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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可怜衣上泪,寸心已成灰 之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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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宗的后山杂草丛生,入目是一片荒凉。进了后山,须得徒步许久方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坟——一座几乎没有人前来祭奠的坟。

非是因为这座坟埋葬的人不够有名,恰恰相反,正因这座坟的主人在弦宗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弦宗弟子都在跪拜着他们摆于祠堂之中的牌位,反而无人会去祭奠他们的埋尸之处。

修仙者生前与天地同修,死后也归于天地尘土。白骨一具,反而无人会为此立碑——除了每一年都在自己亲手挖成的坟前长跪不起的人。

“第十六代弟子北邙及其妻骆挽儿之墓”,这是石碑上唯一的字迹。除此之外,连多几分的装饰也没有。看石碑上被岁月留下的痕迹,大抵已经经过了十年的光阴。但石碑依旧干净,没有一点泥污砂砾残留其上。

南子凌停下脚步,看着笔直跪在坟前那一袭白衣的人,什么也不出来。

已经是第十个忌日了。每一年沈妄言都会在日前过来,默默的跪到日,甚至子时之后。

往日他也时常过来,将坟前的杂草除尽、碑石擦拭干净,伫立片刻才离去。又或者倚靠着石碑坐在黄土堆上,拿着一壶酒喝一些倒一些,自顾自的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其实谁都知道他近乎自我折磨的一跪便是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但谁都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执着。执着到,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觉得他疯了、垮了。可他依旧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十年不曾有变。于是他没疯、没垮、没忘记这座再无第二人在意的坟。

他的跪是在为自己赎罪——赎本就不属于他的罪。

南子凌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后无声跪下,将衣摆在膝前摆好,恭敬叩首。

沈妄言的衣摆散在泥土杂草之上,颜色雪白,泥土却是乌黑的。刺目的对比,旁观者总会为此片刻失神,知情者更是心中百味杂陈。

后来者并未掩饰动作,已在此跪了许久的人则不会忽略掉如此清晰的声音。

可二人皆未话,仿佛这样的沉默会一直继续下去。

“君谨,我不想听。”

南子凌恍惚一下,才意识到师兄确实出声:“什么?”

沈妄言低下头,手指环着酒盏,声音很是疲惫:“你来的原因大抵可知,可我不想听。”

南子凌心中猛的被什么刺痛一般,许久才道:“我不就是。”

沈妄言将膝前衣摆上的泥土用手指轻轻拂去,很慢的出声:“闭关前师父与我,七师弟他不是我,让我不要惯坏了他。可我,已经做错了。闭关时躲了三月,之后还能躲多久?”

“……他与师兄不同,师兄也无需因为他而对自己过于苛责。”南子凌不知为何如此,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愿看到眼前的人继续为别人的过错而负责。

沈妄言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你知道自云霄跌谷底的感觉吗?”

南子凌不曾体验,但他知道那样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沈妄言也不在意,只是轻声笑了一下:“可以支撑人活着的不只是希望,还有更深的绝望。”

希望或是绝望,活法又能有多大区别?经历了、决定了,便不在乎了。

沈妄言从袖中取出一壶美酒,三只空盏,在坟前将杯盏摆好,缓缓斟酒。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话,只是将两杯酒洒在坟前,自己喝下一杯,然后将酒再次斟满,再次倾洒,再次仰头喝尽,几次往复。

看着那只的酒壶,南子凌不知道这只酒壶到底装入了多少的酒。但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沈妄言一杯接一杯地喝,并无不耐。

“总是我对他不住。”沈妄言将带来的几碟菜在坟前一字摆开,放上两双木箸。

南子凌在他的身后,本就看不到他的神情,更无法从他的声音中分辨出什么情绪。即使琢磨了一下,南子凌依旧琢磨不透话中的那个“他”是否另有所指,于是他转移了话题:“这几碟菜都是七师叔生前最爱吃的吧?”

沈妄言点了点头,垂目看着那些菜,一言不发。

过分的安静中,南子凌也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时间久到恍惚间已经记不清楚。

记得他拜入弦宗时,连最年轻的七师叔也到了元婴巅峰,开始冲击先天境。那时七师叔已经辟谷,凡间菜肴不必日日都吃。只是七师叔母喜欢亲自下厨做些菜,他们几个少年也常常去吃一些,比门中每日固定的膳食要可口得多。

一晃十余年,难为师兄还认真记着……而且亲自下厨。

虽沈妄言身为弦主,何时都可以让食堂单独准备饭菜。但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劳动别人的人,与七师叔相关的事更不会让旁人插手。

南子凌盯着微凉的菜看了一会儿:“师兄何时学会下厨了?”

“从前叔母常常做的菜,我从旁看得多了,也就会了。”沈妄言神情淡淡,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峰上有厨房,平日也没人会用。我试着做了几道菜,应该可以吃。”

南子凌将目光从几碟颜色普通,看起来不算美味也不至难吃的菜上移开:“可以看出师兄用心了。”而且对几道菜的评价非常中肯,不夸张,不贬低。

沈妄言回头看他,极轻的勾了下唇,似乎在笑:“往常你都是我醉心杂务,劝我多花些心思修行。今日,倒是难得。”

南子凌微怔,继而无奈道:“师兄不是不会听劝吗?我又何必出来讨嫌?”

“……我所能做的,也就是杂务。”

南子凌极轻的皱眉:“曾经的师兄不是这样。”

沈妄言极轻的笑了:“肆意妄为的那个我,同样不被你认同。”

南子凌哑然,却也知道师兄言中并无嘲讽,只得道:“师兄也不必让我认同。”

沈妄言不语。

南子凌沉默了一下,慢慢问道:“你还是放不下吗?”

“放下了,我又能做些什么?”

南子凌有一点激动,却克制住了:“三师弟四师弟是世家嫡系,注定不能久留弦宗。六师弟也是世家出身,虽非直系,将来也必定要回到叶家去。无论如何,弦宗是挽留不住他们的。五师弟灵脉已废,七师弟不成器……师兄你再如此颓废下去,让师父如何?让弦宗如何啊?”

“不是还有你吗?”沈妄言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言语,引起了南子凌的皱眉,但他却似未觉般轻易在南子凌开口前接上了后面的话,“我心本就不在修仙一途,如今也绝了我修行的心,何必强求呢?”

“七师叔去了十年,你也蹉跎了十年岁月。”

沈妄言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太轻,无法轻易捕捉:“嗯,是啊。”

轻飘飘的应答,令出言者满心的话一时噎住,不知再要从何起。

短暂哑然,南子凌目光中带了几分痛楚:“师兄你十年不负七师叔,可想过师父的处境?十年寒暑,只修一剑。你弃剑不用,视师父的十年教导为何物?”

沈妄言缓缓起身,伸手掸去衣摆泥土:“你十年寒暑只修一剑,我的十年春秋,浸淫药草阵法,如何共论?”

“那一把剑于我而言,不过是天赋异禀带来的骄傲。剑都折了……我所余的,没有剑锋,唯有剑鞘。”

失了骄傲、尽敛锋芒,一如如今的他。

南子凌哑然,却不甘心:“你的剑,就舍得这么割舍掉吗?”

沈妄言轻轻摇头:“若有一天,我有必要重新拿起剑,我绝不推脱。但现今,我心无剑,以何驭剑?剑无良主,岂不蒙尘?”

南子凌并非善于言辞之人。半晌沉默,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师兄之智,我不及十一。师兄之志,我无力衡量。我只知道,十年前的那个师兄已与七师叔,一并埋入了这黄土之中,不复曾经。”

“十年前啊。”沈妄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轻轻一笑,神情一如平日的漫不经心,“君谨,我只知人各有志,殊途同归。你我同门二十年,你至今还不知我心向何方吗?”

南子凌目光复杂:“可你是弦宗的大弟子啊。”

垂眸的人眉目柔和,只是疏离,却比平日更少几分冷意:“以前是,如今却不是。师弟之所欲,是我之所惧。身在其位,难以谋其职,我也为难。”

南子凌不知该叹还是该苦笑:“师兄的傲意,都用在了不肯安于现状。”

“修行之路太长,我怕极了一路之上我要失去的人与物太多。到底是我胆怯,所以退避。”

“分明高临云端,定要染得满身俗世尘埃吗?”

“云端之上、俗世之中,哪里还不是人啊?生于尘土,归于尘土,本我所愿,因何不甘?”

“七师叔的死,你要重蹈吗?”南子凌自觉得重了,但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沈妄言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我想,我若是七师叔的话,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就算我已知道结局。”

南子凌微愣,继而脸色微变,最终却唯剩无奈。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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