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1 / 1）

孟津北岸连营十数里，伪汉太子刘粲亲率数万大军，屯驻于此。此次出征号称十万，实际上不到八万人，但兵力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志在必得。/p

刘聪派刘粲当主将，目的就是立些战功，为将来接班做准备。为保险起见，刘聪除了安排刘雅、刘勋两人为辅外，还派人到赵固军中活动，散布消极言论，瓦解士气。/p

刘聪定下的原计划，是迅速击败赵固，再乘胜直逼荥阳。战事打响后进展顺利，孟津和平津迅速溃败，要不是赵固见势不妙跑得快，人头可能都已经送到平阳了。/p

赵固的快速逃亡出人意料，李矩率军进据虎牢关，更是刘粲等人没想到的。原计划已不再适用，刘粲几日前召开军议，讨论调整策略。/p

副将刘雅首先发言，他的想法是大军迅速过河，分兵监视李矩等人；同时集中兵力进攻防守薄弱的伊阙、大谷、?辕三关，以及南面的广成关；之后关门打狗，回师依次击破赵固和李矩。/p

刘雅的想法十分稳妥，充分利用兵力优势，先除羽翼再击要害，一直牢牢占据主动权。刘雅留给李矩等人周旋的余地不多，无非是趁着合围之前，撤回荥阳固守。那时刘雅再领兵犯荥阳，李矩等人同样沾不到便宜。/p

听完刘雅的意见，刘粲微微一笑，初次领兵的他颇好标新立异，自然会提出不同意见。/p

刘粲先故作深沉的看了会儿地图，然后摇头晃脑地道，“兵法云：‘强固示之以弱’，如今我强敌弱，一味威逼只会令其固守不出，如此则旷日持久消耗靡费，非上策也。” /p

刘勋很有眼色，听刘粲完，顺着话茬问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不知有何高见？”/p

刘粲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道，“我们可以分派一支大军占领洛阳，同时向李矩等人示弱，诱引他们来攻。两军缠斗之际，再派一支偏军突袭荥阳，如此则李矩顾此失彼，不出一旬，就能将他们尽数歼灭。”/p

刘粲的计略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笼统了，刘勋应和着称妙，刘雅却询问了几个细节：比如该怎样向李矩示弱，假如李矩不上钩又该如何等等。刘勋帮着刘粲修补了细节，使整个计划逐渐完善起来。/p

最后决定：由刘雅率领三万兵马屯守洛阳，同时隐藏渡船数量，造成运力不足的假象。再以巩县为诱饵引李矩来攻，然后刘勋率领一支骑兵直奔下游，渡河袭扰荥阳，扰乱李矩后方。假如李矩不上钩，再按刘雅先前的计策来，大军渡河主动进攻。/p

战事一起瞬息万变，形势的发展很快超出了想象：郭默进占巩县，郭诵夜袭孟津，就连原本半死不活的赵固也精神起来，进驻洛水南岸的延寿城，截住了攻击伊阙等关口的道路。/p

刘粲原本还担心李矩畏缩不前，完全没想到郭诵竟有胆量夜袭孟津。驻守洛阳的刘雅也吃了一惊，意识到当面之敌非等闲之辈，立刻修书一封，提醒刘粲多加提防。/p

看过书信，刘粲只是淡淡一笑：孟津的失守并未引起他的恐慌，只是激起了他过招的兴趣。/p

刘粲兴奋的唤来刘勋，笑着对他道，“李矩果非常人，郭诵真乃悍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不亦乐乎？”刘粲罢看着地图，面露得意之色，刘勋只是附和着笑笑。 /p

“这样也好，敌军误以为我们无能为力，就会集中精力与刘雅缠斗，正入我的圈套。到时候我大军齐发，真想看看那时李矩的表情，哈哈哈！”刘粲大笑道，仿佛看到了李矩等人被俘后，跪地求饶的场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p

于是刘粲发出军令，命刘雅佯攻示弱，并派出兵马“望河兴叹”，做足了戏，只为吸引李矩主力来攻。/p

听完刘粲的安排，刘勋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如今郭默、郭诵两部敌军足有万人，已经算是主力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趁此机会，派骑兵袭扰荥阳了？”/p

刘粲正在兴头上，听什么都顺耳，故作姿态沉吟了一番，便答应下来。刘粲命刘勋傍晚出发，借着夜色沿河而下，争取明日中午到达荥阳对岸，渡河发动攻击。/p

想到自己一走，刘粲就要独自掌兵了，刘勋突然感觉一阵心慌，不禁嘱咐道，“太子殿下，敌人不可轻视，李矩诡计多端，郭诵尤其擅长夜战，切莫大意呀！”/p

刘粲感觉刘勋有些轻视自己，顿时不高兴了，不耐烦的道，“敌军行动皆在我预料之内，你何需多虑？我号称十万大军，李矩、郭诵岂敢前来送死？你只需按我吩咐行事，此战必胜。”/p

实在的，刘勋也不相信敌军会来袭击大营，毕竟营寨修的坚固，兵马又多又精，怎么看都没有破绽。刘勋犹豫了一下，感觉自己确实有些多虑了，于是低头称是，转身离开了。/p

虎牢关内，李矩看着前线传回的军报，不禁疑虑起来。李矩实在想不通，刘粲的大军为什么没带够船？明知要渡河作战，不带够船来做什么？李矩越想越觉得蹊跷，刘粲手中还有几万大军，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孟津北岸只是一座空营，那刘粲的主力又会在何处？/p

李矩不安的走近地图，设想了许多可能，又都一一否掉：刘粲手下那么多兵马，假如已经转移，怎么可能不被觉察呢？李矩凝思了一会，意识到当务之急是探清河北大营的虚实，于是传令给郭诵，叫他想办法去打探。/p

孟津渡口内，郭诵也在纳闷，敌军反应不正常。照理刘雅后路被断，应该很着急才对，可他为什么没有尽力来攻孟津呢？而且敌人的船只有两三百条，对十万大军来也太少了吧！/p

收到李矩的军令后，郭诵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北岸，立刻派部将张皮渡河去打探。/p

傍晚时分，张皮回来了，报告敌人游骑盯得太紧，无法靠近军营窥探虚实。但临撤回的时候，张皮发现有一支骑兵出营，浩浩荡荡人数不少，去向不明。/p

张皮看到的正是刘勋率领的八千骑兵，临近傍晚吃过饭，出发直奔下游，准备偷袭荥阳境内。/p

听完张皮的报告，郭诵沉默不语，想了一会儿意识到，寻常方法是无法探明敌军虚实了。于是郭诵下定了决心，对诸将道，“今晚我要偷袭河北敌营，探明其中虚实，诸将以为如何？”/p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默然不语。郭诵见状微笑着解释道，“敌军行事诡异，虚实不明，此战意不在破贼，只为探其虚实。若敌军主力尚在，我们及时撤退便是，若是空营一座，我们再消灭他的留守部队，何惧之有？”/p

副将耿稚问道，“我们昨夜刚打下孟津，今天又受到刘雅的袭扰，今晚出兵是否太匆忙了？能不能先休息一日，做好准备，明晚再攻也不迟呀？”/p

“不可！”郭诵坚定的道，“敌军主力不明，耽搁一日后果不堪设想，诸位不要多言，今夜必须打这一仗。”诸将见郭诵决心已下，便不再多言。/p

张皮刚侦查回来，对情况比较了解，于是郭诵让他领兵一千为先锋，自己率领近三千人为后继，耿稚带领剩下的一千人留守孟津。/p

分配完兵力，耿稚又提醒道，“如今我们主力尽出，孟津若有闪失可怎么办？”/p

郭诵想了想，回答道，“敌人若是有船，一个平津就够用了，若是没船，要两个渡口也没用。对岸敌军盯得很严，哨骑很多，我料它就算主力不在，也得有两三千兵马留守，张皮自己恐怕拿不下来。介时若敌军主力尚在，我便接应张皮撤退，若是主力不在，我还要率兵聚歼守敌。”/p

郭诵完拍了拍耿稚的肩膀，又吩咐道，“到时候你渡河过来为我们守住渡船，以防意外发生。只要有渡船我们就能顺流撤退，至于孟津，丢就丢了吧。”耿稚点头应诺。/p

郭诵部下夜战经验很丰富，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午夜时分开拔，分批渡过黄河。张皮带领一千人头前开道，直冲敌营摸了过去，敌人哨骑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急忙回营禀报。/p

初次领兵的刘粲十分负责，刚刚巡视完营寨，正躺在榻上幻想大胜凯旋后的美事。听到奏报后，刘粲顿时一愣，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哈哈大笑起来，道，“兵法云‘敌驻我扰’，这定是疲敌之策，让我们不得休息。传令下去，各部无需异动，安心睡觉便是。”完蒙头大睡起来。/p

刘粲大军各营陆续接到军令：安心睡觉，不得异动。/p

张皮一路杀到营门，没遇到什么抵抗，营门虽然已经关闭，但守夜的哨兵人数太少，平时只用来对付奸细，那里抵得住这阵仗？张皮指挥兵马很快攻破了营门，向营中渗透而去。/p

张皮攀上望楼，向营中张望，只见各处静悄悄的，道旁灯火倒是不少，却看不到什么人影，认定这是空营一座，顿时大喜，忙派人向郭诵禀报。/p

得知敌军主力不在，郭诵却心头一沉，担忧起敌军动向来。军情紧急，郭诵按下忧虑，赶忙派人召耿稚过河，又将手中的兵马分为十部，散开进攻大营的四面，要将敌军一网打尽。/p

刘粲还在大帐中故作镇定，守门将官忽然冲进来喊道，“大帅！敌军已经攻破营门了，快发兵救援吧！”照理人们该称呼刘粲为“太子”，但刘粲为了过帅瘾，命众人改了称呼。/p

刘粲一脸不可思议，问道“哪来的敌军？我有十万大军，就郭诵那几千人，顶多骚扰一阵罢了，怎么敢来劫营？肯定有问题。”刘粲还赖在榻上不动，强坐镇定。/p

那将官又喊道，“敌军来袭千真万确，大帅不信可以出来看呀！”/p

刘粲回过神来，披上件大衣出帐观望，只见营门附近已杀成一片，敌军正迅速向内渗透，无人可挡。刘粲吓白了脸，哆嗦着道，“快……擂战鼓，进攻敌军！”/p

隆隆的战鼓声很快响起，听到鼓声，各营帐内的士兵纷纷出来。人们都能听到营门的交战声，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集合起来也不知道去哪。有的传令兵还在传达不许异动的命令，又有人高声传令要众人进攻，更让人们不知所措。/p

郭诵刚赶到营门，就听到鼓声阵阵，再看营内人头攒动。/p

“中埋伏了？”郭诵心中一惊，爬到高处定睛再看，敌军人数虽多却一片混乱，大多没着铠甲，还有一些人没有兵刃，更有少数光着身子到处乱跑。/p

“这是敌人中埋伏了吧？”郭诵看得一脸迷惑，见有机可乘，便不再犹豫，率领部下猛攻了过去。其他方向包抄的兵马陆续赶到，一时杀声四起，黑暗之中谁也不知来了多少兵马，刘粲大军一片混乱，没头苍蝇似得到处乱窜。/p

刘粲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最后在亲兵队长的建议下，急忙向北逃去。北面郭诵的人马不多，刘粲出去的很顺利，其他人也渐渐意识到这个情况，纷纷向北面败逃。营中的局势由此明朗，郭诵稀里糊涂大获全胜。/p

孟津北岸战斗打响时，刘勋带着骑兵已走到了二三十里外，营中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行进间，刘勋突然感觉在“呼呼”的西北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厮杀声。想到刘粲独自掌兵，刘勋又皱起了眉头，为求心安，就派了个人回去打探。/p

一个时辰后，哨骑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喊道，“将军，大营被劫，杀声震天呀！”/p

“什么！？”刘勋大惊，又问道，“太子殿下呢？”/p

哨骑一脸窘迫，回答道，“在下急着赶回来报信，实在不知呀。”/p

刘勋不再废话，立马传令后队变前队，率领八千骑兵玩命的往回跑。/p

郭诵刚刚完全占领大营，刘勋的救兵就赶回来了，形势立即急转直下。刘粲营中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光是俘虏就有几千人，比郭诵的兵马还要多。郭诵只好安排张皮看住俘虏，自己亲帅兵马，依靠营寨阻止刘勋的进攻。/p

刘勋赶到时天已微微亮，一眼就看到了在河边看守渡船的耿稚，立刻派分出三千骑兵攻了过去。刘勋的骑兵跑了一夜十分疲惫，岸边比较泥泞，并不利于骑兵冲击。但耿稚只有一千步卒，又没有城寨依托，哪里扛得住三千骑兵的攻击？一上来就陷入了苦战。/p

为了守住郭诵的后路，耿稚死战不退，麾下将士也人人争先，三千铁骑竟然一时拿不下。苦战中耿稚不住望向营寨，希望郭诵快些回师支援。/p

刘勋亲领五千骑兵，将大营团团围住，哪有破绽就一拥而上。郭诵兵少，四面防守非常吃力，要不是刘勋不知营中虚实，不敢冒然入营，郭诵恐怕都守不住！根本无力突围。/p

耿稚的兵马逐渐不支，从岸边慢慢退到了渡船上，敌军的骑兵也下马步战，追了上来。双方在渡船上短兵相接，杀得分外眼红。混战中耿稚一个不留神，一枝长矛扎过来，直接戳穿了他的腹部。耿稚痛苦的跪在地上，很快消失在一片刀光剑影中。/p

剩下的战士搏命相拼，却无奈寡不敌众，一个个倒下。最后的幸存者见苦战无益，便夺了两只船顺流而下，逃往虎牢关报信去了。/p

郭诵在营寨中目睹了这一切，咬碎了银牙却无可奈何，只是感叹人算不如天算，当初就不该命耿稚过河！更不该令他死守渡船。/p

得知刘勋回兵救援，刘粲赶忙派人来联络。收到刘粲安然无恙的消息后，刘勋长舒了一口气，停止了进攻，派人把缴获的渡船送往平津，自己则率兵找刘粲去了。/p

刘勋撤走后，郭诵开始清点战况。刘粲营中堆积的钱粮甲杖和战马不计其数，收获甚多，俘虏竟有三四千人，而郭诵自己的兵马却只剩下三千多人。/p

张皮一脸阴沉的过来，用眼角瞄着那些俘虏，向郭诵问道，“将军，怎么办？”/p

郭诵面色铁青，知道这些俘虏带不走也放不得，只得对张皮挥挥手道，“动手吧！”/p

几千俘虏被驱赶到封闭的校场中，弓弩射、长矛扎，不过一个时辰就杀了个干干净净，凄惨的叫声久久不散，扰得人心寒胆颤。/p

此时的刘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耷拉着眼皮惊魂未定，刘勋一声不吭的接过了指挥权，开始收拢残部。黑暗中刘粲的部下逃出来很多，刘勋最终收拢了两万多人。当初刘勋离开时，大营中有近四万人，刘粲独自领兵不过几个时辰，就丢了近一半的兵力。/p

刘勋收拢的人虽不少，但大多数没有甲杖，编制也混乱不堪，根本无法立刻投入战斗。正在这时，刘雅派了三千多人渡过黄河，切断了郭诵的退路。/p

刘雅意识到，经过这场大败，想要消灭赵固和李矩，已经不太现实了。唯一可行的就是歼灭郭诵的孤军，给这次惨败赢回一点可怜的面子。/p

郭诵也意识到，对自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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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李矩传》：“（郭）诵使将张皮简精卒千人夜渡河。粲候者告有兵至，粲恃其众，不以为虞。既而诵等奄至，十道俱攻，粲众惊扰，一时奔溃，杀伤太半，因据其营，获其器械军资不可胜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