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莲场上打擂台、绿茶堆里赛高……(1 / 1)
皇帝病倒的这些日子里,曦和殿的殿门被老国师下令牢牢锁死,半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外头的消息里面的人自然也不知道。
老国师进宫那一日,皇帝醒来了片刻,交代了诸多事宜后又昏迷过去,将自身安危全部系于老国师一人身上。
终于在今日,皇帝体内诡异粘稠的赤红雾气尽数排除体内,在天师派最后一支安神香熄灭时,猛地睁开了双眸。
小国师打开了曦和殿的门,烧了一把纸型灵鹤,这个消息立即随着风传入小鎏氏、太子、整座明阳宫宫人的耳中,又飞入帝京权贵世家门阀中。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曦和殿,等着小鎏氏牵头将雪花片似铺天盖地的弹劾送到帝王面前,每个牵涉在权力中心的人都翘首期盼着王朝高处的天将会如何变幻。
小鎏氏果然不负众望,一袭霜雪素色的单薄宫装,面上不施半点粉黛,发髻妥帖却只斜插了支翡翠梅花簪,第一个立在曦和殿前请求入内。
皇帝长梦中有时犹入桃花源,身边是双十年华时的鎏氏皇后,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而面前一个男孩儿枕在他腿上撒娇喊他父皇,那孩子的脸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知是年幼的太子,还是他与小鎏氏未出生的孩子。
他有时又好像回到了年少在铁与血中厮杀争权那会儿,从他父亲先帝被剖开的鲜血淋漓的胸膛中抽出那条象征高贵无上血脉的金色龙筋。
有时两场梦境无声无息地重叠在一起,只是他变成了躺在高高云塌上的先帝,而刺穿他的心脏、剖开他的胸膛的人,变成了含着笑的鎏氏皇后。
与他同床共枕许多年的女人玉白的脸颊上溅落着他未凉的鲜血,她一手拔出刀,另一手牵着他的儿子,对懵懂的孩童说:去,抽了那根龙筋。
然后他忽然从梦境中苏醒,醒来浑身冷汗湿透,对上老国师神仙一般的老眼,殿外长长一声:“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身后去抓老国师的袖子,怔了怔,又恢复了镇定。
他的眼中,老国师不悲不喜,悠远的好似天地九合之外,似乎已然洞察了他的的所忧所虑,却静静地一言不发。
“宣。”
小鎏氏三十出头的年岁,饶是她再如何美丽,卸去精致妆容后,也隐隐可见眼尾岁月流失的蛛丝马迹。
她喜极而泣,提着裙子少女一般扑在皇帝云塌一侧,去碰他的手,清泪滚过容色疲惫的脸颊,她说:“陛下,好些了吗?”
噩梦残存的余韵被她一声驱散,皇帝后脊犹有些轻微颤动,回握小鎏氏的手,“太子呢?”
小鎏氏欲言又止,“陛下病着的时候,太子他……”
皇帝眸色沉沉,手上力道重了一些。
“疼,陛下。”小鎏氏蹙起素眉,怅然地叹了口气,轻轻挥了挥另一只手,她身后跟来的鸾凤阁大总管周定鹤从内殿外碎步疾行进来。
周定鹤低着头不敢看天颜,双手上捧着高高一摞折子将将遮住他垂下的顶心。
“这是?”皇帝拧着眉,他身上已然神清气爽毫无阻塞之处,或许是梦境中的警示,或许是他心里早已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又或许很多事从最初就埋下了因果——比之大鎏氏的沉闷无趣,小鎏氏满心满眼是他的天真烂漫更为可贵一些。
皇帝龙怒藏眉,重重拍在床沿上,“说!”
周定鹤跪着膝行至云塌边上,小鎏氏从他捧着的折子中随意抽出两三本来,双手翻开呈给皇帝看。
皇帝一目十行扫过,那上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控诉着太子如何不敬嫡母,跋扈放浪,又不孝陛下,不忠朝纲,在陛下病着时竟然与纨绔子弟整日厮混作乐,流连花场,玩鱼丧志。
更有甚者,弹劾太子疑生了不臣之心。
一件一件,有眼有鼻,跃然纸上。
皇帝又亲手从周定鹤怀中抽出其他的,几乎大同小异,沛国公的、胡国公的、豪骑将军的等等等等。
他怒火中烧,偏小鎏氏又泪水涟涟,委委屈屈地为太子辩解:“臣妾自知不是太子生母,现在怀了咱们的孩子,他才十九岁,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与臣妾闹些脾气也无伤大雅,陛下不必为此责他。”
小鎏氏的眼泪反倒激起皇帝更盛的怒意,皇帝将手上的折子重重掷在地上,折子上的扣子绷落一地。
“十九岁?十九岁时朕都是人君了,平了乱稳了朝心。你还为他辩解什么!朕瞧着你是慈母多败儿。”
小鎏氏泪眼朦胧,她连声道:“陛下刚愈,别气坏了身子。陛下,是不是咱们的孩儿让他多想了。”
“哼,多想,朕还活着,他敢想什么?”皇帝龙颜大怒,心下隐隐动了那个他压抑许久的念头。
皇帝抬头看了眼避在一旁的老国师,老国师仍然挂着莫测的笑,一双悲悯的眼睛看着他,却仍然不说一句话。
“容安公主求见——”
小鎏氏抿着唇回头朝内殿门外看去,在皇帝看不见
的地方以长长指甲猛掐指腹,将笑意强行克制住。
容安公主名声里有些许跋扈,太子这个哥哥在她心中眼中反倒似乎比皇帝这个父亲更重要些。
皇帝微敛怒容,鼻腔中“嗯”了一声。
容安走进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住,小声:“父皇,这是怎么了?”
小鎏氏忆起那日,她撺掇着容安去东宫后,容安哭着来跟她诉苦哥哥心性大变竟对自己大发脾气,她便迫不及待地柔声对容安说:“你父皇他生太子的气呢。”
皇帝怒斥:“容安你敢替他求情!”
容安忽视小鎏氏的话,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十分惊讶。
“父皇在说什么呢?容安是来恭贺父皇的呀。哥哥纯孝,是咱们昭赟王朝之福呢。”
小鎏氏一时恍惚,没明白她说的正话还是反话,“容安,你忘了你几日前……”
“我没忘呀!”容安微微撅起唇,“父皇,哥哥他一直在为您的病奔走,父皇能这么快病愈,或许哥哥还起了作用呢?”
小鎏氏胸闷窒息,这与前几日她教容安说的南辕北辙,这还是那个信誓旦旦同她保证定要叫太子受点苦头清醒清醒的容安吗?
“容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话音刚落,刚才有事被支到外殿的小国师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人,是凌绮雯。
小鎏氏心中不悦,她想着这局废掉太子,要替凌绮雯在皇帝面前挽回点之前损失的好感,借她的手替凌绮雯定一门好姻亲,怎料凌绮雯拖拖拉拉来得这样晚。
凌绮雯行礼,难掩慌乱。
小国师不忍,替她出声道:“陛下,娘娘,凌姑娘有要事要说。”
“陛下,太子表哥他,他好像……不太行了!”
“不太行了是什么意思?”小鎏氏要说话,被皇帝打断,皇帝眯着眼看向凌绮雯,一字一句地问道。
凌绮雯惶恐嗫嚅道:“他……他病得已不像样子,臣女瞧着害怕。太子表哥他让我给陛下带句话,说他是清白的。”
······
东宫,太子寝殿内。
时九柔从太子和佩安侯打着哑谜般的对话中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却未知全貌,她蜜汁相信小太子,只是很担心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是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太子竟然让舟崖将匆匆进宫来的凌绮雯先行拦下请了过来。
但是现在时九柔知道了。
因为在凌绮雯离去不久,皇帝带着小鎏氏、容安公主、凌绮雯、老国师几个人亲自进了东宫,进到了太子的寝殿。
太子病骨一把,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近乎挂不住肉,眼底赤红一片,眼窝深深凹陷,眼下青得发乌。
就是这样的境况下,他还要强撑着身子下地同皇帝行礼。
声音嘶哑至此,虚弱得快要难以发声,太子喘着粗气,“父皇怎么来了,儿臣看着父皇好多了,就安心了。”
佩安侯在边上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眼泪。透过指缝,皇帝的神色逐渐惊愕。
他见机扑通跪在地上,放声高呼。
“陛下英明——”
时九柔一个激灵,默默将自己贴在碗底,藏得好好的,像一个隐形鱼。
只听佩安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
“陛下,臣知道自己多年来行迹纨绔恶劣,但太子对陛下一颗孝心纯然肺腑。臣也知道最近外头都这么说殿下和臣的,但臣相信陛下英明神武,一定不会为小人与风言风语所惑……呜呜呜陛下,殿下和臣就知道陛下您会来主持公道。”
小鎏氏瞳孔地震:什么玩意?
时九柔看见小鎏氏脸上怎么遏制都遏制不住的复杂神色,那是既茫然又惊讶,既惊讶又惶恐,既惶恐又愤怒。
她极力降低存在感,暗暗为佩安侯鼓掌,没想到绿茶竟在她身边,小鎏氏看了也要直呼内行。
论惊讶,皇帝可能比小鎏氏还要震惊三分。因雪花片似的奏折、小鎏氏火上浇油的煽动还有他内心怀疑鸡蛋忌惮的种子,他已经先入为主给太子定了性了。
如果不是小宴上凌绮雯被太子参了一回,凌渡海又因太子间接被责罚不能回帝京,皇帝自信凌绮雯所言十分可信,他或许都不会亲自到东宫来看一看太子到底怎么回事。
甚至,皇帝是存了想看看太子在他面前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的心才来的。
眼前的一切已经很明显了。
太子病成这样,先不论他究竟为什么病到床都下不来的地步。只看这幅光景,太子也绝不可能像那些折子上所言一般纵情笙歌,发泄对他这位君父的不满。
皇帝渐渐咂摸出味道来,他凌厉地睨了一眼身侧的小鎏氏。
“皇后有什么要说的?”
小鎏氏哑口无言,她噎住片刻,要用手中帕子替太子擦拭额头冷汗,口中关切的话喋喋不休。
“咱们的太子怎么成这样了,太子前些天的一个
劲朝宫外去,这些天都闭门不出,本宫也不曾见到太子,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悄悄这小脸瘦的。”
时九柔拳头硬了。
皇帝也想知道,太子一向名声极佳,朝臣一夜之间上了那么弹劾太子的折子,有可能夸大但事情有无是不可能杜撰的。
太子只咳嗽,不住地咳嗽,咳得好似肺都要咳出来一般,边咳嗽还边用手去捶胸口。
老国师上前去探太子的病如何。
佩安侯在旁边娓娓道来。
“陛下或许不知,太子殿下与臣是幼时同窗不假,却已经很多年没怎么来往了。陛下那日忽然病倒,太子殿下第二日便到臣的府邸上,臣也很惊讶啊。”
“原来太子殿下担忧陛下龙体,怅然地对臣说,他恨不能亲自替代陛下受病。这让臣想到了天师派在鸠尾峰上的四位大能隐士。”
“你说可是鸠峰四隐?”皇帝抚掌了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其中哪一位?”
一路沉默的老国师放下太子的手腕,旁插一句:“太子殿下血气黏稠阻塞,与陛下之前一般,不及陛下的更重,但也伤身。”
他老目矍铄,“鸠峰四隐都是老朽的师弟,这样危险的禁术,猜是硕风吧。让他下山,实属不易啊。太子殿下用心了。”
佩安侯连声赞喝:“老国师所言不错。陛下,正是硕风天师,说来也巧,硕风天师曾欠家父一个人情,又见太子殿下纯孝,才应下破格使用秘术‘天星水河’,以双倍反噬,将陛下的病渡了一半到殿下身上。”
老国师的同门师弟中这四位大能隐士幻术光怪陆离,脾气秉性更是阴晴不定,其中硕风尤甚。皇帝早年曾想请硕风下山,却三请三拒。
“国师,佩安侯所言可否属实?”
老国师不置可否,只道:“‘天星水河’确是硕风的独门秘法,但禁术逆天伤身。老朽规劝陛下,禁术终究只能是禁术。”
“朕省得。”
老国师悠然闭口,皇帝龙眼浑浊,已是欲壑难填,他渡了灵气去冲散太子身体里黏浊的血雾,那血雾像影子一般,似有若无,瞬间被他纯然的灵气冲散消弭,好似其实并不存在。
他看了眼太子,太子也回看看他。
“陛下,太子殿下这些天不惧流言一直跑到臣府上,就是为了这件事。”
佩安侯适时又补了一句,他声音明朗,陈辞语调激昂,每个字都情感充沛,像钉子一样把事儿直接砸定锤死。
小鎏氏咬牙,“太子病了,怎么不说呢?让本宫都误会他了。”
佩安侯轻轻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太子无比虚弱,“母后养育儿臣一场,儿臣怎么敢言母后的不是呢?”
“本宫知你怨我。也是,都怪本宫没有站在你身后,但这并非是本宫不信你。”小鎏氏抹着眼泪,红着眼眶看的却是皇帝,“但那日本宫领诸皇子祈福,太子你怎么回宫却也不来呢?”
哇哦!好一段感人肺腑的母子情啊。
时九柔圆圆的大眼睛在这对白莲场上打擂台、绿茶堆里赛高低的母子两个身上移来移去。
她现在放下心来,因为胜利的天平显而易见已经倾向了太子。
若能连硕风天师都为太子孝心打动,那还真是这几年误会他了。孺子可教,可堪大任。
皇帝其实已经看明白怎么回事了,只是心里仍存着对小鎏氏的情谊,又念着她腹中怀有幼子,不想将场面闹得过于难看。
“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澄清便可。妙旋,少说些吧!”
小鎏氏听到自己闺名,掐着掌心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来人——拟旨,太子至纯至孝,至忠至诚,恪尽职守,重赏。待太子身体康健后,便恢复他的监朝之权,替朕分忧。”
太子靠在床上领旨谢恩。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时九柔忍不住口吐芬芳,这心也太偏了。她甚至想想,若她是太子,只怕不反也要被逼反了。
她心里话音刚落,容安公主忽然出来,跪在地上,陈情道:“父皇,皇后娘娘构陷储君,干涉朝政,这要怎么算?”
小鎏氏脸色大变,扶着后腰站起来,指着容安怒斥:“你住口!”
“父皇,儿臣有证据!”容安从怀中取出一支纤长铜管,捧到皇帝面前,“这是儿臣从鸾凤阁得到的。”
皇帝抽出铜管中密信,上面写着:那鱼吸干了太子的灵气,太子以血养之,被之迷惑心神……
“那日皇后叫儿臣去鸾凤阁,同儿臣说哥哥被妖鱼迷惑心志,煽动儿臣与哥哥对立。幸而儿臣得到了证据,才知道皇后娘娘在构陷哥哥。”
皇帝抬眸问太子:“这什么意思?”
诸人目光又顺着皇帝的一同落在时九柔身上。
时九柔表示:我是一条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鱼。
太子攥着拳头抵在唇下咳嗽,笑容凄然:“父皇,请您不要逼问儿臣。”
佩安侯
好似气不过,跪在容安公主身侧,愤然道:“陛下,请您谅解殿下对陛下的一片心意吧。”
皇帝不想再听他裹脚布似的长篇大论,加重语气:“说清楚!”
“陛下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但娘娘居然在殿下身边安插眼线,窥视储君踪迹,这封密信就是殿下贴身内侍‘浣瓶’的手笔。这件事具体,得要殿下身边的人来说了。”
皇帝颔首,目光询问舟崖。
舟崖:“那日奴才服侍殿下时,浣瓶在外偷听,听了一知半解,实则殿下同奴才说的全然不是这样的。”
“咳咳,这鱼只是条小有灵性的鱼罢了。父皇不信可让老国师来看。咳咳……”
皇帝瞥了一眼时九柔,摆摆手:“不用。”
舟崖继续:“奴才捉到浣瓶时,浣瓶已将密信通过御膳房的内侍传了出去,那位内侍是皇后娘娘身边莨大姑姑的一位远亲。如今浣瓶已经关起来了。”
佩安侯:“硕风天师为殿下施法中以那条鱼作了媒介,说是妖鱼惑主,那……难道车阴将军会送咱们殿下妖物吗?”
“儿臣不愿戳破……咳咳。”
佩安侯长叹一声:“陛下或许还会想知道为什么朝臣纷纷弹劾殿下。”
皇帝面色越来越沉,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臣家中老夫人也被皇后娘娘邀进宫中为陛下祈福,如果皇后娘娘在殿下身边安插了眼线,怎么可能不知道殿下在不在宫中呢,又为什么要演出一副太子跋扈的戏码来。”
“只是为了作给各位诰命夫人看的么?陛下英明!”
构陷储君、搬弄流言。
兆武帝最恨有人从他手中弄权,威严赫赫的目光,如箭羽毛一般射向小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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