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章 所谓制衡(1 / 1)
再好的制度,由于也得靠人来履行,所以这种制度实现的所谓平衡,早晚会由于人的因素而崩溃。
这是宇文维城看史书后获得的心得,此刻,他在东宫书房里,看着《晋书》的草稿,想要从曾经产生的历史中,找到论据,以便向父亲请教一些问题。
司马氏的晋国已经灭亡百余年,其间,有史家编撰《晋史》或《晋纪》,累计足有二十余家,流传于现世的就有十八家《晋史》类书籍。
现在,朝廷决定重修《晋书》,宇文维城看的就是初稿。
在其中,他关注的是一件历史事件。
晋武帝司马炎,煞费苦心为其低能太子司马衷构建的一整套权利制衡系统,到底是如何崩溃的。
司马炎的太子司马衷,即后来的晋惠帝,智力有问题,曾说过“何不食肉糜”的话,被宇文温当做反面例子教导宇文维城。
但是,宇文维城也是从父亲那里听到评价:司马衷并不是白痴,只是智商低下,毕竟后来好歹说过“此嵇侍中血,勿往也”的良心话。
之所以说出“何不食肉糜”,无非是自幼养于深宫,所以不知民间疾苦罢了。
那么司马炎为何要立这么个低能太子做储君呢?
宇文维城自己做了分析。
司马炎面临着同母弟、齐王司马攸的压力,司马攸被过继给叔父司马师做嗣子,表现精彩,朝野请求立司马攸为皇太弟的呼声很高。
司马炎不是没有智力正常的儿子,皇后杨氏给他生下三子,宗子夭折,次子司马衷、三子司马柬,司马柬就很正常。
国之储君,立嫡立长,司马炎要把皇位传给儿子而不是弟弟司马攸,就只能逝世保司马衷为太子,否则若是舍司马衷改立司马柬,根本就绕不过第二选择、呼声最高的齐王司马攸。
此外,司马衷的儿子司马遹自幼聪慧,司马炎感到皇孙将来必定能成为好天子。
所以,即便大家都知道司马衷智力有问题,司马炎梗着脖子硬说儿子没问题。
但是,他也知道低能儿子若当了天子,恐怕要失事,于是设计了一个权利制衡的架构,要保司马氏和他司马炎直系血脉的山河永固。
这套权利制衡架构,由双外戚也就是杨氏(司马衷的母族)、贾氏(司马衷的妻族)、宗室诸王加上贵族权势构成,相互牵制掣肘、中心和处所相互制衡。
在中枢,有双外戚(杨、贾)和辅政宗王的“三足鼎立”,中枢和处所的博弈,有外戚和宗室诸王的相互掣肘,谁也无法做大,只能尊奉天子为共主。
这套制权利制衡架构,可谓精妙无比、无懈可击,只要安稳保持个二三十年,等司马衷逝世、司马遹继位,山河就真正稳了。
但是,这不过是司马炎的一厢甘心。
道理很简略,宇文维城认为,无论是架构还是制度,强调的是“理性”,而架构和制度的重要组成是人,而人,是非理性的。
理性和非理性是对峙的,让非理性的人往保持强调理性的制度,这不是很可笑么?
而事实证实了这一点:所谓制衡,很快便在权利博弈中涌现致命裂纹。
第一回合,是利欲熏心的外戚杨氏发难,把辅政宗王赶出京,杨氏执掌中枢大权,外戚贾氏蛰伏。
第二回合,外戚贾氏联合其他宗王发难,把杨氏连根铲除。
第三回合,皇后贾熏风挑动宗王内耗,坐收渔人之利,成功把宗王权势排挤出中枢,单独把持天子司马衷。
以上三回合较量,重要在中枢(京城)产生,贵族权势经过三轮清洗已经丧失惨重,沦为权利奋斗这场大戏的配角,贾氏一家独大,中心的权利制衡崩溃。
第四回合,宗王发难,把外戚贾氏连根铲除。
第五回合,缭绕天子的把持权,以及“皇太弟”的地位,宗王之间爆发内战,中枢和处所之间的平衡崩溃。
至此,司马炎生前殚尽竭虑为儿子构建的权利制衡架构烟消云散,不仅如此,宗王内战造成了更严重的成果。
宇文维城以史为鉴,根本就不信任什么所谓的权利制衡架构或者制度,能够有效地保持下往,由于他感到制度都是要靠人来履行的,而人总是有私心(非理性)的。
按照司马炎构建的权利制衡架构,当事主体外戚杨氏、贾氏、宗王、贵族,全都由于自己的私心,变相成为崩溃架构的凶手。
可见,一个精心构建的权利制衡架构或制度,无论披着什么皮,只要其运行主体是人,那么早晚会由于人的原因,让制衡土崩崩溃。
以目前的新政事堂会议而言,宇文维城仔细研究过,感到早晚会出问题:演变为党争。
汉时就有党争,士大夫、官员们结成各种利益团体,然后这些利益团体之间的奋斗称为党争。
现在,本来三高官官十个人,就已经有各自发展朋党的可能,如今把政事堂会议的参加人数扩大到一百多人,那么这些人拉帮结派是必定。
于是开端党同伐异,相互攻讦、扯皮,朝野内外乱成一锅粥,耽误国事。
利益之争,早晚会突破道德底线,为了给政敌下绊子,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就是毫无底线的相互报复或者攻击,你坏我的好事,我也坏你的好事。
当然,政事堂会议不是泼妇骂街,明面上各宗派不翻脸,但可以使出各种邋遢的盘外招。
譬如采用下绊子的措施,让对方宗派的官员在政务、军务上出错,然后借机发难,来个敲山震虎,以此打击敌对派系的名誉。
由此给国家利益带来的侵害,却不在这些人的考虑领域内。
宇文维城看过很多史书,对于党争造成的迫害深恶痛尽,他认为这就是王朝内部的严重内耗,无论谁胜谁负,侵害的是统治基础,早晚会引发各类严重危机。
宇文维城感到无论是谁当天子,但凡有点能力,就应当对党争行动严加弹压,一旦天子无法禁止党争的涌现,这就意味着天子已经对政治局面失往把持。
一家商社的东主,若无法化解掌柜们的内斗,那么这家商社早晚要完,国家亦是如此。
可现在倒好,父亲直接在制度上给党争的涌现打开方便之门,还美其名曰“权利制衡”,宇文维城这几日列席政事堂会议,亲眼目睹了多场激烈争辩,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大。
任何一种权利制衡架构或制度,强调的是理性,然而,这些架构和制度的主体是人,人是非理性的。
寄盼看于非理性的人来保持制度的理性,这不是很可笑么?
宇文维城收起材料,看着窗外夕阳,陷进沉思。
党争是顽疾,一旦涌现,朝廷必将陷进万劫不复之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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