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入睡(1 / 1)
东八区时第二天23:12
『我查到那女人和泱的死亡记录后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从外面回来。
我家房子地段好但年代老,是栋夹在民国保护建筑间的老民房。我在一楼,上面还有四户人家。
站在我家门前开锁时,我才注意到二楼楼梯口坐着一个黑影。
如果不是他故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我或许始终不会发现他——他那声咳嗽可把我吓得不轻。
我戒备地看向那片阴影时,他也正慢慢站起身。随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我飞快地开了锁并握紧门把。
实际上,就算用上冷兵器,能和我打几回合的正常人也不多。这使我多多少少比寻常女性有恃无恐。
那人走到了灯光下。
我有一刻发愣。他看着……像一个没来得及换下西服的coser,而他装扮的角色,我还只想出鬼畜眼镜里的Mr. R来。
我是,他面容年轻而清俊,虽然不上高,但身材修长,一身西装。如果不是那头枯黄色,打成一条单辫的长发和遮住右眼的黑布眼罩,可正常了。
当我发现他的睫毛和眉,包括虹膜的色泽是一般浅淡时,我开始准备着面对一个可能不太正常的人。
我才做了没几秒心理准备,他看向我,眼珠子里特效一样腾起了血雾,清澈的眼瞳霎那间变作血红色。他低声叹了口气:
“你也长大了,辞。”
他显然没想听我的回答,一圈光华在血红的虹膜外围一闪而过。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看他放松的神情,好像我已经到了他指掌中。
他温和的问:“辞,你多久没见到你的妈妈和妹妹了?”
我的大脑自我保护般的空白了,连带着本要决堤的感情。我意识到不管是为什么,我现在没有被外力控制,那我就需要控制自己。
“六年。”我听到自己如木偶般平板地回答。
那人皱了皱眉,眼中流入出一丝失和抑制着的责怪。
“期间你一次也没见过她们?”
“是的。”我面无表情地。
“……”他低头苦笑:“她们的消息呢?你有她们的消息吗?”
“没有。”我不动声色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垂下眼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这动作有些滑稽。他站在一节楼梯上,还没穿了双高帮靴的我高,摸我的头顶他需要高高地抬起胳膊。
但他看我的眼神,苍老而慈爱。
“忘了吧。回家早点睡。”他。然后从我身边走过。
我机械地打开门,踏入门槛时,余光瞥见他消失在院门口。
合上门的刹那,我的后背撞在门上,我满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消失在记忆中的,一切,复苏了。
我蠕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老……王。”』
一个绝对不能信任的男人。
东八区时第二天23:23
“千粟桑,你的行动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叫人受不了,几时前我们还在岛国美女如云的温泉里啊。”野十一子嫌弃地翻着酒店的冰箱,开了一瓶啤酒。“我好歹也是个科学家,不是跟班。”
王千粟盘腿坐在床上,冷漠地敲打着电脑键盘。
野显然没有就此放弃吸引王千粟注意力的宏伟事业。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偏头道:“千粟桑,反正我已经把『蝶』的情况告诉你了,礼尚往来,告诉我上次的叛徒是谁,怎么样?”
“我。”王千粟言简意赅地回道。那边,野如遭雷劈。
王千粟,来历不明,至少六十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活跃于大陆东南沿海的商界和地下,一度与唐炀合作。
然而,在九十年代初,先『蝶』一步销声匿迹。
野十一子现在回想的话,最初是王千粟主动找到的他,称,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他们可以建立一些私人交情。
虽一个大陆人和一个岛国人谈历史原因实在像是来行凶的,他们的交情还是在错综复杂的金钱和权力关系之上建立起来了。上世纪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千粟,两人签了个协议。野得到了数量庞大的内部资料,而同时要帮他双向切断他与红蝶的联系。如果他这辈子还会出现在野十一子眼前,协议取消。
野君自认为平生的执念是很生物学家的,就是研究世界真相而已。而追随王千粟而不是唐炀,只是一场目前看更成功的选择。
“1987年,是我把『红蝶』的信息卖给了管理者。”
东八区时第三天11:27
“真想不到我们有生之年还会买火车票……”王鳐吮吸着在候车室边买的猕猴桃味冰沙,王泱在他身边玩手机。
以前他和泱去金陵,那都是一路摄魂过去。
『有座位。』
“好吧,那倒是真的。”鳐赞同地点头。
『我去洗手间』
女孩,放下手机,站起身。鳐在她背后目送着挥手。
隐都的妖物们要是在这时打量她,会发现,女孩的年纪很大程度上被平时那件巨大而怪异的粗布衬衫衬了。换上合体的衣服,除了有点瘦过头外,她的身体发育得很好。米色外套,白衬衫,驼色围巾——当然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买的——搭配着黑色的羊绒面短裙和丝袜,把她的身形拉得修长纤细。她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甚至二十多岁,似乎都是可信的。
她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王鳐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盯着检票口上方滚动的电子显示屏。这时,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
“诶,老秦,看什么呢?”一个油腻腻的男声。“哦,那个喝冰沙的女的?那腿到是符合本叔的品味。”
“闭嘴吧大叔。”这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声音。然后就是两串脚步,一个被另一个拖拽着。
他悠哉地回头,一高一矮两竖黑色的人影刚好消失在视野里。
黑色瞳孔,浅色长发的男人眯了眯眼睛,勾起唇角。
“哒。”清清脆脆的脚声,他一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泱已经回来了。
女孩漆黑的发丝间浅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把冰沙递给她:“你要喝吗?”
东八区时第三天13:36
女孩随着人流涌出出站口,扯着拉杆箱直往不远处等候着的扬辞怀里冲。
“唉唉唉,心点,我这都腰酸背疼几天了。”扬辞一伸手拦截住那颗脑袋,挂着汗笑,揉了揉女孩凌乱的黑发。
『姐姐』,女孩晃着本子,『姐姐』。每个称呼边上她给画上了一圈花。
“知道了知道了,先去跟我把早饭买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扬辞着打了个哈欠。
女孩扭头看看车站的电子钟。
『姐,你过得真是昼夜颠倒。』
“再嚷嚷我把你打包寄回去。”扬辞揪了把女孩的腮帮,试了试手感,笑:“胖了点。”
女孩眨着色泽浅淡的眼睛任她捏,牢牢盯着不松眼。扬辞放下手牵着她往外去,她便紧紧地贴上扬辞的步子走。
扬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泱是两年前找到她的,两年前的暑假。
那天日光毒辣地像千万根火上消毒完的银针。空气浊臭溽湿,穿行其中如同在热哄哄的臭水里游。
她骑着自行车出去买一份快餐做早饭加午饭,回到巷里已是一身汗,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刺痛不已。她歪歪扭扭地在门口下车,本该一头扎回院里,就是心中一激灵,若有所感地往左手边的巷子里望了望。
院门左隔三米有一个大垃圾桶,再隔三米是一个大型二手书市场的大门,爬着密密麻麻蔫绿蔫绿的爬山虎。再三米,是个拐弯。
隔着九米远,枝叶的掩映和一滩恶臭的垃圾,她看到一个女孩紧紧抓着墙半藏半出在那个拐口。女孩的黑发,衬衣短裙,全都汗湿了,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般。那双漆黑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她。
在女孩开口——她那时还可以很轻很轻地用气声话——之前,她就知道了。
那是她妹妹。
“泱,吃不吃冰淇淋?”
女孩连连点头。
“晚饭我自己给你做寿司吧?”
女孩继续点头。
扬辞低头向她笑笑:“别光点头,你想吃什么?”
『姐姐做的买的都好吃』
『极了』
女孩抬头,诚恳地望着她眨眼睛。
扬辞递给她一个甜筒,继续揉她顺滑的头发:“老妈也真是的,有了钱就忙着养生,一点垃圾食品都不给你吃。”
女孩赞同地狂点头:『是啊我在家里可怜死了』
“两个汉堡,一杯雪顶咖啡,一杯热咖啡……恩,大薯。”扬辞趴在点餐口点完打包带走的食物,抬手按着女孩的肩把她拉到身边,,笑:
“泱,今天晚上我载你出去玩。”
从第一次见面起,女孩逢年过节就来,上个春节她们还趁着空城一起去魔都玩了个爽。
女孩长得很好,穿得还好,来看她时身上会带很多钱。
女孩在她开口问前就半写半把家里的事交代了。她女人带着她去了江西,在那定居。女人嫁给了一个好人,她们过得很好。就是女人还是有点疯,不愿意见大女儿。她现在还有一个弟弟。
女孩给她讲女人和她生活的各种趣事,讲地详细真实到她无法怀疑。女孩抱怨女人就管她的时候不疯也不傻,学会了电脑后天天看健康学文章,不许她吃垃圾食品还不许她玩电脑。而她的嗓子,她解释在一场事故里受了伤,最好别讲话。
扬辞一次次问她们的新家在哪,一次次试图跟踪着她回去,都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女孩像一个不可被戳破的梦境。
如果她能放弃抵抗沉沦其中,应该会很幸福。
东八区时第三天21:45
她们吃了寿司,扬辞还另外做了锅咖喱味土豆烧牛肉加面。扬辞忙完又肚子痛,瘫回床上,是要为晚上出去玩养精蓄锐。王泱很捧场地全部吃掉了。
一来金陵,确实过得是美国时间的日子。王泱围着围裙收拾她们的“午饭”碗筷,一边的微波炉里热着咖啡。
“叮~”王鳐用指尖抚摸着嘴唇:“好咯。”
『……没看到我在忙吗?』王泱看看自己满手的泡沫。
“我也就,没叫你现在就来拿啊。”鳐低着头在微波炉前莫名其妙地笑,身体一晃一晃的。他打开微波炉,捧出那只马克杯。
王泱回头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洗碗,动作却有些迟钝。过了几分钟,她兀地一回头:
『你刚刚有做什么吗』
“没有啊”王鳐无辜地耸耸肩,向那杯咖啡摊开双手:“你需要快点,要冷了。”
『烦』
女孩打开龙头冲干净手,捧起那杯咖啡,皱了皱眉。
温度太低了,应该还是滚烫的杯,现在只是堪堪暖手。
她又瞥了眼王鳐,把马克杯重新推进微波炉,火再热三十分钟。
王鳐对她的动作不置可否。
女孩重新回到洗碗的岗位上。深黑眼睛的男人在她背后绽开一个阴郁而悲伤的笑。
与压抑妖血的草木药剂恰恰相反,鲛人的内丹……有提纯妖血的功效。
相信我,“泱”。
这才是“我”想要的。
东八区时第三天23:08
金陵作为省会是繁华的。大桥两端灯火通明,只有桥正中,有一片天空掺杂了夜色与星光。
凉丝丝的风掀起王泱的短裙搔抓她裹在连裤丝袜里的腿。她不觉得冷,还感到有些有趣,坐在自行车后座像孩子一样晃悠自己两条长腿,给前面蹬车的扬辞造成了东倒西歪的麻烦。
比起汽车,和泱出来玩时扬辞总是更喜欢自行车。很久以前在佘家,她们三也有一辆破得吱嘎吱嘎叫的自行车。是女人偷回来的,也可能是捡回来的。因为那车的垃圾程度实在不像有人会要。但那时候她和泱一致认为“偷”比“捡”来得帅。
王泱从胸口掏出本子唏唏嗦嗦地写字,然后以一个挑战人体柔韧度的姿势,后仰着腰把本子递到扬辞眼皮子底下。
『还不回家?』
扬辞把住车头,回头向她笑:
“再去个地方就回。”
王泱眨眨眼睛。
就今天,她们两玩得挺疯的,去逛了超市,逛了夫子庙商业街,还吃了顿高热量的宵夜。其实她有些累了,挺想和姐姐回家,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里玩电脑。
『远吗?』她写。
“不远啊……到了。”扬辞低下头笑笑,随即减速,跳下车,王泱盯着她发了一秒愣,紧随其后跳下来。
“哒哒。”她今天穿了扬辞一双旧的高跟靴,地没稳,跌了两步,被扬辞一转身抱紧。
『姐……姐?』她的鼻梁卡在扬辞肩上,一双眼恰好越过扬辞的肩膀,望得见桥下黝黑的河水。
这是大桥正中,高得能吓哭恐高症人群。车道,非机动车道,人行道,宽阔如三个王国。
到底是大城市,哪怕是这种时候,两边已经真空了,机动车道里还是一会一辆车过去。王泱给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抓她背后的衣服。
“哦……知道了……我们到边上去。”扬辞低声笑道,彪悍地一手拎了自行车一手拉着妹妹上了人行道。她沿着护栏停好车,回头,拽着王泱靠到护栏边。
面上云淡风轻的扬辞,揪着裙子不知所措的王泱,她们距离遥远的河水,只有一道护栏的阻隔。远远地传来城市里整个人间的喧嚣。
“那个啊……泱。”扬辞突然转了个身,背靠着围栏,两个胳膊肘搁在金属制栏杆上,仰着头让吹向河面的风吹乱自己的短发。
“我总喜欢叫我们的老妈‘那女人’,还真不是对她有什么怨言。只是,她自己根本还是个女孩,怎么能当妈呢?明明她比我们俩需要照顾多了。”
她眼前浮现出那女人的模样。个子不高,还有一身伤疤。长期体力劳动,身子瘦,四肢却很有些粗壮。
这些后天的摧残却无损于她真正美丽的部分。她丰乳肥臀,皮肤光滑细腻,一张脸永远不会老。她的五官艳丽柔弱,一双眼那么大,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眉宇间总是有几分痴傻的害怕,又不长记性地爱笑,特别楚楚可怜。她笑的时候双眼蒙上一层无形的雾,把她隔绝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完美可爱的世界里。
扬辞自己的五官全像爸,王泱也没有半点像那女人。但扬辞好歹遗传到了女人最不成的部分。她黑灰色的的头发顺服,紧贴头皮,有布料般干燥粗糙的质感。虽然烫发后蓬松了不少,还是荷叶头得很不正宗。
“但我们的这个妈啊……三分疯,七分傻,剩下的九十分,是世上最好的女人……”
“就是这个又疯又傻的好女人,在我十四岁那年,死活不肯和那群畜生走的时候,把我关在老家门外两天两夜,直到我在雪地里抓着门昏过去被拖走,”
“我一次次逃回来找你们,找不到。我到延州,然后最多能找到城郊那个汽车站,怎么往死里找都找不到。用别的手段找你们俩更找不到。”
“就这样,我一直找到两年前你来找到了我。”
“那天,在你喊出那声‘姐姐’前,我就知道,你是我妹妹。我非常肯定,即便你看起来绝对不止十二岁。”
“但,泱,我已经被骗了两年了,我不能被你一直一直地骗下去吧?”
扬辞的笑一点点消失在嘴角,那双人类中最寻常的琥珀色眼睛黯淡下去。
王泱怀疑是自己错觉,刚刚,扬辞的左眼好像有一瞬间变成了浅色。
“泱,我查到,你和那女人是死亡人口。”
啊,她又知道了。王泱垂下眼,手指盘着一缕垂在胸前的头发。
“你们是因为什么事改了名换了身份吗?还是,我真正的母亲和妹妹已经死了?”扬辞直白地问。
“我真的相信你是我妹妹啊……所以,在我面前给她打个电话总可以吧?或者……”扬辞颤抖着着,没有去看身边的女孩。因而,当耳边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沙哑的“姐……姐……”,她惊愕地瞬间转过头去。
她撞见一双雾气般,浅淡到不正常的眼瞳,那是泱的眼睛,漂亮的水杏眼。
“姐姐……”那声音叫得她心底发寒,嘶哑得几乎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女孩的面孔苍白而平静,也的确如同还魂的死者。
她唤着她,有些疲倦的样子,轻轻的,心翼翼地遣词造句,不经意中又流入出一种熟练来。
“……忘掉不开心的事……回家……姐姐……”
女孩伸手,轻轻摇晃着她的衣袖,像是要摇醒她,但更像,催眠。
“姐姐……”女孩叫着,微微垂下头,像一只无助的兽。
扬辞张了张嘴,她已经在女孩的眼里看到,为事情告一段而放松下来的神色。她有一瞬间,想假装真的忘了。
但她没有。
“……多少次了?”她问。
女孩猛然抬头,眼中的惊愕如同石块砸碎了初冬河面的薄冰。
她一把抓住女孩的肩膀,目光凌冽:“你这样继续骗我,有多少次了?”
“姐——”她看到女孩的目光疾转,投向她身后,那仍旧浅淡到异常的眼瞳骤然放大。
“告诉我——”
她的话语淹没在刺耳的摩擦声和钢筋水泥崩塌撞击的轰鸣里。女孩闪电般出手抱住她翻下桥栏。
远处和不远处的警笛响成一片。
东八区时23:21,金陵5. 4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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