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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0部分阅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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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我也是为他们着想!”

诸葛玄抬起头睨了笮融一眼,他只是没有情绪地一笑,眉目间没有一丝的惊恐,仿佛对阴谋早已知晓。

“如此多谢了!”诸葛玄冷淡地说,一枚黑子用力定在棋盘一隅。

这下轮到笮融手足无措了,分明是他抛出一柄利刃,孰料对方毫发无损,反而让他的得意张狂落了空。

他猛然怀疑起来,越看诸葛玄越觉得自己也许中了什么阴谋诡计,这个秀朗面孔的男人有种让他拿不稳的可怕力量,是他从不曾经历的强大,他注定将一败涂地。

有亲随在门外呼喊,他心中跳了跳,撇下诸葛玄出去,返回时,脸已变了色,五官仿佛被捏烂的面饼,一忽儿向内收缩,一忽儿向外扩张。

他扬起手臂,狠狠地砸在棋枰上,黑白棋子受了惊吓,一枚枚跳得老高,蹦跶着从空中摔下去,他直起脖子吼叫道:“诸葛玄,你耍的什么花样!”

诸葛玄用半边脸对着他,片刻的沉静后,他躬身捡起了几枚棋子,缓缓地放入棋盒里。

笮融像饥饿许久的野兽,咆哮得声音全散开了:“王八蛋,你那一大家子根本不在那驾车里。你敢跟我使障眼法,你说!他们去了哪里?”

诸葛玄仰起脸冷冷地看着他:“笮将军不是遣亲随护送他们么,笮将军尚且不知,我如何能知。”

笮融一把揪住诸葛玄的胸襟:“混账!你胆敢欺诈我,你写给袁术的信是不是也是假的!”

诸葛玄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唇边渐渐扬起了讽刺的笑。

门外刹那哗声大作,数不清的脚步声震得这座小城颤抖起来,仿佛忽如其来的天崩地裂,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破了风,难听地嚷叫道:“将军!”

笮融丢开诸葛玄:“什么事!”

那亲随喘息着:“刘繇,刘繇率军进城了……”

笮融大惊:“刘繇?他怎么会来了?”

亲随哭丧着脸道:“豫章军冒充袁术部下,骗过守城关将,杀进城里……我赶来给将军报信……”

笮融像被雷击了,呆木着半晌不动,他迟迟地扭过头,正看见诸葛玄脸上的讥笑,忽然间一切前所未有地透彻明白,他勃然大怒,扬手抽出长剑,重重地劈下!

诸葛玄向后一倒,血却向前喷去,那一剑劈开了他右边的肩胛骨,整条右手臂别去了背后,他一跤倒在血泊里,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竟笑起来:“蠢材,像你这种蠢猪还妄想据有大郡,与天下豪杰一争高低,区区一个刘繇就能要你的脑袋!”

笮融一脚踢在诸葛玄的腰上,一抹刻毒的恨意在他眼底闪过:“我遇见刘繇,左右是死,你也别想逃出生天,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他招呼着左右亲随,“杀出重围前,先把这狗贼拖出去,乱刀砍死,记住了,给老子砍一百刀,若少了一刀,我拿你抵命!”

亲随拽着诸葛玄往外拖,一条长长的血路从屋里蜿蜒直入屋外,清白月光泠泠洗涤,血迹泛出了冷幽幽的青光。

成束的刀光齐刷刷地在头顶聚集,诸葛玄猛地坐了起来:“不劳诸位,我不死贼寇之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轻捷地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而后一股鲜血汩汩地涌出,那个秀朗面孔的男子躺在血泊里,好似一片漂在水面的枯叶,逐着流水,追着微风,惬意起来,逍遥起来。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团团地旋转,星辰、月亮都似在漩涡中舞蹈,那颗最亮最高的星也受到鼓舞,飞旋着,盘桓着,那该是北辰星吧,它高高地居于星空的中央,明丽如高贵的天子之心。他这一生都在追寻着北辰的光辉,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总有一天会攀住星辰的芒角,去往极邈的高天之上,他做着这个梦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生,最后到底是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他缥缈的意识沉入了记忆,很多很多被他遗忘的往事都浮现了。他看见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她在无边无际的花团锦簇间微笑,她用一方手绢遮住了脸,一双妙丽的美目专注地盯住他,所有的柔情全都藏在那双眼睛里。她仿佛一捧蒲公英,向着天空飞去,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子默,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见兄长,看见父母,他们喊着他的名字,他欣喜得心里绽放出满满的春色,追着他们的足迹,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

月光在他黯淡的眼眸里暂驻,稍稍地犹豫了一刹,而后决绝离开,留下一地深黑的死寂。

※※※

风一直没有停,风里有冰凉凉的丝绸感觉,仿佛是雨,又或者是飞絮,莽莽荒野起伏着苍冷的丘陵,一脉又一脉,像横隔在胸膈中解不开的心结,远处有青色的淡烟随风万里,似乎是鄱阳湖升起的水汽。

两辆马车从豫章城驶出,一辆车载着一具棺椁,另一辆则是四面遮幅。车里坐着昭蕙、昭苏姐妹,以及诸葛均,赶车的是临时雇的中年车夫。

诸葛亮坐的是载棺椁的马车,双手拉着缰绳,沉默着一收一抛。冯安倚在一旁,双臂抱着棺椁,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流。

“亮公子,”冯安抽泣道,“为何要急着上路,刘太守请我们多留两日,还说派亲随护送我们去荆州,我觉着他也是好心,你何以不允呢?”

诸葛亮专注地看着路:“刘繇明示好意,暗怀猜忌,我们早离豫章,他便失了戒心,多一日停留多一日危险。至于说遣亲随护送,若是答允,则会受人掣肘,行动不便,我当然要拒绝。”

“是吗?”冯安半信半疑,“到底是仲公子助他除掉笮融,他还对我们不放心?”提到诸葛玄,心口的疼痛像刀锯钻出来。

诸葛亮似没有受影响:“刘繇外宽内忌,他明面上说善话,背地里却暗藏刀锋。我们是为羁旅之人,不能轻信他人,早走早释祸!”

冯安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他看着诸葛亮的后背,恍惚以为看见了一具鼎,狂风肆虐,却击不倒他的岿然。冯安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脱胎换骨的诸葛亮,是他不认识的,其实这种变化一直在悄悄发生,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切肤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单纯的成长,抑或是被世事逼出的坚强,他在诸葛亮的成长里隐隐察觉出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沉重,那让他难过。

冷风抚摸着诸葛亮湿漉漉的脸庞,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摁了摁胸口,那里藏着两个锦囊。

在第一个锦囊里,叔父告诉他出城后布疑兵,他便设法在中道悄悄下车,却让那辆空车领着跟踪者去往寿春。故而笮融派出跟踪他们的亲随扑了个空,他则带着姐弟前往豫章城,把叔父留下的信交给刘繇,方有了刘繇伪装袁术部下攻伐西城。

第二个锦囊,他在获知叔父死讯之时拆开了,叔父在锦囊里放入了一枚玉环,两封信,一封信写给荆州牧刘表,一封信写给蒯越。

其实当诸葛玄将锦囊交给诸葛亮时,他已明白了叔父的牺牲,他无力阻挡叔父的决绝,正如他无力遮掩命运齿轮碾碎他的童真。

带着苦涩泪水的微笑亮在诸葛亮润泽的眼睛里,他把泪水用力吞下,他深深地呼吸着,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哭。”

他眺望着迢迢无尽的远路,双手扬起来,挥下去,马车加快了奔跑,深深的车辙印在衰草间,久久地没有消散。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走到哪里,没有人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过去再也不同,他不再是奉高城里嬉戏玩乐的孩童,也不是阳都纯善好奇的少年。

他即将成为诸葛亮,辉煌、悲哀、沉重、永恒的诸葛亮。

第十七章 隐忍待时,刘备委身事曹操

徐州边界,一队残兵正缓缓驰行,“刘”字中军旗缺了一个角,皱巴巴黑糊糊的,好似小孩儿擦鼻涕的手绢,仿佛威风凛凛的将军被揉在泥潭里,泡了三日三夜,起来时已是雄风荡然,萎靡狼狈。

刘备颠踬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耗尽了他的体力,而他心里窝着的火气更是没处发泄,恨得只能死攥住缰绳,把一身的怒气都憋在手臂上。

刘备很窝囊地把徐州丢了。

他在徐州待了不到两年,便把整整一个州拱手相让。是的,就是他自动让出去的,是他引狼入室,善心用错了对象,救了一匹包藏祸心的中山狼,以为用宽厚仁义去包容落难者,人家便会感激涕零。可那笑语殷殷的背后已是暗箭齐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温情脉脉的仁德。

真是蠢!刘备狠狠地骂着自己。

“大哥……”张飞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喊他。

刘备不搭理张飞,他还在憋着火。他和关羽南下征讨袁术,留了张飞守护徐州,张飞偏使性,和曹豹两厢不饶,闹得不可开交。一直蹲踞小沛等待时机的吕布趁着下邳内讧,依靠城里的内线,率兵潜行攻入下邳,把睡梦里的张飞撵出了城,生生坐稳了徐州牧的位子。刘备闻讯赶回来时,吕布早就摆好了阵势,几次交锋,打得刘备大败,刘备麾下士兵的家都在徐州,家小被吕布牢牢掌控,当下里军心涣散,日逃了一多半,刘备兵力严重不足,再想重夺徐州几乎是痴人说梦。

张飞知道自己犯了错,他是不愿意憋委屈的脾气,又讪笑道:“大哥,我们去哪里?”

刘备不看他,语气又冷又硬的:“爱去哪儿去哪儿!”

张飞快要被逼哭了,叫了起来:“我错了,大哥就饶了我这遭吧,我立刻率军返回下邳,誓死夺回徐州,割下三姓家奴的头衅鼓!”

刘备见他较起了真,火气便消了三分:“又耍小孩儿脾气,若是能夺回徐州早夺回了,何必仓皇避兵,你也得改改这急躁性子,一味地由着自己胡来,将来还得吃亏!”

张飞擤着鼻子哼哼,也不敢回话,他和关羽都是不饶人的高傲脾性,任凭是谁,便是闻名的大英杰,在他们眼里也当作粪土一般,偏就服一个刘备。刘备是他们的兄长,又像父亲,一语之间便能慑服住两颗骄傲的心。

关羽驱马近前:“大哥,下一步该如何做,徐州而今被吕布所占,须臾也不能夺回,我们总得寻个去处。不然,东西南北无有定所,也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缓缓松了缰绳,心思沉沉不能释怀,他低低地自言道:“是得寻个去处……”他倏忽神色一沉,似拿定了一个决心,拧着眉重重地说,“去许都,依曹操!”

“去许都?”关羽惊愕,“我们才与曹操在徐州恶战,仇雠已生,他怎能容下我们?”

刘备仰面无言,许久,他徐缓而沉着地说:“曹操如今挟天子令诸侯,名义为正,天下诸侯纵然心慊也当恭顺朝奉,我们若想重返徐州,再立基业,这是唯一的去处。”

他不肯让自己犹豫,用力一纵缰绳,坐骑仿佛带着一阵风,雷奔电驰般往西驰去。

※※※

许都宫里,刘备安静地跪拜在皇帝的御座前,宫外大雪正静悄悄地落下,仿佛是他身后扬起的雪白披风,一片片落满守护皇宫的执金吾闪亮的甲胄。

皇帝微微伏下身体,凝视着这个皇族后裔。他英挺的面孔含着几许寒霜,剑眉本来骄傲地飞向双鬓,却被他谦顺地压住了锋芒,悬直的鼻梁写着皇族的自信,那抿严的唇含着所有心事,显然是沉得住气的稳重性子。皇帝即使与他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嗅到他骨子里那天生的豪气,他感觉有共同的气质在他们的血管里跳跃。

“卿为汉室宗亲,为我大汉血裔,今国步维艰,有赖卿等宗亲努力向国,为朕佑护社稷,力致升平,勿使j贼横路,百姓疮痍。”

皇帝说出的话呵成了连绵的白气,在空中久久不沉。

跪坐在丹墀下的曹操眉峰一弹,他抬起脸,一道含着刀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劈向皇帝。

皇帝稍稍偏了一下头,曹操的目光刚好落在背后,他把自己的脸藏在曹操看不见的角落,说道:“车骑将军曹卿称卿忠孝,数年来征讨贼寇,为国立功,功当其赏,以昭圣朝重贤才之心!”他向左后点了点头。

一名内官捧起一封诏书,高声道:“兹有刘备,忠悫为国,忘身不顾,数年征战,功绩彰见,敕拜备为镇东将军,领豫州牧,封宜城亭侯。”

刘备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抬眼却和曹操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的心陡然“突突”狂跳,迅速地低下了头。

朝会散了,刘备随着公卿百官走出了宫门,恍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那笔直如苍劲一笔的宫墙,神色各异却匆匆别离的百官,以及自己这一身簇新的朝服都像不真实的幻影。他不敢触手去碰,也许明早一觉醒来,他还在徐州的荒原上狼狈奔逃。

“玄德!”有人朗声呼喊他。

一辆轓车摇摇行来,曹操从车上伸出手:“玄德回府么?你我同路,莫若同车而行。”

刘备犹豫着,周围没有走散的百官都甚为讶然。曹操何等人物,势倾朝野,权压群官,将残汉的命脉已牢牢掌握在手心。他竟要和刘备同车,刘备算什么呢,穷途末路投奔朝廷的一个微末人物,无雄兵无沃土,居然能登曹操的车。

“备……”刘备结巴了。

曹操粲然一笑:“好大雪,玄德欲一直站着不动么?”

刘备歉然地笑笑,他用一只手搭上曹操的手臂,一只手压住车辕,轻轻一跃,果然登上了曹操的车。

车夫甩动鞭杆,轓车压着积雪涩涩地滚动着,曹操瞥了一眼车外顶着风雪小声议论的官吏,把车窗“哗”地拉下来:“不要理会旁人的议论,庸人庸语而已!”

刘备谨慎地说:“刘备初入帝都,战战栗栗,无措手足,身处煌煌威仪而局促少礼,也难怪他人非议。”

曹操凑近了他:“玄德为当世英杰,征伐无数,刀下死的人应不为少,也会害怕?”

刘备微笑道:“天子威仪,曹公威严,怎能不惧?”

曹操默然一会儿,突然畅声大笑,车外的雪片“噗噗”击下来,随着那笑声飞扬。

曹操倏地收住了笑:“玄德尚记昔日之语乎,操问你,若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见,玄德欲有何为?玄德答,欲效晋文公。”

刘备心里炸了一下,他赔笑道:“当日不知天高地厚,戏言矣。若非曹公提及,备已忘怀了。”

曹操用一根手指贴在胸口,摇了摇:“非也,操却时时谨记,此为英雄豪言,非竖子庸人能言!”他直直地盯着刘备,“玄德今日与操并车而行,倘若一朝为仇雠,刀兵又见,真真辜负了这趟同行。”

刘备后背心像被人攫了一把,紧张地说:“备怎敢与曹公为敌。”

曹操笑道:“徐州之日又如何说?”

“那是……”刘备忙着要解释。

曹操打断了他:“过去之事皆付流水,望玄德休存芥蒂。你我同为天子墀下之臣,必要同心努力,共扶社稷。”

“曹公谆谆,怎敢不遵!”刘备言之凿凿。

曹操又一笑,他把车窗扣开一个角,几片雪花飞进来。他伸手一捏,浅浅的水沫在掌心化开,仿佛捏碎了谁的脸,精巧的轮廓消散在指掌之间。

※※※

建安元年即将过去,雪已下了好几场,阔江上一派苍茫肃穆,船只很少,寥寥可数的几叶扁舟在雾气沉沉的江面若隐若现,恍然如一梦,很快便消失无影。

在长满枯苇的渡口,诸葛瑾拉住老人的手,依依不舍地说:“老先生,你该留下来,如今中原残破,山东凋敝,唯有江东尚算太平,何必又远走他乡。”

老人摇摇头:“我天生闲不住,你让我整日待在屋里,闷也闷死我!”

诸葛瑾知道自己无法劝阻老人,便把沉甸甸的感激倾倒出来:“这几年谢谢先生,当日若不是先生鼎力相助,我和母亲不能逃过兵祸,又赖先生一路护送,方才在江东寻得一方安生住所。”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人抬起他的手:“举手之劳,乱世之中,谁也不该死,你们一家人不该绝命于此时。”

诸葛瑾激起心事,叹息道:“也不知叔父他们怎样,扬州四边乱哄哄的,我也打听不出什么,心里一直惦记。”

老人默默一叹:“看他们的造化如何,若是天不绝人,你们还会相见。”

诸葛瑾平复了忧郁:“斗胆问一句,老先生此行去往哪里?”

老人莫测地笑了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或巴蜀,或南中。”

诸葛瑾知老人不拘小节,不苟礼度,他叹道:“老先生率性之人,真真令人羡慕,老先生若有了落脚处,来一封信告知,我也好安心,倘或我得了间歇,也可去看望你。”

老人笑了一声:“还不嫌我麻烦么,我随着你的这几年可苦了你了,你还欲和我相交,可得吃穷了你!”他扬声大笑,跳上了等候在渡口的船。

诸葛瑾跟了一步,他鼓起勇气道:“老先生,我多年来一直有个心结,今日分别在即,便不顾忌地说出来,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洒脱地挥起了袖子:“姓名无非称谓,知道也罢,不知也罢,有何要紧,是此名也罢,非此名也罢,皆是这个人!”他背起了手,笑声琅琅。

诸葛瑾又是感慨又是钦佩,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船撑离了岸,破开烈烈江风,漫入一片清寒的白雾里。

卷尾

春天从伏龙山的翠微幽静中奔出,随着东君呼出的一缕暖风吹遍了隆中,野花簇簇地绽出了羞涩的脸,绿润润的青草沿着崎岖山道一路驰骋,绿色的潮头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严冬留下的最后痕迹。

乡村的农人都倾巢出动,正是插秧的季节,水田里满是挥汗如雨的人影,水牛在渠塘里打着滚,“哞哞”地叫着,催醒了山野间沉睡的野兔野鸡。

隆中距离荆州治所襄阳二十里,群山环抱,主峰伏龙山形若盘龙酣卧,此地东眺襄阳,北枕沔水,形胜之地,风物宜人,说不得的悠闲和恬静。当中原陷入烈烈战火,荆州却富庶安康,荆州牧刘表数年经略,安抚人民,休养生息,广立学馆,荆州一时文明风盛,颇招来了许多北方之士。

三个多月前,隆中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在伏龙山脚下修起了一座草庐。乡间农人淳朴热情,成群地吆喝着去照应新住户,还帮着搭屋顶凿水井,送了红布裹房梁,说是讨吉利。那一家人千恩万谢,煮了鸡蛋回赠乡邻,农人们有的拿,有的不拿,却是家家包了贽礼送来,这家人不肯收,他们便放在门口。

这一家人似乎没有家长,做主的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文质彬彬,儒雅的读书人模样,用乡里妇人的话说:“模样儿俊得直想让他当女婿。”有邻里少女听说新来个俊俏后生,躲在他家门后偷看他,那少年不晓事,以为人家是来做客,在门里喊了一声,一众人脸红心跳,捂着脸撒腿跑开了。

此时,这家人的主心骨正站在几亩水田旁,望着田里漫着的绿幽幽的水踌躇。本来他请了农人教他种水稻,苗也培育了,养苗的水也灌满了,可那人的妻子今日生产,不能来了,逼得他只能独自面对这一片水田。幽凉的一脉水,仿佛青碧的一枚玉,却是他从未触碰的陌生领域。

他犹犹豫豫地来回走了两遭,到底还是褪去鞋子,挽起了袖管裤脚,小心地踩上田坎,慢慢地滑下水田,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个哆嗦。

“亮公子,你怎么能下田!”冯安一路疾走一路喊,身后跟着一头水牛,他双手不方便,只得用肩膀轻轻地去碰水牛。水牛很不高兴,“哞哞”地表示抗议。

诸葛亮把岸边两个笸箩里的秧苗掂起来,在手里捋了捋,没所谓地说:“我为何不能下?”

冯安着急地说:“不成,你是读书的手,怎么能干农活,我来做……”他忽然顿住,伤心地看着自己蜷曲的手指,恨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诸葛亮微微一笑:“安叔,你就在旁边歇着,我也得学学不是,咱们一家日后长久在隆中住下,不会农活可不成,难道坐吃山空?”

他弯下腰,一束束秧苗插入水田中,方才插了两路,已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再看那秧苗东倒西歪,弯弯曲曲,像小孩儿在纸上胡乱勾勒的糙线,而旁边别人家的水田,秧苗整整齐齐,间隔有度,仿佛整装待发的士兵。

诸葛亮沮丧极了,他抹抹汗水,用一根手指竖在眼中,在水田里虚拟了一条直线。

田坎边有人咯咯欢笑,诸葛亮回头,却原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农家少女,栗色皮肤闪着阳光的色泽,浓眉大眼,不添修饰,有种健康的美丽。

“哪儿有你这样插秧的。”少女笑得合不拢嘴。

诸葛亮尴尬:“这位大姐,我头回下田,真不会。”

少女瞅着诸葛亮:“瞧你这样也不像干农活的,细皮嫩肉,是读书人吧?”她也不等诸葛亮回答,一骨碌踩下了水田,抓来两把秧苗,一束连着一束插将下去,须臾间,便形成几条直线。

诸葛亮怔怔的:“怎么做,请大姐教我!”

少女笑道:“没啥,熟能生巧呗,多做就会了,我头回下田也和你一般,我娘狠狠揍了我一顿,打着打着我就会了。”

诸葛亮点点头,学着少女的样子重又干起来,少女很热心,帮着他一起插秧,有哪里不对,耐心地指出来。两个时辰后,水田里立起了满登登的绿秧,少女又教他施肥除草,算日子灌水排水。

秧苗插毕,两人踩上了田坎,诸葛亮感激地说:“多谢这位大姐!”

冯安也跟着说:“谢谢。”

少女飞了冯安一眼:“你谢什么?”

冯安脸红了,他局促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少女又笑开了怀,她指着东首掩在苍翠林木间的农舍:“我就住在那边,我叫阿田,我知道你们是新来的那户人家,我爹娘还帮你们家搭过房瓦呢!”她眨眨眼睛,摸了摸水牛的背,唱着小曲儿走了。

诸葛亮揉着背,感叹道:“我今日才知,农活中有大学问。”

冯安还在盯着少女的背影发呆,诸葛亮轻轻撞了撞他,他方才从迷梦中惊醒,才记得去赶水牛,两人一前一后返回草庐。

昭蕙、昭苏正在厨房里烧火,诸葛均蹲在院子里劈柴,每每要瞄准很久,斧头才犹豫地劈下去,往往都劈歪了,一斧子砍在地上,蹦出一路火星子。

“二哥!”诸葛均欢喜地喊道。

诸葛亮笑了笑,灶台边的昭蕙、昭苏听见,从窗口伸出两张被烟熏黑的脸,昭蕙指着诸葛亮笑得喘不过气来:“小二,瞧瞧你的脸!”

诸葛亮知道自己定是满脸污垢,他见昭蕙自己黑着个脸,唯有那口牙白得瘆人,想笑却忍住了,去院里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洗脸,这才折返回屋换衣服。

外衣褪下去,沉沉的,全染了泥水,黑黄的泥垢贴着衣衫。他把外衣揉了一揉丢去一边,却发现内衣袖口脱了线,向两边不妥协地炸开,他想了想,满屋子搜来放针线的笸箩,还没来得及穿针,手上一松,有人把针线拿走了。

他一回头,惊道:“二姐!”

昭苏牵过针线:“你是男子,缝什么衣服,衣服破了找二姐,知道么?”

诸葛亮笑道:“衣服一辈子都会破,难道找一辈子二姐么,我学会了,二姐也省心了。”

昭苏微微一叹:“二姐知道你要强,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去担当。”

诸葛亮心里一动,他张了张口,却又沉沉地摁住了,昭苏轻轻拉住诸葛亮的衣服:“脱下来。”

诸葛亮不肯脱:“就这么缝吧。”

昭苏嗔怪道:“还跟小时候一样脾气,讨人嫌。你如今大了,不怕以后找不着媳妇?”

诸葛亮倔强地说:“我才不娶媳妇,我出不起纳彩礼金,人家也不乐意嫁给我,再说,娶个女人回来吵闹,我不乐意。”

昭苏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下去,将他的手平放在一面书案上,轻柔地说:“别动。”

诸葛亮安静地看着昭苏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头仍晕着圆润的螺旋,她的头发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时的温馨却寻不得了踪迹,好多的悲伤涌上来,和二姐发间的清芬一起拥抱住他。

昭苏低着头:“小二,二姐知道你心里苦,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二姐笨,也不懂怎么为你分担,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声音微微一颤,一滴冰凉的水掉在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觉,诸葛亮的眼眶湿润了,他摇摇头:“我不苦。”

昭苏咬断了线头,抬头看见诸葛亮眼中滚出的泪,也许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软地一笑:“傻弟弟,还嘴犟!”她取过手绢擦去弟弟脸上的泪,“都过去了,我们在隆中好好过日子,过得一二年,二姐为你寻门好亲,生个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给你养。”

诸葛亮破涕为笑:“二姐,我穷汉一个,谁看得起我,你就别操心了,还早呢!”

昭苏自信地说:“我弟弟模样俊,人品好,又有学问,配哪家女儿配不上!”

诸葛亮笑着站起来:“别说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门。

“你去哪儿?”昭苏追着问。

“去看叔父!”

诸葛亮跑出草庐,四野春风化暖,鸟鸣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他顺着屋后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上已长出了青草,嫩嫩的仿佛初生儿脸上的绒毛,一只红嘴鸟儿在坟旁的树梢上鸣啼,婉转动人,仿佛挽歌。

他在坟前坐下,抚着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和叔父说了一句知心话。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着被交错的树冠割裂成无数片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白棉似的云匆匆飘过,仿佛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听见叠嶂呼啸的山岚,农人悠闲的歌声荡在风里,秋千索一般来回摇晃,久久不息。

这里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阳都,不是他的故乡,没有巍巍泰山,没有圣人故居,也没有总也浇不灭的战火。这里仿佛是缓慢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港湾的一艘驳船,阳光点点洒下,照见无数人平静安逸的脸。

他撑起胸膛,向着天空呼啸,啸声直遏行云,仿佛勇士擎起的利剑,刺破了青天的缄默。天神被惊动了,回应他的声音落下来,穿过丛丛密林,把整座山峰斩断。

回声和泪水一起落满少年的面颊,他伸出手,阳光在他掌心开着金色的花,他闻到风里送来的田园清香,他在泪水中微笑了。

第三卷 龙卧襄阳

卷首

一缕黑烟从白门楼的城谯上袅袅升起,像残损的战旗般飞向未知的尽头。极寒的北风吹暗了天空的颜色,一片雨雪摇摇晃晃,如枝头凋敝的枯叶,落下来,却寻不到歇脚处。

陈宫抬头望了望天色,湿润的积云在头顶上凝聚,仿佛压在下邳城上的沉重铠甲,便是用尽力气也掀不翻。

“公台!”背后有个声音呼唤他。

陈宫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孟德还有什么话?”

曹操跟了一步:“君独不念老母妻儿乎?”

陈宫淡淡地笑起来,被战场硝烟腐蚀的脸漾满了平静的水波:“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儿在明公,不在陈宫!”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楼,在那城关处,有两个持刀的刽子手正等着他。

曹操偏过了头,许是北风冰刺,许是头风病发作,头竟隐隐痛了起来。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一揉,放下来时,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着城墙缓缓走开,寒冷在背后渐渐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场阴谋,他扶着城堞望下去,却看见刘、关、张站在内城门。

一辆四遮马车从城内缓缓驶来,路面泥泞不堪,马车行得很艰涩,到处是大团大团的泥浆和水洼。曹操决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块木板几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虽已退却,城市却变得污浊腐烂,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烂的腐尸。

牵马的是麋竺,自刘备被吕布撵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余,拼死保护刘备家小,忍辱负重,几次险遭人毒手,总算盼来了主公复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泪顷刻便滚了出来。

刘备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

麋竺呜咽道:“天不绝人,竺能与主公相见,真喜杀人也!”他抹着眼泪,轻轻掀开了马车的遮幕。

车里的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举起手轻轻一遮,膝上的两个女孩儿也受了惊,一骨碌钻进母亲的怀抱,呼啸的风将遮幕一把扯下,眼前又一黑,是刘备登上了马车。

麋夫人眼泪涔涔地望着丈夫,许久没有消息,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了。她紧紧地盯着他,和记忆里残存的模糊印象比照。

刘备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肩膀:“对不住了。”

麋夫人颤抖着,许久以来的绝望和恐惧都爆发了,她蓦地扑在他的肩头哭了出来。

两个女孩儿不懂事,因见母亲伤心,都哇唔地哭开了,麋夫人忙收了泪,哄着两个孩儿,指着刘备道:“叫爹爹。”

两个女孩儿,大的三岁,小的一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着亮晶晶的眼泪,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而后一起嘟起了嘴巴,却没一个肯喊出声。

“叫爹爹!”麋夫人又催促道。

孩子们不肯,扯着母亲的衣角偏不张口,大女儿还瞪了刘备一眼,她想这个男人真讨厌,他凭什么钻进马车里来。

刘备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他酸涩地笑了笑:“罢了,分开太久,不认得了,以后慢慢认。”他体贴地擦去麋夫人面上的泪,起身便要走下马车。

“你不会再把我们扔下吧?”麋夫人切切地问。

刘备扶着车门许久无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妻子,软软地说了一声:“别多想。”

他跳了下去,帷布轻轻垂下了,而后隔绝了他和他的家人,心情没有因为与妻小重逢而喜悦,反而愈加沉重。他苦闷地叹了一口气,一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下了,仿佛成千上万飞舞的柳絮,将下邳城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第十八章 入学舍,舌战士子露头角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荆州。

早春二月,新绿抽芽,汉水、丹水、淯水春潮涌动,乘着春风轻快南下,在襄阳附近汇入了襄水,清亮亮的襄江水潺湲东流,淙淙欢歌,把烂漫春色送入了襄阳城。

刚过日出,襄阳学舍仿佛打开的一册书,飞扬的字跳跃起来,诱人的墨香弥漫得周遭的空气都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荆襄学子鱼龙而入,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见面之时得体地参礼作揖,显出一派温文尔雅的翩翩风度。

明亮的讲经学堂里,已落座了许多学子,不时还有人走进来,一面寻着自己的席位,一面和周围的同学行礼,一面把捧着的新书或昨日刚写的策论拿给同学观瞻。若得了一二夸誉,不免洋洋自得,嘴里却要谦逊地菲薄一番。

因先生还不曾来,学子们也不安生,冥想的冥想,议论的议论。有学子闲着无事,趴着窗口往外看风光,看见学舍侍从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南门款款而入,没有进讲经堂,却走到东厢去拜孔子像,这是新生入学的规矩。

“这人是谁?”

学子们皆是年轻人,掖不住那好奇心,一颗颗脑袋都凑了过来,见那人着一袭素白布衣,明丽的阳光在衣衫上颤栗,宛如给他抹了一层绚烂的金色。

“真是风姿特异!”同学啧啧赞道。

“可把小马儿比下去了!”有人一面感叹一面挤眼,那小马儿原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秀少年,他一点儿也不懊恼,由衷地说:“这位哥哥真好看,别拿我和他比,我是土堆,人家是泰山。”

议论间,侍从已将那年轻人领入了讲经堂,他指了指最后的席位:“学舍规矩,新来者末席,学业特异者可升席!”

年轻人参了一礼,侍从也不多语,拱手自去了。年轻人缓缓地向相对两列的学子席位末尾走去,在末席停住,安静地坐了下去。

一群人先是用目光打量新同学,而后一窝蜂地围了上前,一个长脸的年轻同学礼貌地说:“在下崔州平,不知同学如何称呼?”

年轻人回了一礼:“诸葛亮,”他顿了一顿,“孔明。”他似乎对自己的字不熟悉,说的时候打了个结,崔州平不介意地一笑,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加冠礼,获得了一个成年人才?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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