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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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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的喜悦不过转瞬,顷刻间就被铺天盖地的焦急代替。

若葬身此地是他的命运,虽不上甘之如饴,但尽了力,也坦然接受。

战场之上本就逃不出气运二字。气运不济,再有才能的强者,也难支撑起将倾之局。兵败如山倒,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单凭一柄剑,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鸡蛋碰石头不过是垂死挣扎,根本无力撼动对手半分。

其实早在踏入战场的那一刻,他就有了马革裹尸的觉悟。只是在内心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尽处,始终留有一丝难以割舍的牵挂。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之时,心内念着那人,想着他至少是平安的,会好好地活下去,他的心就格外平静。仿佛这样就有足够的勇气,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一瞬间,他脑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心念几下艰难地回转,最后闪过的竟然只有曾经绵延在心魂深处无休止的噩梦。

残月谷的深壑,巨浪奔流,罡风怒号。

机关城的大厅,寸土血染,长剑摧折。

唯一不变的是那人永远如斯挺直的身躯沉沉地在面前倒下,任他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缓缓阖上的双眼也再无力睁开。

少时这样的噩梦不止做过一次,每次总伴随着汗流浃背与手足无措的惊恐才会醒来。六神无主地呆坐片刻,抚着心口不住地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梦是不作数的。他没事,好好的就在身边。心内满满的都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只是残月谷也好,机关城也罢,那样的经历不想再来一次。如若再有危险,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他。这是年幼时他郑重立下的誓言。

可眼下这困局并不是梦,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武信君被杀,盗跖身死,楚军全军覆没,他身后大营内数千将士危如累卵,不久就将被秦军的二十万铁蹄践踏,九死一生。

心下不禁万分焦急,“你为什么要回来!”

那人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勉力直起身子,只一手将他揽紧,一手握紧渊虹,向后方的密林疾退。

树林外携了机关弩的两排秦兵换好箭矢,向着缓缓走近的黑甲人行礼。

“大人,要追吗?”

那黑甲人望着两人退去的方向,淡淡道,“暂且不必。方才那一下够他喝一壶了,逼得太急,兔子都会咬人,何况是剑圣。你们手里的箭矢已所剩无几,人数也不够,论身手更加不是他的对手,去做什么,送死吗?先在此静候援军,想必很快他们就会到了。毕竟看猎物垂死挣扎,是上将军的兴趣。他又怎会错过如此精彩的狩猎。”

“可万一放跑了……”

“放心,跑不了。方圆十里都是我军的包围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在我们的掌心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是两个大活人。”

“遵命。”

“哼,就让你们再多活一会儿。”黑甲人握着到手的玉璧,无声地笑了。

耳畔是呼呼刮过的风声,那人颊边的碎发拂过他的脸,与他一向坚毅的外表不同,十分轻柔温软,根根似挠在心头。周围的树林愈发茂密深邃,粗壮的树干下蜿蜒的树根龙蟠虬结,树冠如车盖般层层叠叠地遮蔽了上方的天空,越往里走,四下越暗,几乎有到了傍晚时分的错觉。

这片树林绵延数里,内里十分广阔,倒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看着身后没有追兵,天明焦急的心情稍缓。

那人带着他一路疾行,到一株巨大的榕树下总算停了下来。

扶着他坐在树下的砾石堆上,盖聂垂眸望着他血流如注的左腿,眉蹙得极紧。

血不住地流。当年荆轲刺秦,正是被天问刺中左腿。没想到时隔多年,天明竟伤在同一位置。若不赶紧止血,他怕是撑不到走出这片树林,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不敢再有耽误,他迅速自衣内取出伤药与纱布,一把将衣摆扯开,撕成布条,将血流不止的大腿上下两处分别压住,用布条扎到紧到不能再紧的地步,待出血的速度肉眼可见的缓了七八分,方才出手点了他腿上几处穴位,敷以止血效果极好的伤药,最后再以纱布用力裹住伤口。

他动作娴熟利,毫不拖泥带水,只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天明咬紧牙关忍着疼痛,凝神注视着他面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在他蹙紧的眉间被生生吹散。

不知是不是方才奔得急了,他此刻面色微微发白,额上浸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一线汗水沿颊边缓缓滑。

盖聂将纱布用力束紧,在尾部打了一个结。血没有再浸透纱布,看来是大致止住了。他眉间一松,微微呼出了一口气,原本焦急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扶着剑柄站起身,冷不防身体竟有些不听使唤,剧烈地一晃。

天明见此,眉心顿时皱紧,心下一沉。

与此同时,身后的树林传来一阵步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盖聂低头看向他,“还能走么?”

天明注视着他暗沉沉的眸子,点点头。

盖聂伸过手,托住他的手臂。

追兵越来越近,时间已不多,必须尽快脱身。

“你撑着点,左腿不要用力,等过了——”

“我自己能走。”他冷冷地推开那人伸来的手,拄着剑,扶着砾石堆缓缓站起来。

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半晌,缓缓收回。

天明心内十分清明,自己即便能走,速度也十分有限。追兵迫近,此刻的他不过是个累赘。这人若带着自己,被拖累了行动速度,秦兵追上只是早晚而已。他要顾着自己,在这困局之中定难全身而退。这场仗败局已定,作为主将,战死沙场也不是丢人的事。只是,一人死或是两人一起死,却是个问题。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败军之将,不值得你冒这个险前来相救。既然救了,便已是仁至义尽。”他冷冷道,“拄着拐杖固然行得稳,总有放手的时候。你的责任早已尽到,不必如此。”

身旁的人听到这句话,瞳仁微不可查地一缩。

“你能来,我很高兴,也十分感激。不过每个人的终点不同,道路也不一样。这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命。若侥幸逃出生天,自是神明庇佑。”他看向对面沉默的人,语气生硬,“若不幸死在这里,不过是冥冥之中天意如此。生死有命,不能强求,也与旁人无关。”

盖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色白了一分,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使命。你过,陪我再久,也不过是一段,总会分开。剩下的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也算好聚好散。这是我们好的,谁都不要反悔,谁也不要回头。”

盖聂依旧沉默着,蹙着眉,胸口微微起伏不定。

半晌,身后追兵的步履声又见响了些许。

他蹙着的眉深了一分,紧紧地抿住唇,不由分一把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费力托住他受伤的肩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天明废话半晌,这人竟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刚才凉透心的话都只是耳旁风,他全未听进去,只一味固执地要带他走。

一记记重拳宛如打在了棉花上,并无半点波澜,心下不禁气闷。

歹话尽,又抗拒不过,这人莫非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无奈之下只得任由他携了自己往前走,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秦军赶上。

树林之外,王离与章邯已至。王离远远地在一里地外骑着马观望。

“怎么,你不是对围捕猎物十分有心得么?”章邯笑道,“怎么不进去试试,只在林子外面看着,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围猎固然刺激,不过也要分清猎物的种类。”王离一勾唇角,“山鸡野兔之类野物虽然毫无价值,但胜在安全。豺狼虎豹再有趣,若伤了人,岂非得不偿失?远远地看猎犬们围追堵截,将凶猛的野兽逼入绝境,不是也很有趣?”

章邯微微一笑,“剑圣也并非想象之中那么可怕。”

“你与盖聂交过手?”

章邯收住缰绳,“在噬牙狱曾交过一次手。他使一柄木剑,整个人看上去较从前少了七分杀意。他与卫庄联手前来劫狱,真刀真枪地应付起来,也不算十分困难。”

王离笑了,“劫狱救人,如非必要,当以逃离为上。不到万不得已,不需要以命相搏。盖聂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杀心有多重,而在……他是不是真的想杀。”

“你的意思是……”

“他不想杀人,不是他杀不了,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还没到非杀不可的地步。”王离望向树林,“他曾对蒙恬,他无力抵挡千军万马,但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还是有相当的把握。即便有黄金火骑兵压阵,蒙恬一样深陷险境。不过彼时盖聂并无杀他的必要,他因此才能逃得一命。若有非保护不可的东西,恐怕剑圣又会是另一番模样。这样的他,才最令人胆寒。”他转过头来,向着章邯道,“如今关东叛逆蜂起,你我既为帝国效命,理应踏平齐楚,重整河山。若一个不慎折在此处,乱局又待何人前来收拾?孰轻孰重,想必无需赘言。你是不是,章邯老弟?”

章邯了然地一笑,“王离兄得甚是。”

“我们不妨先将乱坟坡的乱军大营收拾了,待墨家那群乱党一有动作,便可一网打尽。至于盖聂与公子,就让我手下的一千□□手与步兵先与他们玩玩。即便盖聂能干掉这些人……罗网的那位大人,又岂会坐视到手的猎物从手里飞走?我们只需在此静待收网即可。”

行了一程,天明暗觉他的速度较方才似乎慢了下来。

暗暗转过脸瞧去,他平静的侧脸无波无澜,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淌,一双暗色的眸子似幽深的潭水般深不见底。

两月不见,细细看来,他又清减了不少。

这人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忽然间就有些来气。

临行前叮嘱再三,要他照顾好自己,他若是能听得进去,就不会搞成这样。这日子不必,用脚就能想到是个什么情形。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恐怕都是家常便饭。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还有,方才的冷言冷语仿佛对他半点作用也没起,字字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少时每每与他赌气,这人就总是这副模样。面上铜墙铁,水火不侵,内里是个什么光景……只怕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天明时常在想,他的心若不是顽石做的,就一定是一块万年也不会融化的坚冰。从来捂不热,也从不为谁停留。妄想寥寥数语就令他知难而退,简直比登天还难。且这人一向固执,他若不放手,莫是平地,就是刀山火海,也照闯无误。

头莫名就疼了起来。

盖聂携着天明笃定地朝着密林深处的某地走。步履越来越缓,喘息声也渐清晰可闻。又行了大约一里,面前终于出现一片开阔地。

一路不停蹄地奔至此地,终于无法再向前踏出一步。

他顿住脚,慢慢地放开了天明。

方一停下,天明便迅速退开了几步远,稍稍站定。

心下尚在诧异,一转头就瞧见不远处的一株枣树下拴着一匹马。

他瞬间恍然大悟,这人携了自己往此地走,原是有备而来。但左看右看,都只有一匹马。两个人同骑一匹马,要脱困根本不可能。

“继续朝前走,树林的尽头就是济水。济水水流湍急且深,暗流不少,多不可渡。骑马沿济水向下游方向走,不出两里地,当可候得援兵。若援兵不至,沿江向下走,则可至昌邑。”他语气短促,微有些喘。

天明直直地盯着马匹,“少羽和刘季还在攻打外黄,久攻不下。余者皆在盱眙或彭城。哪来的援兵?”

问了半晌,不见身后之人回答。

他疑惑地转过身,却见盖聂一手扶着剑,背靠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息。

若是方才,还可用奔得急了解释。可自处理了伤口到现在,他们一路行来不疾不徐,路程也不长,怎会累成这样?

不对劲。

天明蹙着眉一瘸一拐地走近,还未及细细查看这人的状况,便见他力竭一般缓缓向下滑去。天明大吃一惊,慌忙上前揽住他的身体,扶他轻轻靠着树干坐下。

甫一触及他的背部,便听他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喘。触手所及,那人背部一片温热粘腻,湿漉漉的,没有半分干处。

待他坐定,天明缓缓撤回手,凑近一看,脑子顿时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满手粘稠的血。

他一把扣住盖聂的肩,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盖聂靠着树干勉强支撑住身体,微微垂着头,呼吸有些急促,一语不发。

“是刚才的箭阵……是不是?”

他转到盖聂身后,只看了一眼,险些站不稳。

那人背后有两处极深的箭伤,浓稠的血缓缓向外涌,浸透了素白的衣衫。

方才盖聂将他扑倒的那一下,被两枝流矢射中。三棱箭簇自身后深深刺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宛如酷刑。不过为了将天明带离险地,他反手拔出了箭矢,并未耽误一刻。一路逃了这么久,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倒下。直到行至目的地,终于再也撑不在。

“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救我!”天明眼圈都红了,“你不是责任已经尽到,从此一别两宽么!”

“快走,”他靠着树,微微喘着,“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天明声线一梗。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微喘着抬眼望向天明,柔和了面色,“你先走,我稍后就来。等援兵一到,再一起离开这里……”

“你撒谎!”天明退了一步,“这么多追兵,你又受了伤,根本不可能逃出去!你根本就没打算走!”

那人眉心深蹙,睫羽轻颤,似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心脏,将一颗心刺得鲜血淋漓。

“你又想丢下我,独自一人,是不是?!”

天明眸中涌动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心下大恸,上前一把将人狠狠抱住,似揉入骨血之中那般紧。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你也别想再丢下我!”他用力将人抱紧,声音哽咽,“你总是这样,累了不,痛了不,受伤了也不!生死关头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能为了过去的承诺连命都不要,就不能为了眼前的我活下去么?”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心上滚过。最后却只有一个剩下。若他们两个人注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注定要死在此地,死在一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不能同生,可以共死,也算另一种方式的圆满。

“刚才我的那些都是胡话气话混账话,全是骗你的!我不该那些话来气你……只是想你好好的。”他将怀中的人揽紧,一股热流顺着眼角向下淌,“你不知道,你能来我有多高兴。但惊喜过后,又很怕。兵败如山倒,秦军增援已至,全歼我军如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我的腿受了伤,只是个累赘。你不来,只有我死。你来了,两个人都会死。你一个人,总能逃出去。”

死死扣住他的手,放开他之后也不曾松动分毫。天明看着他,那眼里似有星辰坠,繁星般璀璨,在森然的密林深处跃动着星星点点的光。星光深处,倒映着一个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盖聂望着他,一瞬间,心内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既然回来了,我就再也不会放手!你听清楚了,死也不放!”青年死死握住他的手,“你可还记得我在机关城的大厅里过,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刀山火海黄泉地狱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在,我统统都不怕。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别丧气话。”盖聂缓缓撑起身,“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

“要走一起走,这可是你的!”

“嗯。”

身后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盔甲摩擦发出的脆响也渐渐清晰,不可再耽误。

他撑起身,用力将天明扶上马背。刚一转身,衣袖就被死死拽住。

天明垂眸看向他的眼里写满了坚决。

他明白天明的心意,微叹一口气,一手握剑,一手攀住马鞍。

正打算上马,不料一枝羽箭嗖地自他颊边擦过,钉入身后不远处的树干。

一枝,两枝,无数只,数不清的羽箭如飞蝗般绵绵不绝地向他们射来。向后看去,密密麻麻的秦军如蜂巢一般,漫山遍野都是。

他一咬牙,不得已自马背上扯下斗篷,用力一卷,将射来的羽箭悉数挡住。

若再上马与天明一起走,连人带马怕是都要被射成筛子,一个都跑不了。

心念不过转瞬,便已有了计较。

随手抓住一枝飞近身侧的羽箭,猛地刺入马屁股。

那马吃痛不过,长长地嘶鸣一声,没命地撒腿就向前狂奔。

天明不知他会如此做,猝不及防之下,一直拉着他衣袖的手被马匹猛力一跃,瞬间脱手。

他心下大骇,目眦尽裂。

“盖聂!”他双目赤红,厉声嘶喊,“你骗我!”

猛地回头看去,一切似乎都变得极慢。逆光之中那人直起身,面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自鞘内抽出长剑,决然迎向面前如洪水般涌至的秦兵。

泪意盈满眼眶,涨得双眼生疼。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绝不会原谅你!”

日光将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铮亮的边,颊边的碎发在风中轻柔地飘动,明明无声无息,却又这般惊心动魄。

“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带起渊虹声声铮鸣,剑下如有风雷停驻。骇人的杀气排山倒海般铺天盖地地暴涨,剑气夹杂着凛然的寒意自剑尖陡然升起,如一张巨大的网,一卷之下,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扫。

巨大的剑气竟比当年初见之时还要强。

马跑得很快,喊杀声渐渐便听不见了。身后的追兵被盖聂挡住,一步也难以前进。

背道而驰的两人,终是越来越远。

他一路奔,一路泪如雨下。

弩兵一击不中,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手持长戟长矛的步兵突前,排好阵势,端平闪着白光的刀戟,猛地朝他冲来,举戟便刺。

森然的剑气自剑尖处缓缓缠上剑刃,寒芒似凛冬积下的薄霜,清莹透亮,冻得人瑟瑟发抖。

他费力地抬起剑尖,向后退了数步站定,一剑挥向身前刺来的长戟。

短兵相接之时,刀剑为上。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渊虹本属神兵,剑刃锋利不提,对敌之际,剑气暴涨,硬生生将剑刃拉长了尺余,攻击范围陡然扩大了一圈。

一挥之下,剑刃尚未触到长戟的尖头,后者便应声而断。

突前的士卒被这暴涨的剑气所阻,失了长戟的刀尖,军心动摇,欲退未退。尚在迟疑,猛见一道湛蓝的剑气扫来,避之不及,堪堪被扫个正着,一时血透重甲,惨叫声此起彼伏,如木桩般逐个栽倒在地,瞬间不动了。

他的身躯像一堵巨大的墙,手中剑影缭乱,将身后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只蚊子也飞不过去。

秦兵见着如此情形,向后稍退,然后自左右两翼迅速包抄,将他团团围住。同时,疾速自他身侧奔过,向着后方天明的方向追去。

他目色一寒,向上猝然一跃,凭空拔地而起,腾空数尺,于空中猛力向追击而去的秦兵扫过几道森冷的剑气,然后顺势向后一跃,在身后数步远的地方,从容站定。

身旁追击天明的一排秦兵如叶般悄无声息地倒下,血溅了一地。

秦兵两击不中,未敢轻动,畏畏缩缩地握紧刀戟,举步不前。

站在不远处树上的黑甲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微微蹙起了眉。

他听闻这人手中之剑已近十年未曾取人性命。人人皆言,剑圣境界至此,早已息了杀念。他将信将疑,除非亲见,实难相信杀人如砍瓜切菜的剑圣竟会手下留情。如今看来,剑圣不杀或许是真。但他并非当真不杀,只是未至不得不杀的地步。此刻渊虹一挥,必然饮血无数。

他倒不是怕了剑圣,不过丞相赵高传达的皇帝口谕,务必要将二人诛杀在此,不留活口。与杀气四溢的剑圣硬碰硬,着实不智,他还没有蠢到那个程度。先让这些兵拖住盖聂,消耗他的体力。剑法再厉害,渊虹再锋利,又如何抵挡千军万马。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待他筋疲力尽,伤势加重,自己再趁势而上,杀之易如反掌。

心下计议已定,下方兵卒尚在等待他的指令,他只在一侧冷眼旁观,静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群龙无首之下,踌躇不前的兵卒只得一哄而上,举着刀戟便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刺。

盖聂勉力砍杀一轮,前方尸体还未倒下,后方便又再涌至,连绵不断,似无断绝,杀之不尽。剑气多赖内力相佐,急剧消耗之下,已不可再使。

他身体微微有些脱力,握剑的手也略有些发颤。收回剑气之后,四处多有擦伤。

他一面下意识地挥剑斩杀面前的敌兵,一面留意着周围,心下暗暗算着天明是否已逃出树林,行至下游与墨家约定之地。

心念一动,手中剑势稍缓,被面前秦兵抓住机会,几枝长戟自头顶猛地劈下。

他瞳仁一缩,退后半步,举剑架住身前长戟的刀尖。

一人之力,总归有限。若再将力气耗在无谓的肉搏上,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吃力地架着剑,正欲向后退,不料心口处忽地窜起一股熟悉的疼痛。

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咬牙勉力撑住剑刃,架住不断下压的长戟。力气迅速流失,瞬间浑身湿透。

不远处的黑甲人眼中闪过一线锐利的冷光,倏地消失在原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绝世高手露出的破绽无几,大多稍纵即逝,绝不能错过。

他面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全神贯注地应付着眼前的危机。不想一柄锐利的长剑自身前的人群的缝隙里猛地刺来,速度太快,躲闪不及。

那一瞬,知觉忽然变得十分模糊,时间也似乎被拉长。耳中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目光缓缓向下移,一柄冰冷的长剑没入腰腹,贯穿了身体。长剑的剑刃之上,一个十字型的裂纹清晰可见。剑柄也非秦国常见的式样,倒有几分荆楚之地的特征。

执剑之人见一招得逞,眉眼稍稍一弯,将剑又向前刺入些许。只是未能从对面那人面上看到更多的表情,那人甚至连眼都未眨一下。

黑甲人心内忽地一凛,暗叫不好,瞬间向后疾退,一把将刺入那人身体的剑拔了出来。

那人身体微微一颤,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身。

几乎同时,一道清冽的剑光已至身前。

黑甲人心下大骇,下意识举剑招架。滴着血的剑刃尚未抬起,渊虹的剑锋已至。

“啊!!!”

他痛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急忙撤回右手。

右手五根手指,已五断其四。

他已不能再握剑。

黑甲人握着血流如注的右手,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那个浑身染血的白色身影忽地向右后方疾退。

“给我追!!”他吃痛地大叫,“追到一概不问,乱箭射死!”

他一路退,一路感到浑身阵阵发冷。

这是失血过多的症候。若不赶紧止血,只怕撑不了多久。他一手握紧剑柄,一手迅速点了几处穴位,血流稍缓。腰间传来的剧痛一阵接着一阵,他沉沉地喘息着,眼前猛地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不得已扶住身旁的树干,缓缓靠了上去。

头顶的密林暗沉沉的,层层叠叠的树影不住地在眼中晃动。

天明……应当已离开了树林,不知墨家的机关兽到了没有。

若是没有……那就危险了……将追兵向相反的方向引,他才有一线生机。

唇角溢出一丝血线,一口血再也含不住,不断自唇边滴。

待稍稍止住,他方自衣内取出一只朱漆的盒子。

盒子内有五粒褐色的药丸。

他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仰头,和着血一道吞下。

身后追兵已近。

他握紧剑柄,缓缓向不远处的树林边缘退去。

树林尽处是一处断崖,崖下便是济水。因此地地势较高,断崖总有数十丈之深。

行至此地,已是无路可走。

他背对着山崖,以剑拄地,微微喘息着。

即使行至山穷水尽,那双清冽的眸子依然锐利。

秦兵密密麻麻将他紧紧围住,看着他的模样,一时不敢上前。

黑甲人用力握紧被斩断的右手,咬牙切齿。

他手中有剑,任谁都不敢靠近。方才因偷袭得手,一时得意洋洋,不想竟马失前蹄。

他知晓此人还有绝技未出。

百步飞剑,一刃断喉。

即使受了重伤,百步之内,也没人胆敢再向前一步。

不过人不到,□□却可射杀之。

他一抬手。

四下的秦兵唰地举起手中机关弩,齐刷刷指向那人。

那人浑身染血,明明已是无路可逃,神色却无一丝慌乱。

“放箭!”

他一声断喝。

□□离弦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人手中的神兵划出一道绚丽的剑光,向他疾速飞来。

他心下大惊,侧身一让,堪堪让过飞来的剑刃,余光看向断崖处。

那人衣袂被崖边的风吹起,神色如常,在□□齐至的瞬间,向后纵身一跃。

渊虹钉入身后树干的声响传入耳中,他却恍若未闻。

缓缓走至崖边,向下望去,崖下济水波涛翻涌,白浪滔天,哪里还有人影。

“大人,您放心。从这跳下去,绝活不了。”身畔一名秦兵道,“这断崖少也有数十丈高。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下面是水还是地面,并没什么区别,都是粉身碎骨罢了。不定,在地面还能留下一具全尸。要是在水里……”那秦兵摇摇头,打了个寒颤,“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全。”

黑甲人一言不发,转过身,一把将钉入树干的渊虹拔了出来。

“剑圣,”他一声轻笑,将渊虹颠了一颠,“也不过如此。”

临走前,他望了一眼崖下,面罩下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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