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别籍异财(1 / 1)
上午,中书省,翰林院,学士孔颖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报纸,固然制度规定“坐班时间”不得干私事,但孔颖达看报纸的行动却没有违背规定。
由于他看的报纸,是官府同一订的刊物,不是什么手抄小报;其次,所看内容,不是什么奇闻异事,而是“时势评论”。
针对律令修正一事,有饱学之士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献言献策,这是他要汇总的言论。
朝廷要对《大周律》进行修订,为了方便区分前后,以年号暂称修订版的律法,是为《明德律》。
由于事关重大,所以天子下令,州及以上官员可以上书言事,也容许无上奏权的公学(州学及以上学校)博士、助教,在全国重要报刊上发表见解。
当然,所说内容要经报社专员审核,不得有违禁言论,作者可以实名,也可以用笔名。
中书省翰林院负责收集针对《明德律》修订的各方意见,所以孔颖达和同寅的任务,除了收集、收拾百官所上条陈,还要看报纸,记载各地学者对于修法的观点和意见。
如今看的一篇文章,作者为亳州州学博士,就《明德律》中《民律》的“别籍异财”条款(拟定)进行分析。
作者对此持反对意见,并列出理由。
所谓别籍异财,即“别立户籍,分异财产”,指的是当父祖辈尚在时,子孙就分家,自立门户,分割家财。
以儒家伦理观点来看,这种做法实在不妥,“别籍”分家,让父母和子孙离散,不得子孙好好奉养,影响了“孝”;分异财产,让兄弟姊妹由于“利”而影响“悌”。
相反,同居共财(合籍共财)的做法,才符合人伦纲常。
现行的《大周律》,分篇《户婚》内,对于“别籍异财”、“同居共财”并未做出明确规定,也就是说,朝廷的态度模棱两可。
对此,孔颖达倒是知道一些原因。
当年周、齐相争,国小民困的周国,面对幅员、人口、资源都远胜于自己的齐国,总体来说国力明显处于下风。
为此,周国拼命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气力,军事上行府兵制,然后大力勉励百姓开荒种田,还推动百姓分家立户,以此增长赋税。
当时的律法规定,每户人家,男丁成婚后必须“别籍”,也就是分家立户,即便没有成婚,达到规定年纪也得分家立户,这就是朝廷强制析户。
所以,当周国灭齐国时,周国户数近三百六十万,而齐国的户数大概是三百三十万,隐户不计。
这是个让人惊奇的数字对照,很多人可能想不明确:明明国力处于下风的周国,怎么户数还比齐国多?
原因就在于,当时周国的户数,不是正常的均匀每户五口人左右,而是均匀每户两个半人,即是一对夫妇及未成年的儿女,是为“小户”。
周国勉励“别籍”,才得增长户数,尽可能增长赋税,养活更多的部队和齐国反抗。
待得齐国灭亡,没多久周国内乱,连年征战之下,朝廷财政压力很大,所以“别籍”的政策延续下来。
直到天下一统,明德初年,朝廷修订律法,对于“别籍”没有再做强制请求。
却也没有禁止“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对于不分家的大家庭,多收赋税,避免有人借着不分家逃税。
此次修订律法,朝廷做出了选择,然而这选择不仅请求“别籍”还容许“异财”(拟定条款),容许父祖尚在时,子孙分家。
当然,别籍的条件是成婚或年纪达到请求。
为了确保孝道,确保老人得供养,嫡宗子、嫡长孙不得分家,若嫡宗子、嫡长孙不在人世,嫡次子、嫡次孙就得与父、祖合籍。
若无嫡子、嫡孙,庶子、庶孙和父祖合籍。
这样的条款(拟定),现在引发很大的争议,反对者的理由,就是“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有违人伦,而支撑者则认为根据当前时势,“别籍异财”是很有必要的。
孔颖达手上有一套官方出版的《明德律》草案阐明稿,对各条文的立法(修订)原因作出解释和举例,对于为何立法容许“父祖在,别籍异财”有解释,理由有三:
其一,各地多有案例涌现:同居共财之家有不肖子孙糟践家财,等双亲逝世后分家时,又请求兄弟均分遗产,占尽便宜,诚实人吃亏。
其二,若官府规定“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不正当,那么会产生漏洞,让小人有机可乘。
即同居共财之家有奸滑子孙巧言令色鼓动父祖分产,糟践一空后,等双亲故往,便可搬出“别籍异财乃非法行动”的说辞耍赖。
以此来证实先前的分产违法,家产需要重新分配,进而侵占兄弟财产。
其三,若不明确大家庭中的个人财产(私产)回属,若立法禁止“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一旦某个同居共财之家的成员从事工贸易,创办商社、工场,进股公司,其名下产业、股份,是否可视为大家庭的共有财产?
这样公平么?
自己独自在外闯荡、创业,创下来的产业让父祖沾光倒也在理,然而兄弟、侄儿们也能人人有份,这叫公平?
还有,若那人欠下债务,是否可视作大家庭的共同债务?
禁止“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理论上是为了确保家庭的孝悌,然而,当工贸易大兴已成趋势之后,反倒会有让父祖被不肖子孙拖累、无故欠下巨额债务的风险产生。
这种家庭债,很难扯得清,那么,难道就可以“有财是大家庭的,有债是你一个人的”?
基于现实,《民律》不但不禁止“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还请求家庭积极分家、明确个人财产所有权,以此规避各种债务风险。
这让很多有识之士难以吸收,孔颖达自己的态度也偏向于反对。
在他看来,同居共财利益多多,三代同堂、四代同堂的大家庭,才干有效确保孝、悌,这才是人伦纲常。
而朝廷现在推动分家,宛若战国时秦国商鞅变法时推行的“异子之科”: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强制百姓分家析产。
秦国同一天下,虽二世而亡,但汉承秦制,此法亦为汉初天下通行。
后来,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开端参与立法,渐渐将儒家观点融进到律法之中,到了曹魏时,除异子之科,使父子无异财。
于是,同居共财成为主流,三代同堂、四代同堂的大家庭越来越多,大家族聚族而居的情况越来越广泛。
孔颖达不认为这样的状态有何不对,大家族的存在,让族人们有了庇护之地,宗亲之间相互赞助,一起走过风风雨雨,延续祖宗香火。
他认为,容许“父祖在,子孙别籍异财”,是对儒家伦理学说的寻衅,哪怕事实确实需要,有识之士们也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完整让步。
均其贫富,养其孝悌,这才是儒家主意的家庭伦理,朝廷强制析户,不利于家庭中老人的供养,不利于“孝”。
还有,“别籍异财”的小家庭各营其私,易使兄弟之间亲情冷淡,互不接济,不利于“悌”。
孔颖达所看报纸上的文章,作者就重点论述了这两个观点,他对作者的观点是心有戚戚焉。
而且,孔颖达认为,《民律》中的这几个条款,并不只是单纯的“异子之科”与“同居共财”的对峙,其立法动机有些“不良”。
由于他大概能猜出天子想干什么,然而这是阳谋,谁也没法说什么。
现在看起来,是为了应对工贸易大发展而做出的调剂,然而,当这种条款获得通过,意味着接下来就是得寸进尺。
孔颖达感到这样的口子不能开,开了,将来恐怕会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祸。
但是,面对这种阳谋,面对现实的立法需求,反对者们也只能想措施“摆事实、讲道理”。
他认为,实在不行,都得想个让步的措施,好歹不要输得那么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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