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1 / 1）

第三十四回 苏峻渡海投江东 得陇望蜀战意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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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长广郡，南临大海，海边的码头略显寒酸，此刻却一片忙碌。二十多艘大海船依次靠岸，数千人扶老携幼，正在登船。一位年轻将官站在岸边凝望，却是长广太守苏峻。/p

长广郡位于胶东半岛南面，大约是现代山东青岛一带，依山傍海。在上千年前，这里人口稀少，物产匮乏，即便是在青州境内，也算偏远贫瘠之地。/p

青州刺史现在是曹嶷，他从江东请来了刺史头衔，之前却还向刘聪称臣。青州偏居一隅，不是两家的主攻方向，才都容忍下曹嶷，默认青州是他的地盘。/p

但曹嶷是大盗出身，名声很臭，很多诸侯名士都不愿依附于他。当初刘胤避难辽东，就是因为这点，割据长广郡的苏峻一时走不了，态度却和刘胤类似。/p

苏峻字子高，长广本地人，父亲做过太守，算是官宦子弟。苏峻才学过人，年纪轻轻就被郡里辟为主簿，十八岁那年又被举为孝廉，升迁可谓迅速。若在太平年代，苏峻肯定能够当上某郡太守，运气好点还能当上一州刺史，或者入朝为官，超过他父亲的成就。/p

永嘉年间洛都沦陷，四海糜烂，苏峻的父亲又正巧去世，于是他弃官奔丧，返回乡里。此时皇帝蒙尘，群雄并起，号令不一，豪杰义士、匪徒盗贼纷纷修筑坞堡，割据一方。自称守令、将军之人多如牛毛，相互讨伐吞并不断，百姓深受其害。/p

长广郡未能躲过此劫，为了自保，苏峻凭着自己和父亲的名望，纠合百姓在家乡结堡，逐渐掌控了全县。苏峻自幼饱读诗书，眼看百姓颠沛流离，慨然有匡扶之志。/p

于是苏峻传檄诸屯，宣讲王道正义，同时扶弱济贫，收葬枯骨，讨平不法。周围坞堡仰慕苏峻的仁义，一起推他为主，聚集在他名下的百姓越来越多，他的影响也渐渐扩散到整个长广郡。/p

曹嶷入主青州后，给苏峻发来聘书，要他作掖县令。苏峻不但辞疾不受，还派人前往江东，归附了当时的琅琊王司马睿。司马睿很高兴，给苏峻加了个安集将军的头衔，让他据守长广郡。/p

曹嶷可就不满了，怎奈他势力尚在青州西面，又有冀州刺史邵续等人牵制，一时顾不上苏峻。近来曹嶷在青州站稳了脚跟，势力不断向东扩展，离长广郡越来越近，苏峻心急如焚。/p

恰在此时，司马睿在江东登基称帝的消息传来，苏峻精神一振。深思熟虑后，苏峻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渡海南投。花了几个月时间凑齐海船，带上愿意跟随自己的几百家部属，共两三千人，准备离开故乡。/p

众人还在登船，阵阵海风掀起苏峻的斗篷，吹得他心潮澎湃。想到马上就要脱离曹嶷的束缚，苏峻感觉自己就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烈马，按耐不住的兴奋。/p

过了一会儿，长史徐玮走过来，向苏峻禀报道，“主公，都准备好了。”/p

苏峻点点头，大喊一声道，“出发！”罢登船离开，没有一丝的眷恋。/p

起航之后，长史徐玮略有不安，又向苏峻问道，“主公，咱们到了江东会有人理吗？毕竟当初皇上给您封的安集将军，只算个杂号，他还记得这回事么？”/p

苏峻心情不错，笑着答道，“咱们前去投奔，只求效力而已，朝廷为什么会拒绝？如今天下大乱，用武之地很多，只要你我同心合力，何愁功业不成？”/p

苏峻身边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名叫韩晃，异常勇猛，是苏峻的心腹重将，听完附和道，“咱们主公英武绝伦，皇上岂能忘了？再青州那鸟地方穷的叮当响，江东富庶，再怎么着也比青州强。等咱们到了江东，皇帝收留我们便罢，否则咱们跟着主公占山为王去！哈哈！”/p

苏峻笑着推了推韩晃，然后道，“我走这条路也是被曹嶷逼的，否则谁愿离开故土？别看曹嶷现在侥幸得志，将来不管哪家称雄，他都逃不了被讨伐的命运，跟着他只能陪葬。理不能降，力不能战，唯有出走是条活路。既然要出走投奔，普天之下，哪有比江东更合适的地方？”/p

此时的江东，在外地士人眼中恰如冉冉升起的朝阳，君明臣贤，将帅和睦，士卒勇猛。大晋中兴之势如滔滔江水般不可阻挡，众人对江东的信心，恰如那被海风吹起的风帆，饱满充盈。/p

数日后，苏峻的舰队到达了长江口，巡江的水师发现了他们，急忙上前询问来意。没有朝廷的调令，水师不敢擅自放行，只让苏峻他们在江北登陆。/p

江北属广陵郡，郡治淮阴城位于淮河边上，但长江边上还有个广陵县，扼住了邗沟与长江的连接处。广陵一带最高官员名叫王舒，他是王导的从弟，官拜北中郎将、监青徐诸军事。长广郡属青州，按这个道理来，王舒还算苏峻的上司，战时有调动其兵马的权力。/p

那时广陵郡东边沿海一带还是荒地，苏峻上岸草草安置后，就带着长史徐玮去拜见王舒。/p

进城来到府前，通禀过后，苏峻有点忐忑：早就听琅琊王氏位高权重，自己虽官拜太守，实则与难民无异，人家愿不愿见面？/p

久等之后，忽有吏开门，唤苏峻进来。从吏口中一问，苏峻才得知，王舒竟要亲自接见！/p

来到堂中，苏峻带着徐玮，拜倒在地大声道，“下官长广太守、安集将军苏峻，拜见大人！”/p

王舒打量了打量苏峻，然后缓缓道，“苏太守快快请起，还请坐下话。”/p

座后，王舒问道，“你不远千里，泛海而来，所为何事呀？”/p

苏峻拘谨的答道，“曹嶷名为晋臣，实则为贼，霸虐州郡，为非作歹，有识之士皆避之不及。峻志在报国，断然拒绝曹嶷招揽，怎奈实力单薄，难与抗衡。苦思无解，唯有弃守故土，远来投奔，愿尽绵薄之力，期借朝廷之威，早日匡复山河！”/p

见苏峻进退知礼，回答的很有章法，王舒不禁刮目相看，又问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足下来的恰逢其时，敢问打算任职何处呀？”/p

见王舒似有推举之意，苏峻受宠若惊，压住心中兴奋，回答道，“在下弃郡来投，实乃待罪之身，岂敢厚颜谋求官职？若圣朝有意宽宥，让我将功补过，则愿发配边疆荒郡，以尽爪牙之力。”/p

王舒闻言颇感意外，他驻守在通往江东的要冲，见过不少来投奔的人，或愿跻身朝堂、或愿为人幕僚，还有自称愿去岭南的。有意留在江北的已是少数，像苏峻这样乞求分往边境的，还是头一个，不免又高看了几分。/p

王舒微一沉吟，问道，“足下若不嫌弃，淮陵内史尚且空缺，你可有意？”/p

苏峻闻言，大喜过往，再次伏地拜谢。王舒笑眯眯的扶苏峻起来，立即写好了举荐书，发往朝廷，然后又亲自送他出门。/p

苏峻走后，王舒的长子王宴之走过来问道，“此人不过一介寒素，父亲为何如此厚待？”/p

王舒答道，“举手之劳耳，有何不可？他远来效力，本就是好事，最起码可以彰显朝廷威严。”/p

王舒顿了顿，又捋须道，“我看此人气度不凡，如历练得当，不定是员良将。”/p

书两头，苏峻从王舒府中出来后，心情非常好，一路上欢声笑语。徐玮却有点心事，找了个机会问道，“主公为何如此满足？淮陵品秩虽是郡国，可下辖只有一县，你应该也知道呀！不那些富庶的大郡国了，动不动就十几个县，就算贫瘠如长广，也有三个县呐！”/p

淮陵国是淮陵王司马融的封地，他是司马睿的从弟，也许是由于昏聩暗弱，如此近的亲缘却不受重用，空在史书挂了个名。司马睿登基后，司马融还是沾了点光，从县王提升为郡王，待遇虽提高了，封地却仍只一个县，并没扩大。/p

在晋代，诸侯王分为郡王、县王，公侯也分郡公、县公、县侯、乡侯等等，彼此贵贱不同。那时策立的王侯很多，天下郡县越封越少，因此经常为了分封，新割出一郡或一县。于是只有一两个县的郡国并不罕见，新立的县更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城两县的怪事。/p

听了徐玮的话，苏峻轻轻一笑，回应道，“淮陵虽，也足够安顿咱那几千人了，总比寄人篱下强吧！南来的这一路上，我故作镇定，是为了安抚大家。来江东后结果会如何，我心里根本没底！刚才去见王大人，我都做了吃闭门羹的准备，谁料竟喜得一郡！我能不高兴嘛！”/p

听完苏峻的解释，徐玮又想起了先前路上的对话，暗赞道“负千钧而面如平湖，主公乃真豪杰也！”更加佩服了。/p

回到脚地，韩晃等人围了上来，询问结果，苏峻乐呵呵的告诉了大家。/p

得知淮陵郡只辖一个县，韩晃大嘴一咧，叫骂道，“这打发叫花子呐！还不如长广郡呢！主公怎么不争争？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淮南占个山头，那地方也比淮陵大！”/p

苏峻笑骂道，“你整天嚷嚷着占山为王，那何苦跟着我来江东？若是嫌胶东的山，那泰山够不够？江东不比老家，你话得注意点了，万一被有心人听到，绝没好果子吃！”越越严肃。/p

然后苏峻又向众人道，“我来江东，不是想苟且偷生，也没必要求田问舍，而是打算施展拳脚，建立一番功业。朝廷待我甚厚，寸功未立就得了淮陵，将来若立下战功，还愁封赏吗？淮陵不过暂时脚之地，何必计较大？想要膏腴之地，就得多得战功，这还要仰仗诸位出力呐！”/p

苏峻完一抱拳，其他人拱手应和，一时热热闹闹。这些人肯跟着苏峻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渡海来江东，都是他的死忠，愿为其效死力。/p

有了王舒的举荐，就任淮陵的事十拿九稳，休整两天后，不待委任下来，苏峻就拔营出发。/p

从广陵到淮陵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百里，苏峻一行人拖家带口，携带的物资很多，还是水路方便。水路要绕绕远，先入邗沟北上，在淮阴城边拐向西南，再逆淮河而上两百多里。/p

苏峻一行人还在半路上，朝廷的任命就下来了，他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不禁暗叹道“琅琊王氏权倾江东，真名不虚传。”/p

又过了一天，众人来到淮陵城外，当地官员早就接到了通报，出城远迎。这些官员以两人为首，一个是淮陵国主簿徐深，另一个是淮陵县令艾毅。/p

按照晋代官制，州设刺史，属吏为别驾、治中从事等；郡设太守，诸王国则称内史，下设主簿、功曹史等。淮陵内史长期空缺，主簿徐深品秩最高，暂时主管郡内事物。/p

值得一提，州郡府中并无长史一职，唯朝臣、及各地将军才有。比如温峤，他在刘琨帐下时，官职全称是司空左长史；苏峻是安集将军，徐玮就是安集长史。/p

此外将军帐下还设有司马，地位仅次于长史，王导最初就是司马睿帐下的安东司马。/p

那时重臣兼职的情况很多，属吏比较复杂，比如刘琨，手下既有长史、又有别驾。在那个退避成风的年代，想将属吏招满可不容易，乱找人充数又会被耻笑，多是一套人马混用。/p

当然总有例外，比如故荆州刺史、征南将军兼南蛮校尉刘弘，他名望高洁，逢招必至，手下人才济济。于是刘弘以应詹为征南长史，陶侃为南蛮长史，具是英才，令人羡慕敬仰。/p

复杂的官吏体系加重了财政负担，东晋一朝，并撤郡县、裁减冗员的事隔几年就提一次，却总是“春风吹又生”。淮陵当前就深受其害，辖地虽却五脏俱全，县里、郡里各一套班子。本来淮陵王自己还有一套班子，好在他此刻住在建康，那些人都跟着走了。/p

地官多，是非自然就多，但徐深和艾毅都来自外地，在压制豪强上目标一致，关系还不差。苏峻新官上任，还是受了王氏的举荐，二人不敢怠慢，客客气气的施礼。/p

客套之后，苏峻道，“我带来了数百家宗亲乡里，如何安置，二位可有良策？”/p

艾毅抢先答道，“下官早有耳闻，也做了些安排，只是还有点犯难：淮陵城，城内安置不开，大部肯定会在城外。不知大人可有要求，是想屯驻在一起呢？还是分散到各乡？”/p

艾毅的很实在，苏峻的人本就多是农户，他本来也没想全住在城里，想了想答道，“分到各乡吧！对本地百姓影响还些，反正地界不大，分开也没多远。”/p

艾毅闻言暗自庆幸，苏峻带来这么多人，若集中安置，非得迁空一两个乡不可！分到各乡各村，压力就多了，不至于颠覆原来的日子。/p

于是艾毅称赞道，“大人体恤民情，乃本地之福，我这就去安排，保您满意。”着就要走。/p

苏峻伸手一拦，对艾毅和徐深道，“不急，我帐下都不是娇贵人，在城外先搭些帐篷就行了，安顿的事明日再。今晚我要设下宴席，与二位多话，还请赏光。”/p

二人对视一眼，连连称是，欣喜不已。他俩刚磨合的差不多，突然来个上司，心里本有不安。见苏峻如此通情达理，实乃意外之喜，不觉间亲近了许多。/p

晚上宴酣之时，苏峻向徐深问道，“我来江东意欲建功，你可有门路，为我指点一二？”/p

徐深闻言，诧异中带着佩服，想了想道，“大人不必忧虑，徐州虽远离胡虏，却仍是用武之地。徐州各郡国中，有些并非江东任命，与朝廷貌合神离。据我所知，刺史蔡豹大人早有意征讨，介时战火一起，大人还愁没战功么？”/p

苏峻点点头，略微宽了宽心，别看他在徐玮等人面前信心十足，心里其实一直在发愁：淮陵远离边境，万一无处立功可怎么办？那可真就困死在这了。/p

正在这时，徐深的属吏递上一封书信，他看过之后哈哈大笑，一边将书信递给苏峻，一边道，“大人真是好福气，您建功的机会来了！”/p

苏峻不明就里，接过书信一看，上面写道：彭城内史周坚反，害沛国内史周默，已投靠石勒！/p

此事来话长：彭城国位于徐州最西边，沛国位于豫州最东边，两郡国紧邻在一起。割据两地的周坚和周默是同乡，各自占领几个坞堡，又都从江东朝廷那里请来了官身。/p

之前石勒侵入兖州，祖逖兵败浚仪，两人见风使舵，一起献表投靠了石勒。谁料石勒突然转战平阳，祖逖又缓过劲来，这可吓坏了周默，毕竟离他不远。/p

于是周默顾不上跟周坚商量，慌不择路的向祖逖谢罪，并遣子为质。周坚闻讯后怒不可遏，感觉自己被出卖了，这才暗起兵马，袭杀周默，吞并了沛国。/p

徐深虽不了解这些细节，却很坚定的道，“彭城乃膏腴之地，刺史大人垂涎已久，此事为天赐良机，他定会上表请战。”/p

恰如徐深所料，在州治下邳城内，刺史蔡豹正盯着一封书信，撇嘴微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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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苏峻传》：“时曹嶷领青州刺史，表峻为掖令，峻辞疾不受。嶷恶其得众，恐必为患，将讨之。峻惧，率其所部数百家泛海南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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