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08章(1 / 1)
李天凌一个人走在长廊下,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拨弄鼓,咚咚咚。
他露出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宠溺笑容。
回廊下的池塘突然有红色的锦鲤跃出水面,拍打出水花声。
李天凌驻足观望,很快又有一尾黑白红交错的花锦鲤跃出水面。
四日之前这池塘还是一片干涸的淤泥,现在,满池碧波,潘管家新投放的鱼儿欢腾雀跃。
李天凌心中不由浮起岳清池招雨的样子。
如果那场雨,岳清池只是运气好,但李天凌还没有忘记他手中凭空出现的古怪水瓶,那是这个朝代绝对没有的东西。
神仙?
如果不是神仙,他也着实无法解释他看到的东西。
如果他真是神仙,以凡人之力,能否将他从那身体里驱赶?
若驱赶成功,又能否召回原来的他?
“公子,您不要跑!”
李天凌怔怔地盯着池塘出神,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声。他转身,将奔跑而来的孩捞个正着。
“天语,你又乱跑让嬷嬷操心。”李天凌拽着孩童的手臂,蹲下来,用丝绢帮他擦汗。孩童的眼神明亮,却不话,伸手去夺李天凌手中的拨浪鼓,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停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行礼:“王爷!”
李天凌嗯了声,回应了嬷嬷的行礼,笑着捏捏李天语的脸蛋,道:“知道你肯定喜欢。”将拨浪鼓给天语后,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吧,兄长今日带你出去走走。”
沿着回廊向外走。
李天凌宠爱的眼神间或在低头玩拨浪鼓的李天语身上停留一下,问嬷嬷道:“李嬷嬷,这段时日本王不在府中,天语可还好?”
嬷嬷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躬身,碎步跟在李天凌身后,谨慎地答道:“回王爷,公子挺好的,就是精神太好,依然喜欢到处跑。奴婢年岁大了些,有时候实在跟不上他的腿脚。”
李天凌笑了,摸摸李天语的脑袋,:“你这坏蛋。”顿了顿,仔细打量李天语的侧脸,眼底有了疑惑之色,“怎的好像清减了?公子的膳食每日可有仔细?”
嬷嬷脸色一僵,眼珠瞥向左边,答道:“奴婢不敢马虎。公子这段时日身量拔高了不少,想必是王爷此次离府太久没有见到公子,故王爷才会觉得身子清减了吧。”
李天凌点头,“倒也是,细数本王离家也有月余,天语确实长高了些。”
复又恢复了些笑意,轻唤天语的名字,试图唤起他的注意,可惜连叫好几声,这孩子也没反应,低头玩着拨浪鼓,如同耳聋一般。
“哎!”李天凌叹了声气,“这失魂症到底何时才能治好?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人来揭榜,自荐为公子治病的?”
“回王爷,并无。”
李天凌又是一声叹息。
嬷嬷宽慰道:“贵人语迟,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不必过于忧心。”
李天凌苦笑,“都五岁了,至今没有过一句话,哪能不忧心!”
嬷嬷便闭嘴不再言语。
其实王府上下,乃至皇宫内院,谁都知道,王爷的弟弟,天生是个傻子,所谓失魂症,不过是皇宫那帮太医实在诊断不出病症,编造出来糊弄皇帝和李天凌的。
傻子就是傻子,根本无药可医。
王府门外,备好了马车。
一名身着黑色紧身长衫、梳着高马尾、左眼佩戴着银制面具的年轻男子候在车旁,见李天凌出来,弯腰揖礼:“王爷!”
“嗯。”李天凌亲自抱李天语上车,侧首看向男子,问道:“他带夫人去了哪儿?”
面具男子答:“前往高家村,与高家人在一起。”
高家村,便是岳清池诈尸逃跑那一晚暂住的那家人所在的村,李天凌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就连展翼假扮和尚在“王妃”的丧礼上行骗、顺便救走岳清池的事,他都已知晓。
“他去那里作甚?”
“……让夫人帮那四个孩子做饭、洗衣、打扫屋子。”
李天凌的眉梢一抽:“瑾蓉、她做了?”
“做了。”
“……”
李天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上了马车,道:“走,去城南看看难民安置情况。”
银面男子跳上马车,举起鞭子,狠狠抽上马身。
城南是官府开设粥棚救济难民的固定地点,这边场地够大,远离闹市,不会因为难民聚众产生掠夺抢劫商户的意外。
马车沿着官道前行,还没抵达安置点,李天凌便已经听到难民们争吵的嘈杂。
李天凌撩开帘子,道:“银面,何事?”
银面停下马车,道:“没粮了。”
李天凌下了马车,一名年过五旬的官员立刻跑上前来,躬身揖礼,慌张道:“王爷,您可算回来了,不知朝廷是否……”
官员话未完,就见李天凌摇头,“如今北方蛮夷作乱,朝廷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保卫战之中,没有富余的物资来救济凤栖难民。”
此次上京觐见,李天凌为的就是凤栖的灾情,希望朝廷能拨些粮食解救难民,可太子却以北方战事吃紧反对资助凤栖。
当朝皇帝坐上龙椅时,国家已经在高祖、□□的统治下发展得祥和富裕,他可谓坐享其成,且登基后理所当然的昏庸,对国家毫无建树,对百姓也无关爱,成天只知寻欢作乐。
皇帝立太子之后,便将大部分朝政交给太子,自己继续享乐。□□羽遍布朝野,他反对赈灾,便有半数重臣站在他那边。
在朝堂上没有半个支援者的李天凌,想要从太子和丞相手中要到赈灾粮款,难于登天,只得空手而归。
官员一口气梗在喉头,愁眉苦脸道:“虽已经下了大雨,可也得等到来年才能播种,再到下一个秋季收获——这未来数月的日子,仍需依靠赈灾粮款的接济啊!”
李天凌远远望着几近暴动的难民,道:“朝廷是不会在乎区区几万难民的死活的。”
“哎!难民也是人呐!”官员不忿朝廷作为,一时激动,下老泪。
李天凌回头看向银面,银面会意,领着侍卫将后面几辆马车上的粮食搬了下来。
“章太守,此乃本王府库存的粮食,姑且先发放给难民救救急。”
章太守一惊,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李天凌摆摆手,“本王知道,章太守早已将自家粮食拿出来赈灾,夫人和公子所食乃发霉的粟。比起章太守一家高风亮节,本王只是拿些存量,实不值一提。就不要多作推辞了。”
章太守深深一揖:“卑职便带百姓谢过王爷!”
岳清池又花了近40点甜蜜值给高老爷子买了感冒药和消炎药,他的病还没彻底好,需要再吃一个疗程的药。
之前给这几人买的大米,展翼分了些给邻居,短短三四天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你们不能只消耗而不创造啊!”岳清池查看他们的口粮剩余情况后,很不满地:“展翼,你二十岁,成年人。高良、高原,你们兄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你们天天待在家不劳动的吗?”
展翼嫩脸一红,扶了扶因为打扫屋子而歪掉的头巾,:“这几日在下雨啊,没办法外出。这不正等天气放晴,我就打算出去卖个艺,赚点钱。”
岳清池摆手,“我的不是那个,我是,你们身在农村,为什么不种地?”
高良和高原一愣:“仙君!如今是秋季,要播种,也得等来年开春啊。”
岳清池感到不可思议:“那你们打算怎么撑过未来几个月?”
展翼:“我会出去……”
岳清池:“能别再提卖艺的事了吗?你只会轻功!而且干旱两年之久的城市,除了权贵富贾,普通老百姓,我不觉得他们会比你们富有多少。肚子都不吃饱,谁有功夫看你在天上飞来飞去?又不是鸟人。”
展翼:“……”
作为一个现代人,岳清池太清楚市场是怎么回事,没有购买力,你卖东西给谁?眼下,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钱、有心情去欣赏卖艺的?
“最符合实际的,就是当季耕种,短期两三个月就可以收获粮食。”解决了温饱,才能发展经济。
展翼瞪大双眼:“那不太可能吧。”
刚洗完衣服的回来的蓉夫人狠狠把木盆掷在地上,凶巴巴地朝岳清池伸出手:“镜子呢?”
岳清池一惊:“你还真洗完了?”他瞄了一眼蓉夫人通红湿漉漉的双手,又看她裙摆上粘着泥巴,信了,便把镜子交到她手上,“看来你很喜欢这镜子。”
蓉夫人拿到镜子,爱不释手地打开,姿势心翼翼,看到镜中的自己时,露出一抹娇羞的笑容,之后对上岳清池,又恢复成一贯的臭脸,“你不是神仙嘛,神仙的东西当然珍贵咯。”
自打亲眼看到岳清池招雨成功,她也对他神仙的身份深信不疑。若是以前的“王妃”,敢让她放下尊贵的身份帮几个叫花子洗衣服,她不剁掉他的手才怪。现在的岳清池,神仙附体,呼风唤雨这种事都办得到,她哪敢继续造次?
也正因为这样,岳清池想到这种法子整她,让一个自持身份高贵的女人去做家务事,想必是很能打击她的自尊心的,她那不甘心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模样,一定很好笑。结果这女人比岳清池以为的能干多了,她贵为夫人,竟还干得非常不错。如果脸色不是这么臭的话。
岳清池看看这一家子老,:“我回去研究一下农作物,过两天再来。”
李天凌要赶他离开这具身体,他也反抗不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上辈子活得癫狂恣意,拥有大笔财富却一心报复从没正经做过好事,这辈子孤魂一缕,孑然一身,只有一个余额不足100的购物系统,想做点有意义事,大概也没那么容易。
回去的路上,蓉夫人一直在倒腾镜子,翻来覆去看个没完,期间还总摆出各种表情——
我实在太好看了!
天呐我怎么这么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我!
岳清池:“……”就这个德行,竟然还想做王妃!!!!!
岳清池到王府门口,恰好李天凌也回来了。
两下一起下车,四目相对,看到彼此的脸,一起愣了一瞬,接着是惊喜,然后想起这人身体内部的灵魂并非自己所爱的那个,又一起变成嫌弃脸。
李天凌是从喜悦变为失,想到自己喜欢的那人的灵魂如今不知游荡在哪里,便一阵担心。
岳清池则是从喜悦变为嫌弃,加冷哼了一声。尤其是看到李天凌身边竟然又多了个戴面具穿黑衣扎高马尾的炫酷美男子时,那脸就更臭了。
银面躬身抱拳,问候岳清池:“银面见过王妃殿下!”
岳清池一怔,只懂现代礼仪的他,不知道该怎么以古代的礼仪回礼,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天凌。
李天凌会意,双眉一挑,抓住银面的手握在手里,调笑道:“好了好了,不必拘礼,都是一家人嘛!”
银面面无表情,但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嗖地把手抽了回来。
岳清池不动声色打量此人,回想之前的雀儿、玉儿,总结了一下,雀儿是阳光健气受,玉儿是人妖受,此人看起来一本正经,酷酷的,难道是禁欲傲娇受?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唤回李天凌的注意力,他忙转身,把李天语从车里抱出来。
岳清池看到李天语微微一愣:“这孩子……”好像是前两日出现在他院门口的那个啊。
咚咚咚!
李天语始终低头看着拨浪鼓,鼓响,他就咯咯笑两声,鼓又响,他又笑两声。
岳清池仔细看着孩子的相貌,跟李天凌有三四分相似,尤其眉眼,相似度很高。
从年龄上看,很大可能是李天凌的儿子。
“你竟然有孩子!”岳清池一想到这个风流花心的男人用他心上人的身体睡了别的女人,还有了儿子,就气愤不已。
李天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岳清池猜测自己可能误会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蓉夫人在岳清池身后,凉凉地提醒他:“那是王爷的弟弟。”
岳清池:“……”
李天凌把弟弟抱到岳清池面前,扭着他的下巴道:“来,天语,看看你皇嫂!”
可是李天语执着地玩着拨浪鼓,就是不肯把目光从拨浪鼓上移开。
李天凌敛去笑意,一阵难过。
岳清池盯着李天语,突然从他手中抽走拨浪鼓。
李天语没了玩具,啊啊地叫起来,眼睛追寻着鼓,伸着双手,焦急地要拿回来。
李天凌一手抱稳弟弟,一手帮着去夺拨浪鼓,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岳清池不为所动,把拨浪鼓藏到身后,一脸凝重,问李天凌:“他是不是不话?叫他名字没反应?他不是聋哑,但无论对他什么,他都像听不见?除了吃和玩,仿佛对外界毫无感知?”
李天凌动作一顿,“哪个下人告诉你的?”
岳清池摇摇头:“没有人跟我讲这个孩子,我今天才第二次见到他,只是他的表现跟我……认识的一个孩子一样。”他走近一点,抓住李天语的一只手,目光柔和下来,“你放下他,让我跟他话试试。”
李天凌将信将疑,还是把天语放在了地上。
天语还在伸手要拿拨浪鼓,岳清池抓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安静下来,看我。”他把拨浪鼓举到自己的鼻梁部位,吸引天语的视线,然后问李天凌:“他叫什么名字?”
李天凌:“李天语。”
岳清池继续将拨浪鼓贴着自己的鼻梁,“天语,看我!”
他慢慢将拨浪鼓移动到两眼之间的位置,然后快速拿走。天语因为岳清池动作过快而没能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对上了岳清池的眼睛。
岳清池对他展眉一笑,“天语!”
天语对着他也笑了。
李天凌在一旁看得呆掉,不禁也蹲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弟弟第一次肯看着别人,露出笑容。
“叫哥哥!”岳清池把拨浪鼓拿出来,李天语看见后马上转移了视线去抢,岳清池再次把鼓藏起来。
没能得到东西的李天语便开始焦躁不安。
“叫哥哥!”岳清池再次将拨浪鼓至于双眼之间,“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玩具。哥哥!”
“哥!”李天语发出生平第一个汉字的音。
岳清池立刻把拨浪鼓还给他。
李天凌不敢置信,“他竟然了一个字。”
岳清池起身,怜悯地看着李天语,:“哥哥,就是兄长的意思。哥,也是一样。”
李天凌感到眼眶发热,五年不曾发出只字片语的弟弟,第一次话,是叫“兄长”。
“王爷!王爷!”潘总管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正门内传出,他提着袍子的下摆,像一只大乌龟,叉着两腿从里面跑出来,“王爷!”
李天凌正沉浸在弟弟开口话的喜悦和激动中,潘管家这时出来破坏气氛,将他激恼了,“什么事大呼叫?”
潘管家吓得一抖,停下来深深弯腰一揖,“王爷,府上来了一位自称半仙的道人,是能为公子招魂。”
李天凌一喜:“快带本王去见他。”
岳清池皱眉,本能地拽住李天凌,“你弟弟是自闭症,你不要迷信。”
当年,他的爸妈也是走遍全国的儿童医院,遍寻神医被告知这种病治不好只能依靠特训提高生活能力后,开始相信民间所谓的人有三魂七魄,那孩子是缺少了一魄的法,结果不仅没有帮到弟弟,还害得他越发不愿与人交流。
李天凌虽然贵为王爷,但毕竟是个古人,岳清池也不能指望他会有科学精神。
为了李天语不走弟弟当年的弯路,岳清池便忍不住出言阻止。
李天凌很感激岳清池刚才的所作所为,可他实在太希望弟弟能变成正常人了,便:“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天语才五岁,还有漫长的人生,我不想他这辈子当个傻子。”
完,毅然挣脱岳清池的手,抱着李天语匆匆进了大门。
岳清池啧了一声,心道这些古人就是这样顽固不化,愚昧无知。
以免李天语被那些奇怪的江湖骗子做什么奇怪的事,岳清池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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