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夫人变姨娘(1 / 1)
昭昭是一位皇后。她死在飘零的冬天。
先帝盛年去世,皇位大权旁,就连她这个未亡人,都要被叔侮辱,最后不得不屈辱死去。
昭昭坚持做个好姑娘,她也信佛,她曾经没日没夜地诵经祈福,相信这世间必会有因果报应,所以她从不敢作恶。她无法明白,为什么自己竟会得父丧夫亡子夭折的下场。
直到她死亡的那一刻,漫天飞雪将她席卷,她浮在空中,看这朝代更迭,万事作古。
她那被称作祸国妖女的姐姐和夺了皇权的叔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帝妃传奇,史上载名“大谢氏之祸”。
她看到自己也被记上了史书,称为“谢氏”,评价自己“懦弱无能,淫乐成性”,还有个讽刺的“贞”皇后谥号。
她听到姐姐同新帝嬉笑间谈起自己,“唉,妹妹也是太想不开了。”
后来,这个朝代三世而亡。
后世史书代代相传,她这个“谢氏”成了罪魁祸首。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一生行善不得善终,终生为恶名遗千年。
无能,勾结叔,害死亲子,“谢氏”成了骂人的专用词。
可他们也不想想,若论起勾结叔的不贞之罪,那她那三嫁之身的姐姐为何得封一品夫人,被称作“十大美人”?
而自己,就得一个“报应”,明明艾华方在,却已悄然逝去?
昭昭真是越想越不懂,越想越痛苦,直到她感应到一股吸力。
昭昭想,她这大概是要回归地府里吧?
她可真是不甘心啊。
她魂化作雪花,终于还是消散于天地间。
无力地随风飘荡,昭昭陷入一阵昏沉。迷迷蒙蒙间,她好像听到一些细碎的讨论声:
“实话,我觉得这段史书很可能记载有误。”
“本来就是,凭什么把我家祖奶奶写成这样了,要不是这些写史书的都入土了,非得把他们挖出来好好问问。”
“唉,其实我觉得谢氏也挺惨的啦。”
“不是挺惨,是特别惨。长得漂亮是她的错吗?被叔看上她一个弱妇人能怎么办?更别明明身为皇后也没享什么福,现在还被骂了几千年,简直不能更惨了。”
……
昭昭一阵心悸,惊醒过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世间走过一个轮回,心境倏忽变得苍凉。
温热的布巾擦过脸颊,婢女温柔劝告着,“姐再忍忍,大夫您一定得发一身汗才能好。”
这是哪里?昭昭想开口,却觉得自己嗓子干得不像话。
“水……我想喝水。”
“姐稍等,您的参汤正温着呢。前几日您在灵堂倒下后,那样子可吓坏奴婢了,大夫您得喝着参汤养身体。”
昭昭垂下眼睫,回想起当年母亲去世时,她似乎大病过一场。
所以,她这是回到了幼年?那么,如今该是成帝十六年了。
这一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呢。
她的母亲去世,父亲立刻把李姨娘扶正,姐姐也成为嫡女。之后不久,父亲做主,为谢氏一族的女儿和湛海高氏的二公子定婚。
紧接着成帝在年底崩逝,儿子静帝继位。也是这一年,姐姐和静帝亲弟新封的荣郡王暗生情愫。
这可真有意思,让她谢昭昭回到一切开始的起点,是希望她做出改变吗?
谢昭昭似笑非笑,只是稍微可惜自己醒得晚了些,不然肯定更好玩。
想必,这会儿李姨娘都已经扶正了吧。
她可得赶紧好起来,好去恭贺荣升夫人和大姐的母女俩。
***
假如上天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想要怎么做?
此时此刻的谢昭昭觉得,她一定不要再憋屈地活着。
堂上坐着的是曾经低声下气的李氏姨娘,现在,所有的姨娘侍妾通房和稍有些地位的嬷嬷们都聚集在这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谢昭昭。
她们,不外乎是想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出大姐给如今的继夫人行礼,或者看看嫡出大姐和继夫人相争的样子罢了。
谢昭昭才不想让她们如愿。
很明显,李姨娘也不想让她们看笑话。
“昭昭过来了啊,来,快过来坐。”态度亲和,举止妥当,仿佛和她做姨娘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可惜,谢昭昭也不想给李姨娘好脸色。
就是她面前的这个看起来慈和的妇人,当年将年幼的她骗去代替姐姐联姻,是只有嫡出大姐才配得上湛海高氏的荣耀。更不用后来,让她把姐姐接进宫,是有宗族姐妹在,她这个皇后才有底气。
呵呵,那时的自己有多好笑多可悲,现在的昭昭就有多想狠狠惩罚她。
“姨娘,还是别了,昭昭觉得不妥呢。”昭昭稍退半步,笑着拒绝。
李姨娘脸色一变,直觉昭昭会出什么不好的话,赶紧想着引开话题。
但别人也容不得她得意,平时挺得宠的叶姨娘立时接上昭昭的话,“不知大姐觉得何处不妥?妾身等聆听教诲。”
昭昭满意一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这点道理叶姨娘贯彻得很彻底嘛。
谢昭昭抚摸着随身佩戴的只有谢氏嫡出一脉才能拥有的白玉族佩,轻声道:“谢氏一族历来就有家训,非嫡不得坐正堂。姨娘如此安坐于正堂之上,祖宗牌匾之下,就不怕老祖宗怪罪吗?”
被人当面吃挂,李姨娘再好的修养也绷不住了,气得站起身,干巴巴地接上:“想必二姐还不知道吧,老爷将将才把我立为继夫人。”
“二”字咬的特别重,也想气一气昭昭,只可惜,李姨娘她话还没完,异变陡生。
正堂之上一直垂着的牌匾忽然直直掉,不偏不倚就砸在李姨娘背上。
正堂里顿时一阵女人的惊叫,谢昭昭被吵得心烦,“别叫了,快去传大夫和家丁过来,其他人都回去自己屋里。”
想起方才的事,身为“非嫡”的一员,众人都有些心惊,赶紧各自散去。
李姨娘还被压在牌匾下,看样子伤得不轻,少也得躺上一两个月了。更别这刻着“坤光素仪”的牌匾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训,想必就连族长也会被惊动了。
李姨娘这继夫人的位置,定是保不住了。
谢昭昭心情大好,看着李姨娘被抬走,转身准备离去。
却看到迎面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跟在父亲身后走近。细细一瞧,是了,这可不就是她那美名载史册的大姐吗?
那弱柳扶风的女子待到走近,才看见地下躺着的李姨娘。顿时哭着奔了过去,转身泪眼朦胧地对着她们的父亲谢著道:“父亲,我娘她这是怎么了?”
又转而悲伤地对谢昭昭道:“妹妹,我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值当你如此对她?”
这难道就是后世人们经常提及的“白莲花”套路吗?
谢昭昭昨晚喝的参汤差点要翻涌而出,看到谢青旋这个样子,她顿时下了个决定:这母女俩以后爱怎么样随她们,只要不碍她的眼不把歪主意动到她身上。
主要是,见一次倒一次胃口啊。
谢著倒是没受谢青旋的影响,他平静地看着谢昭昭,“昭昭,病好了没?这是怎么回事?”
还活着的健康的父亲啊,谢昭昭眨眨泛酸的眼睛,如实道:“我没有对她做什么,如果非要追究的话,大概是老祖宗发怒了。”
接着把先前的事情大概了一遍,“父亲若是不信,众位姨娘也都是看到了的,想必她们都很清楚。”
楚青旋闻言顿时一怔,怎么会?难道真的是老祖宗都看不顺眼她们母女?只是这样一来,母亲的夫人之位定是保不住了。
谢著也是怔忪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谢昭昭道:“行了,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休息吧。这边的事情你一个女儿家也不好参与,剩下的我来处理。”
果然,父亲一如记忆中那般,各种偏心自己。
但是,父亲啊我的父亲,前世你为什么要将李姨娘立为继室,又为什么那么早就抛下女儿独自走了呢?
你可知道,女儿后来那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幼时父亲的保护。
谢昭昭行了礼,恍惚之中回到房间。
她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摸索着手里的白玉牌。
这一代的谢氏嫡脉只剩下她一人,这枚白玉就是用的当年父亲收藏的一整块暖玉做的,其他的姐妹们用的都是青玉牌。
父亲真的一直都对她很好,只是内宅偶尔会顾及不到。而李姨娘平时又一副温和的样子,大概把父亲给骗了吧。
况且,昭昭有些难过,自从母亲去后,父亲是真的整个人都沉了下去,让人见了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回想起来,大概不久之后,父亲就会生一次重病,然后父亲偏偏拖着不治,不过才几日的时间就下病根,以致于之后再也无法治愈,才在壮年就走了。
“如果,父亲这回的病能够轻一些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及时劝他医治了。”
谢昭昭捧着暖暖的白玉牌,衷心地道。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少女甜甜的许愿声。
谁也没看见,她手里的白玉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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