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1 / 1)
十五岁的生辰,注定让少年难忘。
时维初夏,暑气尚轻,夜里海风卷着潮气涌来,一阵凉似一阵。少年虽不贪凉,却未早早回房。
盖聂所授的剑招早已练熟,手中的剑也极为趁手,只是不知为何总不能剑随人意。前日他缠着盖聂要他演示一遍。盖聂接过剑,只起手一式,轻轻一划,剑气轻易便将他脚边的草叶割得粉碎。
他将剑递还给少年,解释道,剑意要随心,内力也要随心而动。运气与剑招本就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知悉剑招,能通晓其中变化,若再能令内息随心所欲,便已是大成。你如今的进益已非常人所及,不必着急。十年磨一剑,剑术修习除了天分,还须日积月累。
那日之后,少年便潜心研习,偶尔虽会有所感,进展却极缓。
生辰这日于他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非盖聂告知,他也不知自己生辰在此时。本想细问那人为何知道这事,不过看他的神色,便知趣地没有再提。
不过好消息是渊虹已重铸好。午后徐夫子将剑交到盖聂手中之时,少年比自己得了礼物还高兴。
他独自一人收了剑,正在树下擦着汗,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熟人的身影渐渐走近。
一段时间不见,你是不是,长高了?
少年回过身,看见来人,登时咧嘴笑了。
三师公!
来人正是张良。
张良走近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长高了不少,快到我肩膀了。而且……似乎看上去和从前有些不同。
少年羞赧地笑着抓头,哪里不同了?
听你拜了盖先生为师,正从他学习剑术。想来应当是这个原因,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锐气。
锐气……是什么啊?
张良瞧着少年一头雾水的模样,笑着拉他坐下。
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我看你再跟着盖先生学几年,别的不好,单就为人处世,你就能学个七七八八。再过几年,想必年纪轻轻就要和他一样老气横秋咯。
少年正要反驳,却被张良止住。
起来,盖先生应该更希望你学他年轻时,而非现在。不过可惜,你没见过。
罢,还叹了一口气。
少年果然被他勾起了兴趣,拉着他的手臂,陪笑道,三师公,你和大叔以前认识?
我们本就是旧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当年秦还未灭韩,我们便见过。
三师公,跟我讲讲?
张良一笑,侧头去瞧他:讲是可以,但你不能出去,尤其不能让盖先生本人知晓。
少年不住地点头。
于是张良将当年的盖聂陪嬴政去新郑之后的事,缓缓道来。末了,才笑道,当年他们离了新郑,我曾听四公子,盖先生虽年纪不大,撇开高强的剑术,单他佯装醉酒,实则挟持的计谋,也不可瞧。嬴政敢放心只身入韩,想必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身边有这么个人。我当年想过很多他为了脱身可能会做的选择,却着实没料到自带冷气的盖先生竟然会如此。
少年听罢笑得前仰后合:我以为大叔一直这么面瘫来着,没想到他年轻时竟然……
盖先生出身鬼谷派,剑术造诣出类拔萃,适逢明主,正是鸿鹄之志得展之时,自然脾气也不。你若是遇上那时的他,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盖先生对你远不如现在这般耐心。我听他可凶了,不定你一调皮,他就一把把你抓住,然后——
少年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问,然后怎样?
然后“嗖”地扔出去了。
少年联想了一下那个情景,浑身一抖:那我还是选现在的大叔。
张良敛起笑意,望向远处深沉的海面,目色迷蒙,淡淡道,所以现在要珍惜。
少年不解地望着他:什么要珍惜?
重要的人还陪在身边的时候,要懂得珍惜。少年时所感受到的温暖,会照亮今后很长的路。哪怕再艰难再黑暗,只要带着这回忆,总能支撑着走下去。趁现在还有时间,重要的人还在,好好珍惜。
罢,他站起身,缓缓向来路走去。
不要像我,等到什么都没有了……才追悔莫及。
三师公!
少年在他身后喊。
圣贤庄已是一片焦土,他们也都不在了……子明,看到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少年一直不明白张良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待翌日见到盖聂,少年便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
盖聂蹙着眉没有话,略思索片刻,要少年去瞧瞧是否少了什么人。少年跑来跑去,查了大半日,发现少了大铁锤。他想不明白盖聂要他这么做有何用意,只隐约察觉到事情有些不简单。
后来事情的发展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张良在伏念颜路死后一直未曾露面,当日是随着农家前去拯救被坑杀的儒生。圣贤庄被毁,二位师兄死于非命,他大仇未报,何等悲愤可想而知,凌虚一日染尽鲜血。危急关头他还曾救了大铁锤一命,只是似乎没料到李斯也会在现场监视行刑。再后来据农家传了确凿消息给他,嬴政已经在东巡的路上,将会路过博浪沙。
话到此,盖聂已然明白。盗跖尚在养伤,他本欲独自前去救人,却被少年拦住了去路。
好话尽,也不能动摇少年分毫。
少年定要与他同往,态度之坚决,前所未有。
盖聂蹙着眉很久都没话,好半天才缓缓点了头。
两人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博浪沙,却已是迟了一步。
始皇的车驾被砸毁,人虽没事,但周围数里已尽数被围。
少年见状想要硬闯,被盖聂拉住。
他神色镇定,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嬴政的亲卫队素来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一会儿遇敌不要慌乱,跟紧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将他们二人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少年紧张地点点头,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心下忐忑,虽跟着盖聂,却又怕自己如同在残月谷时一般,只是他的累赘。
少年起身之前,在心底默默下了决心。
潜入并未费多大力气。少年还未看清身旁的人如何出手,离他不远的两个秦兵就已倒下。他紧紧跟上那人,大气也不敢出。
大叔是最强的。
即使过了这么久,少年对身旁这人的仰慕还是如此强烈。十二岁的自己如是,十五岁的他依然如此觉得,且越学习剑术,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入门之后,才真正明白“剑圣”是何等境界。
他勉强收回心神,紧紧地跟着身旁的人,向着茂密的树林疾行,一路上巧妙地避开好了几拨搜山的秦兵。
盖聂一路追踪着山间留下的蛛丝马迹。少年则心无旁骛,随时警惕着四周,紧紧地握着剑柄。
这样寻了两个时辰,天色已渐暗了下来,盖聂终于在林间发现了一处新鲜的血迹。
不远处隐约传来了兵器相交的声响,少年一个激灵,手中的剑蓦地拔出了半口。身旁的人默默将剑按回鞘内,低声道,跟着我,暂时不要出手。
少年只好点点头,紧紧跟在盖聂身后,紧张地警戒着周围,手心已满是冷汗。
离刀剑相交的声响越来越近,盖聂将身影掩藏在树丛之后,似在静待着什么。
就在少年猜测他何时出手之时,渊虹划出一道清亮的剑光,猝然向前飞去。
身前的人已动,快到少年甚至没看清那人起身的动作,回过神来人已不在眼前。
他心下一跳,拔出清霜,屏住呼吸向着那处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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