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1)
霜雪楼
镜花轩窗,美人细理妆容。
“良媛,近日殿下鲜少去落江阁了,不过殿下似乎突然对太子妃上起心来了。”
苏清漪正垂眸挑着首饰,拿起一支碧玉簪子在发髻上比了比,随口道,“太子妃再不受宠也是太子妃,别人都不好比的。”
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绿竹,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名唤绿竹的婢女立在一旁身姿秀挺,她闻言仔细瞧了瞧苏清漪,笑道,“良媛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不俗的。”
好听的话谁都爱,苏清漪受用地扬了扬唇,随即笑容又黯淡下来,“可是,殿下不喜欢。”
“怎么会,良媛姿色过人,殿下喜欢的。只是良媛不争不抢,殿下看不到而已。”
她的话意有所指似的,苏清漪转过身抬头看向她,“你这是何意?”
绿竹低头微笑了笑,“良媛对殿下痴心,自然要让殿下知道才是。”
如今时节,春水尚寒,湖清碧色。
东宫华清池水澈澈见底,偶有花瓣飘落水面,稀疏一片,别有景致。
云媞从太医院回来,在华清池旁漫步思虑。
她特地去找叶太医单独问了问,他说殿下这样的情况的确稀罕,不过目前看来并无大碍。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也发现郁辞除了性情变得同往日有些判若两人之外,其余的事情他都一如既往地清楚循理。
叶太医告诉她如此便没有可担心的,所有其他症状再告知他。叶斯年甚至还悄悄告诉她说不定可以套出殿下的小秘密......
云媞觉得叶太医说的颇有道理,郁辞连幼时的那场渊源都瞒她至今,还整日里对她冷言冷语的。
他或许真有许多小秘密呢。
云媞手上把玩着叶太医给她的楠木珠串,轻扯着下方垂落的玉坠。
叶太医说这是他亲自做的手串,有调养生息的功效,给殿下戴着。
“郡主,你看那是不是殿下?”
云媞闻声收回思绪,顺着她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半绕过清华池不远处,郁辞正缓步走来。
她再继续往前走,他们便能迎面撞上了。
他清白衣袍金锦交织,左肩至袖而下似是刺绣而成的精致缠龙。衣缘银纹镶边,腰间一块雕饰精美的玉佩挂坠,穗子随他衣摆的步子轻晃。
云媞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些,她倒是难得见他着正装,这身打扮估摸着是去见陛下了。
卫央跟在他身侧,他似乎在同他说着什么。
眉倾远山,眸揽日月。太子殿下远远看着,是琼枝玉树,清贵风华。
她当初真真是被他这副好模样给蒙骗了......
清华池旁有梨花树枝生长展枝,郁辞抬手轻拨开枝俏,震落了几朵洁白如雪、摇摇欲坠的花瓣。
“回去同洛阳说一声,多送些花花草草去颦泠轩的谪院,太子妃喜欢这些东西。”
“是。”
卫央答了一声,一旁的池水哗啦一声,动静不小。
郁辞偏头抬目望去,便见他方才路过的地方,一抹桃色薄罗娟裙在碧水下挣扎。
身后婢女传来急切的喊声,“良媛!救命啊,有没有人!”
郁辞轻蹙了蹙眉,一时没想起来她们喊的良媛是谁。
好好走着,竟也能落水,当真是蠢的没边了。
他随口唤道,“卫央。”
一阵轻风簌响,卫央已经飞身过去,踩水将人从池子里捞起来了。
郁辞走了两步绕回去,便见地上跌坐着一位清婉翠眉的美人。
她浑身湿漉,因为被呛水而咳个不停,美人咳嗽自然也是悦耳的。
苏清漪身上的衣裙紧贴在身上,衬着玲珑曲线前后有致。衣领一边散了些,露出胸口些许晃眼细腻的肌肤。
卫央扫了眼地上的美人,冷漠地移开视线。
真是罪过。
池水寒冷,她颤着身子冻得唇瓣失色。
苏清漪娇弱怜怜地抬眸看向郁辞,委屈不已,“殿下......”
如今的天也并未回暖,她出门只穿这些,倒真是不怕冻。
郁辞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仰头时水珠自她脖颈向下滑,没入衣领春色。
他视线不讳地瞧了她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眼前的美人叫什么。
开口道,“苏良媛怎的落水了?”
苏清漪抽泣着解释,“方才妾身不慎将殿下赠予的玉环落在池子旁的浅滩,妾一时心急去捡,谁知道就落下水去了......”
郁辞眨了下眼睛,在回想他何时赠过她玉环。
但是没想起来。
他开心了就随手摘下身上的配饰赠予,想得起来才难为。
“不过一块玉环而已,良媛何至于此。”郁辞随手接过卫央手上他出门时带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弯腰将人抱了起来,“春
池寒凉,身上湿成这样,真叫孤心疼不已。”
他嗓音蕴着散漫不经,旁人看来殿下一如往常地疼爱美人。
也只有卫央眉梢忍不住轻跳,听得出殿下说话时造作装样的语气。
苏清漪受宠若惊地被太子殿下抱起来,双颊润红,顿时娇羞难胜,心里满是甜蜜。
浑身的粉色情愫。
他们离开以后,清华池附近又清净下来。
云媞看了整场的戏,视线随着那道怀抱美人的修长身影跟了半晌。
零壹在后头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真是失策。
“咳......郡主,咱们回去吧......”零壹虚虚地开口,云媞将手上的楠木手串滑上自己的手腕,收回视线,转身往颦泠轩走,“嗯,回去。”
她声音温平,并无异常。
可零壹听得出来,郡主情绪不对。
回到颦泠轩,用完晚膳后云媞便在谪院闲暇练字。
小时候太奶奶教她练字时,常是手上拿着戒尺的,她一偷懒那戒尺便落到手上来了。
她一手时常会被人夸赞,陛下也赏识的好字,全都是太后一手练出来的。
太后出身名门世家,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事事精细能干。
自太奶奶去后,她倒是许久都没练过字了,这会儿再捡起来,难免有些陌生。
不过谪院有花香,周遭静谧,能很快静下心来。
她沉浸其中,轻微噪声也能察觉。她知道外头有动静,没去管。
零壹本想来禀报,被郁辞抬手拦下了。
他得知她在练字,不想打扰她。
他是练武之人,走路步伐轻盈。有意放缓脚步走进来,没有声响,云媞也没有发觉。
天色已暗,她正临至最后一句,打算写完再收拾起来。
郁辞在她身后稍许,视线落在宣纸上,随着她的笔锋青墨,看清了字字呈现出来的完整尾段。
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生死。①
郁辞看着,目色柔软地勾唇隐笑。
人家姑娘练字写的都是诗词集句,她写的却是兵法。太奶奶果真疼她入骨,从未让她忘本。
她没有将堂堂抚远将军的女儿养成矜高闺秀,而是半分张扬气也未曾消磨。
她会射箭,会骑马,看得懂行兵战策,有足以自保的身手。
这些都是太后教出来的。
若她生来并非平阳郡主,而是抚远将军府的嫡女。她说不准会是持剑策马,肆意横妄的女将军。
那样,她的人生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眸底幽邃望着她,眼前的少女,裙袂的微扬的弧度他闭着眼也能勾勒出来。
他原本想一步步将她骗到手,谁知她有朝一日竟去向陛下讨要她和陆清衡的赐婚诏书。
她想嫁陆清衡,门也没有。
云媞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
“零壹,方才外头什么动静......”
她说着一边回头,却看到郁辞眼角勾笑地望着她。
云媞回身收拾纸砚不看他,开口呛他道,“殿下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大晚上的干什么吓唬人。”
郁辞轻扬了扬眉,发现她似乎情绪不大好。
怎么刚练完字是这副气性?
“孤令人给太子妃送来些花草盆栽,还有各样的花瓶,太子妃去看看喜不喜欢?”
郁辞走到她身边,似讨好地倾了倾身子,想让她看着自己。
云媞侧身躲开,不想看到他。
“喜欢,多谢殿下。”
她连敷衍都这般没有感情,郁辞这回确信,她当真在生气。
“怎么,谁惹孤的太子妃生气了?”
云媞顾自收拾东西,“没有,本宫要歇息了,殿下也该回去歇息了。”
郁辞看着她轻抿的嘴角,淡漠赌气的侧脸,开口回道,“孤要在颦泠轩歇息,回去做什么。”
云媞想到他这个楼去一去,那个阁去一去,身上环绕美人香就罢了,如今还到她颦泠轩来找乐子了?
她抬头看向他,手轻捏着袖口,自己也没发觉说话颇有赌气的味道,“殿下那么多地方不去,来我颦泠轩做什么。”
郁辞挑眉,“孤喜欢。”
“本宫不喜欢!”云媞看他这样理所当然的模样顿时来气,连同他阴阳怪气的耐心也没有了,上前就推他,“你走你走!”
郁辞不明所以地被她一路推出谪院,又不好反手推她。
只能稳住步子让她推不动,他有些好笑地低头瞧着她,“黛黛,孤何时招惹你了?”
云媞推不动他,干脆就不推了,挡在那里一副赶人的架势。
零壹忍着笑意看自己郡主吃醋,不由得感慨,殿下脑袋不清楚之后,和郡主的关系倒是变好了呢。
菩萨保佑,让殿下一辈子也别清醒了吧
。
零壹在一旁默默祈祷。
忽然听郁辞问她,“零壹,今日谁惹太子妃生气了?”
零壹顿了顿,当然是殿下您呀......
“回殿下,奴婢也不知。”
云媞不想同他多说话,上前又推了他一把,反正他现在不清醒,脾气好,好招惹。
“我才没有生气,你快走。”
郁辞探究地凝着她,“黛黛,孤今夜若非要留宿颦泠轩,你怎么办?”
云媞扬眉,这么无耻的问题他竟也问的出来,她能怎么办?
“你无耻。”
她毫不畏惧地挑战太子威仪,郁辞了然,看来若他非要留宿,她也只能骂他两句。
他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一点也没有打算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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