〃一声弹了回去,推门那人猝不防及,被门撞得〃哼〃了一声。凌波被清邺推了一把,才堪堪避了过去。
第43节:凌波不过横塘路(4)
清邺回头一看,见是四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贵介公子模样的人,几个人皆是面红耳赤,显然是喝过酒了。他不欲多事,拉了凌波正要走,那为首的公子反倒叫住他:〃慢着!打完人不赔礼道歉,还想往哪里走?〃言语之间,极是倨傲无礼。
清邺再好的脾气,亦有了一分火气,说道:〃是你们用力推门,差点伤到我们,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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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冷笑了一声,说:〃难道还是你有理了?〃
清邺正待要说话,凌波忽扯了扯他的衣袖,回头不卑不亢对那人道:〃事情虽然小,还请四少爷自重,别让人觉得失了身分。〃
原来那人正是祝依依的四表兄侯季昌,他与一班交好亦在此吃饭。那些人皆知他苦苦追求凌波不得,今日又见凌波与一年轻军官前来吃饭,两人神色十分亲昵。那班交好皆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自然对侯季昌出言戏谐。侯季昌脸面上下不来,此时借机大大的发作出来。
那些人见凌波出言厉害,于是起哄笑话:〃季昌,听见没有,人家顾小姐还嫌你不自重呢。〃侯季昌见凌波出言维护,满腔妒火更盛,听到相交笑话,更觉脸面尽失。回头狠狠瞪了清邺一眼,清邺亦猜了三分,他不欲与这些纨绔公子多说,携了凌波便走。
侯季昌见他二人相携而去,妒火中烧,另一位刘师长的儿子刘寄元,素来与他有些心病,此时将他肩膀一拍,不无兴灾乐祸的说:〃死心吧,人家名花有主,你只有望洋兴叹。这口气再难咽下去,也只能咽下去了。〃
侯季昌冷笑一声,说道:〃我偏不信这个邪。〃
刘寄元挑起大拇指,说:〃有志气,咱们拭目以待。〃
本来他们还要去跳舞,结果经此一事,侯季昌不免没了兴致,于是就此和他们别过,自己坐了汽车回家去。
侯府的宅子在南园巷,原是前朝敬昭公的旧宅花园,数年前侯鉴诚就任卫戍警备司令,于是将这片废园买了下来,大肆经营,建成了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水门汀浇的车道,从大门一直通到花园里头的洋楼前,极是气派非凡。侯季昌坐的汽车在楼前停下,楼前本来有两盏雪亮的路灯,隔着花坛望见停了一溜黑色的汽车,不由随口问迎出来的听差:〃又在这里开会?〃
那听差答:〃司令今天在家请客。〃侯季昌问:〃都是哪些客人?〃那听差答:〃有曹军长、鲁师长、孙主任,还有军部的徐参谋、杜参谋。〃
侯季昌听说孙世聆也来了,心中忽的一动,已经有了计较。说:〃都是几位叔伯,我理应去斟杯酒。〃于是进了门,径直往东边餐厅里去。只闻笑语喧哗,父亲与几位客人推杯问盏,正在酒酣耳热之时,见他进来,侯鉴诚果然招呼他:〃季昌,来给几位叔伯敬杯酒。〃
侯季昌于是执了酒壶,斟了一遍酒,等斟到孙世聆面前时,特意叫了声:〃孙伯伯〃扶起酒杯,向他眨了眨眼睛。那孙世聆最是八面玲珑,不动声色接过酒杯,笑道:〃世侄客气了。〃
侯季昌斟过酒后,借机退了出去,在小客厅里静静坐了会,无聊又摸出支烟来抽着,一枝烟还没有抽完,孙世聆果然来了,一见面就笑,说:〃上次那笔款子的事情还没有多谢世侄。〃侯季昌笑道:〃孙伯伯说哪里的话,人家也是卖您的面子,我不过替您跑跑腿罢了。〃孙世聆道:〃我心里是清楚的,要不是世侄奔走,这笔买卖迟早得砸在手里。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孙伯伯的麻烦就是。〃
侯季昌笑道:〃孙伯伯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眼下正有一桩事情,想要麻烦您帮忙。〃便将凌波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道:〃我倒也没旁的意思,只是我和顾小姐本来两情相悦,那小子突然横出来插了这么一扛子,实在叫人气忿不过。〃
孙世聆将大腿一拍,说:〃竟然敢挖世侄你的墙角,连我听着就来气。〃对侯季昌道:〃世侄请放心,这个人只要是在军中,我一准能将他找出来,替世侄出这口恶气。〃
侯季昌笑道:〃那就有劳孙伯伯了。〃
他不问孙世聆打算如何去着手,亦不问他找出此人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孙世聆乃是情报二处的副主任,这个机构独立于军政之上,直接受命于慕容沣。素来肆无忌惮,行事极为迅疾狠辣。他三言两语请动了孙世聆去和清邺为难,料想不弄得他身陷囹圄,也要弄得他丢官去职。
第44节:凌波不过横塘路(5)
旧历初四本来是凌波的生日,祝依依约了几位女同学替她庆生,于是凌波做东,在小馆子里请吃饭。年轻的女学生们凑在一块儿,自然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堂倌拿了菜牌子来,凌波便让大家点菜,祝依依拿了菜牌子在手里,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说:〃不拘什么菜,拣最快的来做,我们吃了好赶紧走。〃
凌波说:〃做什么要这样慌慌张张的样子,既然来吃饭,安安稳稳吃一顿难道不好吗?〃
祝依依拿菜牌子挡住半边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瞟着凌波,拖长了声音说:〃当然要赶紧吃完了让你早早回去,这样的良辰美景,怎么可以辜负?〃
凌波这才回过味来,作势就要打,另一个同学笑道:〃凌波的那位密斯脱,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机会总要介绍给我们认识的好。〃凌波说:〃还不是两只眼晴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你们如果想见一见,有机会一定介绍给你们。〃
祝依依率先鼓起掌来,笑道:〃这样落落大方,才是我认得的顾凌波。〃旁的几位同学也跟着噼噼啪啪的鼓起掌来,凌波自己也禁不住好笑。一时大家说笑着点了菜,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都是些女孩子,并不会喝酒,所以这顿饭也不过吃了个把钟头。初夏时分日子渐长,从馆子里出来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祝依依是有汽车来接的,她住城南,与两位女同学都是顺路,于是一块儿走了。凌波执意不让她送,自己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家去。
一进家门口,就闻到一股烟叶子的味道,凌波心下高兴,加快了脚步掀帘进了上房,问:〃是张叔叔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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