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1 / 1)
翌日酒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天明揉了揉尚晕的头,着实想不起是谁将他送了回来,看到赵诘路过营口,便叫住了他。
赵诘曾是会稽郡的监御史。项氏起兵伊始,杀郡守殷通及部下百余人,招降郡内官吏豪绅。赵诘本是吴中之官,投降以求自保。后项梁为赵诘官复原职,他素日行监御史之责惯了,便常常谏言。天明来此不过半月,别人不熟,对这个整日唠唠叨叨的监御史倒是无比熟悉。
对于天明问他“是谁送我回来的”这个问题,赵诘面无表情地答,“是盖先生。”
天明这才知道盖聂来了吴中,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又是生气,几回险些兴冲冲去见他,又记起当日他的那番话,伤心之余气性又起,知道他正与项梁和范增先生议事,自己也不便打扰,便在帐里坐等。
宿醉的眩晕感还未散去,整个人昏昏欲睡,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又浅浅地睡了过去。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似怕打扰到他一般压抑的低咳,他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眼瞅去,果然是那人。
心狠狠一痛,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忙扶着他的手,急问道,“大叔,你没事吧?”
盖聂微微摇头,“不碍事。不过是旧疾……”
“旧疾就更需好生将养。”天明心地扶着他坐下,略有些生气,“秋寒已深,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
“天明,”盖聂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大叔没事,不必担心。”
天明在他身边坐下,替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已然把那日与盖聂怄气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大叔怎么忽然来吴中了?可是有什么消息?”
盖聂接过他递来的水,浅浅喝了一口,缓缓道,“项梁先生派人来墨家通知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七月胜七举事,乃是以扶苏与项燕之名自立为楚王,国号张楚。自他自立以来,天下诸侯并起,自封为王者,多为昔年七国王室之后,更有假借王室之名者,不一而足。项梁先生问,自立为楚王,是否能长久。”
“大叔,我记得你过,胜七刚猛有余而智略不足,难以长久。”天明沉思道,“在我看来,胜七虽短智,身边的吴旷尚算个人物。只是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七国后裔因他们举事而群起响应,齐、魏、赵皆已复国。不过到底讲究的还是血统。自立为王,并非不可,而是将自己的私心摆在了天下人的面前,必成众矢之的。朝廷要杀一儆百,必拿他们开刀。”
“那项梁先生问你的那句话,是何意?”天明疑惑道,“莫非他想自立?”
“项梁先生是极沉稳睿智之人,”盖聂放下茶盏,“我的意见并不能左右他的决定。”
“那他的意思……”
“你可知胜七昨日派了使臣前来吴中?”
“我……我喝醉了……”天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胜七派人来做什么?结盟?”
“他以楚王的身份,授项梁先生上柱国之职。”
天明一听,不由得有些火大,“若是我,绝不会接受。胜七一介莽夫,出身农家,与楚国王族有何干系?自立为王则已。少羽的祖父可是大将军项燕,项家世代为楚将,也轮得到他来封赏?”
“此事恐怕有诈。”盖聂道,“不过……”
帐帘被掀起,一位红衣红发的将军躬身进来,瞧见盖聂与天明,笑道,“盖先生,天明,可找着你们了。少主要我来寻二位,往中军帐议事。”
天明一看,原来是龙且,笑着站起身,“那日不过瘾,改日有空咱们再来比过!”
“好啊,”龙且笑着坦然接受,“听闻天明的剑术乃授自盖先生。所幸盖先生在此,正好指点一二。”
盖聂淡淡道,“龙将军过谦了。天明年纪尚,经验不足,还望龙将军手下留情。”
龙且笑道,“天明年龄虽不大,剑术却出神入化,想来定是盖先生教授有方。不知此番可否请盖先生指点一二。莫是我,便是季布他们也都跃跃欲试,想同盖先生过过招呢。”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天明叉腰站到龙且与盖聂中间,“要想同大叔交手,除非先打赢了我,否则绝无可能!”
龙且笑着摇摇头,“少主的果然没错。”
“他什么?”天明抄起手。
“少主,‘天明肯定不会让你们与盖先生交手的’。”龙且笑道,“时候不早了,大帐内诸位还在等着,请二位随我来。”
当日楚军营内所议之事,一是是否接受胜七之封,二是是否即刻过江。天明与盖聂不过是项氏座上宾,并不参与其中,偶尔被问及,盖聂均答得滴水不漏。
最终所议之事未见定论。诸位将军一头雾水地散去,盖聂若有所思地稍坐了片刻,天明被风林火山四人组截住,风风火火地往校场论武,被少羽瞧见,硬生生也要参一脚。盖聂被天明拉住,只得起身与他们同往。
天明站在校场中央,手中青霜剑一出鞘,带起周围一股彻骨的寒意。
少羽在一旁笑道,“这子出剑倒是与盖先生有五分像了。只不过这剑招尚浮,不够沉稳。不过有盖先生指点,假以时日,定能大成。话回来,战场之上,武艺再高强,若无气运,也是枉然。”
“气运固然重要,但武学也是根基。”英布抱臂,微微侧头问身侧的钟离?,“不知你的追风弧箭能否与青霜一战。”
“墨家巨子得盖先生真传,想来并不惧。”钟离?微笑道。
盖聂默默注视着场内天明与龙且的对战,一言不发。
天明一套惊天十八剑使得如行云流水,自对战伊始便占尽先机,且步步紧逼,一步不让,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似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对手。
“这子……”少羽捏着下巴,“莫非打算这样战到最后?”
“龙且不妙啊,”英布道,“墨家巨子似乎还有后招。”
校场上冷风乍起,一阵强风吹得旌旗乱舞,透骨生寒。
盖聂因旧疾之故,素日畏寒。此刻风过,不由带出一阵轻咳。
他刻意压低的咳声,一丝不漏地传到了天明耳中。他心下一惊,余光瞥见那人单薄的衣袂在风中飘动,略有些分神,待有意识对面□□过来之时,还是晚了一步。
“心!”少羽叫道。
锋利的枪头扎入手臂,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抱歉!”龙且急忙撤回□□,奔过来查看天明的伤势,满脸歉意,“伤得严重么?”
“不打紧。”天明不以为然地笑笑,捂着伤口安慰道,“伤而已。是我自己分神,和你没关系。”
“一直占尽优势,竟然因为一瞬间的分心而失了必胜之局,”少羽摇头道,“你还真是……让我你什么好呢?”
“少废话。”天明疼得直咧嘴。
“伤口不浅,要及时处置。”盖聂蹲在他身前,望着不住自指缝间流出的血,蹙起眉,“先同我回帐吧。”
天明点点头,起身同盖聂一道走了。
剩下几个人呆立在寒风中,半晌未回过神来。
“所以这一局是你赢了?”英布问龙且。
“你呢?”
“当我没问过。”
回到帐内,天明盘膝坐在桌边看着盖聂默默取来干净的纱布,又打了半盆清水,忙进忙出,歉意地低声道,“大叔,你别生气。我没事,只是伤。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不受点伤呢?”
盖聂垂目看了他一眼,微叹道,“刀剑无眼,对战之际分神……还好只是切磋技艺,若是在战场上,只怕有性命之虞。”
“大叔,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天明咧嘴笑容可掬地道,“你别担心。”
盖聂被他的笑容晃得一阵恍惚,微叹了一口气,要他将袖子放下,用纱布沾了清水,一点点擦去伤口上的血迹,一连好几次才将污血擦净,半盆清水也被染得一片鲜红。起身之时,又是一阵闷咳,满口咸腥涌上,不得已以手掩唇,微喘了一会,方才渐渐平复。正欲在水盆中将手洗净,不妨手腕被身后那人一把握住。
手心里一片血红。
“大叔,”天明安静地看着他,“这是……”
“这是你的血。”盖聂目光淡然,只盯着天明手臂的伤口,“别动,血又流出来了。”着将天明带至桌边坐好,方才用水将手洗净。
将伤药与他细细上好,又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处包裹好,还未歇一口气,冷不防被面前的人狠狠抱了个满怀。
“大叔,天明错了,”他鼻里泛酸,“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火。”
“心别压着伤口,”盖聂轻轻回抱,微微叹息,“大叔没有生气。”
“大叔,”天明用力将人抱紧,任那人的鬓发丝丝拂过脸颊,“你真的没有什么瞒着我么?”
“没有。”
“大叔,只要你没有,我就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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