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莲子心不苦(1 / 1)
屋外雪花无声下着,屋内却是一片暖融。
谢昭昭一脸好奇地看着高成熙,问道:“提醒了什么?”
提醒的,不过是当年我忽略了的事情。
忽略了什么呢?
你的淡然下掩藏的锥心难过,我的理所当然下自以为是的保护。
高成熙见她抬头望来,这一瞬的眼里再无半点深沉怨恨、计算筹谋,清澈到仿佛能照出他黑乎乎只想算计她的心。
忽如其来的内疚和无措,像是为了掩饰般,高成熙就着谢昭昭抬起的头俯身下去。
他们此时挨得极近,额头贴着额头。
高成熙戏谑地笑起来:“想知道?”
他平静地笑着,好似多年不见的好友,无意间再遇时随口出的打趣。
谢昭昭微微偏开头,眼睛对着窗外。
“不必了,你的我都不想知道。”
她的眼睫垂下,盖出一片的月牙儿。明亮的眼睛掩着,像是不愿再的样子。
很是不在乎。
但你不在乎,我却偏偏要你在乎。
高成熙的眼底深邃,他看着谢昭昭的侧脸,轻笑一声,道:“昭昭儿,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谢昭昭听得他的笑声,总感觉有一股子戏谑,她酝酿好情绪,冷眼回顾,“自然是你不如雪好看。”
万没料到她竟会直接来这一出,高成熙一瞬错愕,很快又回神。
“昭昭,这雪近身便化,遇热则融,遇冷愈冷。”
倒不如我,至少是个暖和活生生的人。
所以,何不惜取眼前?
他这话得诚挚,但谢昭昭早已打量这雪许久,很有话要。
“但我宁愿做个远远旁观的赏雪人,也别有意趣。赏雪罢了,又何必靠近,何必触碰。”
何必非要靠近我,何必要来做个融雪人?
暗藏的意思,高成熙听得明明白白。
他眼中的光沉下去,而谢昭昭却借机脱离他的辖制。
高成熙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儿,负手大步到书桌旁坐下。
他的声音冷冷的,仿佛有些郁气:“谢昭昭,当时和离书送到你手上都不走,如今却又这般。你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身患绝症无药可治的人?”
谢昭昭从未这般想过。
她只是,不接和离书因为终究上辈子喜欢过,要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而不愿靠近,则更怕伤心,怕重蹈覆辙,怕天命愚弄世人。
今日的魏王府事件,让她恍然想起上辈子此时,明明改变了许多,却又好像没什么改变。
高成熙依旧开始纳妾,大嫂怀孕却被侧室气流产,而谢青旋,也正是告别当年初嫁时处处被打压的局面,过得风生水起。
再回想起那时,被土匪掳去的家眷,若是没有她的帮助,恐怕只有部分得活,就好似在上辈子最后大封之际,很大一部分的家眷仍是没有出现。
被她救下的家眷,真的能摆脱最终的命运吗?
看如今,或是被休弃,或是被贬谪,更有甚者,重病在身时日不多。
她一开始就知道天命难违,也只想靠着事潜移默化的影响,来为自己和昀宝得一条生路。
但这点点滴滴的事,真的是随心的吗?会不会,是这个世界引出她这般心意?
她不知道,也不愿细想。
就像一念之差,她就会被这个世界控制,做出真正所谓复仇的事情。
谢昭昭觉得自己好像鹌鹑,她只想待在窝里,不愿冒出头。
她看看高成熙脚边刻着朱雀的火盆,若有所思。
所以呀,我宁愿安静做个冰雪人儿。
不伤心,不伤己,不伤人。
谢昭昭再抬眸的时候,她已经微微笑起来,仿佛方才一切的拒绝和疏离都只是错觉,但到底眼里依旧有淡漠。
“和离书我没接,但我如今也并未走出王府。”她从桌上取出茶壶,慢条斯理地开始滤茶。
“你的身体如今抱恙,还是多喝些养生茶水吧。”
悠绿的茶叶舒展,茶色清莹,谢昭昭顺手加了一点莲子,一颗红枣。
“我不嫌弃病重的你,别发脾气了。”她把茶水递到他的眼前,纤白的手同乌黑的墨对比鲜明,手腕圆润精致。
但高成熙眼睁睁看着这茶水只是放到了他眼前的桌子上,然后,那纤白玉手同它的主人,一起远离。
本来很想喝,但如今,高成熙仔细打量着澄清的茶水,仿佛面对什么大敌一般,迟迟没有动作。
谢昭昭劝道:“莲子去心,红枣去核,都很甜。你不用怕苦。”
高成熙眉头紧紧皱起,到底还是捧着茶水喝个干净。
只是,方才的郁气明显散去。
谢昭昭,你总是有本事,让我为你生气,又叫我很快平静。
但无心无核的甜品么?无心,无核。
高成熙顿觉心底一苦,这苦很快向上攀升到嘴里。
“这莲子心明明未去尽,何必蒙我?”
完,他重重放下茶水,负手起身。
黑沉沉的眼睛盯了谢昭昭好一会儿,这才转身。
谢昭昭给他莲子红枣茶,的确是随手而为,但没料到高成熙竟会多想。
她也觉得奇怪,一直都不苦的莲子,如何到了高成熙嘴里就这般难受。只是,作为一个前朝皇帝,又被这般慢待,再加上之前的“被嫌弃”质问,想来高成熙今日可能会负气回前院了。
谢昭昭心里略喜,任由高成熙打量,面上不动声色,只等这人转身离去。
高成熙转身,负手对着门外大雪,静站许久,一动不动,直到谢昭昭都等急了,他才好似忽然惊醒一般。
转身就往里间卧房行去。
徒留谢昭昭呆怔在原地。
不是很气吗?不是觉得我嫌弃你吗?不是觉得苦莲子怠慢你了吗?
怎么你还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安安静静去抢占我的卧房?
让我安安静静做个不冒犯王爷的王妃,不好吗?
谢昭昭很快追上去,想要把那人从梦游中惊醒,先意识到他俩如今的关系。
“刚刚的莲子茶,特意挑的没去心的。甜不甜?”
本来还面无表情径直走着的高成熙,闻得此言,回头看她一眼。
他仔仔细细看着谢昭昭的表情,少顷,唇角居然勾出笑意,然后继续往里走去。
谢昭昭多希望那是嘲讽的笑意,但多年相处,她看的明明白白,那分明就是他心里高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勾起唇角微笑。
不知道眼前这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又瞎想了些什么,但谢昭昭已经放弃让他今日离去了。
他的想法奇特,大概和常人不同。
这般安慰自己,谢昭昭到底跟上去。
***
今日,又是王爷不愿离去,同王妃同住的一天。
即便府里头因为新侧妃的即将到来议论纷纷,但挡不住王爷每晚都往王妃这里来呀。
即便见识过王爷从前在王妃面前如何听话,但到底在新夫人侧妃入府之际,嬷嬷时刻教导下,侍女们听话又体贴地照料者王爷。
虽然最贴身的事情,依旧由连柒负责。
疏澜阁属于后院范畴,基本没有厮,但因为高成熙时不时的到来,连柒也总算在疏澜阁有了一间屋子。
所有的侍女们只能给他打下手,就算是打下手,也得离他三尺远。
只因连柒此人,自幼受母亲教导,对女人没什么好脸色。
顺推下来,几个疏澜阁伺候的侍女,也起码得在高成熙六尺以外了。
这样的情况早已经持续许久,谢昭昭也权当视而不见。
侍女们很听话,谁也没想要更多,只是好生伺候二位。
但外头却有女子尖利的哭喊声传来。
谢昭昭皱起眉头,向一旁的嬷嬷询问,“怎么回事?是院子里伺候的吗?”
嬷嬷很快复命,原是当时被她派去气谢青旋的应音啊。
自那之后,她便被打发到戏园子里那边伺候。事务清闲,好生筹谋,总也能赎身过自在日子。
但今日高成熙游园,大抵是见到几个夫人过的日子,她心里头不甘,竟又冲上前来。
却被连柒拦住。
到了晚上,清醒过来的高成熙随口一个命令,便要把她送去伺候谢青旋。
应音哪里不清楚,她如今去伺候谢青旋便是死路一条。可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想要保住自己还得找王妃相求。
这才拿了积攒的银子,一路卖可怜径直冲到疏澜阁外头大声哭喊。
听完来龙去脉,谢昭昭不由回过头去看高成熙。
才发现他此时沉眸神色阴沉。
他直接转头对嬷嬷道:“通知管家,给她连夜收拾好,要么被发卖出府,要么就去魏王府。让她自己选。”
话语坚定,绝无半点商量余地。
完,他回过头来看着谢昭昭道:“你这院子的防护也要加强了,怎能随便就能让人冲到院前哭喊?”
谢昭昭刚想提谢氏早给她配了族中隐卫,却很快被他打断。
“算了,我来给你准备。”
谢昭昭只能点点头。
他抚抚谢昭昭的头顶,温柔笑着,一点不像方才或生气或恼怒的模样。
“昭昭儿,咱们会好好的。你什么也不用管。”
谢昭昭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应音她不想管,送去魏王府也不干她的事。
只是瞧着高成熙这般模样,谢昭昭总觉得她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但再细想,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只有屋外的雪依旧忠实地下着,不知掩藏多少没出口的事情。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