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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孟津北岸激战烈 绝处逢生又一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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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河阳县,隔着黄河与洛阳遥望,距离孟津不过十里,刘粲兵败后屯驻于此。河阳城,盛不开数万大军,于是主力在城外建起大营,由刘勋指挥。/p
几万人的生活供给,需要的物资可不少,但刘粲出逃时慌慌张张,什么都没带出来。当前大营内设施极为简陋,外圈连木栅栏都没有,只有徒手挖出的深沟,再配上土堆,充当外墙。兵将们没有帐篷,各自发挥才智,用树枝破布胡乱一搭,还有的直接挖了个地窝了事。/p
既缺粮草又无甲杖,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全军上下都垂头丧气,还出了不少逃兵。看着乱糟糟的营盘,刘勋愁眉不展,却又无计可施。/p
正在这时,刘勋接到通报,刘粲要见他,他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刘粲现住在河阳县城里,一来是为的安全,二来是他羞愧难耐,实在没脸去见全军将士。/p
这两天刘粲过得恍恍惚惚,不知寒暑饥饱,今天刚缓过神来。得知刘勋入城后,刘粲赶紧出来迎接,低着头两手遮遮掩掩,显得颇不自然。/p
不等刘粲话,刘勋抢先行了个礼,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太子殿下乃国家栋梁,可不能一蹶不振呀!这仗还没分出胜负,太子殿下当再立新功,此时召我,为的可是这事?”/p
刘勋的安慰十分受用,刘粲听得心里舒坦,稍稍找回点先前的感觉。/p
刘粲微微笑笑,顺着话茬道,“将军辛苦了,军政大事一委于你,我很放心,不知现况如何?”/p
刘勋挺直了腰板,回答道,“太子殿下放心,这些都是精兵老卒,很快就能恢复战力。我派了三千精骑监视郭诵,封住了陆路,刘雅又派兵封住了水路,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p
这几天我调整了编制,理顺了各部归属,营寨也初见模样。只是兵刃箭簇缺口实在太大,我在附近搜罗了一批,但还远远不够,正在想办法。”/p
周围郡县都是刘聪治下,刘勋强征了不少物资,又从刘雅那里获得了部分支援,这才勉强撑下来,否则不定人早跑光了!/p
刘粲点点头,略显心不在焉,又心翼翼的问道,“将军安排得当,如此甚好。哦,那个……父皇那……还不知道这事吧?”/p
“呃……”刘勋闻言微微一愣,他明白刘粲的心思,是想将这事压下来,否则就刘聪那暴脾气,什么事干不出来?刘勋本来也有这想法,但转念一琢磨,手下兵将哪个不是刘聪的人?如何瞒得住!再者错又不是他犯的,因此刘勋两天前就上报过了,刘聪早知道了。/p
这事刘勋没跟刘粲商量,此时被突然问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在这时,忽有侍卫来报,太尉范隆领兵来援,还带来了刘聪的圣旨。刘勋赶紧岔开话题,与刘粲一起出城,去迎接范隆。/p
范隆和刘渊是故交,年轻时曾一起游学,那时他就仰慕刘渊的才华,起事后便投到门下。/p
一见到范隆,刘粲不安的问道,“太尉大人为何到此?莫非父皇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p
范隆听得有点迷糊,诧异的回应道,“当然知道了,这才专门派我过来的。”/p
刘勋赶紧插话道,“圣上真是耳聪目明,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还派太尉大人来援,肯定是出于对太子的器重!圣上心情怎么样?没有发火吧?”/p
范隆闻言,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咧着嘴道,“圣上可气坏了,大发雷霆,当着众臣的面破口大骂,谁都不敢劝他!不过毕竟虎毒不食子,圣上没有为难太子,而是命你戴罪立功,还下了死命令,务必将郭诵的人头送到平阳。”/p
刘粲听得心有余悸,但暂时也放心了。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刘聪就只有这么一个堪用的儿子,为了让他继位,刚诛杀了自己的弟弟,哪能轻易废黜?/p
三人边走边聊,一路回府,然后范隆给二人宣读了圣旨。刘聪拟旨时正在气头上,粗鄙之言不绝于耳,刘粲和刘勋听得抬不起头,范隆读得也有点张不开嘴。/p
尴尬过后,范隆又强调道,“太子殿下,圣上这回虽没治罪,但您可千万别大意。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下的‘死命令’要是没完成,那是一定会死人的!”/p
刘粲听得面色凝重,惴惴不安的看了眼刘勋。/p
刘勋却显得信心十足,拍着胸脯道,“太子殿下放心,有了范太尉带来的物资支援,我军很快就能恢复战力。刘雅将军乃善战宿将,定能够挡住敌人援军,郭诵孤立无援,撑不了多久。”/p
刘粲勉强笑了笑,心里依旧沉重,范隆宽慰道,“太子殿下放宽心,诚如刘将军所言,此战众寡悬殊,我看陛下就是想给你个台阶,那‘死命令’是做给别人看的。”/p
刘粲点点头,却不想出面指挥了,全权交给了刘勋。三人略一商量,一致同意明日就攻击。/p
郭诵这些天也没闲着,眼见退路已断,只能做好固守的准备。趁着刘勋大军还没恢复元气,郭诵加紧修筑防御设施,挖好水井,准备长期作战。/p
刘粲几万大军,先前连营很大,分了好几个营寨驻扎,郭诵兵少,只能固守一个,其它的尽数焚毁。刘粲留下的物资多得堆成了山,郭诵将能用的尽量搬来,粮食摞起来跟墙一般高。连续忙活了两天,刚睡了个安稳觉,刘勋就来进攻了。/p
郭诵登上高高的望楼,远观刘勋的军阵,浩浩荡荡,足有两万以上!但郭诵并不紧张,他发现刘勋的人马虽多,却没什么攻城器械,不过数十架简陋的云梯而已。/p
大军开到营寨近前,刘勋一叠军令下去,数千士兵出列,扛起云梯不要命的冲起来。靠着先前的缴获,郭诵手中箭矢多如牛毛,待敌人靠近,立即疾风骤雨般的射出。/p
漫天的箭雨根本无法躲避,刘勋的兵马顿时伤亡惨重,却连营寨边都够不到,不一会儿就被逼了回来。麾下将校见状不寒而栗,有人心的去建议刘勋暂缓进攻,却被刘勋冷冷的眼神逼了回来:刘聪下达了死命令,刘勋可不想为了部下的性命,丢了自己的脑袋。/p
郭诵的兵马毕竟不是铁人,这几天除了作战就是修营寨,一刻不得闲,早已疲惫不堪。持续的强攻渐渐取得效果,越来越多的敌人越过壕沟直抵营边,架起云梯玩命向上冲锋。幸亏营寨修的结实,一根根长矛从营寨预备好的缝隙中扎出,将云梯上的敌人挑。/p
一天的攻击毫无进展,损失了近千人,但刘勋并不灰心,第二天照样进攻。从早上一直打到傍晚,刘勋还打算夜袭,但营寨周围尸体太多,进攻的士兵看不清脚下,只好做罢。/p
晚上刘勋也没闲着,派出部队不断袭扰,虚虚实实。敌军兵力占绝对优势,郭诵片刻也不敢大意,留了一半的兵力值守,睡也睡不踏实。/p
到了第五天,刘勋攻势不减,郭诵的箭矢却开始省着用了,好多弓弦断了又换,富余的也不多了。前四天郭诵损失都在一百人以内,加起来不过三百多人,而第五天一下就损失了两百多人。/p
刘勋敏锐的发现了这一情况,变本加厉的进攻,根本不计伤亡。刘勋还组织多余的兵力筑土山、挖地道、打造攻城器械,做好持久战的准备。/p
就在郭诵苦战的同时,巩县的郭默和延寿城的赵固也在进攻刘雅,二人不断试探,吸引刘雅的兵力。只有李矩没有动静,不是他不想出援,而是实在想不出营救的办法。/p
有刘勋的八千骑兵在,就凭李矩手下的一万人,强攻是不理智的。陆路走不通,就只剩下了水路,敌人编制混乱,围得并非滴水不漏,少数人乘船是能偷偷进出的。但大队人马显然不行,营寨离河边有一里地,敌人定会重兵拦截,希望渺茫。/p
万般无奈下两相对比,渺茫总比没有强,李矩还是做了准备,打算先控制河道再。到了第六天,李矩草草准备完毕,派出部将杨璋率领三千精兵,分乘两百多条船逆流而上。/p
杨璋的部下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基本都会水,在船上勉强能站稳。北方水少,想在北方凑这么一只队伍,实属不易。船只很,没办法立风帆,只能靠桨划行。/p
不少船都经过了改造,侧面立起了一块木板,用来防御弓箭,上面还带有射孔。时间仓促,来不及给所有船都装上木板,装上的也只有一面。杨璋将船队摆成五路纵队,带木板的走在外侧。/p
进入河南郡境内,杨璋抬眼望去,只见两岸的树林土坡上全是敌军,显然已等候多时。/p
黄河虽是北方第一大河,但宽度不过一两百米,跟南方的江河相比,实在算不上宽阔。站在岸上放弓弩,就能覆盖整个河面。发现敌情后,杨璋立即下令戒备,箭矢上弦,准备迎战。/p
南面是刘雅,北面是刘勋,各派了三千人,目的就是截击杨璋。杨璋又往前走了不过百步,两岸敌军箭矢齐发,顿时压得杨璋抬不起头。/p
还好有木板遮掩,士兵们又大多带了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虽然畏首畏尾狼狈不堪,伤亡却不大。杨璋的士兵们借着射孔还击,在对射中还略占优势,只是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船队的队形也略受干扰。/p
又慢吞吞的走了几里,两岸的敌军一路追击,一刻也不松嘴。木板上渐渐插满了箭矢,坠的船都有些倾斜了,这样下去,非倾覆不可。不过木板可以拆卸,将士们将其抬起,倒个面又装上,不但稳定了船,还收获了木板上的箭矢。/p
当前的进展虽慢,却不可阻挡,在杨璋看来,这算顺利了。杨璋盘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傍晚前应该能到孟津一带,但敌人显然有了防备,郭诵能不能冲到河边,还是不好。/p
杨璋正在愣神,忽然听到部下提醒,抬头看去,上百艘船正迎头驶来,却是刘雅派出的水师。匈奴从来不习水战,这些“水师”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只有两千多人,比杨璋还寒酸。/p
但刘雅的水师占着顺流的优势,船速较快,一对冲就撞翻了几艘杨璋的船。杨璋慌忙组织还击,各船本就生疏,又有岸上敌军的牵制,一时有些混乱。/p
好在刘雅的水师水平更差,缠斗在一起后,杨璋逐渐稳住了局势,战了个旗鼓相当。眼看战事陷入胶着,杨璋眉头紧锁,心这样可到不了孟津,急急的想办法。/p
杨璋还没想出个眉目,却见南岸敌军阵中一阵骚动,再看一根根绳索忽然飞向天际,朝河中袭来。绳头带钩,不少船只被钩住,岸上的人用力一拉,就被拽向岸边。/p
杨璋脸色大变,定睛一看,认出敌人用的是飞爪。飞爪是平时用来攀爬城墙的利器,用它钩住城墙后,用力一拉,就会牢牢固定住,非常适合部队渗透入城。刘雅早就选好了臂力过人的健将,只等杨璋露出破绽,就立即出阵钩船。/p
河中心距离较远,飞爪本够不到,但激战中阵型混乱,不少船离岸边不过三四十米,正在飞爪的射程之内。特别是一些带木板的船,仗着遮掩无视岸上的弓弩,离岸边过近,一时猝不及防,纷纷中招。/p
那些飞爪钩住木板后,猛地一拽,有些船竟失去了平衡,直接翻了过去。船上好多人穿着铠甲,在湍急的河水中根本坚持不住,刚冒个头就不见了踪影。那些被钩住船舷的也好不到哪去,船上士兵一片慌乱,都知道拽向岸边就是死路一条,纷纷跳河逃命。/p
有些人急中生智,想要砍断飞爪,可飞爪最后一两米都是铁链,仓促之间哪好砍断的?心细之人从船上跳出去,砍铁链后面的绳子,但他们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很快被岸上的敌人射死。/p
形势极为不利,杨璋不敢再恋战,立即下令退兵,顺水一溜烟的跑了。/p
第二天杨璋再次出战,这回各船都准备了斧头,专门用来砍飞爪。有了先前的经验教训,此次战况稍微好点,但仍然攻不破敌军水师,眼看日头西斜,只好再次撤退。/p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璋日日出战,虽然杀伤不少,自己损失也十分惨重。/p
杨璋的攻击并没有给刘勋带来多大威胁,但多少分了刘勋的心,为郭诵减轻了一丝压力。眼看毫无进展,敌人也有了防备,李矩不得已,只好暂停了杨璋的攻势,再想别的办法。/p
缠斗十余日,刘勋的土山堆好了,距离营寨大约百步,比营寨略高。郭诵起初没太在意,以为刘勋只是用土山向营中压制射箭而已,谁料刘勋竟推上来三座巨型的投石车!/p
投石车是范隆带来的,为了充分发挥它们的威力,刘勋拼命堆起了土山,之前一直没舍得用。/p
这些投石车制作精良,投出的石头又重又远,远非进攻坞堡时简陋的抛石机可比。投石车精度虽不高,却足以带给营寨毁灭性的打击,大石块和火球不断砸入营中。/p
今天刘勋心情显然不错,破天荒的暂停了攻击,只用投石车猛砸。幸亏营寨临近河边,挖了不少水井,才控制住投石车引燃的火势。/p
第二天,刘勋恢复了进攻,砸一阵、攻一阵,集中攻击被石块砸出的缺口。郭诵几近陷入绝境,拼尽全力才抵挡住,伤亡十分惨重,危在旦夕。/p
李矩一直关注着孟津北岸的战事,得知郭诵一天天濒临绝境,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p
“这可如何是好呀!”李矩暗叹道,他本指望郭默和赵固能拖死刘雅,给杨璋创造机会。谁知刘雅真非浪得虚名,三面开战却游刃有余,一点破绽都没有。/p
其实李矩还想到一招,就是让郭诵弃了大众,孤身逃出来。但郭诵断然拒绝,他既放不下身段,又放不下幸存的将士,非要死战到底。/p
对于郭诵的决定,李矩很理解,换做是他,也会有此觉悟。但郭诵是李矩最好的继任者,便是他自己一心寻死,李矩也绝不会放弃,只能继续想办法。/p
久久无解,李矩心烦意乱,这天心不在焉的翻看着战报,脑子里却都是救援郭诵的事。/p
看到郭默的战报时,李矩不禁撇撇嘴,上面多是吹嘘请功的话,往日都懒得细看。今天李矩已近绝望,时间反倒充裕了,一字一句的读了起来,权当打发工夫。/p
郭默手下有支鲜卑骑兵,此次战报中重点夸赞了他们,李矩却心头一动,想起了一桩往事:/p
当初郭默被刘曜围困,李矩派兵救援,却苦于兵少不敢进。恰巧刘琨的参军张肇领五百鲜卑骑兵路过,道路阻隔回不了并州,李矩便邀他们过来壮声势。五百鲜卑骑兵在敌营前耀武扬威,平日里骄横的匈奴人竟如临大敌,忍气吞声不敢轻动!这一幕给李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
“匈奴素畏鲜卑……”李矩自言自语道,一条妙计浮出脑海,瞬间欣喜若狂。压住暂时的兴奋,李矩又细细掂量了一番,越想越觉得确实可行,于是派人去唤骑将格增。/p
格增与郭诵交好,这些天一直挂念郭诵,听闻李矩传唤,赶紧前来。听完李矩的计策后,格增两眼放光,信心十足的领命而去。看着格增的背影,李矩微微一笑,心中大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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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李矩传》:“时刘琨所假河内太守郭默为刘元海(刘渊)所逼,乞归于矩,矩将使其甥郭诵迎致之,而不敢进。会刘琨遣参军张肇,率鲜卑范胜等五百馀骑往长安,属默被围,道路不通,将还依邵续,行至矩营……遂邀肇为声援,肇许之。贼望见鲜卑,不战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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