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1 / 1)
凌虚一收,险险让过来势凶猛的长戟,顺势格开侧面偷袭的一柄青铜长剑,退后一步,鹞子翻身堪堪避过几枝羽箭,待稳住身体之时,他已然有些力竭。
片刻工夫,方才除尽的敌寇又自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如蜂群般将他所在这低坳之处紧紧包围。
身后大铁锤因伤重已陷入昏迷,此刻正躺在不远处的草垛之中。
目下的形势已不容他多想。若不能突围出去,两个人俱会被擒,或因拒捕而被就地格杀。
他微微喘息着,与敌兵拉开了一段距离,一面应付着面前之敌,一面思索着脱身之策。
不待他有喘息的机会,背后的偷袭不声不响又至。
待他注意到身后危机,已是避无可避,只得勉力错开半边身体,避过要害。
不期回首之间瞥见一柄泛着青色微光的寒剑自左面疾射而来。那剑上的寒意仿佛将人整个冻住一般,他竟在一瞬间难以动弹分毫。
那剑嗖的一声贴着他的发丝飞了过去,磕飞了身后那柄偷袭的利刃。一个极熟悉的白衣人随之欺身掠近,速度快得几乎看不真切。
寒剑凛凛冷似冰,剑锋过处,一片血雾迷蒙。
他得了片刻的喘息,退后两步站定,低头细看才发现倒地的秦兵虽血流遍地,却无一人致死。
他记得这人此前本使着木剑,得回这神兵利刃之后却还是手下留了情。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抑或仅仅是还未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他尚未理清的思绪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大叫生生打断。
大叔心!
他自然识得这声音,但在此时此地听到,不由得怀疑自己耳朵。
这自然不是幻听。
因为声音的主人已执剑跃入了战圈。
他身量不及盖聂的肩膀,眉目尚嫌稚嫩,只是执剑之姿却与背后那人如出一辙,无一丝破绽。他背靠着盖聂,面色肃然,看似沉着,不过眼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迷茫。
少年巨子不是第一次与人交手,却是第一次面对敌众我寡你死我活的境地,这与一对一自然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受身后那人的感染,心底虽紧张,却意外地并不胆怯。
白衣人执剑未动。
对面秦兵认出他是何人,一时间人群一阵骚动,不敢贸然上前,颇有了退意。只是碍于皇命在身,不敢擅离。
一时情势陷入僵局。
天明,你与张良先生带着铁统领先走。
少年巨子几乎下意识地接口,那你呢?
我断后拖住他们,随后便来与你们汇合。
可是……
天明,可还记得我们来此的目的?铁统领受了伤,张良先生要带他离开本就不便,路上若遇上敌兵,后果不堪设想。此地我足可应付,铁统领与张良先生的安全,便交给你了。
少年握剑的手渐渐收紧,蹙起的眉间暗藏着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临走前少年频频回头,望着林间那个独自执剑面对敌军的白衣背影,心中暗暗有些担忧。
他一面引着张良往来路走,一面在心底暗暗思忖。
他曾数次见过盖聂使纵剑术或百步飞剑御敌。当年在残月谷,那人更是一人独挡三百龙□□兵。作为近距离见过盖聂剑术之人,他自然清楚那人的实力如何。
百步飞剑的剑势与他深厚的内力相辅相成,所发之剑不止速度极快,光是剑气便让人难以动弹。用他自己的话,剑气本就是存于内而形于外的东西,与内力修为息息相关。
可方才那一剑明明千钧一发,却较从前少了一半的气势。若残月谷有十成,此刻便只剩四成。他暗自心惊:不过区区三年时间,内力修为不可能耗损如此严重。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他闷头带路,整个人却心不在焉。
张良看在眼里,并未多言。他扶着大铁锤,行走极为不便。好在少年还算机警,几次遇险都提前示警,利用暗沉沉的天色躲过了几波增援的队伍。
将张良与大铁锤带至河边的船上安顿好,少年抓起剑,回身就要走。
张良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少年望着远处幽深的树林,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去接应大叔。刚刚增援不少,他应付起来可能不那么容易。
盖先生独自一人要脱身不难。若要护着你,反而更加危险。
方才增援之中不少秦兵装备精良,看上去像是有备而来。大叔旧伤未愈,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天明,你确定能帮得上盖先生?
少年转过身来,抓了抓头,三师公,我可是大叔手把手教出来的。
张良摇摇头,笃定地看着他,不,你还没有准备好。
少年一头雾水,什么准备?
张良看向少年手中的剑,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他忽而笑了起来。
去吧,快去快回。
他回到树林之中时,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噬,整片树林沉入一片暗色之中。凭着记忆向着来处行去,不多时便到了。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秦兵,目力所及,竟看不见盖聂身在何处。少年心内一抖,正在思索是否他已脱身,忽见秦兵闪出一道缝隙,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少年几乎是在瞬间便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还有埋伏在他身后不远的几个手执强弩的秦兵。
应付眼前连绵不断的利箭已是应接不暇,根本不及理会身后的偷袭。一阵箭雨过后,他稍事喘息,几个起将身前的秦兵撂倒,剑刃划过,血溅三尺。
几个秦兵又持戟冲了上来,他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两柄长戟,展剑架住迎头劈的一杆,还未及隔开,身后的□□已离弦。
少年红着眼大吼一声,杀入重围,将那几枝偷袭的□□尽数扫。之后怒气冲冲地持剑冲向那几个试图偷袭的弩兵,抬手一剑,却在即将刺到人前生生顿住。他咬牙将几个人用拳脚两三下放倒,回身去寻盖聂,却觉着眼前一暗。
耳畔嗖嗖地满是□□擦过的风声,眼前之人却似一堵墙,将□□尽数挡住。
少年心跳似漏了一拍,鼻间漫上一阵酸涩,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来不及多想,挥剑挑开侧面袭来的利刃,斩断几杆长戟,只几个来回,已是浑身汗如雨下。
稍事停歇,他背靠着盖聂,急切地问,大叔,你没事罢?
盖聂的声音极平稳,只低声道,没事。不可恋战,快走。
两人趁弩兵轮换之时冲出一个缺口,向着树林深处疾退。
待好不容易甩掉身后追兵,赶到张良大铁锤所在的那个渡口,上得船来,少年已是气喘如牛。盖聂将缰绳取下,跃入船中,拔起竹篙,将船迅速撑离河岸。
江上风清,万籁俱寂,皓月的残影如揉碎的烛银在江面浮沉,波光潋滟。
张良看着自上船来便沉默不语的少年,柔声问道,天明,可帮上盖先生忙了?
少年正在发怔,不期张良会如此问,暗自懊恼。
三师公的没有准备好,就是指用剑么?
张良望向不远处正坐在船尾沉默划船的盖聂,听到少年如此,他果然顿住了手。
我想还是盖先生亲自来解释比较好。毕竟……他会让你一道来,应有自己的考量。
少年握住放在腿上的清霜,却不敢抬头去看盖聂。
良久,才从船尾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手段。无论用何等美好的语言来粉饰,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无论剑术练得何等高明,最终也须想通一件事——剑,究竟为何而挥动。若没有想通此事,或是心不够坚定,剑纵使握在手中,又与木棍何异。
少年低头思索了片刻,老老实实地摇头:大叔,我还是不太明白。
张良看向他,天明今日可用剑杀了人?
少年摇头。
又可曾用剑伤了人?
少年依旧摇头。
张良了然地与盖聂对视一眼,摇摇头:这便是我所的……你还未准备好。
少年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由得蹙起眉,握紧了剑柄。
你手中的剑,莫非便是盖先生从前的佩剑清霜?
少年点点头,三师公认得?
清霜虽不及渊虹,却也是柄十分出名的宝剑。在渊虹之前,七国之内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么厉害啊?
剑虽锋利,却是死物。厉害的不是剑,而是执剑之人。
少年抓抓头,一切话题似乎又绕回了原点。他明明握着这柄锋利的宝剑,却又为何下不去手?
自己莫非是在……害怕?!
他明明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盖聂,为何还会害怕?
脑中天人交战,一时连盖聂与张良话也听不见了。
张良先生,为何与铁统领一道来此?
盖先生明明知道。
刺秦……并无益处。
纵无益处,也不得不做。
盖聂沉默了。
我原本去墨家只是看看天明,没料到遇上了铁统领,他一定要同往,这才……盖先生,你不是墨家之人,本不必出手。
盖某虽不是墨家之人,但天明是墨家巨子。出剑的理由,有此足矣。
盖先生如此待天明,却令我想起一个人来。当年,你也是如此紧张他的安危。只是世易时移,时过境迁,令人唏嘘。
盖聂划桨的手顿住了一瞬,又继续划了下去。
盖先生为何会带天明来此?
他迟早会有这么一日,这是一条绕不开的路。
他还,不必如此着急。
盖聂划桨的手终是停了下来。
岁不我与。
弃船上岸,他们连夜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张良带着大铁锤乘马车,盖聂与天明各骑一匹马,往桑海城外的墨家驻地一路疾驰。
一路倒还算顺利。
两天两夜日夜不歇地赶路,待抵达驻地,安顿下大铁锤,端木蓉急匆匆赶来诊治,已是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张良一直守在大铁锤房内,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大铁锤昏迷不醒,伤势极重。墨家几位首领闻讯也尽数赶来。不大的房间内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少年焦虑地等着结果,回头看见盖聂安然无恙,默默放下心来。原本崩得极紧的弦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便格外困顿。盖聂见他如此,默默将他带出室外,要他先去休息。
少年拉住他的手,轻声道,大叔,你也两天没休息了。
大叔不累。这里有头领们在,暂时不用你守着。
少年点点头,不再坚持,缓缓地往住处走。
待少年的身影终于不见,他才默默掩住了唇,反复压抑的闷咳再也止不住。
大铁锤的葬礼在十日之后。
虽有端木蓉妙手回春的医术,奈何他伤势过重,流血过多,最终回天乏术。
第一次亲身经历身边的人逝去,亲眼看着之前还与自己话的人再也不会醒来,少年站在队伍的最末,望着棺木徐徐到坑底,泪水大滴大滴地满衣襟。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大叔,是不是我早一点发现,就不会这样了……
这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不好。那些伤害大个子的秦兵明明就在面前,我却下不去手。我真没用!
盖聂没有话。
不大的土坑很快被填满,垒成一个不大坟冢。体格强壮的人死后,墓却与常人无异,终归于一?g黄土。
手中的剑为何而挥动,要靠自己去寻找答案。这是一个漫长却不得不思考的问题。若没有挥下剑刃的决心,便是你的心还在迷惑,或者本不适合习剑。
他一直琢磨他的话,在明白答案之前,整整七年不敢碰再清霜。
始皇病死沙丘,扶苏自戕,胡亥即位。始皇三十七年发生了很多事。
农家陈胜吴旷于大泽乡举兵,项少羽随后起兵于会稽。
天明带领墨家离开住了十年的驻地之时,刚满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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