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第6部分(1 / 1)
张继舜放下烟袋,喜孜孜站起来,端详她片刻,说:〃大小姐又长高了。〃
顾母笑道:〃和男孩子一样,成日莽莽撞撞的,又不懂事,见了张叔叔也不行礼。〃
凌波于是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张叔叔好。〃张继舜连忙伸手搀住,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说:〃今日是大小姐的芳辰,本来拿不出手,只是我们几个老兄弟的一点心意,大小姐留着玩吧。〃
凌波见是一对白玉小兔,用红丝绒结成一并,精巧可爱——她本来是属兔的,顾母已经拦住了,说:〃哪能给这样的东西给她,太贵重了。〃张继舜执意道:〃虽是汉玉,也值不了几个钱,总归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夫人和大小姐若是不肯收下,我可没老脸回去对他们说。〃
顾母见他这样说,也只得罢了,凌波素来与张继舜最为亲厚,年来不见更是亲热,缠着他问东问西,张继舜相来待她视若己出,咬着烟管吞云吐雾,笑咪咪的同她说话。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听见有人轻叩院门。
凌波猜是杨清邺来了,因早知张继舜今日必来,所以也存了让他见一见清邺的意思——她自幼丧父,是几位父执辈的叔伯多年来轮流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活,所以在她心里将张继舜视作父亲一般。
她说:〃我去开门。〃起身匆匆出去,打开院门,果然是清邺。他抱着一大捧百合,在满天清辉下,但见花白似雪,中人欲醉。凌波心中一甜,清邺已经说:〃生日快乐。〃将花送入她怀中,她抱着花儿,转眸一笑,一双眸子却比星光更加醉人。她说:〃进来吧。〃又告诉他:〃老家有位张叔叔来看我们,正好请你见一见他。〃
清邺知她没有父亲,这位张叔叔既是父执辈的长辈,那么她的意思他亦猜到了三分,随了她进屋之后,见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不过五十余岁年纪,清瘦的脸上一双眼晴极为有神,目光炯炯的向自己望来。
凌波道:〃这位是张叔叔。〃清邺连忙行礼:〃张叔叔好。〃张继舜亦十分客气,起身还礼,目光打量,见这年轻人气质英武,年纪虽轻,但隐隐有一种凛然之气。心下暗暗叫了声好,大家坐下,张继舜便有意与清邺攀谈,见他应对极是敏捷得体,又增了几分喜欢。待听到清邺出身稷北,不由〃哦〃了一声,说道:〃稷北的学生,历来都十分有出息。〃
清邺道:〃前辈谬赞。〃
第45节:凌波不过横塘路(6)
张继舜对他十分满意,趁他不备悄悄向凌波打了个手势,翘起大拇指摇了一摇,示意赞她好眼光。凌波心中一乐,更加高兴。张继舜又与清邺论起前线战事,清邺刚从南方前线回来,自然十分熟悉,张继舜谈兴大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一老一少二人说到痛快处,皆是开怀大笑。
顾母本来犹存了一分担心,见了这种情形,才算放下心来。四人都十分高兴,一直谈到夜深,清邺与张继舜方才告辞而去。
到了第二日,张继舜重来拜访,因凌波去上学了,于是他在顾母面前将清邺又夸了一遍,说道:〃大小姐眼光真的不错,这个人的人材品格,那真是没得挑剔了。〃
顾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是个当兵的。〃
张继舜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继舜是个粗人,说出的话夫人莫要见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夫人也总是说,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何况他只是吃一碗军粮饭,并没有关系的。〃
顾母说:〃我是怕你们老哥几个心里犯嘀咕,怎么说只有这么一点血脉,嫁给个吃他家军粮的,我怕你们心里会有别的想法。〃
张继舜淡淡一笑,说:〃如今是他家的天下,吃他家军粮的人,又何止千人万人,何必在这上头计较呢。〃
顾母点一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继舜行色匆匆,已经订了下午的火车票回去。凌波从学校回来,听说张叔叔已经走了,怅然若失,可是想到张继舜与清邺甚为投缘,又有一份隐隐的高兴。她下午没有课,早就约了清邺去爬玉岐山,吃了饭换过衣裳,清邺就来接她一块儿出门去了。
清邺见她今天穿了一件细灰格子绉纱衬衣,底下是一条蓝色裤子,乌黑的长发并没有结辫子,只用一方蓝纱手帕系起来。甚少有女孩子这样打扮,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亭亭玉立,别有一种英气妩媚。
凌波抿嘴一笑:〃呆子。〃
清邺也一笑:〃是,是,大师兄,走吧。〃
凌波听他这样调侃,嫣然一笑:〃我才不要当那只毛猴子。〃清邺道:〃我是呆子,你当然是嫦娥。〃凌波转了一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轻轻在他臂上一打:〃贫嘴。〃眉梢眼角,禁不住笑意盈盈。
到了岐玉山底下,山下本来有极大一片空场,用作泊车之用。因为岐玉山在乌池近郊,春有樱花,夏有清凉,秋有红枫,冬有雪野,四季皆宜。城中的达官贵人,又大多在岐玉山下置有产业,所以四季逛山的人都不少。
两个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山去了,空场上停的一部汽车,却是侯家的车子,侯季昌与刘寄元,还有几位交好的朋友刚逛了岐玉山下来,在山脚下的〃玫瑰大饭店〃吃完大餐,刚走到停车场,刘寄元眼尖,已经看到凌波。忙对侯季昌说:〃季昌,那不是顾小姐?〃
侯季昌举头一望,果然是凌波,见她身边还有杨清邺,两人言笑晏晏,十分亲密。脸色一沉,说:〃管旁人闲事做什么,走吧。〃
刘寄元嘿嘿一笑,说:〃难得你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走吧走吧,看到人家成双成对的逛山,留在这里更难过。〃
侯季昌被他这么刺了一下,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心里却十分恼怒。等回到了家中,就想着怎么样拐弯抹脚的去向孙世聆探问一下,看他到底是什么一种打算。他心中有事,独自呆在小客厅里,一枝接一枝的抽着烟,忽然听到前厅一阵步声杂沓,跟着有听差来往的声音,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连忙掐熄了烟,蹑手蹑脚想要溜之大吉。谁知还是被侯鉴诚看到了,点名叫住他:〃季昌!〃
他只得住脚,含笑道:〃父亲,您回来了?〃
侯鉴诚皱眉道:〃瞧瞧你这幅样子,又从哪里回来的?成天游手好闲,一点正经事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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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季昌知道他一开始教训自己就没完没了,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侯鉴诚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平常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瞧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是做了什么见不人的事。〃侯季昌陪笑道:〃我刚从军部里回来,还有一点公事要办,所以正打算出去。〃
第46节:凌波不过横塘路(7)
侯鉴诚道:〃你还好意思提军部,我看一月里头,你难得有一天去上班。每天不是惹事生非就是拈花惹草,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在外头胡作非为,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侯季昌听他话语中隐隐另有所指,心下大惊,只猜难道自己那日与孙世聆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但孙世聆应该绝不会向他透露的,他念头急转,侯鉴诚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不知轻重,一味的胡闹,传出去名声该有多难听。〃
这一顿训,足足有大半个钟头,直到听差来请他接电话,侯鉴诚方住口不说。侯季昌这才借机溜走,一路走,一路懊恼不己,回到自己房中,想想更觉气闷,终于还是给孙世聆打了个电话。
一摇通了电话,便埋怨孙世聆,说:〃孙伯伯,若是事情棘手,您撂在那里就是,何必又让家父知道,害我吃一顿排揎。〃孙世聆连声赔不是,说道:〃是因为事情重大,我又不便向你明言,只好向司令婉转提了一提,真对不住,世侄,是我考虑欠周了,这事可是我对不住你,改日我请你吃饭陪罪。〃
侯季昌听他说事情重大,倒是一怔,问:〃这中间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成?〃
孙世聆迟疑了一下,说道:〃世侄,我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那位顾小姐身份特殊。〃
侯季昌大惑不解,孙世聆道:〃电话里不便说,咱们还是见个面吧。〃
等一见了面,孙世聆先再三道歉,侯季昌笑道:〃得啦,我也不过抱怨一句,孙伯伯你这样客气,可要折煞季昌了。〃孙世聆笑了一笑,说:〃前日我就想约你出来谈一谈,可是这中间还牵涉到别的事,只得硬着头皮拜托了令尊,总是我考虑不周,这顿饭我请,世侄莫要见怪就是。〃
侯季昌又推辞了几句,两人方才言归正传。孙世聆说:〃那位顾小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你知道她是谁?她根本不姓顾。〃
侯季昌一愣,问:〃她不姓顾姓什么?〃
孙世聆道:〃她其实应该姓李,顾是她母亲的姓氏,她七岁时改了跟母姓。〃
侯季昌渐渐明白过来,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不由追问:〃是哪个李?〃
孙世聆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李重年〃,筷头轻点,说:〃就是这个李。〃
侯季昌倒吸一口凉气,半天作不得声。
孙世聆道:〃所以我劝世侄一句,还是罢了吧。〃
侯季昌道:〃李重年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的女儿沦落如此。〃
孙世聆道:〃是啊,家境瞧着并不大好。不过李重年的旧部甚多,像冯馑义,如今裂土封疆,官至警备司令,统辖四省。他深受李家重恩,据说至今仍每年都给李夫人寄一万元现款,李夫人却是个极有骨气的人,雷打不动的退回去。〃
侯季昌道:〃这位李夫人是如夫人吧。〃
孙世聆道:〃听说是如夫人,李重年的元配死的甚早,后来娶的几位如夫人都没有生养,只有这位生了个女儿,所以看得甚为娇贵,从小那也是金枝玉叶一样,如今……〃说着摇了摇头,举杯道:〃喝酒,喝酒。〃
侯季昌得了这么一段心事,十分抑郁不快,这天刘寄元打电话约他去看跑马,他无精打采,只说有事不去。刘寄元在电话里就放声大笑:〃季昌,你不会是在害相思病吧。〃侯季昌恼羞成怒:〃谁害相思病了,军部里有公事,我哪里能去。〃
刘寄元只觉好笑,说:〃你要是这样勤勉,只怕连今年的勋章总司令都要授给你呢,快出来,只缺你一个。看完马咱们正好打牌,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保管你赢钱。〃
他一语料中,那天晚上侯季昌果然赢了三千多块,于是大家吃红请客。第二日在最有名的苏菜馆子定了席,痛快吃喝了一顿。因为是侯季昌赢钱做东,自然人人都要敬他一杯,待得宴席散时,侯季昌的酒也喝到了七八分。刘寄元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要送他回去,侯季昌手一挥,说:〃我自己有车。〃脚下一步踏空,咕咚一声栽了个跟斗,吓了大家一跳,七手八脚将他搀到侯家的车上去,汽车夫老孟是见惯这种情形的,将他在后座安顿好了,方才开车回家去。
第47节:凌波不过横塘路(8)
车方开到十字街,他心里一阵恶烦,觉得要呕吐,老孟忙停下车子,扶他下车。侯季昌搜肠刮肚的大吐了一番,被冷风一吹,觉得人清新了些。皱眉对老孟说:〃渴死了,弄杯凉茶来喝。〃
老孟为难的挠了挠头,心想在这大街上,上哪儿去弄凉茶。举头一望,忽见街那边远处有家铺子还开着门,门口挑着一对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依稀是个茶肆的模样。心下一喜,忙说:〃那四少爷在这里等等我,我去那边茶馆弄碗茶来。〃
侯季昌点了头,老孟便径直去了,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那夜风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正在精神稍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母亲的意思,订婚礼仪还是从简吧。〃嗓音甜美,听在耳中十分熟悉,侯季昌回首一望,但见一对璧人携手而行,语声喁喁,正是凌波与杨清邺。
凌波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不由僵住了,杨清邺也看见了他,伸手揽住凌波的腰,说:〃我们从那边走。〃
侯季昌心里一阵发酸,但见他们已经走过去了,清邺忽然回头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仿佛是一缕笑意。他酒意上涌,以为他嘲笑自己此时狼籍。顿时大怒,破口大骂道:〃瞧什么瞧?小杂种,再瞧老子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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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邺听到〃小杂种〃三个字,不知为何血〃嗡〃一声涌入脑中,回过头来直直的望着他。侯季昌本来酒就喝高了,此时见他这样的神色,如何肯示弱,〃啪〃一声拍在车顶篷上,说:〃你还不服气不成?〃
清邺淡淡的道:〃你骂谁?嘴巴放干净一点。〃
侯季昌哈哈大笑,说:〃我骂的就是你这个小杂种。〃只听〃砰〃一声,巨痛在眼前迸开,清邺竟然一拳揍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他何时吃过这种苦头,急怒羞愤,一下子拔出腰际的佩枪,对准清邺〃啪啪〃就是连开两枪。
街上本来还有些疏疏的行人,见到打架早有人围观,此时见他拔出枪来,一听到枪响,早有人尖叫逃窜,顿时街上一阵大乱。他这两枪极快,清邺身手敏捷,堪堪闪过第一枪的子弹,第二枪眼见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凌波不知从何来的勇气,和身扑上,说时迟那时快,清邺硬生生将她一拖,到底是打得偏了,子弹擦着两人手臂飞过,顿时血流如注。
凌波只觉得臂上一热,听到身后的清邺轻哼了一声,这才觉得巨痛入骨,痛不可抑。犹回过头去,问清邺:〃你伤着没有?〃清邺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手臂亦被子弹擦伤,只说:〃我没事。〃那血滴滴嗒嗒的往下淌着,清邺脸色顿时煞白:〃你的手!〃
凌波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警哨声声,巡警已经赶过来了,凌波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侯季昌盛怒之下开了枪,此时方回过神来,微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巡警见他手中还握着枪,不敢妄动,持枪慢慢逼近,高呼:〃放下枪。〃侯季昌连忙将枪扔下,巡警这才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三人带回警局去。
警察局的拘室,有一扇小小的铁窗,透出青白的天光,映在拘室的地上一块菱形的惨白,透出铁栅一条条的黑影,像是怪兽口中稀疏的齿,望久了直叫人心生恐惧。侯季昌脑子发僵,仿佛塞满了铅块,沉得抬不起来,什么都不能想,只是恍恍惚惚。忽然听到咣啷咣啷的钥匙声响,定了定神,原来是一个警察拿着匙圈来了,打开了门,很客气的道:〃请跟我来。〃
在长长的甬道里,遇见了杨清邺,他的手臂上受了轻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侯季昌心里一阵发怵,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几分,见引路的警察在前头拐弯处相侯,忙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上了楼皆是些办公室,警察将他们引至走廊顶头的一间,侯季昌看到门上贴着〃局长室〃的标签,心里七上八下,他在街上擅自开枪,是严重违反军法的,如果移交军事法庭,必会受到重惩,所以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一踏进去,只见沙发上熟悉的身影,心下一松,旋即又是一紧。
侯鉴诚腾得站起来,几步就跨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将我平常的话都当成耳旁风。我告诉你,这回你闯下的弥天大祸,你死一万次也不嫌多。〃
第48节:凌波不过横塘路(9)
〃知公,知公。〃旁边一个便装的中年男子,连声劝阻,因为侯鉴诚字知衡,亲近一些的亲友皆唤他的字,同僚一贯客气,所以有此敬称。那人道:〃此事分明是一场误会,知公对令公子不必责备过甚。〃
侯鉴诚早气得面色发紫,被他这么一拦,将足一顿,〃嗐〃了一声,呼哧呼哧只喘气。侯季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心里害怕,并不敢作声。那人极会做人,见他们父子几成僵局,于是道:〃此中的误会既然已经澄清,依在下愚见,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开枪之事,我会交待他们不必外传,令公子的前程要紧。〃
侯鉴诚十分感激,连连拱手,道:〃多谢仁公成全,如此大恩,侯家上下衔环以报。知衡定会永铭在心。〃那人微微一笑,说:〃倒不必谢我——有交待说是务必要安静为宜,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侯鉴诚连声道:〃是,是,鉴诚理会的。回家后我定然一力约束小犬,不让此事再生半分枝节。〃停了一停,又说:〃犬子误伤到这位……这位杨上尉,鄙人真是十分过意不去,杨上尉若有所要求,鄙人必然万死不辞。〃
清邺从头到尾一直缄默不语,此时方说了一句:〃不需要。〃侯鉴诚听他语气冷淡,心下不由有几分惶然,回头又望了那人一眼。那人似是清邺的长辈身份,笑道:〃这孩子就是脾气执拗,真不懂事。〃轻轻一句便将尴尬湮于无形,侯鉴诚听他如斯说,才喝令侯季昌上前赔礼。
一时办完了手续,四人同时从警局出来,侯鉴诚坚持要送那人与清邺先上车,那人谦逊再三,终究还是与清邺先乘车而去。侯季昌见那部黑色的雪弗兰挂着白底的牌子,车牌号却是红字,这种车牌被称为〃邸牌〃,历来只是官邸及侍从室车辆使用,不仅可以出入专用公路,而且在平常街道上,全部车辆亦是见此种车即让,最为殊先。心下大惊,向父亲望去,侯鉴诚见他又惊又疑,低声怒道:〃总算知道自己不知死活了?回家再和你算总账!〃
清邺见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夜深人静,街头空荡荡并无行人,他们这部汽车开得飞快,但见两旁的街景不断往后退,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心事冗杂,忽然说:〃我要先去医院。〃那人道:〃顾小姐那里,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邺官请放心,绝不会有事情的。〃
清邺听他虽然口唤自己|孚仭矫杂锛湟彩挚推锲腥从幸环植蝗葜靡傻奈兜溃南乱怀粒骸ㄔ茨忝窃缇椭懒-你们答应过我,不成天盯着我。我告诉你,顾小姐的事你们若是敢先泄露一个字让人知道,我绝不答应。〃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邺官,如果我们真的成天盯着你,能出今天这样的乱子吗?别的不看,就看在三更半夜我们担惊受怕一场,也应该跟我回去见见主任。如果你执意要先去看顾小姐,我也由你。不过你素来知道轻重,顾小姐的事情,我想不如邺官自己先开口去说,说不定反而事半功倍。〃
清邺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那我跟你回去,不过我受伤的事情,你们要替我瞒着人。〃
所谓瞒着人,也只是指瞒住一个人罢了。那人道:〃已经这样晚了,不会惊动的,不过我只担保今天晚上替你瞒住,将来的事情我可不便担保。〃
何叙安的宅子就在知味巷北,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别墅花园。清邺自幼常常来此,和自己的家一样,一个听差接他下车,满面笑容的说:〃邺官来了,主任一直在等你呢。〃
何叙安半夜被电话惊醒,得知了整件事情,立刻派人去处理。他是个最修边幅的人,一起了床,便换了衬衣西服,穿戴得整齐。清邺是他扶携长大,素来对他十分尊敬,远远就叫了声:〃何叔叔。〃说:〃害您三更半夜还替我担心,真是不应该。〃
何叙安本来绷着脸,预备了一大篇说辞,但见到清邺这幅样子,他身份有碍,许多话倒不便直斥了,只说:〃你知道我们替你担心就好,好容易从前头回来,不好生休息几天,还折腾我们这些人做甚。〃又问:〃到底伤得怎么样?〃
第49节:凌波不过横塘路(10)
清邺说:〃没事,就擦破点油皮。〃
何叙安道:〃已经这么晚了,今天不要回营房了,就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清邺迟疑了一下,何叙安将他一手带大,视若亲生,对他素来十分疼爱,忍不住说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一时,若是要对他挑明顾小姐的事情,还不趁着他心疼你的时候好说话?〃
清邺如醍醐灌顶,顿时醒悟:〃谢谢何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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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沣每日早上吃过早餐之后,必然要散步一小时,所以每日八点一过,竟湖官邸门前的一条柏油路戒严,这条路本来就是专用公路,甚少有行人车辆。路口一封寂然无声,路旁每隔数步,便是一名实枪荷弹的岗哨。只闻路侧溪水潺潺,两侧槐荫似水,山壁间偶然闪出一枝山花灿烂,照眼欲明。枝叶间晨鸟啼鸣,更显幽静。慕容沣沿着这条山路慢慢踱着步子,侍从室的汽车徐徐随在十步开外。引掣声音虽低,犹惊起树间晨鸟,扑扑飞往林间深处去。他不由停了步子,回头望了汽车一眼,车上的侍从官连忙示意车夫,命汽车不再跟随。
这天他走得远了,一直踱到了山上的方亭,方亭是山角上构筑一亭,视野开阔,正对着山脚下的十丈红尘,初夏的早晨空气新冽,他漫不经心的踏在草地上,草叶轻软,微有露水濡湿了鞋,亭中的人已经走下台阶来,伸手相搀,先叫了一声:〃父亲。〃
慕容沣反倒住了脚,看他小臂上的纱布,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清邺轻描淡写的说:〃昨天和他们练单扛,不当心摔下来蹭的。〃
慕容沣说:〃胡扯,你七岁就会单手倒立,怎么会从单扛上摔下来,就摔下来了,也不会摔成这个样子。〃
清邺倒笑了:〃父亲英明,我就知道瞒不过,是擦枪的时候走了火,子弹不当心擦破了皮。〃
慕容沣素来溺爱他,听他说得不尽不实,也不过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清邺道:〃父亲这阵子准又睡的不好,看这两鬓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慕容沣说:〃少拍马屁,拍了也无用——我说过了,前线绝不许你再去,你别白费气力了。就为着你在第二十七师,你们晁师长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恨不得走一步向我报告一步。堂堂的一个王牌师,临敌时缚手缚脚,进退不得。你少给我添乱,就算你有孝心了。〃
清邺道:〃军人当以身在战场为荣,父亲,这是您去年在稷北毕业礼上的讲话。〃
〃你倒会拿我的话来堵我。〃慕容沣爱怜的望着他,昔年依依膝下的小儿,如今已经长得如自己一般高了,长身玉立,眉目间可以分辨出依稀与自己当年无二的飞扬跳脱,那种跃跃欲试与雄心万丈,自己亦是经历过的吧。口中说:〃前线枪林弹雨,子弹都是不长眼睛的,我私心是不愿你去的,况且你已经去过了。如今你们师回防,正好休息两天,我想送你出国去念书,国外的许多军事学校,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清邺道:〃前线的事情,到时再说。不过还有件事情,想先和父亲商量。〃
慕容沣笑骂:〃臭小子,在我面前还要讨价还价,你倒是真出息了。〃
清邺听他开口骂人,知他心情渐好,于是趁热打铁,说道:〃那您要先答应了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总司令的人,更是金口玉言。〃慕容沣笑骂道:〃滚蛋,什么事都不说,哪有先答应的道理。〃
清邺明知他这样说,其实已经是答应了,他自幼流落在外,慕容沣负疚于这个儿子,反倒宠爱非常,从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今天他却踌蹰了片刻,脸上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烧来,只觉得这桩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
慕容沣见到他这个样子,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问:〃是不是那个姓顾的女孩子的事情?〃
清邺不想他已经知道了,大觉意外,转念一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素来都在侍从室的眼中,哪怕何叙安替自己压了下来,指不定有旁人已经在他面前多嘴了。自己失了主动,父亲又是这种大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件事情看来不易解决,所以当下沉默不语。慕容沣道:〃顾小姐人才不错,你眼光很好,不过这件事情,你若是玩玩算了,我也不说什么,若是想要认真和她结婚,那我是绝不能答应的。〃
第50节:凌波不过横塘路(11)
清邺直觉他是会反对的,却没想到是这种斩钉截铁的态度,吃了一惊,叫了声:〃父亲——〃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慕容沣道:〃这个人我已经知道的极清楚了,估计你并不晓得,她原是李重年的女儿。当年我大军攻破定州,李重年举枪自杀,可以说此人是死在我手上。李家恨我入骨,怎么会肯答应将女儿嫁给你?〃
清邺只觉得晴天霹雳,万没想到世事如此,站在那里,整个人如痴了一般。只觉得一颗心痛到极处,他与凌波少年爱侣,虽然聚少离多,总以为来日漫漫,终能鸳守。没想到白头誓言犹在,冥冥中的翻云覆雨手,竟这般残忍,命运就此生生要斩断红丝。
慕容沣见他面色如灰,说道:〃邺儿,算了吧。〃清邺只觉得眼中雾气上涌,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他虽然身世暧昧,可是亦是万千宠爱长成的天之骄子。自幼诸事皆是顺心如意,凡有所求,自然有人想千方设百计替自己办到。自从学成,年少气盛,总以为天下事无可不为,不料到命运捉弄,竟然被生生逼入死角,爱人偏偏与自己是宿仇儿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己不甘,不愿,不行又能如何,心如刀割,顿时连声音都哑了,只说:〃我不能。〃
慕容沣见爱子如此,心疼不己,说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过是个女人,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另觅佳偶就是了。我叫你的叔叔伯伯们替你留心,一定可以找到个才貌双全的,让你称心如意。年轻人血热,总觉得万难割舍,其实时日一久也就淡了。邺儿,出国去两年,我保证你能忘了她。婆婆妈妈儿女情长,成何体统?〃
清邺伤心欲狂,听到他这样说,不知为何生了一种愤懑,脱口大声反问:〃父亲,难道你能忘了母亲么?〃
慕容沣脸色顿时唰得变了,连半分血色亦无,眉头皱起,眼睑微微跳动,鼻息粗嘎,连呼吸都沉重起来,清邺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一个念头犹未转完,慕容沣忽然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啪〃一声清脆响亮,将清邺打得怔在那里,慕容沣也怔住了,过了足足几秒钟,清邺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二十余年来,他从未尝受过父亲一根小指头,即使是无理取闹,总是父亲顺着自己的时候多,今日急怒交加,话说得直了,没想到竟然挨了他一耳光。
他本来就伤心之极,此时更是羞愤交加,突然掉头就往山下奔去,慕容沣亦回过神来,叫了声:〃邺儿。〃清邺心神大乱,脚下一软被山石绊住,跌了一跤。亦不闻不顾,站起来依旧一口气顺着山路疾奔下去。慕容沣又叫了一声,侍从官们从栏杆后探头探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来,见他脸色青白,低声相询:〃先生,要不要去追回来?〃
慕容沣见清邺已经奔到山路拐弯处,去势即快,山路两侧的岗哨皆仰面上望,等他示意是否拦阻。他长长叹了口气,说:〃罢了,由他去吧。〃
山间风大,吹得他长衫下摆飘飘拂拂,那风像小儿的手,拂在人的脸上,又轻又软,心底深处,最粗砺的地方猝然被揭开,才知道底下是柔软得绝不堪一触的脆弱。这么些年来,万众景仰的人生,戎马倥偬纵横天下,几乎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忘了那些过往岁月,那些如海情深,不能割舍的时候,也曾这样伤心如狂,也曾这样几乎忍不住热泪。
一切竟然都过去了,竟然熬了下来,再深的情,再痛的爱,抱着渐渐冷去的身躯,连一颗心都寸寸灰去。那一刹那的绝望,有谁能够明白。当最爱的容颜在怀中失去生气,当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落定,那血濡湿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衣裳,连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了齑粉,和着暗红微冷的血,缓缓凝固,从此此生便改了一个样子,活得再风光,抵不过午夜梦回,渐渐醒来方知一切成空的虚冷。
〃先生。〃
恭敬的声音,探询般的叫了一声。他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侍从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顺着山路蜿蜒下去,那样多的实枪荷弹的侍从,他突然生了一种倦意,懒怠得不想再待在这里。说:〃叫叙安来见我。〃指一指岗哨,说:〃都撤走,统统都给我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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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凌波不过横塘路(12)
侍从室的副主任摸不着头脑,但他莫明其妙的大发雷霆,亦不止一回两回了,何况今日清邺翻脸而去,想必他心里十分难过,不让他发泄出来,反倒伤身。所以并不劝阻,连声应是。一走下去,就命令侍从官们:〃扩大岗哨半径,统统往后退,不准再让先生瞧见。〃
何叙安本来就在竟湖官邸待命,闻知传唤步行上山,十余分钟后便出现在他面前,他来时路上已经听说了今日之事的大概情形,所以见面之后并不言语,静待他的吩咐。
慕容沣默然良久,方才道:〃你替我去见一见李夫人。〃
何叙安明知他意欲何为,装作并未领会他的意思,故意道:〃是,我定然能劝说她携女搬走,从此再不回乌池。〃
慕容沣欲语又止,何叙安叹了口气,劝道:〃先生,此路不通。即使能劝服李夫人同意婚事,李小姐性情刚烈,如果知道清邺……如果知道两家的渊源,此事恐也难谐。〃
慕容沣听到〃李小姐性情刚烈〃几个字,顿时心如刀割,转开脸去,过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说:〃她性情刚烈……〃就此停住,语气怅然。
何叙安道:〃唯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就此了断。邺官不过伤心一时,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慕容沣许久许久并不说话,过了足足有几分钟之久,何叙安见他并不作声,正待慢慢退走,身形刚刚一动,慕容沣蓦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箭,犀利冷冽:〃我绝不许你们再做这样的事,你若说服不了李夫人,我就亲自去。〃
何叙安大急:〃先生!〃
慕容沣道:〃我主意已定,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何叙安叹了口气,只觉风声轻软,从耳畔掠过,烦恼顿生。
清邺一口气从山上奔下来,顺着柏油路一直跑到尽头,远远看到侍从官设的封卡,他们皆是相熟人的,为首的是姓袁的一位副主任,还叫了他一声〃邺官〃,见他并不答应,神色有异,不觉大是惊讶。他早就越过围栏,出了专用公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方见到公路上有车来车往,他本来是坐侍从室的车来的,站在路边怔了许久,才挥手拦下一部卡车。那卡车亦是一部军车,见他穿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制服,挥手拦车,自然停下来。听闻他要搭一段路,满口就答应了。
清邺上了车,亦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那开车的人哇啦哇啦和他讲话,卡车开得极快,窗子咔咔的响着,伴着轰隆隆的车声,所有的声音全挤在耳中,那样聒噪,可是世事冷漠,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了他孤伶伶的一个人一样。
卡车本来是进城去运军需物资的,司机连问数遍,他才答了一句:〃我也进城去。〃
司机见他神色有异,亦不敢再多问,他将头靠在车窗上,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飞快掠过,如同电影一般。起初认得凌波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两人在一起那样甜蜜的时光……忽然又想到适才父亲的勃然大怒,幼时父亲那样溺爱自己,自己病中哭要母亲时,总是他亲自抱了自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那样滚烫的温度,他迷迷糊糊的睡着,父亲一趟一趟走过来又走过去,笨拙的哄着劝着,侍从官们有时实在看不过去,要换一换让他休息片刻,他总是不肯,紧紧的抱着自己,就如同抱着一撒手就会失去的举世珍宝,父亲身上有淡淡的硝味与烟草的气息,闻得惯了,旁人一伸出手来,他反倒会哇哇大哭。父亲紧紧抱着他,拍着哄着,他哭得累了,终于睡着了。
靠近城区,车速渐渐慢下来。窗外的一切渐渐繁华,可是这世上的一切繁华其实与他都是不相干的。就像小时候何叔叔接了自己走,他张着双臂拼命哭泣,父亲却狠了心回过头去,任由他嚎啕大哭。华丽的雕花双门在身后阖上,将父亲与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阖上,过了许多年,即使再次进出官邸,那样的富丽堂皇,都与他是隔着无形的阻碍,不属于他,见不得光。
车子进了城,他在路口下了车,三轮车上来兜生意,四五个车夫围着他七嘴八舌:〃长官,坐我的车吧,不管你去哪里,都只要五角钱。〃〃长官,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那样吵闹,就像是第一回下营队,晚上大家睡不着,鼓聒起来,热闹极了。最后当然挨了骂,教官在走廊里一咳嗽,顿时鸦雀无声。
第52节:凌波不过横塘路(13)
就像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一样,那样多的人,整肃三军,顿时轰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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