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龙蛇像 一(1 / 1)
雨下个不停。
九河城中心,尊山山林公园早早封闭了大门。
山上的石阶被雨水浸泡的潮湿发黑,风雨吹夭折的绿叶下生出密密麻麻细碎鲜嫩的青苔,充满生机又分外脆弱,一脚轻松抹去一片。
山间没有鸟啼虫鸣,没有蛙声蝉闹,稀稀拉拉的雨滴在林中,本应寂静幽暗,此刻却格外的灯火通明。
山道前停满了车,为首的一排警车封锁了上山的石阶口,两位警员拉着警戒带,雨水早已和周身的汗水混作一团,肩上挂着的对讲机不断传来焦灼的电流声,听得人心烦躁得厉害。
霍魁把泥泞斑斑的警车停在最外围,下车,锁好车门,两步并做三步急忙往石阶的方向赶。
“诶诶,没看到警戒线啊,这里不能进。”
“什么?”霍魁抬头,微肿乏困的双眼看着警员。
“挖掘现场,闲人免入,”警员拦着霍魁,一脸的不耐烦指着灯火通明的半山腰,“没看新闻吗,去去,赶紧走,别在这添乱。”
霍魁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垂着眼角:“我是……”
“霍队,这边!”
一位女警官撑着伞从石阶上下来,伸手直接拉开警戒线:“尹芳,市局刑侦队的。这位是霍魁,霍队,负责现场勘查工作。”
“……”
警员不吱声了,哆哆嗦嗦的压低了帽檐:“霍……霍队好。”
霍魁扯了一下嘴角,伸手在警员肩上拍了一下,跟着尹芳上了山。
“子,你有种。”
“我哪知道他是市局的啊,”警员心有余悸的回头瞄了眼两个离远的背影,“他,他不会拿我怎么样吧。”
“他能拿你怎么样,”身旁资历长几年的警员,“人家是刑侦队长,每天接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哪有空记得你是谁。”
“刑侦队……”警员微微皱起眉头,“刑侦队我有认识的师兄啊,从来没听过一位姓霍的队长,他……新调来的?”
“不,人家是老刑侦了,”长一些的警员,“不十年,七八年的警龄应该有了,不然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警员唏嘘的叹了口气:“才七八年就是市局刑侦队长,一定很厉害吧。”
“知道就好,”老警员发酸似的笑笑,“行了,年轻好好干,以后也会有出息的。”
越往山腰走,忙碌奔走的身影越多,原本不算宽的山道石阶上越发难走,手里的伞变得特别碍事。
“到底什么事,”霍魁一路跟遇见的熟人打招呼,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空隙回归正题:“半个城市的行政部门都惊动了,周局尽给我们这种棘手的案子。”
“这跟案子倒没什么直接关系。”
雨势渐,尹芳收了碍事的雨伞,敏捷灵活的走在拥挤的石阶上:“前段时间台风跟不要钱似的一连来了三四个,受灾损失是不大,但连日下雨导致山体滑坡。今天下午,抢险队紧急清理现场时意外发现一尊石像。”
“石像?”霍魁随意扫了眼两边的山林,“这里到处都是石像。”
尊山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这座山无论山上山下,但凡有土壤树木的地方都立着石像。
石像不大,一般高度在二十公分到三十公分左右,最高的不超过半米,清一色是用石头雕刻出的人型石像。
只是,石像里读不出任何历史价值或者文化含义,甚至不出是哪朝哪代,谁做的,谁下令做的,是用于祭祀还是用于墓葬,一切一切都是个谜。
早些年,国内外无数勘察队考古队特地来此研究,可翻破了历史文献,用尽了先进的仪器设备,最后统统无功而返,令人灰心丧气。
尽管如此,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而言,尊山漫山都是石像已经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如同吃饭睡觉一样不值得大惊怪。
“这次的石像不是你看到的这些,”尹芳料到霍魁的反应,“是更大,更……不同寻常的石像。”
“不同寻常?”
霍魁皱着眉,疲倦无神的目光里捕捉到了尹芳身上一丝隐隐的不安。
或者……是恐惧。
“你没去看?”
“没时间,”尹芳头也不回的走在石阶上,霍魁全程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从接到电话通知队里其他成员,到现场了解,访问当事人,我还没来得及……”
“你可以不参加这个案子,”霍魁打断了她无力的辩解,“队里还有其他人,你没必要出来跑外勤。”
“我没事。”
尹芳愣愣的在石阶顿了一下:“只是,本能告诉我……让我不要靠近。”
“知道了,” 霍魁点上支烟,一滴雨正好滴在烟卷上,灭了烟火,“你负责外围工作,现场勘查我来就行了。”
霍魁看着湿漉漉的烟,指尖轻轻一弹,原本打湿的地方已经没了痕迹,如同一支刚从烟盒里拿出来的烟,然后点上吸了一口。
尹芳回头,看着身后的队长。
要长相身高,这位队长绝对算得上帅哥一级的。
只可惜他的帅介于成熟和颓废之间,给人的印象更多是不修边幅,白了就是邋遢。
比如现在,某人一头杂乱的黑发被雨水‘滋润’得埋汰得不行,下巴和嘴边满是细碎的胡渣,领带皱巴巴的,一个领子在里一个领子在外,白色的衬衫早以不能用白色来形容,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菜汤油渍,难怪一个刑侦队长会被当成闲杂人员排挤在警戒线之外。
“喂,看什么呢?” 见尹芳半天没有反应,霍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尹芳回过神,一改心里的不安,嘴角带着点玩笑的味道,“就是觉得你这形象离脱单还很遥远。”
“……”
滑坡处位于尊山的半山腰,滑坡地带紧急处理过了,现在成了一块垫着散乱枝叶的空地,一眼望过去好像活生生把山挖掉了一块。
空地外拉了一圈警戒线,每隔一米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看守的特警,警示灯的红蓝光线不断交替闪烁,一旁雨棚下临时的指挥中心更是忙得不停,电话铃声和对讲机的传呼声没消停过。好像这里发现的不是一尊石像,而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霍魁叼着烟,走进指挥中心,从屁股后口袋里掏出证件:“市局刑侦队,请问现场负责人……孙局?”
“霍魁!”
一个中年地中海的男人草草挂了电话,顶着一头大汗死死攥住了霍魁的手:“感谢老天,你这尊菩萨总算来了。”
“孙局,您怎么在这?”
“哎,别提了,”孙卫霖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这石像,现在市局省厅都盯着我们呢,分局里现在人心惶惶,谁还敢在办公室里坐着啊。”
孙局焦头烂额成这样,霍魁也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现场情况有多严重?”
“你听我跟你啊……”
刚要开口,孙卫霖口袋里的电话又响了。
“你们周局,”孙卫霖摇了摇头,反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电话刚挂,又来了。”
“您忙您的,我去现场看看。”
“你们随意,”孙卫霖忙,“我按照周局的要求已经封锁了现场,人员装备你一句话,只要能解决这麻烦,要我孙卫霖上刀山下油锅都行。”
“您言重了。”
从雨棚里出来,霍魁和尹芳进入了警戒线以内。
相比外面的嘈杂,里面无人空旷的环境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孙局怕是被吓坏了,”尹芳,“这么多年,还没见他慌成那样。”
霍魁弹了弹烟灰,没注意到一丝燃尽的烟灰凌乱的在了身上:“别普通人了,连你都……”
不等完,尊山忽然开始颤动。
山上的石像一个一个接连滚到空地上,树叶上的积水顿时化作瓢泼大雨,除了他们站着的空地,其他人无一幸免被淋成了汤鸡。临时雨棚也被狠狠打弯了钢架,慌乱惊恐的气息一时间漫布在夜晚的山林之中。
“连山都在震动,难怪周局指名要我过来,”霍魁站稳脚跟,疲惫的神情脱去,长长吐了口烟圈,“你在外面等着,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
“等着,”霍魁抽完最后一口烟,把抽剩的烟头装进烟盒,“我马上回来。”
霍魁踩着脚下的枝叶,独自靠近滑坡的中心点。
滑塌从半山腰开始一路冲进了山下河道,滑坡面很整齐,像是刀刃直接将山的侧面切开,平整光滑,是单纯的山体滑坡实在感觉违和。
堆积的黄褐色泥土上赫然压着一尊巨型的石像。石像通体墨色,一侧倾斜着,下方的泥土被轻轻铲起了一层,远远隔了几米都能察觉到一丝惊人的压迫感。
霍魁谨慎的蹲在石像前,简单勘查了一番,然后缓缓伸出手,对着石像默默念着什么。
忽然,林间的雨水纷纷浮在空中,凝结在霍魁手前,接着一个清脆响指,雨水四散开来将石像冲刷干净,露出本来面貌。
石像刻着两条庞大蜿蜒、布满鳞片、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条大蛇在下,颈部的皮褶剧烈鼓起如同屏风,渗人恐怖的獠牙,扬天嘶吼;一条巨龙在上,尖锐的利爪如同锥子,龙身长着羽翼,咆哮的巨口直扑蛇身而去。
惨烈,凶狠,精致,绝美,龙蛇缠斗厮杀的模样活生生在眼前重现。恍惚间,耳边能听见响彻山间的嘶吼咆哮。
艺术品。
一件活着的艺术品。
只是,很难相信这是埋在土里的东西。
石像雕刻的纹路栩栩如生,没有丝毫侵蚀腐化的痕迹,每一处细的纹路都显现的极致细腻,刚完工的一样。
霍魁看着石像,不禁伸手轻轻抚慰龙身的伤痕。
碰触的瞬间,一股窒息的寒意直穿皮肤钻入心口,浑身的寒毛顷刻耸立颤抖,仿佛身处隆冬之中。
这股寒意不是石像的寒,不是雨水和夜晚的寒,而是杀戮,置人于死地的恶寒。
而石像上,大蛇的双眼好像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穿过肉体,直触灵魂。
霍魁猛地收回手,回过神时,石像一如往常的躺在泥土上,而自己早已被一身冷汗由内而外湿成了透心凉。
霍魁有些踉跄的起身,扶着一旁的树干缓了缓神,微颤的指尖夹出一支烟,点上后吸了足足半分钟才拿出手机按下了尹芳的电话。
“情况怎么样?”
“通知队里,今晚全员加班,”霍魁抽了口烟,冷静的尽量不让自己的唇齿颤抖,“你立刻回局里准备一份书面报告,挑重点写,写完后直接给周局,具体情况我会跟他汇报,争取第一时间把文件批下来。”
“好,我马上去。”
完,霍魁回头,看着眼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像。
到最后,他发觉躺在那的不是石像,而是一片黑暗。
浓郁的,化都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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