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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9部分阅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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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竺果真将妹妹送到州牧府,那段时日,徐州大小僚属都在议论这件事,有说人家天造地设郎才女貌,也有说麋竺心机深沉,拿自家妹子当牺牲,这是上赶着给新主公谄媚讨好呢。

麋竺当那些议论仿若轻风,他只是觉得自己选定了主公,哪怕倾家荡产,颠沛流离,生死不改须臾。

很多年后,已经是蜀汉皇帝的刘备提起麋竺,总是说“麋子仲破家从吾”,其中的深厚感激仍然跃然而上。

※※※

雨没有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窗下枯黄的蕉叶,疏淡的蓼烟在院墙上袅袅。诸葛玄怔怔地站在窗前发呆,眺望着染黛的远山被雨水削去了一个角,一颗心似乎空落了,冰冷的风雨没有阻碍地灌入脏腑,可他连寒冷也忘记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加急发去寿春的信,一个月后袁术才回复。袁术说,豫章局面混沌,他起初也没料到会逆转如此,深为抱歉,他如今正有百事缠身,实在不能分力驰援,请诸葛玄往西城暂避,待得风波平定,他会上书朝廷,请政府裁决。

真讽刺啊!诸葛玄在心里狠狠地冷笑,他忽然领会了蒯越的忠告,他错信了一个反复无信的小人,是他太君子太肝胆,甚至太迂阔。

他才在豫章待了两个月,笮融和朱皓便率军包围了豫章郡治南昌城,逼着他交出豫章印绶,将他这个“冒牌”太守扫地出门。

这莫大的耻辱深种在心底,诸葛玄恨着自己的懦弱和迂腐,若不是顾虑着未成年的侄儿,他或许已自绝了。

他踌躇满志地来豫章上任,想为自己隐忍多年的才干谋一个可以施展的天地,也为家人谋一个太平生活,可他却被如此可笑地戏弄了,命运对他的折磨太残酷,也太儿戏,他就像被人操纵的玩偶,受着他人的指使和戏耍。

或者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做荒野间碌碌的庸人,在嘲笑和自欺欺人中过完一辈子,而后,他便可以结束生命。

“叔父……”背后有人轻轻呼唤。

诸葛玄无力地转过身,却是一愣:“小二?”

诸葛亮静静地倚在门边,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肩膀簌簌落下,清俊的脸上也有水沫子飞溅,恍惚还以为是泪。

诸葛玄向他招手:“别在那儿站着,当心伤风。”

诸葛亮慢慢走进来,他猛地扶住诸葛玄的胳膊:“叔父,你别难过……”

诸葛玄为侄儿的善解人意感动,他从梓桁上取来一条巾帕,给诸葛亮擦掉身上的雨水,温语道:“叔父不难过,叔父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对你们有愧疚。”

“叔父,人为什么会失意?”诸葛亮突兀地问。

诸葛玄好似被掐中了死岤,一口气梗在胸膜,他费力地挖开胸臆,沉沉地说:“欲所求而不可得,故而失意。”

诸葛亮自言道:“倘若无所求便无失意,可人怎么能无所求呢?求生,求好,求美……可在这扰攘之世,求生尚且艰难,何况其他。”

他好一会儿沉默,他缓缓贴近了诸葛玄,眼泪忽然没有保留地流淌下来:“叔父,我真难过。”

诸葛玄知道诸葛压抑很久了,那些悲伤储存在少年的心底,始终折磨着他,他长久以来的沉默不过是悲伤说不出口的沉重窒息。这次豫章的变故或许便是打开倾泻口的钥匙,他并没有阻扰诸葛亮的悲情,只是温柔地揽住他。

诸葛亮戚戚地说:“叔父,你知道么,我亲眼看见小螺死在我面前,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他们都是无辜百姓,手无寸铁,可他们还是死了……”

“他们死了……”诸葛亮重复着,他小声地抽泣着,泪水却放肆地汹涌着。

“叔父,我想了许多天,他们原来不该死,皆因为天下大乱,刀兵四起,如果天下太平,他们就不会死了,可天下太平要等到哪一天呢,天下太平一日不致,还会死很多很多人……”

诸葛玄温声慰藉道:“天下太平不会永远不致,天下的百姓求太平,民心所思,为世事所向。”

诸葛亮低声呢喃:“那会在哪一天呢?”

诸葛玄没法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和少年一样,也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行走,仿佛看见前方有一线温暖的光亮。当他们欢喜地靠近时,却发现原来光明其实离得很远很远。

诸葛亮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叔父,天下太平不能等,需要有人去做,我想去做致太平的人,只是以为自己力量微小,害怕不能担此重任。”

诸葛玄震住了,他原以为诸葛亮压抑多日是为少年人经历惨事,遭了打击,短时间缓不过劲来。原来诸葛亮这许多日子的不语,不仅是在沉淀痛苦,更是在思考对策。那场祸难仿佛火信,灼灼地激发出他内心中的可怕力量,他动容道:“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叔父很欣慰,只是致太平者往往辛劳,前途会有无止尽的艰难困苦,便是付诸一生的努力,也未必能实现。”

诸葛亮默然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总要有人去做,若是人人坐享其成,没有人迎难而上,所谓天下太平,当真便实现不了。”

诸葛玄不知如何作答,少年的志向让他感动,亦让他感伤,他喟然一叹,轻轻地拥住了少年。

诸葛亮脸上的泪在慢慢干涸,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密雨斜侵、凉风敲扉,低低地说:“他们的死都在我心里……心里……”

海贝似的雨点敲在门前台阶上,滴滴答答宛若少女的花间清音,叔侄依偎着,默然凝望着风雨间蒙蒙缭绕的黄烟,宛若一生美好的梦,悠悠然渐渐散开。

第十四章 奉迎天子,曹操擅权

天气初肃,清朗高天宛如一方浸满了水的玉砚,几缕流云缓缓溢过,便是那砚台中洇出的淡淡松墨。

曹操很喜欢兖州的天空,明净无染,把心底的杀伐血腥都洗净了。他站在鄄城高如山麓的城墙上,俯瞰着城外一马平川的绿茵原野,稀疏的风摩挲着城墙凉薄的胸膛,安静中,甚至能听见守城士兵在风里的呼吸声。

他终于把兖州夺回来了。

两年了,他和吕布在兖州展开了拉锯战,数次濒于危绝,窘迫时几无立锥之地,曾经一度想北奔袁绍,或者再度南征徐州。幸有荀彧和程昱拼死劝阻了他,他咬着牙坚持下来,忍受着兖州的千里蝗灾,忍受着人相食的惨景,忍受着士气萎靡、僚属异心,淌下的热血全吞进了肚里,和吕布熬时间,熬耐心,把自己当作一条半截身体埋在土里的蚯蚓,一寸一寸耸动着开拓疆土。经过异常艰难的大小战斗,血流漂杵,尸骸堆山,到底是收复失地,平定兖州。

城楼下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是荀彧和程昱一前一后趋步而上。程昱赶在前面,他是个急性子,刚戾严正,不肯相让,和同署多有抵牾,众口纷纷,颇有非议;荀彧却是慢性子,伟美有度,风仪容若,兖州的僚属们都暗自学习他的仪态风貌,说这是荀文若的彬彬君子模范,吾等岂可不效之?

曹操抱着双臂,含笑望着这两位心腹,他其实大约能猜到他们的来意。

程昱抢先道:“主公,迎候天子一事,主公意下如何?”

曹操不咸不淡地说:“我还在想。”

三日前,他们收到消息,皇帝从李傕、郭汜的掌控下逃了出来。当曹操和吕布为争兖州鏖战时,李傕、郭汜却恶斗长安,一人劫皇帝,一人劫公卿,中央枢纽成了二人私仇下屠戮的牺牲品,皇帝成为他们的砝码。当时,各地诸侯正在激烈地争夺地盘,也没人去管中央政府的死活,皇帝在他们心目中早成了没有用的摆设,多争一寸土地比供一个废物皇帝更有价值。这么捱了一年多,皇帝身边的要臣利用凉州军内部的矛盾,迫使李傕、郭汜释放皇帝公卿,一朝获得自由。皇帝星夜兼程,紧急撤回洛阳。

消息传入兖州,荀彧首先提议西入洛阳迎候天子,僚属们大多不同意,他们以为兖州新复,山东未平,民心军心已疲惫不堪,需要时日整顿。何况凉州军势力尚存,杨奉、韩暹一干人还在天子行营,倘若贸然去洛阳谒君,很可能和凉州军发生冲突,不必去凑这忠君的热闹。僚属霎时分成了两派,荀彧和程昱是支持迎君派,其他人都是反对派,尤其是武将,他们随曹操东征西讨,心里只有曹操,没有皇帝,这当口想的是如何拓土,将来把整个天下都占了,管得他什么鸟皇帝。

程昱问道:“主公顾虑何在?”

曹操微肃了脸色,说出两个名字:“杨奉、韩暹。”

程昱不以为然:“此二人不足为虑,主公若西入东京,奉天子而朝宗庙,顺逆已定,制此二人如覆掌耳!”

曹操沉思着,他不仅仅是担心对付不了凉州军,还有对西入洛阳后不可测的变故的忧虑,和对好不容易恢复的兖州大本营的不舍。

荀彧不急不慢地说:“主公莫非是忧兖州?”

曹操一怔,却不语,只是沉静地注视着荀彧。

荀彧缓缓道:“兖州虽平,数年征伐,民生残破,田畴荒芜,其地到底偏于东隅,怎及得上中原腹心,西可进抵关中,东可扫平山东,北可奔骑幽辽,南可顺流江淮,鼎足四顾,俯瞰九州。”

他稍一顿,又道:“自天子播越,主公首倡义军,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矣。今车架旋轸,东京榛芜,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此乃大顺也!”

他见曹操还在犹豫,又说道:“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影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主公何虑?”

曹操心上忽地一颤,“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跳进了脑子里,他微微扬起了嘴角,却不露声色地将那激动压住了。

程昱又劝道:“洛阳朝中也欣然盼主公奉天子,钟繇、董昭诸君皆有迎公之意,外有兖州众将齐心,内有诸臣襄助,此事可双全也!主公若迟疑不定,倘若袁冀州有意迎天子居邺,主公他日受制于人,岂不生悔?”

一句“袁绍”让曹操彻底下了决心,他重重地一掌拍在城堞上,斩钉截铁地说:“好,我便出兵西进,迎天子奉宗庙!”

※※※

乱花飞絮乍起,森凉的秋风轻易地攀过墙垣,迅速填满了这座残破的宅院。枯黄的叶子在院子里起起落落,总在空中飘荡,像悬浮而不能决断的心思,羞涩地扯住风的衣裳,始终不肯安静匍卧。

皇帝刘协像个傻子似的盯着落叶逐风,有一片落叶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摘,落叶得寸进尺,索性爬上他的脸,立在他身旁的内官哆嗦着跌跌地走了一步,小心地为天子拈下枯叶。

刘协漠然地对他笑了一下,内官诚惶诚恐地低了头,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乱响,他慌忙用手匆匆一摁,可这一声便似瘟疫一般,周围内官的肚子都叫起来,彼此应和,仿佛宫掖宴乐。

刘协很想笑,他瞧着一张张因饥饿泛了青的脸,笑意如生硬的一条线,在唇角僵硬了,最后向下一折,变成了愁苦。

他茫然地问着内官们:“你们心里最向往的事是什么?”

一个内官舔着爆白的嘴皮子:“回禀陛下,吃顿饱饭。”

刘协苍白地一笑:“知道朕最向往什么?”

内官讨好地说:“陛下为天下至尊,自然向往天下太平,黎民安康。”

刘协衰弱地摇摇头:“睡个安稳觉。”

内官们面面相觑,任凭谁也想不到天子的最大梦想竟然是睡安稳觉,可细细思量也能理解。自皇帝登基以来,先遭董卓凌辱,后又被李、郭挟持,从洛阳迁往长安,又从长安逃回洛阳,颠沛失所,辛苦竭蹶,数年之间辗转不定。无论董卓,还是李、郭,都是残忍暴戾的恶人,见天子不遵礼秩,抱着刀便冲上朝堂,说话时声如洪钟,唾沫星子常溅在皇帝脸上,稍不如意,辄行杀戮,时常当着天子的面诛戮大臣,凌迟脔割寸烧轮番上阵,骇得皇帝夜夜噩梦。更肆无忌惮的是彼此一旦交恶,往往纵兵攻击,各自也不忘在御前抱屈,逼着皇帝下诏斥责对方为忤逆。

后来好不容易逃脱李、郭,天子一路艰难,疾向洛阳,为躲避李、郭追兵,渡河之时竟自联袂跳船,说不尽的狼狈失仪,天子尊严荡然无存。待得复返东京,洛阳皇宫却已化为废墟,不得已去宦官旧宅暂居,宅院的外墙坍塌了一大半,根本遮不住圣驾威仪,皇帝去趟茅房也要被士兵们指指点点,喧哗吵闹,毫无礼度。

李、郭虽已远离,可凉州军还盘踞京畿,危机仍然迫在眉睫。这帮没有规矩礼法的武人和董卓与李、郭并无区别,常常径入皇帝居所,丢一册表书在圣驾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要拜官的名单,粗声大气地命令天子加盖玉玺。他们拿朝廷恩典当儿戏,心情好时,贩夫走卒皆拜为校尉郎官,一日常拜官百余人,逼得掌印的御史来不及刻印,只好胡乱锥画。

宫室隳颓,公卿朝会不得已挤在旧宅的后院,在凉州士兵哄笑声声的围观中尴尬地进行。士兵们常常会因一时口角而斗殴,抽刀子彼此砍凿,一次朝会后,动辄尸骸遍地,喷涌的血溅在皇帝的御座前。

堂堂天子沦落至如此地步,真真可悲可怜,内官们和天子朝夕相处,遭受过同样的惊骇恫吓,能体会皇帝那说不出口的悲哀,想着天子受苦,都红了眼睛。

董承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方红漆锦盒,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陛下!”

刘协点首:“国舅请起!”

董承一面起身一面揭开锦盒:“这是臣敬献给陛下的麦饘,请陛下强用!”一缕香味儿徐徐缭绕,众内官都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刘协顿觉辛酸。洛阳凋残破败,田园废弃,兼之天下旱蝗,根本寻不到米粮供应朝廷。天子一日两餐尚且捉襟见肘,百官更是整日挨饿,只好自出樵采,挖草根,吃黄土,饥死者可千数。

他酸涩地说:“国舅费心了。”对内官示意道,“拿去做成糜粥,众人分食。”

内官愣愣地不敢动,刘协沉了脸色:“快去!”

内官虽被斥,心头却是一热,险些掉下泪来,紧紧地抱住锦盒,一溜烟往后堂跑去。

刘协敛出和气的笑:“国舅辛苦了。”

董承推让着:“如今国步维艰,陛下身在险中,望多多保重。”

刘协惨然一笑:“多谢国舅忠心。”他瞅见董承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事?”

董承斟酌着:“兖州刺史曹操领兵西进,现已将至荥阳,他欲谒见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这件事刘协早已知道了,曹操上表请求奉迎天子,可董承以为曹操其人腹有鳞甲,叵测难料,忽欲西入,不知好歹,故而一度阻兵西疆,不予通使,后来曹操屡屡上表称忠心,才撤兵放行。

刘协凝眉道:“曹操此人如何?”

董承道:“其人雄才大略,英姿壮伟,明睿果敢。”

“与董卓、李郭相比呢?”

“比武略文才,董李诸人皆不能望其项背,比忠君肝胆,臣不敢言。”董承的话说得很小心。

刘协忽又一问:“比之杨奉、韩暹呢?”

“丘坟比泰山,不可同日而语。”

刘协缓缓地踱着步,蓦然停住,眸子灼然生晶:“国舅,以泰山压丘坟,如何?”

董承一怔,随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担忧地说:“此计虽良,但臣担心去一董卓,又来一董卓。”

刘协怅然一叹:“不得已而为之,国事糜烂至此,非雄俊不能定之,倘若曹操有匡正之才,俾得社稷全存,宗庙底定,朕九泉下方有颜面去见汉朝先祖;倘若又来一董卓……”他刹那无声,苍白而清秀的脸上渐渐生出浮翳,他用近乎悲壮的语气说,“唯有博局,方能知输赢。”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掷地有声的话听来令人心痛,董承只觉一股悲意澎湃而至,双眸滚下热泪来。

十日后,天子在洛阳召见兖州刺史曹操,曹操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文官朝服,皂色官服得体地熨着他挺直的腰板,进贤冠的巾帻紧紧贴住他宽阔的脑门。他诚惶诚恐地拜在皇帝御座下,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如檐下安静的和风,和那些粗率鄙陋的凉州武人比起来,曹操仿佛一盏雍容华贵的白玉高足杯,灼灼晶莹,让人难忘。皇帝想起了史书里说的“汉官威仪”的故事。

曹操见到天子的第一个请求,是恳请天子移驾至许,在许建立新国都。

皇帝问:“卿何作此念?”

曹操谦诚地说:“洛阳残损,宫室隳坏,田畴荒芜,至尊委屈居此,既不能奉给养,亦不能供百官,臣是以请陛下迁都。”

皇帝认真地想了很久:“许地虽安,然宗庙社稷非一朝能建,帝都亦非寻常郡县,卿之心意虽好,奈何其事繁芜,迁都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操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竭尽所能,俾使宗庙重建,社稷重复,陛下居中指挥,一切琐碎丛爼皆由臣处置。”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卿一片赤心,为社稷计,为朕计,朕允可。”

曹操谢恩不已,说毕迁都之事,又奉上粮秣救急,皇帝观察着他的谦恭忠诚,却始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是从此脱离了藩篱,还是掉入了更深更可怕的牢笼中。

汉献帝建安元年八月,兖州刺史曹操奉迎天子迁都于许。天子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百官总己听于曹操,天下为之震惊,人们隐隐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已来到了。

第十五章 逢恶敌,少年郎临危受命

茫茫鄱阳湖无边无际,宽阔的水面宛如漂起来的一面镜子,粼粼波光映出几叶扁舟,几路行人。血红的晚霞在极远的地方漫漶,渐渐淌入了湖中,把大半个湖泊染红了。

湖畔边,满脸横着怨愤的笮融把一支箭镞丢进鄱阳湖,恶狠狠地对湖水打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喷嚏。

他朝着豫章城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直娘贼!”

他和朱皓联手赶走了诸葛玄,两人在豫章城坐不暖席,他便“咔嚓”一刀砍了朱皓的脑袋,自己当上了豫章太守,可他的太守瘾还没过得几天,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繇忽然率军杀往豫章,三两下打得他狼狈出逃,他这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他还在太守府的被窝里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人家却早在等着他睡梦中手起刀落。

不能就这么算了,平白被人家当了棒槌,自己却要吃哑巴亏,他受不得这种侮辱,倘若不能一报还一报,他便枉为人身!

“西城住着什么人 ?[-3uww]”他闪出一个念头。

“便是将军上回赶走的太守。”身旁的副将回道。

笮融拧着眉毛苦思:“诸葛,诸葛玄是么?他是袁术的人,风闻袁术有称帝之心……”他猛地一抬头,咬着腮帮子道,“立即发兵去西城,我要在他刘繇眼皮底下敲一番大锣!”

※※※

火光四起,跳跃的火仿佛利箭,射穿了天空的面孔,黑寂的夜幕开始淌血,孤冷的月亮在累累伤口停驻,皎白月光都被伤痕吞没了。

豫章郡西城的一所宅院里,一家人紧张地依偎在一起。昭蕙、昭苏已是泪流满面;诸葛均张着嘴巴,呜呜地哭着;冯安怀里抱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紧紧地护着三姐弟;诸葛亮坐在门边,胸脯微微起伏着,几颗汗珠在鬓角悄悄地粘附。

叔父诸葛玄没有在屋里,他持了一把剑立在院子里,被火染得血红的月光拖着他的影子向后流淌,恍惚以为是他身体里流出的血。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十个手持钢刀的士兵冲了进来,将诸葛玄团团围住,一个脸如堆肉似的男人耀武扬威地迈步入门,大喇喇地喊道:“诸葛玄是么!”

诸葛玄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攻入西城不就是为了找我么,明知故问!”

笮融哈哈大笑:“你果然有气魄,敢对我发脾气!”他去拉诸葛玄的手,“来来,你我又不是仇敌,何必兵戎相见,你先解了剑,我这里备有好酒,你我做做朋友何妨!”

诸葛玄轻轻推开他:“笮将军,要兵戎相见的是你,可不是我,你要和我做朋友,诸葛玄人微命轻,高攀不起!”

诸葛玄的讽刺让笮融脸上的笑一僵,他干干地咳嗽一声:“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当真是来访友,并无敌意。”

诸葛玄冷笑:“访友?阁下以兵相逼,夜间擅闯门户,有这样的访友么,闻所未闻!”他把手一伸,“有什么事快说,没有就请出去!”

笮融又笑了:“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直率君子!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他清清嗓子,“我知道,诸葛兄受了委屈,”他捏着声音叹了口气,“当初将你驱出豫章,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受人指使,不得已而为之。我赞你是个人才,很想留下你,我还想劝服朱皓,求他将豫章太守让给你,可恨刘繇小人,他势要夺豫章据为己有,容不得良人,非要将你撵走。唉,我很为你痛心!”

“是么?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好意。”诸葛玄冷冷地道。

笮融似没听出诸葛玄的奚落:“刘繇这人小肚鸡肠,天生的不知好歹,你为他鞍前马后,他却翻脸不认人,真不是个东西!”他骂起刘繇来眼睛也睁大了,“不瞒你说,我也恨透了他!”

诸葛玄讥诮:“是他把你赶出了豫章,你失了利,才对他心生嫉恨吧。”

笮融尴尬地笑笑:“你我同心同意,你恨刘繇,我也恨他,我们是同仇敌忾。”

诸葛玄漠漠地说:“我不恨刘繇,我和你不一样!”

笮融被抢白得一愣,他抖着双颊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说你们这些自诩君子的文士就是虚伪,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南辕北辙。老子就恨刘繇,老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也大声说出来,痛快,自在!”

诸葛玄不理会他,质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笮融神神秘秘地眨巴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们莫若联手对付刘繇。”

诸葛玄一惊,他按捺住疑问,试探道:“怎么对付?”

笮融俨然是思虑多日:“我知道你和袁术有旧交情,豫章太守一职也是他许给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北上连和袁术,请他出兵襄助,我们去收拾刘繇,打他个落花流水,夺回豫章。日后你做你的豫章太守,我做你的大将,咱们珠联璧合,所向无前。”

诸葛玄顿时以为笮融在儿戏:“你以为可能吗?前次你们攻打豫章,将我驱走,袁术也不曾驰援,此时他会借兵给我?”

笮融涎脸一笑:“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袁术要登基做皇帝,可周边诸侯不服,人人以正朔自居,欲兴兵讨伐。他正愁无援手,倘若我们归服于他,为新君攻城拔寨,夺下豫章献上,他怎会不答允出兵。”

诸葛玄忽而仰天长笑,厉声道:“我为大汉子民,怎能为篡逆之贼驱走,袁术昔日是我故友,他一朝忤逆,便是我诸葛玄的敌人,我不会向敌人低头!”

笮融颊边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诸葛玄,你要当忠臣也得看看情形,如今是什么世道,天下崩乱,谁不为私利奔走?”

诸葛玄背过了身:“你要去给袁术当走狗,自己去,别来寻我!”

笮融被噎得白了脸,他摊着手瞪了诸葛玄半晌,突地阴森森一笑:“诸葛兄,有话好好说,动怒伤身。”他转到诸葛玄身前,“你不肯也无妨,这样吧,我们叙叙情谊,你家里人在哪儿,请出来见见如何?”

诸葛玄心里一紧:“你想做什么?”

笮融笑眯眯的:“无他,我既与你做朋友,家里人自然该见见。”他抬起手臂,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来啊,给我请出诸葛玄家人!”

士兵们得了命令,吆喝着向后堂冲去,诸葛玄一把抽出长剑,死死地拦住他们:“你们敢进一步!”

笮融叹了一声:“诸葛兄,别这么小气,见见家里人有什么要紧,我会好好待他们,请他们去我营中坐坐。”他给左右使着眼色,“愣着做什么,给我请!”

诸葛玄猛然呼喝:“等一下!”

笮融眯着眼睛打量他,挑衅地说:“怎么,想通了?”

诸葛玄静静地立着,冰冷的月光落在他苍然的眉梢间,他仿佛体味到月亮的温度,抿紧的双唇痛苦地一阵痉挛,他缓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我有一个条件。”

笮融拍着手:“好说。”

诸葛玄幽幽的目光在周遭雪亮的刀光里沉没:“你既让我连和袁术,我须得将家人送去寿春。袁术为人多疑,我平白唇舌,他不会相信,唯有人质在侧,他才能安心。”

笮融不可置信:“你不是在诓我吧,把家里人送去寿春当人质,对你何益?”

诸葛玄莫名地一笑:“在他那里比在你这里太平,既然没有退路,莫若寻个好去处过安生日子。你若不肯,那就尽管捉拿他们,至多我和他们死在一块儿!”

笮融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他藏在阴影里打量诸葛玄,那张脸沉静而肃然,眉目间隐着他不懂得的戚然。他磨蹭考虑了很久,终于说道:“成交!”

※※※

门被“嘭嘭”敲打,诸葛亮惊得一颤:“谁?”

“小二,是我。”

诸葛亮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昭蕙几个人,平缓着揪得心疼的紧张,方才取了门闩,月光便温柔地溜了进来,勾勒出诸葛玄淡淡的人影。

诸葛亮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叔父:“叔父,你没事?”

诸葛玄平静地一笑:“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诸葛亮不放心地说:“他们来做什么?”

诸葛玄却不回答,他轻轻地越过诸葛亮,诸葛均蛰虫似的飞过来,两手紧紧攀住叔父的胳膊,泪涔涔地喊道:“叔父!”

诸葛玄柔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叔父在。”

昭蕙、昭苏和冯安都围拢上来,你拉着诸葛玄的衣角,我扯住诸葛玄的腰带,仿佛面对失而复得的玉帛,格外珍惜,格外小心。

诸葛玄微笑:“叔父没事,”他抚抚诸葛均的肩,“晚了,你们去歇着吧,不怕,叔父和他们说好了,他们只是寻叔父有事,不会伤害你们。”

众人忐忐忑忑,这一夜提心吊胆着实难过,捱一刻犹如捱了一秋,还疑神疑鬼,听风便是雨,心底虽还疑惑着,到底是卸下了沉重的负累,当下里冯安领着他们出了屋。

诸葛玄目送他们离开,站在原地没有动,亲切的微笑倏地消逝不见,他疲累地转过身,却看见诸葛亮仍在屋里。

“叔父。”诸葛亮轻声呼唤。

诸葛玄没有让诸葛亮离开,他缓缓地走过去,屋里跳跃的烛光仿佛闪烁的心事,在他倦怠而苍白的脸上割据。他静静地凝视着侄儿,少年的个头已齐着自己的头,宽宽的额头盛满了玉石般的光泽,饱饫的青春像挂满枝头的芬香果实,那烂漫藏也藏不住。他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已长大了,他再不是从前那喃喃呢呢的小孩儿,爬树摘果,下河摸鱼,和自己下棋耍赖。他甚至在深湖似的眼睛里暗蓄惹人心疼的忧郁,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过去经历的惨淡和残酷都催发了他的成长。

诸葛玄感慨道:“小二,你长大了。”

诸葛亮露出很平淡的笑:“我十六了,还不大么?”

诸葛玄唉唉地叹了口气:“瑾儿生死未卜,但愿吉人天相,他平安无事。而今他不在,你便是长子,”他的语气渐渐郑重,“小二,照顾两位姐姐,照顾均儿,担负起这个家,别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诸葛亮听得心惊肉跳:“叔父,出了什么事?”

诸葛玄不解释,压着声音说:“听叔父说,叔父要你带他们离开。”

“去哪里?”诸葛亮越发觉得骇人。

诸葛玄的声音平静而深沉:“荆州。”他不待诸葛亮回应,一只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锦囊,一红一黑,“把这两个锦囊带上,出了城打开黑锦囊,将来若遇大难之时,再打开赤锦囊。”

诸葛亮错愕地捏着两个锦囊,他怔了一会儿,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飚了出来:“叔父,我可以不接受嘱托么,我只想叔父带着我们一起走。”

诸葛玄酸楚地一笑:“叔父不瞒你,此地危险,叔父必须留下来拖延时间,你们先走,叔父若脱了险,会去寻你们。”他捂住诸葛亮的手,紧紧一握,“我把这一家交给你了。”

诸葛亮哽咽着跪了下去:“叔父,你要活着,要活着……”

诸葛玄蹲下身体:“傻孩子,别哭,”他微哽了声音,“倘若叔父遭遇不测,你答应叔父,照顾好他们,尽力去寻找瑾儿和母亲。”

诸葛亮使劲地摇头:“我不答应,不答应,叔父和我们一起走……”他哭着伏下了头,死死地抓住叔父的衣服,恨不能把叔父藏起来,装在口袋里,带去天涯海角,无论是锦衣玉食抑或甑尘釜鱼,只要有叔父,便是幸福的天堂。他失去得太多了,那些熟悉而亲切的人啊,他们仿佛春天阳都城飞扬的白絮,轻轻地经过他的身边,而后便散失在冰凉的阳光里。他走得太远,千山万水,万水千山,重重关钥锁着世人的痴望,他已把他们丢在关山之外,丢在长河尽头,丢在时间的那一端。他奔跑在荒草连亘的征程上,看着他们纷纷陨灭,最后剩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惶惶。

“我不答应……”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浸湿了,变得沉重而黏稠。

诸葛玄满面是泪地抱住他:“傻孩子,叔父不会死,你在哪里,叔父就在哪里。”

诸葛亮卧在叔父的怀里,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他用婴孩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那样单纯,那样美好,世间丑恶的繁喧与他无关。他把自己当做一片刚发芽的绿叶,永远藏在温暖又干净的慈母怀抱中,渴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

像清水般干净的纯真年代,他找不回了,找不回了……

第十六章 使计谋领全家脱离虎口

案上那盏雁足灯嗞嗞地燃着温柔的火,灯光像鹅黄的羽翼,毛绒绒的漂在皮肤上。

笮融坐不住了,时不时冲去门边看一眼,正是皓月当空,银汉璀璨,冰凌的月光染白了宅院的瓦当,漾漾地淌着水。

凉风飕飕掠过,仔细听一听,风里夹杂着院墙外士兵的脚步声,又恍惚不是,其实来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城外杂草间窜出的一只捕食的豹子。

他回头看去,诸葛玄没有丝毫不安,手里捏着两枚棋子,对着面前的棋枰自己和自己对弈。棋枰上已是纵横密布,黑白子势均力敌,看不出谁有先机。

诸葛玄的镇静让笮融愈加不安,那份波澜不惊反而像是深藏不露的遮掩。狂风暴雨来临前总是宁静的。

笮融故意用力跺跺脚,诸葛玄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全副心思只在那盘棋上,周遭的一切,包括笮融这个人仿佛不存在。

笮融忍不住了:“诸葛兄,急信去了淮南半月有余,怎么还没动静?”

“快了。”诸葛玄淡淡地说,不知是在回答笮融,还是在说那盘棋。

笮融恨透了诸葛玄那副文士派头,若不是他有求于此人,依着他的脾气,他已把诸葛玄拖出去,就着月色一面饮酒一面鞭打,直打得诸葛玄嗷嗷求饶,他心里才舒坦。

半个多月前,诸葛玄将家人送出城,同时送走的还有一封写给袁术的密信,信和诸葛玄家人不是一路,信走得快,由亲信士兵快马加鞭直送寿春。笮融押着诸葛玄在西城,他的算盘打得精,只要诸葛玄在他手里,不怕他诸葛玄翻天。他从不信什么舍生取义、忍辱负重,那都是哄小孩儿的鬼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过就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争斗,不是你灭了我,便是我屠了你。

“你可别对我耍诈!”笮融威胁道。

诸葛玄将黑子白子各自落下,慢悠悠地说:“笮将军刀兵临身,我对你耍诈,岂非自取其亡吗?”

笮融踱着踱着走到诸葛玄身前,把一只手插入棋盒里,挖起来一堆棋子:“诸葛兄,我知道你心机多,不过你便是耍诡计,我也有法子对付你。”他弯下腰,把手里的棋子一枚一枚落下去,叮当当敲得人心起了栗子,他阴森森地笑道,“你那一家人出城不久,我便派手下跟了上去,你放心,不会惊动你的家人,只是暗中护送。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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