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第32章 款冬姑姑 (10)(1 / 1)

加入书签

听到号令的款冬姑姑二话不说,立马叫了几个宫女来放下了帘子利索地将楼音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她平日里穿的寝衣。

看着精致华丽的嫁衣堆在地上,南阳侯和太上皇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见容太医蹲下身子将那衣服仔细翻看,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问题可是出在这衣服上?”太上皇问道。

“极有可能。”容太医点头,叫另外几个太医拿了一些东西来,“皇上乃是金枝玉叶,肌肤比一般人要娇嫩许多。若是将□□淬在这金线上,一针一针地缝制成衣,便能杀人于无形。”

容太医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这天子的嫁衣一般人接触不到,就算接触到了,也不会与血肉之躯有沾染,毕竟除了身娇体贵的公主之躯,又有谁的肌肤会被金线所伤呢?

长福得了命令端了一盆水上来,容太医只将衣服的一角浸泡了进去,半刻后捞起来,再洒一些药粉进去,只见盆里的清水顷刻间化为一片暗黑色。

太上皇的心都跟着颤了一颤,又见容太医与另外几个太医商议一番后,便起身去为楼音施针,而其他太医则是命人抓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来,一刀刺在兔子的腿上,再用那脱下来的嫁衣一处去摩擦兔子的伤口,不一会儿,便见兔子一个挺身,再不动弹了。

“大胆!”太上皇一气之下,怒火冲上心头,差点站不稳,“反了!反了!朕倒要看看哪个贼胆包天的敢暗害天子!来人!把织造局的人全给朕带过来!”

长福青着脸去传令了,而太上皇和南阳侯则是围到了床边,紧张地看着容太医施针,“如何?这是什么毒?”

容太医手里的动作不停,一门心思都在楼音身上,无暇回答他们的问题,直到最后一根针扎在了楼音耳后,他才说道:“是什么毒臣暂且无法判断,只是幸亏发现得及时,毒还未蔓延到内脏,臣暂且施针阻止了带毒的血脉流向五脏六腑。”

说完,他便与其他太医一同埋头商议了起来,太上皇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迈着微颤的步子走了出去。

整个内廷织造局一百六十八人已经尽数来到了养心殿,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掌事宫女太监已经尚宫全被侍卫架着带进了内殿,直觉告诉她们,大事不好了!

竹蕴姑姑是这次负责嫁衣制作的掌事宫女,她一个人跪到了最前头,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

饶是太上皇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金线淬毒之事,她连听说都是头一回啊!

后面的掌事太监和织造局尚宫眼睁睁看着竹蕴姑姑被拖了下去,一声声震天的板子声和她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在殿外响起,两人吓得缩紧了脖子,更是不敢抬头去对上太上皇那吃人的目光。

直至天黑,织造局一百六十八人一级又一级地被审问,又挨个儿被关押至天牢,也没能问出个蛛丝马迹。

倒是一个胆子颇大的宫女在被拖下去之前哭着说道:“奴婢从未经手嫁衣,都是竹蕴姑姑和秦小姐在操劳,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这一番话瞬间点亮了太上皇眼里的亮光,他眯了眯眼睛,说道:“带南阳侯府秦氏进宫。”

说完,又回头看向内殿,“今日南阳侯若要出宫,且将他拦下。”

御林军撞开了南阳侯府的大门时,外面站了许多围观的人。张灯结彩的侯府还没来得及清扫残留下的礼炮丝绸,怎的御林军就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侯府?

此时秦语阳正端坐于自己的闺房中刺绣,一针一线极为仔细,手中一方丝帕上的翠竹栩栩如生。侍女们被冲进来的御林军吓得魂飞魄散,四处乱跑,而她却像是置身于桃花源一般泰然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各位官爷可知这里是南阳侯府?”

领头的御林军此时心底是佩服秦语阳的镇定的,他挥挥手,身后的人蓄势待发,“卑职奉命请秦小姐进宫一趟。”

秦语阳放下手中的针线,瞥了他们一眼,说道:“既要进宫,那就请官爷稍等片刻,我梳妆一番就来。”

领头强硬的话被堵在了喉咙,他看着秦语阳这番不慌不忙的模样,心底有些发憷,倒是不敢强行带她走了。

等了一刻钟,秦语阳终于从闺阁内走了出来,妆容精致,身姿娉婷,浅笑盈盈,仿佛面前要带她走的御林军是一群吟诗作对的翩翩公子哥一般。

“这便进宫吧。”

三日后,天刚亮,秦语阳便在天牢中看见了缓缓而来的南阳侯。

在一片漆黑污秽的腌臜之中,她依然清秀可人如星光。

“哥哥来了?”

南阳侯踩着发霉的稻草,鼻尖飘过一阵恶臭,比起怡然自得地秦语阳,他觉得他才是身处天牢的人。

“你知道为什么如今我还能站在牢外与你说话,而不是与你一样锒铛入狱吗?”

见秦语音笑而不语,南阳侯继续说道:“因为尤铮谋反,暗自带兵前往京都,朝廷需要我们秦氏一族。”

“噢

?”秦语阳说道,“尤少将军谋反了呀,真是有趣。”

南阳侯怒极反笑,伸手紧攥住牢狱的铁索,凝视着黑暗之中犹如一朵白莲的胞妹,“弑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你可知道?”

秦语阳翘着指尖捻起衣裙上发霉地稻草,扔到了一边,黑暗之中她看不清自己哥哥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言语之中的寒意,可更令她心寒的,不是哥哥的指责,也不是牢狱之中浸骨的湿寒,而是她费尽心思做的事情居然功亏一篑。“真可惜,她居然没死。”

此时南阳侯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怒了,他使劲垂着铁索,妄图让里面那人清醒一点,“你知道吗!你差点害死我!你差点害死整个秦氏!若不是出了尤铮的事情,如今整个秦氏一族都要与你一同丧命!”

秦语阳站了起来,被转过身看向大牢里唯一有光亮的窗口,一层清灰洒在她单薄干净的衣裙上,漠然说道:“那也好,省得哥哥你被那肮脏之人玷污。”

支撑自己站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离,南阳侯趔趄了几步,苦笑出声,“你就是一个疯子,从小就知道的事实我竟然还妄想你能有所改变。”

他望着秦语阳的背影,声音低沉而哀伤,“阿嫄,你可曾有一丝愧疚之心?秦氏一族即便能免于死罪,也再不能立足于京都了。”

秦语阳的背影岿然不动,南阳侯揉了揉泛酸的双眼,他怎会去奢望一个疯子能有愧疚之心?在她为了心中所谓的“执念”去处心积虑谋害楼音之时,就已经将秦氏一族的生死抛之脑后了。

楼音转醒之时,已经是五日之后,刚好是原定的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在太上皇的注视下喝下了一大碗药,又听款冬姑姑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来,她胸口不由得为之一震,“秦语阳的这份心思,若是用在其他途径上,前途不可限量啊。”

楼音的话让太上皇心里一阵苦涩,他摸着楼音的额头,只觉得还是有些烫,“怎么还没退烧,叫容太医来一趟。”

这间隙,楼音又问道:“那秦语阳全都招了?”

款冬姑姑点头,“人证物证俱在,能不着吗?不过听大理寺的人说,秦语阳好像一开始就没打算否认,不管那些证据拿不拿得出来,看她那势头,进宫之时就不打算活着出去了。”

楼音哦了一声,眼睛转了一圈,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了?”

“二月初一了。”太上皇说道,“原本今日是登基大典,但且先退后几日,待你恢复了再议。”

楼音仰着头,缓缓闭上双眼。二月初一了,尤铮带领的大军也快要进京了吧?倒是他发现太上皇犹在,楼辛被圈禁,他会作何反应?

太上皇以为楼音累了,说了一声“好好歇息”便悄声退了出去。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楼音睁开眼,对款冬姑姑说道:“我要见季翊。”

宫门在夜里再一次打开,一辆马车急速驶了进来,没有在角门出换乘软轿,而是径直奔向养心殿。

初春的寒风依然刺骨,郁差骑马行在马车之前,是不是回头看一眼马车,生怕剪刀似的寒风灌入马车。

一行人停在养心殿门口,有太监来迎接。郁差率先下马,打开马车的门钻进去,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殿下,您能行吗?”

季翊随手抓起身旁的鹤氅披在身上,跨了出来,但望着马车与地面不过几尺的距离,还是稍显犹豫,缓了半刻,终究把手递给了郁差。

郁差扶着他下了马车,目送他一步步走进了雄伟的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药味儿,是楼音正在服用太医院为她熬制的解药。她看见季翊进来了,便搁下碗,用丝绢擦了擦嘴角,伸手示意他坐下。

楼音刚从床榻之上下来,眼里还带着雾蒙蒙的水汽,脸色青黑的中毒之态还未完全褪去,看着就像一个将死之人一般。巧的是,季翊也同他一样,脸色青黑,虚弱无态。

“你……”楼音张了张嘴,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总是这么晚找你来。”

季翊垂着眸子,说道:“习惯了。”

楼音手指轻扣桌面,这是她在犹豫不决时惯有的动作。季翊看了出来,等半晌不等她开口,便说道:“阿音,你有求于我?”

楼音的睫毛颤了颤,原本在心里回转了千百次的托词此刻似乎百无一用了,她转过头,握紧了拳头,说道:“是。”

季翊低下头,在灯光后隐住了表情,让楼音只看得见他嘴角的一抹笑。

“今日内阁大臣来见过我了,他们……”

“他们说尤铮依然谋反,带领大军攻向京都,南境失守,怕周国趁虚而入?”

季翊的一番话将楼音想说的都说完了,她抿抿唇,说道:“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我是重活过一世的人,能预见所有,却不能预见尤铮的谋反。他所带领的大军我是不怕的,去去乌合之众,没有当初太子的撑腰,他难成大事,只是南境没了将领,只能临时将南阳侯及其他武将派去南境。”

她接下来的话,不说出来季翊也能明白。当年大梁与周国之战本就战死了许多栋梁之将,如今除了尤家,其他的武将都不成事。而北边的乌孙蠢蠢欲动,尤大将军是不能离了北疆的,如果此时周国与乌孙合纵进攻,大梁将难以抵抗。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楼音看着季翊,心中如擂鼓,“我想让你回国,劝阻周国进攻大梁。”

如预料之中的,季翊笑了起来。看着他眼里的神色,楼音也自嘲地笑了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她对一个敌国质子说出这样的话?于情于理,她的立场都不足以撼动周国吞并大梁的野心。这事儿若传出去,恐怕连乌孙百姓都要耻笑她吧。

可是,季翊如今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她能赌的,便是季翊能为她送命的决心,看他能否为他放弃这大梁的山河。

那一晚,季翊给她看了尤铮带兵返京的消息她依然心存疑虑。直到后来探子回报,她才确定了这一消息。想来,前世周国能攻下大梁,也是因为当时的尤铮见时机成熟便带兵返京,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才给了周国可趁之机,加之南阳侯与季翊的里应外合,尤铮的军队与楼辛中央军队拼杀中又大失元气,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季翊吞并大梁简直易如反掌。

每每想到这里,楼音只觉一阵彻骨的寒意。当初她被关在天牢之中,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以为楼辛击败了她便坐稳了这皇位,却不知真正的黄雀已经厮杀进了皇宫。

那一天,嘹亮劲急的号角声震彻宫闱,军队排山倒海般相撞,若隆隆沉雷响彻山谷,又如万顷怒涛扑击群山。长剑与弯刀铿锵飞舞,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密集箭雨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她以为这都是周国大军与楼辛的拼杀,不曾想,那确实季翊与已经攻入皇宫的尤铮之战。

如果季翊再晚一刻赶到,如今那一战季翊输了,尤铮占领了京都,那会不会第一时间就杀了她这个皇室的血脉?

楼音想都不敢想,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她的铮哥哥不会允许任何人有继位的可能。

楼音的思绪飞远了,她想到那一日血流成河的皇宫,尸体堆积如山的京都,还想到了那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以及死前的淅淅雨声,许久才又开口说道:“你帮我这一次,我们就两清,如何?”

她口中的两清,自然是前世季翊的夺命之丑。

“好。”

“你说什么?”季翊一声轻飘飘地应承,让楼音仿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季翊,“你刚才说什么?”

季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投在了楼音面前,“我说,我答应你,定不让周国在此时进宫大梁。”

楼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了。

门外有容太医的声音响起,复诊的时间到了。季翊转身离去,一步步迈向殿外。楼音的大脑突然就失去了控制,怔怔望着季翊的背影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季翊的背影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飘到了楼音耳边。

“阿音,我的爱是付出,不求回报,但有反噬。”

门打开的一瞬间,容太医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停留在季翊的脸上一颗,心里蓦然一颤。

☆、80|第80章

容太医头上冒着细汗,进养心殿时草草用袖子擦了擦汗,看楼音没有躺在床上便急得连连鞠躬,“皇上怎么下床了!体内余毒未清,可不能马虎!”

楼音脚步虚浮,得有人搀扶着才能躺到床上去。刚在腰间垫好一个软枕,她看着容太医问道:“怎么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是去了父皇那边?”

“唉!”容太医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药童在一旁利索地摆放东西,他也能歇口气,“可不是吗?皇上昏迷这些日子,上皇茶水不进地守着,如今皇上醒来了,上皇却是累倒了。上皇本就还在病中,这样一来更是加重了病情。”

楼音抓着被子,挺直了腰倾向容太医,“那父皇如何了?”

容太医手里拿着点燃了的艾草,说道:“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按照上皇这身体状态,皇上须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一刻,楼音内心的千万种想法像是汹涌的浪潮,被容太医的一句话击得粉碎。这一世她计划了很多,从重生的那一天起她便筹谋着这一世要如何走得顺畅,将自己前世的遗憾一一完成,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直至今日,看似大局已定,她只需要思考如何处置尤铮的事情,如何处置楼辛,还有更多的是如何处理与季翊的纠葛。

可直到此时,她才恍然,似乎从未想过好好在父皇身边尽孝,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甚至算计了自己的父皇提前拿了这皇位。

她低下头,揉揉眼睛说道:“你把艾草拿开些,熏着朕了。”

“皇上不必太过伤心。”容太医依言放下了艾草,捏了一根针,折射出的灯光晃在了楼音眼睛上,“生死福祸皆由天。”

“恩。”楼音点头

。即便她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过多得说与容太医听。

施完针后,浓黑的夜色已经被星光点缀得璀璨,楼音有些昏昏欲睡,待容太医调制好外敷的药膏后,又说道:“这几日贵妃娘娘病情很是严重,食不下咽,长此以往怕是有性命之忧。”

楼音还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容太医调制的药膏传来一阵冲鼻的味道,她捏着鼻子连连扭头。

款冬姑姑送走了容太医后,一边给楼音敷药一边说道:“现在贵妃娘娘过得很是凄惨,挂着贵妃的位份却活得不如蝼蚁。宫里的人最会趋炎附势,眼看纪贵妃失势了,连口热饭都不给她。”

“有这事?”楼音捏着鼻子,声音变得扭曲而怪异,“吩咐下去,纪贵妃的位份还在,一应起居用度都按照规制的,不得亏待了她。”

“……”

款冬姑姑心里很不是滋味,纪氏一族密谋弑君,太上皇竟然还留住了楼辛的性命,不仅不流放边疆,居然还要赏个亲王的爵位,这到底算哪门子道理啊……连带着纪贵妃,如今也还未定罪,正安稳地住在长春宫呢。

楼音按了按脖子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让她清醒了许多,不再昏昏欲睡,目光逐渐凝聚在了自己的指尖上,“父皇优柔寡断了一辈子,如果他能果断些,如今皇室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

款冬姑姑不敢附和楼音的话,只能点头,转移了话题:“南阳侯已经求见多时了,皇上要见一见吗?”

一提这个楼音就火大,她嘴角咧出阴冷的笑,还带着一丝刻意的抑制,“他的好妹妹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还见他做什么?”

说完便觉得一股眩晕蹿上头脑,揉了揉太阳穴,妥协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终究要见的,让他明日来吧。”

到底是才从鬼门关前走过一趟的人,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便觉得累极了,眼睛一闭合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

“皇上,南阳侯从今日凌晨起便候在外面了,要见他吗?”

楼音烦闷地撇开头,拿了一面镜子来照了一下,顿时吓得将镜子砸了出去,碎成了渣,“我的脸怎么回事!”

款冬姑姑看着楼音的反应,有些无奈,“原来您不知道啊……今天已经好多了,昨天才是黑得跟包公一样呀。”

楼音倏地坐直了,用双手捂住了脸,语气急促又懊恼,“我昨天居然顶着这张脸见人了!不活了!”

原本蹲下身子捡着碎渣的款冬姑姑听着这话突然笑了起来,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楼音有一点小女孩的模样。

于是这一天楼音竟真的没有见外人,除了来问诊的容太医和商议国是的齐丞相,连去看望她的父皇都带上了帷帽。

夜深时,款冬姑姑看着南阳侯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声,“又等了一整天。”

楼音不以为然地瞥了款冬姑姑一眼,“姑姑这还是心疼起他来了?姑姑可别忘了,他的妹妹差点要了我的命。”

款冬姑姑低着头不说话,她倒不是可怜南阳侯,只是觉得可惜了一段好姻缘。原本就快礼成了,却被秦语阳硬生生地毁了这桩婚事,但她当然不知,即便没有秦语阳的这么一出事,楼音也不会让南阳侯好过。

回头一看,楼音也在低头沉思着,绞着手指,一脸惴惴不安。今日齐丞相来与她议事时,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消息,尤铮带领的军队在和州之时已经完全得知了京都内的消息,但他没有片刻的犹豫,依然挺军向前。想来也是,如果此时他退缩了,那倒不是尤铮了。而此刻楼音丝毫不担心他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甚至他根本就不可能攻进京都,只是尤铮离京都越近,就代表事实越来越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她知道一旦尤铮被拿下,她会毫不犹豫地处死,因此她才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她该怎么处理舅舅的立场?株连是不可能的,毕竟她身上也有尤家的血液。她又该如何处理尤氏一族日后在大梁的地位,这是微妙的关系稍有不慎便会引起群臣的意义。她不想尤氏一族今后就此倒下,但无论她如何力挽狂澜都无法避免尤氏今后的衰败。就连他的父皇在提到此事时,眼神都完全暗淡了下来。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父皇今日将另一块虎符——边境大军虎符也交给了她,这意味着,如何处理尤铮的事情,已经完全由她说了算。

在楼音能自己下床走动的这一天,几个消息接踵而至,让她无法再安心躺在床上歇息。

南阳侯与他的伯父兵分两路,一个前往南境戍守,一个前去捉拿叛贼尤铮。

尤兆大将军得知了自己儿女的事情后写下一封血书连同一根断指派人送回了京都,血书字字见泪,一边痛斥自己儿女,一边立誓仍将戍守北疆,待乌孙安分之时再回京请罪。

看着那根血淋淋的断指,楼音的心如同被人揪起来了一般,款冬姑姑让人将带血的东西收了起来,一边感慨尤大将军的大义,一边为他不值,“尤将军一辈子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功勋便这么被他的儿女毁了。”

见楼音低着头不说话,款冬姑姑又道:“今日南阳侯已经出发前往南境了,留了一封信给您,您要过目一下吗?”

楼音自然是不愿意看的,但款冬姑姑心里始终可惜这份姻缘,便将信放在了楼音面前,说道:“直到今日离开京都,他也没能见上您一面,好歹还是看一看吧,毕竟那件事怪不到他头上去……”

“姑姑糊涂了!”楼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秦语阳反的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此次绕过南阳侯是因为朝中实在缺人,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姑姑莫要以为他就真的无罪了!”

“奴婢知错!”款冬即刻跪了下来,连连磕了几个头,“奴婢一时妇人之仁了,奴婢这就掌嘴!”

楼音哪里真的舍得让她掌嘴,伸手拉她起来,说道:“罢了,他既然已经出发前往南境了,另一个人也该出发了。”

款冬姑姑脸上还因为刚才的情绪而涨红着,她声音颤颤地发抖,说道:“要奴婢传他进宫一趟吗?”

楼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镜子里那渗人的模样,说道:“算了吧,不见也罢,替我带一封信出去便是了。”

款冬姑姑抬头问道:“不拟圣旨?”

楼音摇头,“不拟。”

笔尖落下,楼音写得极慢,一个个蝇头小楷落在纸上,赏心悦目。上面的内容极简,“一诺千金,望不负。待事成之日,定如所许,两不相欠。”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迹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大病初愈手头没有劲的原因,还是她的心境原因,这几个字总显得有些力道不足。毕竟,只有她知道,季翊此去,再无返回大梁的理由。若是没有意外,这一次就是诀别。

楼音将信封用蜡封了起来,交给款冬姑姑,“送去吧。”

款冬姑姑接过后,说道:“妙冠真人来了,要见皇上,现在在外面候着呢。”

“他来做什么?”楼音侧目,“朕又不用炼丹。”

“奴婢不知道,但是看样子还挺急的。”

楼音哦了一声,“那便叫他进来吧。”

款冬姑姑走了出去,一边吩咐人将这封信送到质子府,一边让人领着妙冠真人进去。

隔着帘子,楼音看不真切妙冠真人的神情,但从他的喘息声中确实感觉到了他的着急。

“皇上要停了在大梁各地修建浩贞教道观的工程?”

他一来便开门见山,可见是真的急了。

楼音把玩着自己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道:“前些日子齐丞相来与朕谈到此事,如今乌孙与周国都蠢蠢欲动,一旦发起战争便需要大量的饷银。国库并不富足,一应不紧急的过程全都停了下来,至此朕与齐丞相才做了这个决定,望真人体谅。”

妙冠真人举起胖乎乎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此刻多希望自己的目光能透过帘子看到楼音的脸,去猜测一番她究竟是什么想法。其实妙冠真人向来知道楼音不喜道教,认为那是歪门邪道,但他自以为和楼音站到了统一战线,日后楼音会和太上皇一样在大梁大肆推崇道教。但他似乎是高看了楼音的人品,事成之后,楼音不仅没有杀掉朱庆元,反而将他藏了起来,每每想到这里,妙冠真人都觉得像是一把刀子悬在了自己头上。更为令他寒心的是,楼音竟然要一举毁了他所有的心血!若真的按楼音的做法实行下去,要将浩贞教发扬成大梁第一教再也无望!

“皇上……”妙冠真人脑海里闪现出一件事,突然镇定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说道,“若贫道告诉皇上一件大事,皇上可否当着贫道的面杀了朱庆元,并且推崇浩贞教为大梁皇教?”

楼音不觉笑了起来,像是看笑话一般看着妙冠真人,“真人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朕答应这些条件?”

“皇上二世为人,难道不想知道这一世自己命中的劫数?”

一股暴风雨来临般的静谧瞬间席卷上来,笼罩了整个养心殿,半晌,楼音才低沉地说道:“你还知道什么?”

妙冠真人此时也定了神,他慢慢走向帘子后的楼音,说道:“皇上近日除了被歹人下毒以外,是否也常常感觉自己一身病态,连太医也诊断不出原因?皇上不放拿起手边的镜子照一照,看一下眼珠里是否有一颗不明显的白点。”

楼音半信半疑地拿起身边的镜子,照了一会儿后,缓缓将镜子放下,“这是什么东西?”

妙冠真人越走越近,已经站在了帘子前方,“皇上可曾记得,贫道说过,此生若想平安无事,须得保证周国季翊的平安。”

他话说到这里,楼音已经不敢想下去了,她的指甲狠狠陷入掌心里,说道:“你进来说话。”

清脆的珠帘碰撞声响起,妙冠真人走了进去。

半刻钟后,一道如冰雪般寒冷的声音从养心殿内传来,“款冬,立刻截下刚才送出去的那封信!把季翊给朕带进宫来!”

☆、81|第81章

质子府的院子迎来了第一枝抽了绿芽的枝条,这个冷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府邸总算有了一抹亮色。郁差从书房里捧着一

摞文书,走在房檐下,突然间一个穿着嫩绿色袄子的姑娘闯进了他的视线。

郁差停下了脚步,依然是面无表情地说道:“照雪姑娘,可是有事?”

照雪负着双手,踮起脚瞄了几眼郁差手中的文书,“这是都是朝廷发下来的通牒,大人是要走了吗?”

“嗯……”郁差扭头去看正房里的情景,那个清俊的身影应该是在书桌前练字,他便也不着急了,“这是朝廷今日送来的文书,万事俱备,明日就启程。”

“还会回来吗?”

“自然不会再踏足大梁的国土。”

照雪的眼眶倏地就泛红了,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捂着眼睛,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

郁差想拍拍她的肩膀,无奈双手却腾不出来,他脑子里转了半天,只想到一句依稀记得的诗词,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才不是!”照雪转过身,瞪着泛红的眼睛说道,“奴婢就是一想到要回皇宫了,再也没有舒心日子了。”

这是,廊下换来一个尖声尖气的太监的声音,他佝偻着肩膀,喘着粗气一路小跑了过来,说道:“圣上有旨,传周国季翊即刻入宫。”

郁差的目光从照雪身上收了回来,在那太监身上巡视了一圈。他总觉得殿下每次进宫就没好事。

然而季翊得到这个消息,虽说面上无波澜,但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直至到了养心殿,季翊的脚步逐渐沉重起来,因为他看见众人的面色都阴郁发黑,便知道里面那位大抵是生气了。

有太监为他推开厚重的大门,里面昏昏暗暗的没有点灯,仅有透过窗子射进来的点点日光。原本庄严肃穆的养心殿被昏暗一笼罩,更是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季翊缓缓走进去,立在了一帘之前。他看不清里面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妙曼身姿。

“来了?”

楼音的两个字,季翊细细品味了一番。里面包含了什么呢,震惊?怒气?无奈?

他负着手,嗯了一声,等着里面那人的下文。

楼音深呼吸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平和,“我今日知道了一件事,三皇子真是好毒的心思啊。”

季翊挑挑眉,一般只有楼音极其生气的时候才会称他为“三皇子”。

“我原以为你所谓的大婚之时给我的大礼便是秦语阳之事,毕竟以你的性子,为了阻止我与南阳侯的婚事而要了我的性命也是可能的。”楼音没说一句话,便要长长地喘息,“可我还是小看你了,你若真要取了我的性命,怎会假借他人之手,你一定会亲自动手。”

“嗯。”季翊的声音虽轻,穿透力却极强,“秦语阳之事我确实不知,否则我怎可能让她伤害你。不过她倒是无形中达到了我要的结果,用不着我再费心思了,不是吗?”

实则,季翊在南阳侯一事上却是费了不少心思,动用了大量人力去一步步埋线,请君入瓮,直到大婚那日,原本十拿九稳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也好,省了他的事,郁差见机行事,立刻终止了底下人的行动,只坐看秦语阳的大戏。

楼音腿上无力,否则此时她真想站起来扯住季翊的领子,“不仅如此,我费尽心思筹谋着自己这一世的路,却不曾想生死却掌握在你的手中!”

季翊埋在心里的秘密突然被揭露,他却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然,我的生死也掌握在你的手中。”

“谁稀罕你的命!”楼音多希望自己此刻眼里有千万支冷箭,射向帘子外的那个人,与他同归于尽,“你费尽心思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要你的江山不要你的大业了?”

季翊总算被楼音的话触动了,他走向前,掀开遮挡的帘子,直面楼音,目光灼灼,如夏日烈阳,“江山?大业?我都拥有过,可那又怎样?我得不到我最想要的。若二世为人依然去追求那些不甚重要的东西,何苦在人间再走一遭?偷得再世的机会,自然要得偿所愿,得到心中挚爱。”

他这一番话突然说得楼音哑口无言,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冷笑,“那是你的人生,与我何干?为何要将你的愿望强行加之与我的身上?”

季翊垂着眼眸,沉吟半晌,“此生我唯一的执念便是你,若你不愿,那也只能对不住了。”

楼音合眼,仰起头,长吁出一口气,眼角不知不觉滑下泪光,她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绪被季翊的话炸了开去,像火花乱舞,四面八方飞去,抓不住一丝。

季翊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顿问道:“你呢?你前世为得到的,此生已经得到了,你快活了吗?”

楼音一扭下巴,躲开了他的手,“我不快活,因为我不想再被迫与你有牵连,所以,有办法吗?”

季翊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亮逐渐灭了,随之嘴角浮起笑意,说道:“来不及了,已经开始反噬了,你也感受到了对吗?”

最后的理智终于在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轰然崩塌,楼音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扯住了季翊的领子,与他四目相对,“你真的疯魔了!”

而季翊只是笑,他轻而易举地便掰开了楼音的手,“时辰到了,车马已在宫外侯了许久,我将一去不还,愿阿音此生平安喜乐。”

款冬姑姑亲拿着火折子,一盏盏地点亮了养心殿内的灯,蓦然回首,却发现楼音伏在床沿,将头埋在臂弯里,没有哭声,肩膀却在明显的抖动。

她最怕楼音出现这样的状态,放声大哭还好,这样无言的痛苦真真是让她的心尖尖都痛了起来。

“皇上,枝枝知道您中毒的事,一直吵闹着要来见见您。”

楼音不动也不说话,半晌后抬起头来,闭着眼深呼一口气,“席沉还没有下落,让她出来更糟心,继续关着她吧,磨一磨她的性子。”

款冬姑姑沉默着地上一块热帕子,楼音擦了擦眼睛,正好听见似乎是齐钰在说话,“齐钰来了?快让他进来。”

此时的齐钰穿着一身常服,连官服都来不及换,靴子底下还有一层黄泥,踏入养心殿一步就是一个脚印。

楼音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免有些兴奋,“找到席沉了?”

齐钰的眉心抖了一下,轻轻埋头,“还未找到。”

听到了上面一声失望的叹息,齐钰又说道:“臣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上一次在京郊行刺皇上的尸骨被找到了,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锦衣卫日夜不眠,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

“如何?”

“这些刺客的鼻骨处被钉上了铁环,寻常是绝不会被发现的,只是坠入山崖后摔得粉身碎骨,鼻骨里的铁环反而露了出来,兄弟们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奔走于四方打听此物,得知……”他抬眼看了一眼楼音,确定她脸色无异后继续说道,“从南境一些从周国迁居而来的老人口中得知,这极有可能是周国现丞相王游天所养的死士。他多年前从边疆处挑选了一大片孤儿,在他们鼻骨里定上铁环,秘密培养成死士。”

“可确认?”楼音手心有些出汗,此事怎会牵扯到周国丞相身上,他又为何想要刺杀当时只是一个公主的她?

齐钰点头,“臣找了不少南境的老人来辨认,部分铁环都是出自他们之中的铁匠之手,错不了。”

楼音低头沉思半晌,说道:“甚好,你这就派人将寻找到的尸骨与铁环送一个到周国丞相处,一定要稳当。”

“这……”齐钰问道,“皇上不用修书一封?”

楼音摇头,“不用,无言的恐吓更有震慑力,朕倒要看看这一国之相会给朕什么答复。”

齐钰领命去了,楼音捂了捂胸口,一股剧烈的疼痛她压抑了许久,直到齐钰走了她才表现出来,一下子倒在床上,脸上冷汗淋漓,苦不堪言。

“呀!”款冬姑姑吓得不轻,“皇上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来人呀传太医!”

楼音伏在床上,听着外面宫人们匆忙慌乱的脚步声,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季翊临走前的那句话,“我将一去不还”。

若他有命在,定会回来继续与她纠缠,但他说出了这一句话,楼音知道,这就是他口中的“反噬”,他将命不久矣。

楼音想起了今晨妙冠真人与她说的一番话,听起来荒诞可笑,可它真真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若不是妙冠真人曾花了数十年去研究南疆蛊术,恐怕她此时还只把这些巫蛊之术当做话本上的笑谈,一笑了之。

连心蛊,多好听的名字,可却是南疆最毒之蛊。楼音不知季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了此蛊,但从如今反噬的程度来看,极有可能他重生的那一天就开始养了。因此妙冠真人在第一次发现季翊与楼音眼珠里的白点时,那时连心蛊已经开始生效,并且深种二人体内。

当时楼音还不信,自己当初几乎避免与季翊的接触,怎会被下了这样的蛊?妙冠真人只是一笑,连心蛊毒就毒在,季翊只需得到她的一根发丝,便能下了此蛊。

说来此蛊效用也不算奇特,不会有话本里的某些蛊让人意志力不受控制这样的奇效,它只是将受蛊的二人性命连在了一起。其中任何一人有病有痛,甚至死亡,相同的反应都会出现在另一人身上。

楼音这时才明白,为何自己近些时日只觉浑身无力,甚至常常感到莫名的痛楚,却没有太医能诊断出原因。

这倒也罢了,凡是巫蛊,向来不会只如此简单的奇效。特别是连心蛊,就连南疆之地也鲜有人用,是因为它还会反噬。

不管两人是生是死,半年之期一到,此蛊就开始反噬母体,先是五脏的剧痛,再是一点点腐蚀掉人的意志。

楼音很明显的感觉到,连心蛊已经到了反噬五脏这一步了。

可惜的是,妙冠真人钻研了南疆蛊术多年,却不曾在任何文献中看到连心蛊有解法。

楼音突然之间意识到,费尽心思得到了皇位,却命不久矣。

她双腿发软,坐了起来,眼里泛着泪光。到如今,她还没正式坐上锅御雄殿的龙椅呢,真是可笑。

“款冬,吩咐

下去,明日便举行登基大典。”楼音擦干了眼睛,笑着说道。

款冬姑姑看着楼音红肿的双眼,又惊又怕,“皇、皇上,不是定了二月十五举行登基大典吗?”

楼音笑着说道:“这皇位,也要有命坐才成。鸿胪寺早已备好了登基大典的事宜,就算提前到明日,也是来得及的。”

款冬姑姑关心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登基大典万事俱备,就算楼音此刻就要登基也来得及,“皇上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容太医说了您已经没有生命之忧,余毒一年之内就能清干净,您可别……”

“姑姑,去吧。”楼音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剧痛,但麻木之中倒也不那么清晰了,“今晚,我再去看看父皇。”

坐着软轿到了太上皇的寝宫外,长福第一个迎了上来,“哟,皇上这时候怎么来了?可不巧,上皇刚刚用了安神药,已经歇下了。”

“那朕便不去打扰父皇了,明日卯时一刻,请公公务必叫醒父皇,请他参加明日的登基大典。”

在长福的震惊眼神中,楼音又坐上了软轿,她扬起下颌,说道:“去长春宫。”

若是本朝崛起最快的新贵非纪氏一族莫属,而败落最快的也是纪氏。从长春宫如今的景象便能看得出来,曾几何时,长春宫也是后宫内除了摘月宫外最得势的地方,如今长春宫依然是那个长春宫,一应的装置一概不少,但却门可罗雀,与冷宫无异。

得了楼音的命令,长春宫一应吃穿用度不减,纪贵妃依然宝蓝色牡丹纹长袄加身,妆面却只余一支点翠蝴蝶钗。也罢,一夜白头的纪贵妃憔悴不敢,若再带上繁复精致的首饰倒称得滑稽可笑。

她背对着楼音,已是初春,却依然抱着一个暖炉取暖,直到听到了楼音的脚步声才缓缓扭转头,干涸的眼里顿时溢满了愤怒、不甘与仇恨。

眼神里夹杂了太多东西,反而显得更有神,她颤抖着双手,指着楼音说道:“你竟然没死!老天不开眼啊!”

与纪贵妃内心的妒火不同的是,楼音现在只当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了,再不想压抑自己的任何情感,她缓缓走上前,伸手扶正了纪贵妃头上的钗子,说道:“贵妃娘娘怎么素面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朕亏待了贵妃娘娘呢。”

纪贵妃“啪”得一下拍开了楼音的手,猛地站了起来按住楼音的肩膀,“你别得意,老天有眼,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娘娘在说什么呢?”楼音轻轻拂开纪贵妃的手,笑道,“朕若是死了,贵妃娘娘还怎么做太后?”

看着纪贵妃几乎快眦裂了双目,眼眶里全是红血色,楼音觉得浑身舒爽了不少,连疼痛都减轻了许多,她缓缓坐了下来,翘起指尖注视自己的指甲,散漫说道:“朕已决定,明日登基大典上尊贵妃娘娘为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五雷轰顶一般,打在纪贵妃头上,她失去了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倒在榻上,用看魔鬼一般的眼神看着楼音。

“贵妃娘娘别着急,这还不够呢。”楼音笑道,“朕年少无知,政事上少不得娘娘的扶持,日后每当朕上朝,都要娘娘垂帘听政,如何?”

“你、你好狠的心啊!”纪贵妃的牙齿都在打颤,心胸里所有的血气都冲上了头脑,“你不仅抢了我儿子的江山,还要我日日看你挥斥方遒,你不如杀了我!”

前一刻还笑着的楼音这时已经收了笑意,带着一股冷冽之气看向纪贵妃,“杀了你?你知道死有多痛快吗?我岂会让你这么快解脱?我不仅要你看着我坐稳这江山,我还要你看着我将纪家的人赶尽杀绝,要你看着我如何折辱你的宝贝儿子!”

“你大逆不道!”纪贵妃气到吐字不清,想伸手去掐楼音的脖子却被两个太监架了起来,但楼音示意他们不用拖她出去,让她把话说完。纪贵妃被两个太监架着,接近不了楼音,只得挥舞着自己枯瘦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皇上他下了旨要封辛儿为亲王,你若敢对我儿子不利,你……”

“笑话!”楼音喝断了纪贵妃的话,“贵妃娘娘不知我楼音是怎样的人?若是真谨遵父皇的旨意善待楼辛,我还叫楼音吗?”

二月初三,辰时一到,盛装的楼音便出现在了圜丘坛,行祭天之礼。礼毕后,校尉设在郊坛前的一把朝南金椅前已经摆好了冕服案。楼音远远看着那身明黄色的冕服,眯了眯眼睛。今时今日,她终于要穿上那一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服饰了。

这时,齐丞相率领文武百官启奏道:“告祭礼已经结束,请即皇帝位。”

楼音被百官簇拥着,坐到金椅上,然后退下按照官阶高低排好次序。楼音端端做好,看着远处她的父皇正远目看着来,目光对视后,向她投来了一道包含期待的目光。楼音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此时执事官捧着冕服案和宝案上前,齐丞相等人取了衮服披在楼音身上,又为她戴上冠冕。穿戴完毕后,齐丞相等人加入百官的队伍,礼仪官便扯着嗓子喊道:“排班。”

像是受过训练一般,大臣们迅速排好,然后鞠躬,乐官也算准了时

辰开始奏乐。然后,大臣们先下拜三次,起身,音乐随之而停。

紧接着,大臣们又下拜三次,再起身。音乐随着大臣们下拜而再次响起,又随着他们起身而停止。

枯燥的音乐让楼音觉得索然无味,她睁眼便能看见冕冠上的珠子,璀璨炫目,刺得人眼睛生疼。

大臣们看不出楼音的走神,礼仪官齐丞相到皇帝宝座前,跪下并亮出笏板,百官跟着他跪下。捧宝官打开盒子,取出皇帝的玉玺,交给齐丞相。齐丞相捧着玉玺,对楼音说道:“皇帝登大位,臣子们献上御宝。”尚宝卿接过玉玺,收到盒子内。百官在礼仪官的提示下,下拜,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楼音接过玉玺盒子,看着里面的珍宝入了神,完全无视了百官们的繁琐的礼节,礼仪官一连串喊道:“鞠躬、拜兴、拜兴、平身、笏、鞠躬、三舞蹈、跪左膝、三叩头、山呼万岁、再三呼、跪右膝、出笏”。

待百官们完成所有礼节,已经是正午之时。楼音的头被压得很疼,同时腹腔中又传来一阵剧痛,她的手掌按着自己的腹部,触手是冕服的冰凉之感,身旁的礼官注视到了她的异样,更是加快了送楼音去太庙的进程,回到奉先殿时,百官即刻上表道贺,然后各就各位。

楼音穿着足足几斤重的衮冕在乐声中登上御座,每一步都跨得极其艰难,百官也看出了她身体上的不适,少不了交头接耳。辅国将军代替了尤将军的位子行卷帘之职,尚宝卿即刻将玉玺放在案上,示意拱卫司甩响鞭子,百官也迅速进入拜位中,面向北站立。乐声响起,百官在指引下行三跪九拜之礼。

正在这肃穆之时,却又一御林军驿卒极速骑马奔向大殿,口中高呼着:“秦将军已擒住逆贼尤铮!秦将军已擒住逆贼尤铮!”

楼音一激动,不顾身体的痛楚站了起来,看着远处一队军马卷起的尘埃。

☆、82|第82章

初春阳光的照射下,马蹄与车辙卷起的尘埃在空中颗颗可见,御雄殿前排列着的百官得了礼官的示意,纷纷向两侧退去,辟出一条宽宏的大道来。

远处秦将军立与骏马之上,器宇轩昂,而跟在他身后的笼狱之中,困着大梁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

楼音侧身看了一眼他的父皇,憔悴而沧桑的男人此时闭着双眼,大抵也是愿看到这样的景象。楼音和他一样,做梦也没想过会与尤铮在这一的情景下见面。

秦将军在大殿之外下了马,命人驱赶着困住犯人的笼狱迈向御雄殿。空旷的大殿之中楼音几乎听不清秦将军说了什么,只见他愤慨地念完了手中的诉罪文书才退到了一边去。

楼音顶着沉重的冕冠,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了笼狱面前。

里面的少年抬起头来,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即便身着囚服,头发蓬乱,也掩盖不了他一世英雄的气宇。

他的目光平和而温柔,完全不似一个败寇,甚至看向楼音时,还有小时候一起玩闹时的宠溺眼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音这几日夜夜不得安眠,想过见到尤铮时如何开口,却不曾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群臣皆注视着楼音,看她登基第一天会如何处置这个犯了谋逆大罪的表亲,是对楼音的监视也是一种审判。

而尤铮坐在囚笼里岿然不动,盘着双腿甚至眉眼带笑,他看了周围一圈,问道:“暇儿呢?”

语气轻柔,像一个远游的男子归家后寻找家人的感觉,反而堵住了楼音想要说出口的任何言语。

但楼音理智尚未被迷惑,她又走近两步,冷着脸与尤铮对视,说道:“押入天牢,交与大理寺与刑部审查。”

天黑之时,换下了一身冕服的楼音第一时间便去了天牢。为她引路的是大理寺卿与岳承志,这昏暗漆黑散发着霉臭味儿的天牢楼音再熟悉不过,走到最深处的牢房,门框上挂着一层又一层的锁,磨得锃亮如同侍卫腰间的佩刀一般。

岳承志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低着头退了出去。尤铮坐在牢房正中间,站起来时高大的身躯几乎与牢狱顶部齐平,他慢慢走向楼音,等着楼音开口。

饶是有千万句斥责的话,楼音最想说的,还是缠绕于心中的疑问,她看着面前伟岸的男子,问道:“为什么谋反?”

尤铮在楼音面前踱了两步,不答反问,“皇上,如今南境情况如何了?若是周国选择此时趁虚而入,秦家那些个愣头青抵挡得住吗?”

楼音抓着铁索,音调拔高了些,“朕问你为何谋反!”

尤铮依然不慌不忙,说道:“父亲呢?还没被皇上抓回来吗?皇上不是该株连整个尤家吗?”

楼音死死抓住铁索,几乎听到了自己骨节磨动的声音,她绷紧了全身神经,再一次重复道:“朕问你,为何谋反!”

“唉,皇上还不懂吗?”尤铮脸上的和气随着他的话语渐渐隐退,随之浮动上了一层戾气,那是京都里的纨绔子弟没有的狠劲,是修罗场里历练过的人才有的杀伐之气,“皇上你扪心自问,没了我们尤

家人,大梁的江山你坐得稳吗?”

他根本不给楼音再说话的机会,双手扯住镣铐,仿佛他一用力就能轻易扯断这些困住他的枷锁,“所以即便我谋反了,你也不敢把父亲从北疆抓回来,因为你知道没了我父亲,乌孙此时一定回进攻,南边周国亦蠢蠢欲动,两国若同时来犯,皇上你能保住这大梁江山吗?你不能!你心里知道,尤家父子在,则大梁在;尤家父子亡,则大梁亡!”

楼音脚底退了两步,她昂着下颌却垂着眼帘,额角跳动,脸色发白。接下来的话,不用尤铮说她也知道,可尤铮却还是讲余下的话说了出来,“所以为什么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我却要向你俯首称臣?阿音你上过战场吗?你见过成堆的尸骨和血流成河的场面吗?为什么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楼氏一族要坐享我们尤家拿命换来的大好河山?因为你们楼氏比尤氏血统高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天下谁人不知,楼氏出身仅仅是草寇,而我尤氏,历代就是王侯将相!”

尤铮双拳一握,果然挣脱了手上的镣铐,逼近楼音。楼音受了惊吓,往后退了一大步,隔着笼狱凝视着里面的尤铮。

“你问我为何谋逆?”尤铮咧出了一个狰狞的笑,看得楼音心底发凉,“我是拿回我自己该得的东西。可惜,怪我沉不住气草率出兵,不过阿音你记住,你们楼氏永远欠我们尤家!”

楼音心里头如擂鼓一般,她看着尤铮,轻启樱唇,“铮哥哥,如果今日登基的是楼辛而不是我,日后你若把持住了朝政,你会杀了我吗?”

这一次轮到尤铮不说话了,在他一双龙眉凤眼的注视下,楼音反而长了气势,“你会杀了我。因为只要我活着,就永远比你更有资格坐上龙椅,所以,如今局势与你设想的相反,但我也会同你一样大义灭亲。你与尤暇会死,舅舅也会被流放,赵国公府所有人将时代为奴。”

尤铮缓缓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楼音不知他在想什么,欲离开大牢之时,却见尤铮突然跪了下来,“皇上,罪、罪臣罪该万死,但求你看在父亲母亲他们从小对你呵护有加的情谊上,放他们一马。”他抬起头,眼睛发红,“父亲他戎马一身,若是因为我而遗臭万年,我……”

“你会比死更难受?”楼音不去看他,怕自己下一秒就心软,“但你在收了第一笔钱开始敛财屯兵之时,就该设想到最坏的下场。”

说完,再也不去听尤铮的祈求,径直走出了大牢。

大牢外明月当空,齐钰在外面候着她,说道:“皇上既然已经出来了,那臣这便进去审问席大人的下落。”

楼音点点头,手腕见传来一阵暖意,是款冬姑姑扶上了她的手,顿时全身都松懈了下来,楼音长呼一口子,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而出,她迅速用袖子捂住了嘴,待大脑里的眩晕之感褪去后,她放下捂着嘴的手,看见暗红色的袖口被染黑了一片。

“皇……”款冬姑姑真是经不起惊吓了,她看见楼音口齿都被血染红了,差点比楼音还先晕过去,“传太医!”

而楼音注视着袖口上的血迹,咧着满是污血的嘴笑开了,“看来我真是命中没有福分坐着龙椅。”

她望望漆黑的天,沉吟半晌,说道:“只能对不起父皇的愿望了。”

夜半的皇宫,飞速驶出一队人马,朝着前东宫奔去。暗夜无声,没有知道这群人带着什么,也没人知道前东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日一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大梁京都时,一道消息如平地惊雷一般划破了京都的平静。

当这道消息传遍皇宫时,长春宫内亦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即归于平静。

而楼音此时跪在太上皇床前,胸口上是被太上皇挥落的药碗中撒出来的药汁。太上皇背对着她,不发一言,但起伏的身体明显昭示着他的怒气。

“父皇。”楼音低着声音说道,“楼辛他意图弑君,却得父皇垂怜不仅没有被诛杀,反而得一亲王爵位,这让世人如何看待父皇?阿音知道父皇对楼辛他心有愧疚,但君就是君,谋逆就是谋逆,阿音来替父皇担上这心狠手辣的名声就是了,但楼辛他必须死!”

过了半晌,床上的人才有了一丝动静,他的声音喑哑无力,听起来疲惫极了,他挥挥手,说道:“罢了,昨夜人已经死了,你走吧,朕想歇一会儿。”

楼音嗯了一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这才缓缓走出去。

大殿外,阳光明媚,莺飞燕长,宫女们都脱下了臃肿的袄子,换上了娇俏的锦裙,唯有楼音,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冕服,华丽却沉闷。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由款冬搀扶着坐上了软轿。

轿子四平八稳地,容太医跟在楼音身旁,一路上说了许多这几日太医院几位老太医秘密钻研的成果,“昨日臣与刘太医亲自去西山请教了归田的卢老先生,他倒是对这个连心蛊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听说过有解法。”

楼音盯着前方的路,许久不出声,待轿子停了下来才说道:“你们继续找方法,朕就不信天下没有解不开的东西。”

她下了软轿,腹部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顿时一股寒颤从胸腔蔓延到了全身。她弓着腰扶住款冬的手,待疼痛减轻了些才抬起头来,眼神绝望却坚毅。

她不想和季翊一块儿死,她想活下去。

“容太医。”楼音放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会用这个蛊的人,是不是也知道解法?”

“这个臣不敢肯定,只是有人会用此蛊,说不定比臣等更了解这些渊源。”

楼音顿了顿,她也在思考此事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好。”

“皇上,咱们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款冬姑姑望了一眼身旁那阴森的地方,连声音都在颤抖,“这地方阴寒得很,你身上余毒未清,还有那劳什子连心蛊,暂时不要进去了吧。”

楼音也扭头看着这地牢的入口,仿佛守着地牢的士兵都像黑白双煞一般,她点点头,“回去吧。”

若不是体内疼痛实在难耐,她此时一定要下去看一看酷刑之下的楼辛是什么样的表情。

摘月宫内,齐钰已经将席沉的情况简洁明了地说完了,就等着楼音的定夺。

从尤铮口中得知,席沉确实是在去南境打探情况时被他扣下,但短短三日之内席沉便逃了出去,至此下落不明,尤铮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楼音心底的担忧越来越盛,以席沉的能力,即便还活着,那也一定是受了重伤,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会递消息回来的。

“继续找。”楼音吩咐道,“加大人马去找,不管是死是活,都要给朕找到他!”

齐钰说是,即刻便要去办此时,楼音却又叫住了他,“等等,季翊到了周国了吗?”

“昨日便到了。”

楼音点点头,“那周国丞相那天可有回信?”

“这个倒是奇怪。”齐钰说道,“东西是送了过去,怎么着那边也该有点表示,可那位丞相却毫无动静,难不成是打算否认此事?”

楼音沉默着,她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莫非非要她正式修书一封向周国讨个说法?

齐钰走后,款冬姑姑再次提到,枝枝哭着求着想出来见见楼音,楼音此时倒也不想刻意关着她了,“席沉如今幸存的可能性极小,若席沉真的遭遇不幸,难不成还关她一辈子?罢了,让她出来吧。”

第二日,楼音依然没收到周国丞相关于刺杀事件的解释,反而收到了来自他的另外一样东西。

呈到她面前的是一个梨木镌花匣子,纹饰简单娟秀,楼音只是看了一眼,心底便是一颤。

这个东西,又来了。

她没有假借他人之手,而是自己亲自打开了这个匣子,与她的想象无误,里面果然是一堆零散的小玩意儿。有切割精细的半圆玉佩,楼音一眼就看得出此半玉佩与季翊身上佩戴的那一半玉佩是一对;还有一把牛骨梳子,朴质粗陋,一看就是外行人雕刻的;亦有一堆同心结,上面有季翊身上的香味。

在这些小物件的下面,还压着一封信,楼音随手拿起来,打开来看,娟秀小楷,笔锋柔和,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迹: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明明只是一首摘抄下来的小诗,楼音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她将信纸放进匣子里,猛然盖上盖子,双手按在匣子上面若有所思。

款冬姑姑看她眼里水汽氤氲,刚刚也瞥见了匣子里的东西与书信,难为情地开口说道:“这是季公子的……有情人?”

匣子里的东西展示的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嘛?尽是些暧昧旖旎的物件,那封表达思念之情的书信也写着“季翊亲启”,款冬姑姑能想到的也只能是这样的。

款冬姑姑心里居然有些暗自开心,若真是这样,那倒也好,断了楼音的念想省得再与那季翊纠缠不清。

可楼音抬头看她,眼里噙着泪水,说道:“姑姑,你说我怎么这么傻?”

款冬姑姑一看她这副努力憋着泪水的模样便心疼极了,将她搂在怀里说道:“皇上啊,天下男子皆负心,各个都三心二意的。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您看上皇,那样深爱先皇后,却不得不纳三千后宫。而这季公子,指不定在周国便有情人,与皇上您周旋也是有目的的,您看开点,莫再留恋她。”

楼音起先只是呜呜地哽咽,到后来直接放声大哭,款冬心疼得紧,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着些安慰的话,“南阳侯是不成了,皇上您且瞧瞧京都里其他公子哥?是在不成京都外的也可过眼,咱们大梁不愁没有比不上那周国人的青年才俊。”

楼音哭了许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哭了才抬起头来看着手边的匣子,嘴里念叨着:“我怎么这么傻……我都是活该……”

念叨着念叨着,她突然抱起匣子说道:“快!派人把这东西送到季翊手里!”

款冬姑姑结果匣子,不由得多看了楼音两眼。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小女孩,每每提到季翊时总会眉眼里都带着说不尽道

不完的情意。

☆、83|第83章

南国之都,早已春暖花开,鸟语花香。郁差一脸阴郁,抱着一个梨木镌花匣子走进了简陋破败的寝殿。

他抬头看看这匾额,不由得撇嘴。周国这几年国力逐渐昌盛,但从未给季翊修缮过宫殿,如今这住的地方还不如在大梁的质子府华丽呢。

他在门槛处蹭着脚底的泥,突然想到,这要是在大梁,一路走来脚上怎么会沾泥呢?质子府扫地的宫女都要比周国的尽心尽力。

“殿下。”郁差叫醒了正在榻上小憩的季翊,“这是从大梁皇帝送来的东西,务必要您亲启。”

季翊点头,以眼神示意他将匣子搁下。

那是个精致漂亮的匣子,季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也就是这几眼他便确定了这梨木应当是周国盛产的黄梨木,而匣子上的纹饰也是周国特有的工艺。

所以楼音是送了一个周国特产给他吗?

季翊嘴角隐隐噙着笑,打开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历史军事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