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款冬姑姑 (8)(1 / 1)
本宫就不去打扰了。”
说完,她又看着楼音,“公主不如去我那里坐一坐?御膳房送来了野菌野鸽汤,冬日里天冷,公主喝了暖暖身子。”
楼音手里拿着锦囊,心思不在这上面,刚想拒绝,和妃又说道:“公主即将大婚,本宫准备了一份大礼,想着不好经别人的手交给公主,还是亲自送给公主放心些。”
二皇子也笑着说道:“皇姐就去陪弟弟一同尝一尝那野菌野鸽汤,否则母妃又要让我一个人尽数喝光。”
和妃的语气随平常,就像以往邀请楼音前去用膳一般,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楼音却知道她的话里有别的意思。
到了咸福宫,二皇子撒开和妃的手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而楼音则是不急不缓地走了进去。
正厅里摆着棋盘,干干净净地一个棋子儿都没有,和妃拍拍楼音的手,说道:“公主陪玄儿下一盘棋吧,本宫换一身衣裳。”
楼音心里有疑惑,但却不好说破,便依着和妃的话坐下来陪二皇子下棋。楼音的棋艺是皇帝手把手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教的,虽算不上精湛,但对付一个十岁的孩子,且是向来不太聪颖的二皇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但今日不知怎么了,楼音总觉得每一步都十分吃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妃换了衣衫,笑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侍女捧着三盅野菌野鸽汤放到了桌上。
刚好,二皇子落下最后一个子儿,彻底结束了这一局棋。
“二弟棋艺竟如此精湛。”楼音不由得多看了二皇子几眼,“姐姐平日里真是小瞧了二弟。”
二皇子娇憨地笑了,走过去捧着野菌野鸽汤仰头喝了一大口,和妃一边拿着丝帕给他擦嘴,一边说道:“公主也来尝一尝吧。”
楼音若有所思地看着二皇子,倒是不急着品尝美味,“我倒是更好奇和妃娘娘说的大礼是什么。”
和妃抚摸着二皇子的头顶,说道:“公主既然来了,不如与本宫闲聊一会儿,难得有这样的时光。”
楼音看着她不说话,眼神示意她继续。
“公主下个月便十八了吧。”和妃仰着头笑道,“真快啊,若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还活着的话,该是公主的哥哥,快满二十二了。”
这话不假,和妃入宫二十余载,膝下只有一个十岁的二皇子,但宫中的老人都知道,这大梁的皇长子原本该出自和妃的肚子,只是那小皇子不足一岁便夭折了。
楼音没有插话,等着和妃继续说下去。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非公主的母后入宫,这皇后之位,本宫也是坐得的。”
“嗯。”楼音点了点头,她说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和妃确实出自名门之后,当初又育有长子,让她坐上皇后之位也无可厚非,只是她倒是命运多舛,失了皇长子不说,后来母族也一蹶不振,在朝中失了势力,让她此生无缘后悔的宝座。
和妃看二皇子喝完了野菌野鸽汤,便让宫女带他出去了。
“公主刚才也看到了,其实玄儿他不仅不笨,实则天资聪颖。”
这件事,楼音刚才在与二皇子对弈时便想到了。震惊是有的,但想了想,也是常理之中。作为一个失势的后妃,生了一个太聪明的儿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且后宫又有纪贵妃把持了,和妃让二皇子选择藏拙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纪贵妃强势,她的手段公主也是清楚的,本宫只想和玄儿安康地过一辈子,日后若能得一块儿封地,坐享齐人之福,本宫便别无所求了。”她说道这里时,语气倒还轻缓,看了一眼楼音后,眼眶开始泛红,“可臣妾万万没想到,我那还未满周岁的孩子竟也是死于她的毒手!”
这一下,楼音倒是说不出话来了,她怔怔地看着和妃,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公主不必细问。”和妃擦了擦眼角,将漫延出来的眼泪拭去。此事她早已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无力与纪氏一族对抗。
楼音沉吟,和妃若是不愿说原因,她也无法逼问,可和妃今日叫她来咸福宫就是为了说这些?
看到了楼音的疑惑,和妃起身,转身往寝殿走去。许久,她才捧着一个绿地粉彩开光青玉盒子出来。
她将这精致的盒子递到楼音面前,说道:“公主打开看看。”
带着一丝疑虑,楼音打开了那个盒子,入眼了便是明晃晃的一卷圣旨。楼音的心都快跳到喉咙了,她伸出手去拿那卷圣旨,险些抓不住,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小部分,只瞥了一点内容,便知道这是那改立储君的圣旨。
皇帝竟然把这圣旨交给她了!
楼音不可置信地看着和妃,许久才缓过来。想来也是,皇帝预想改立储君之时他要确保楼音已经嫁给南阳侯,身后有世家作为支撑,到时候若太子有动作,楼音也有夫家帮忙,而如今的皇帝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怕等不到那一天,便将这密旨交给了旁人。
若他能等到楼音出嫁之时,这圣旨便由他亲自拿出来,若等不到那一天,须得有
一个可靠之人替他宣读。
想来这宫中最合适的,便是和妃了。
可楼音想不通的是,既然这圣旨是握在和妃手里,那前一世,自然是她将消息透露出去的,为何这一世,她却改变了注意要告诉楼音?
此话楼音自然无法问出口,带着满腔的震惊,说道:“和妃娘娘为何要告知于我?”
和妃定了定神,说道:“东宫那边只怕已经得到了消息,公主要多加小心。”
看着楼音走后,和妃擦了擦眼泪,叫来了侍女,说道:“上月后宫支出的账目呢?本宫要拿去与贵妃娘娘过目。”
自皇后去世后,后宫一切事务由纪贵妃打理,和妃与淑妃协理,每月月初她都要去长春宫与纪贵妃议事。
侍女拿来了早已整理好的账目,跟在和妃身后准备出发去长春宫。而和妃却站在那道圣旨前,微微出神,嘴角似笑非笑。
她斜眼看了一下一旁放凉了的野菌野鸽汤,亲手将它放回了食盒里,然后将那道圣旨一同放了进去。
“走吧。”和妃整理整理仪容,带着人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内,纪贵妃正焦头烂额呢。这几年来她和太子都清楚皇帝心里的储君之位另有人选,真到了皇帝垂危之时,她便越来越担心皇帝会在最后关头真的下了圣旨,到时候……
纪贵妃根本不敢想到时候的下场,为了早除后患,她与太子不止一次商量过,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了皇帝,让储君之位绝无差错。
毕竟事关皇位,他们母子二人容不得半点意外出现。
芈嫆已经送进宫了,到底要不要弑君,就查一个决定了。可此事风险极大,不到万不得已,纪贵妃与太子也没有胆量去做这样的事情。
“娘娘,和妃娘娘求见。”
一个宫女的声音响起,纪贵妃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进来。”
纪贵妃看着和妃笑盈盈地走进来,收起了自己的烦躁之色。若说在后宫这么多年,她最得意的便是将这和妃治得服服帖帖。当年大家初入宫时,她是多么得意?仗着自己美貌与家世,在后妃中出尽了风头,还怀上了皇长子,让当时还是个嫔位的纪贵妃恨得红了眼。
可到头来,她还不是要夹起尾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人吗?
纪贵妃端着一脸的威严,说道:“何事?”
和妃笑了笑,转身从侍女手中拿出了账本,递到纪贵妃面前,“这是上月的账目,请贵妃娘娘过目。”
纪贵妃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随手结果账本扔到了一边,“本宫有空再看吧。”
这些年在纪贵妃这里的冷遇受得也不少,和妃一点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又拿过装着野菌野鸽汤和圣旨的食盒,捧到纪贵妃面前,揭开了食盒盖子,说道:“今日妹妹我还带了一盅野菌野鸽汤来,给贵妃娘娘暖暖身子。”
和妃背对着众人,食盒里的圣旨只有纪贵妃一人能看见,她的双眼一下子亮了,挺直了背想伸手去拿,可顿时有想到周围有人在,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先出去,本宫与和妃有事要谈。”
直到所有宫人都出去了,纪贵妃却没伸手去拿那圣旨,她带着一丝戒备问道:“这是什么?”
和妃抬头,说道:“如贵妃娘娘所见,这是一道还未宣读的圣旨。”
纪贵妃双手抓紧了膝间的一群,继续问道:“什么圣旨?”
“贵妃娘娘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纪贵妃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希望千万不要是她想象的那道圣旨,可双手将它展开是,眼里的绝望一览无余。
但终归是盼皇位盼了十几年的女人,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眼里的绝望很快被一抹狠戾驱赶,她沉声说道:“这道圣旨怎么会在你这里?”
和妃慢条斯理地收回圣旨,放进了食盒,然后盖上盖子,“承蒙皇上信任,将圣旨交于了臣妾,并嘱咐臣妾,若是皇上他在公主大婚之前不幸驾崩,便由臣妾宣读此圣旨。”
纪贵妃脑海里轰地一声,差点听不清和妃在说什么。
没想到皇帝在垂危之时,还是决定将皇位传给那个女人的孩子,即便是个女儿!
心里的愤恨与绝望蔓延至全身,她冷冷开口:“你为何瞒着皇上将此事告诉本宫?不怕皇上治罪于你吗?”
和妃心里冷笑一声,但面上却诚恳得很,“太子殿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早已经我大梁认定的未来的天子,怎能因皇上的儿女情长毁了太子殿下多年来的地位?且公主再得宠爱,也不过是个女子,即便有圣德□□的先例在前,那也是因为圣德□□并无兄弟。而咱们太子殿下如今还好好的,这皇位哪里能由公主来坐?说出去不是让八方耻笑吗?”
见纪贵妃的脸上还有探究之色,和妃索性屈膝跪了下来,“来日太子得登大宝,只望娘娘记挂妹妹这一次小小的功劳,给玄儿一个大好前程。”
纪贵妃终于有所松动,伸手扶起了和妃,“来日太子登基,定赐给二皇子最富庶的封地。”
和妃
低着头,笑得十分动容。
坐收渔翁之利,谁人不会?
☆、69|第69章
季翊怕水,特别是在寒冬,他不会走近任何有水的地方。
八岁那一年寒冬,他的哥哥季乾将他推进了湖里,三四个太监跳下水将他的头按在湖水里,不让他冒出来。刺骨的湖水在这寒冬偏偏像是淬了火的银针一般,扎满他的骨肉血水,每动一下,就是锥心的疼。可是他不想死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冒出头去呼吸一口空气,可是那几个太监死死按住他,让他动一下都像在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般。也不知挣扎了多久,季翊感觉体力与意识像流水一般被抽离自己的身体,眼前渐渐发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濒临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后来他不动了,身子慢慢轻了起来,感觉自己像置身云端一般,拼了命想抓住些什么,可四肢却动弹不得。
季乾这才收手,满意地看了看季翊漂浮着的身体,吩咐人抹去四周的痕迹,然后逃离现场。
可季翊却没死,他六十岁的师父,不顾年迈的身体跳下水将他救了起来。那是冷冻坏人骨子的湖水啊,他的师傅当时只是一个文弱的太傅,却生生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后来,季翊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所有人都以为他回天乏术时,他却醒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没有父皇,没有太医,没有宫女太监,只有一个陪在他身边多年的老嬷嬷和师父。师父也发着高烧,六十岁的人跳下湖水,病得不比他轻,却一直在他的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只是他刚醒来,意识都还没有完全恢复,伸出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丝滑的之感传到手心,他这才确信了自己还活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季翊望向王太傅,漂亮的眼睛里期待着这个父亲般的人物给他一丝安慰,可他的师父却冷着脸说道:“皇上赐你名‘翊’,而大皇子却名‘乾’,你还不明白吗,皇上他原本就只属意大皇子为储君,而要你辅佐大皇子啊!”
八岁的季翊听懂了师傅的话,不管他再聪明再有天资,他的母亲也只是一个舞姬,是皇帝的玩物,连位份都没有的女人。而大皇子的母亲是名门之后,是当今皇后,两者的身份毫无可比性,
从此,周国那个天才三皇子消失了,活过来的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三皇子。
可渐渐地,季翊发现坐上丞相之位的师父早已改变了初衷。他不愿让自己安心于辅佐太子,他要季翊夺了这天下。于是近十年来,王丞相背地里花了大力气来培养季翊,培养亲信,在朝中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势力,养军千日用在一时,只为了那一天能亲眼将季翊推上皇位。
可季乾岂能那么容易相信突然“变傻”的季翊?季翊随时都生活在季乾的监视下,如果他再敢贸动,季乾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在他十六岁的那年,大梁军队步步紧逼周国,周国节节败退,军心涣散。季翊出使大梁,求和失败,正准备返回周国,可季乾却抓住了季翊不在周国这个机会,想要毒害他。
季乾下的毒猛烈无比,季翊几乎要死在大梁京都。楼音却来了,带着解药来救他了。但是两种解药相冲,催男女之情。楼音喂他吃了药,然后关了门。
浑身开始燥热,季翊想要推开楼音,她却说:“你是我认定的男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和其他女人欢好?”
季翊说:“即便你救了我,我却不会反馈同样的感情给你,我会报恩。”
楼音只是笑了笑,两颊笑涡霞光荡漾,“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一年后,周国终于战败,楼音点名要他去大梁做质子。季乾一开始不同意,他怕季翊出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会翻出花样来,可周国是战败国,面对大梁的施压,他只能乖乖把季翊送去大梁。
即便季翊到了大梁,季乾的眼线也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季翊无时无刻不在克制着自己的行为,他不敢让季乾看出端倪,在太傅为他暗中培养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成熟之前,他还不能与季乾对抗。
可楼音这个霸道而又娇蛮的女人,总是毫无章法的追着他跑,闹得大梁人尽皆知,季乾自然也知晓。据郁差探得,季乾的人在宫外暗中跟踪了楼音好几次。
可即便这样,楼音的一颦一笑,像是那一晚的湖水一般,一点点浸入他的身体里,他想驱赶,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其如同□□一般蔓延自己的全身。
可他哪里敢言爱啊,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他背负着夺位大爷,他不能有任何软肋!他亦怕楼音成为击溃他内心防线的利器,让他多年来的努力功亏一篑,他更怕季乾看出他心里有楼音,便会做出伤害楼音的事情。
只要再等一年,他就可以回国了,师父已经做了丞相,在周国培养了大批势力,到时候他定可以一举灭了季乾的势力。那时候,他便能以一国之君之位,倾举国之富,求取大梁那颗最闪亮的名珠。
可是等不到那个时候,楼音好像就变心了,她开始流连于别的男人身边。季翊看着她像亲吻自己一样去亲吻别的男人,看着她对着别的男人笑,甚至,她还说
她要嫁给南阳侯,那个皇帝准备指给她做驸马的男人。
楼音说南阳侯很好,文武双全,得皇帝欢心,又袭了家族的爵位,是大梁最出色的青年,是大梁唯一配得上她的男人,她很满意,她很喜欢。
哦,原来她终究是要嫁给配得上她的男人,原来她真的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季翊回周国那天,走得很慢,他面上冷冷的,期待着楼音能像曾经无数次出现过的景象一般,冲出来拉住他的手。可知道他走出了京都,也没等到楼音出现。在周国的侍卫催促了一遍又一遍后,他回头,看见一袭红衣的楼音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他,身后跟着秦晟。风沙很大,季翊想再看一眼楼音,可是他只看见秦晟温柔地为楼音披上了裘皮斗篷。
那一天,楼音打扮地像是出嫁的新娘子一般。
太傅派来的车马已经等候了许久,季翊背对城门,骑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梁。
回了周国,太傅培养的势力已经成熟,杀掉季乾,逼皇帝退位如囊中取物一般。季翊终于如愿登上了周国的皇位,王丞相也终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得到了当今天子最多的敬重。可季翊登基的同一天,大梁太子也继位了,只是当时的大梁新君弑杀国君,又与尤家军拼杀,已经元气大伤,太傅劝他此时举兵攻打大梁,定能并吞了大梁的国土。
可是季翊不愿意,那是楼音的国啊,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他怎么能灭了她的国?
直到他听说大梁长公主锒铛下狱,被新皇折磨地生不如死。
挥兵杀入大梁京都,季翊像个嗜血狂魔一般斩杀了大梁皇宫的所有人,他将大梁新皇五马分尸,将所有伤害过楼音的人凌迟处死。
可当他将楼音抱出牢狱时,她说她爱上别人了。
季翊登基以来,衰老的速度超过了常人许多。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美男子短短十年便花白了头发,双眼浑浊不堪。更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纳过一个妃子,更别说立后了。世人只知道,皇帝的后宫中关着一个瞎了眼的疯女人,双手被人砍掉了,似乎还是个哑巴一般,从来不说话。但是皇帝却每天都要去她宫里坐一坐。皇帝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瞎女人,任那个疯女人踢他咬他,他都十年如一日地去看那个女人。
世人都说,那是皇帝养在囚笼的一个疯子。
在季翊登基第十年的一个早朝,群臣强烈要求他立后纳妃,朝臣们情绪激昂,可季翊坐在皇位上频频走神。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他,却像一个七旬老人一般,一头银发如雪,眼里失了当年的流连风采。耳朵里听不见群臣的吵闹,他的双眼有些发黑,突然站了起来,徒步去了楼音的宫中。
楼音正在睡觉,她唯一温顺的时候便是此时了,像个刚出生的小鹿一般,呼吸匀静,让季翊产生了岁月静好的错觉。季翊看着静静卧在床上的女子,面容早已憔悴不堪,肤色暗沉黑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只有一头青丝还如当年。
季翊将熟睡的她抱到怀里,将头埋到她的颈窝里。温暖清香,像当年她俯在自己怀里一样。
楼音被惊醒,她想推开季翊,奈何自己没有双手,根本动弹不得。
季翊在她耳边问道:“阿音,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萦绕十年了。
楼音似乎在笑,十年来她终于开口了:“我不爱你,我恨你。”
季翊突然吻了吻楼音的额头,然后双唇顺着眼睛游走到她的双唇,感觉到她的肌肤再也没有当初那细嫩的感觉了。
然后楼音的腹部一阵剧痛,感觉一股热流从小腹流淌了出来,她伸手去摸,一阵阵湿腻。
意识一点点被抽离,楼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季翊,我恨你!”
后宫那个疯女人死了,听说是皇帝亲手杀死的。朝中大臣都松了一口气,皇帝终于解决了那个疯子,看来不久后他便能恢复正常,纳妃立后,匡扶国本。
第二天早晨,小太监进入皇帝寝殿,发现皇帝安静地躺在床上,安详地闭着眼,嘴角带着浅笑。叫了几声不见动静,小太监便在床边跪着,壮着胆子去推了皇帝。推了几下,小太监察觉不对劲了,伸手往皇帝鼻子下一探,立刻吓得软了腿。
没人知道皇帝是什么时辰死的,仵作也只道皇帝是心悸而亡。
季翊就像一缕青烟一样,在楼音死的那个夜晚,静悄悄地没了呼吸。
☆、70|第70章
枝枝和款冬姑姑看着静坐着的楼音,面面相觑好久,最后还是款冬姑姑开了口,“公主,您坐了许久了,也没有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音抬了抬眼眸,然后拿出锦囊,抽出了里面的虎符。
站立状的虎形金属在百年的传承中早已没了光泽,乍一眼看去像劣质的玩物,枝枝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款冬姑姑显然还在震惊中,她半张着嘴,问道:“这是……虎符?”
楼音点点头,她的心情早已平复下来,将虎符握在手里,沉声说道:“是
的,这是御林军虎符。”
“呀!”枝枝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看楼音,又看看款冬姑姑,“虎、虎符?”
楼音站了起来,手里的虎符让她觉得沉重不已。
皇帝为何要赐予她御林军虎符,大抵是预料到了那改立储君的圣旨宣读之时,纪氏一族会作乱吧。
而尤家军的虎符,若是楼音没有猜错,皇帝已经派人送到了尤将军手里。尤将军是楼音的亲舅舅,又是太子妃的父亲,他手里握着这一块儿虎符,能最大力度的确保太子与楼音的平安。
毕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方有伤亡。
楼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符,心里有万般情绪,积压的两世的仇怨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都将喷薄而出,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时,楼音却陷入了一股彷徨之中。她突然想到,如果真的手刃了仇人,接下来的人生又该如何渡过。
登上皇位做一世的孤家寡人?好像只有这一条路,可却又隐隐有些不甘,至于到底是不甘什么,她也说不清。
思索了许久,楼音挥散掉心里莫名的情绪,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叫了席沉进来。
“这一次,又要你去截取一个人的信件了。”
席沉抬眼,问道:“季?”
楼音摇头,但突然却想起另一件事,南阳侯府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季翊曾说过,会替她解决了南阳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不见季翊有任何动作,莫非真要等到她大婚那一天?
算一算日子,没几天了。
她倒是想等着看季翊会如何做,毕竟南阳侯如今对她是一块儿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留下他,难解日后心头之恨;杀了他,便少了南阳侯一族的支撑。毕竟大梁世家不旺,能与纪氏一族对抗的便是南阳侯一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事的原因,楼音此刻很想见见季翊。
京都的雪化得很快,这么多天堆积的雪似乎在一夜之间化尽了。路上行人见见多了起来,马车都行驶地很慢,生怕一个打滑便摔出去老远。
季翊骑在马上,像是散步一般缓缓往皇宫去了。路上的女子总会有些个悄悄回头偷看季翊两眼的,但得知他的身份后,又摇摇头走了。
周国质子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向来日后没有这样的秀色可观,也是可惜。
宫里的太监宫女看见季翊又往摘月宫走去了,都惊得合不上嘴。这、这也太大胆了吧!公主大婚的日子已经可以掰着手指头算了,连嫁妆都已经整整齐齐地存放着,准备先往陶然居搬一些过去了。而这个时候,公主还敢公然召季翊入宫?
宫女太监们想都不敢想南阳侯的脸色,日后,怕是有的闹了。
无视众人的目光,季翊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摘月宫,笑盈盈地与殿外的款冬姑姑示好,然后才踏进寝殿。
是的,楼音向来都在自己的寝殿召见季翊。
“公主大婚之际,还有心思召见我?”季翊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楼音不知为何觉得他心情很好的样子,疑惑地看了他两眼。
“是啊,本宫要嫁人了,你没有贺礼相送?”
季翊随意地坐了下来,自个儿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与五脏六腑,说道:“我说过,你大婚当日,会有大礼相送。”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是在亲眼看到太子掌掴她那一日,那么南阳侯的事情呢?楼音有些闹不明白。
她故意在季翊面前表现出力不从心的样子,确实是想借他的手打击一番太子。可这些日子过去,却不见他那边有所动静。虽然楼音只他心思缜密,但此时也不得不有些好奇。与其她一个人在这里猜测,不如与他合计合计?
楼音悄悄转着心思,莫名有些想笑,什么时候她居然把自己放在季翊的盟友角度了。
“这样啊……”楼音撇撇嘴,说道,“那你不如告诉我,你要送我什么?”
可楼音明显故意地示软,好像对季翊毫无用处,他自顾自地喝着茶,笑得意味非明。
楼音最怕的,便是他这副样子。只是笑着,什么也不说,就这样便能让人后背发凉了。
两人就这样静坐着,楼音从他嘴里套不出话,可心里却难耐,索性下了逐客令。
季翊倒也坦然,他走了两步,回过头说道:“下月二十五,我便回去了。”
楼音哦了一声,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眼睛都不曾抬一下,任由他慢慢走了出去。
而一个侍女匆匆跑了进来,与季翊擦肩而过,在楼音面前低语几句,楼音扯了扯嘴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当季翊走出摘月宫时,发现楼音也跟了上来,难得的,她今日没有坐软轿,对上楼音的视线,他说道:“公主也去东宫?”
楼音点点头,看着季翊说道:“你也知道了?”
不等季翊回答,楼音兀自往前走了。她差点忘了,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可是在大梁也布有眼线的质子呢。
楼音没带多少人,除了枝
枝与席沉外,便只跟了些许侍卫。也不知季翊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是随着她的脚步走快走慢,一直跟随在她的左右。
在来来往往的宫人看来,公主和质子又同进同出了。
直至宫门外,楼音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季翊,在思索着他会不会也要去东宫,而季翊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我不会去的。”
临走前,他突然又靠近楼音,在她耳边说道:“希望你喜欢这份大礼。”
季翊骑马绝尘而去,楼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与远处的即将化尽的积雪融为一体,她才转移了视线,“他是不是又瘦了。”
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马车调转了车头便驶向东宫。
东宫外,把守森严,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肃穆庄严之感。只是东宫的主人确实不欢迎楼音的到来的。
作为太子的妹妹,楼音居然比纪贵妃来得还快,这不得不让太子觉得她是来看戏的。
不过这一次太子猜对了,楼音确实是来看戏的。
“玓儿和太子妃怎么样了?”楼音只当做没看见太子的眼神,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像是女主人一般,“太医怎么说?”
太子的双眼通红,显然是气急攻心。在得知皇帝已经下了改立储君的密旨后再见到楼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剐了,“用不着你过问。”
楼音听得出太子已经在极力隐藏声音中的愤怒了,但悲戚却是藏不了的额,她笑了笑,说道:“本宫既然是摄政公主,关心皇嗣是应该的。”
这些天她从未过问政事,这时候好意思说自己是摄政公主了?不过太子又咬咬牙,好像是他自己阻止了她干涉朝政的。
这时,太医从里面出来了,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儿,他低着头瞅了瞅太子,说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她无恙,但是小皇孙和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不住了。”
楼音倏地抬眼,她只直到今日玓儿跌落池塘,尤暇跳下去救孩子,怎么她肚子里也有孩子?
来不及看太子的脸色,他已经冲进了寝殿,楼音怔怔地站着,随后才跟着太子进了寝殿。
一张宽大的床上,躺着两个人,三条命。楼音一眼望过去,尤暇身旁那个小小的人儿被盖上了白布,只等着太子来看他最后一眼就要挪出去了。
而太子颤抖着双手去揭开了那白布,只瞥了一眼就别开了头,紧紧闭着双眼,鼻头都在耸动。
当宫人把玓儿小小的身躯挪出去时,楼音也看了一眼,溺水身亡的死状不算惨烈,但终究是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连正式的大名都还没有呢。
尤暇悠悠转醒了,她并未看到一旁的楼音,以为只有太子守在床边,她伸出手去拉住太子的手,及其艰难地说道:“殿下,对不起,臣妾没能救下玓儿,还害死了肚子里的孩子。”
“你怎么这么傻……”一下子痛失两子的太子差点失声痛哭,若不是楼音在场的话。他努力压抑着哭腔,说道:“你怎能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两人深情又痛苦地说着话,楼音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如今尚在东宫的商瑾已经半疯不癫了,但她依然憎恨自己的妹妹与太子私/通,便指使了奶娘加害玓儿,假意抱着他散步却不小心跌落进池塘。
恰巧,这一幕被东宫的女主人太子妃看见了,太子妃便舍身跳下水救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有了身孕,这一下不仅没救上玓儿,连自己的孩子也失去了。
楼音的情绪渐渐由震惊转为疑惑,她看着床上虚弱的尤暇,不由得陷入沉思。
尤暇不知自己有孕?楼音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尤暇的奶娘出生医药世家,从小便教了些把脉的本事,尤暇会不知道自己有孕?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楼音又想到今日出宫之时,季翊对她说的话,希望她喜欢这份大礼。
这一切难道与他也有关?
☆、71|第71章
寝殿里的宫人来来去去,小皇孙去世了,所有人都沉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尤暇这时候才看到一旁的楼音,她一惊,说道:“公主怎么来了?”
太子也回头看楼音,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思。楼音觉得好笑,不知太子这警告是什么意思,她说道:“父皇尚在病中,本宫理应来东宫帮着照应。”
然而尤暇的气色不好,楼音也不忍心在这里让太子闹心,于是说道:“暇儿好好养着身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切勿因此太过伤心。”
说着,尤暇便应声垂下头,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楼音独自走了出去,站在寝殿的门口,看着几个太监已经开始张罗着在屋檐上挂上丧幡。
幸运如她,能重活一世,而有的人却始终平安地活着。
她回头问了一个管事太监,那个抱着小皇孙失足落水的奶娘在哪儿,管事太监摸着光滑的下巴,又瞅了瞅殿内,犹豫不决:“这……”
“本宫是摄政公主,连审问害死皇孙元凶的权利都没有吗?”
管
事太监挪了两步,一伸手说道:“公主请吧。”
楼音扬了扬下巴,跟着管事太监往去了。
说起来东宫建成这么些年,楼音来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四周,原来东宫有了女主人,还是这么地冷清啊。
东宫很大,走了很久才到关押那奶娘的地方。仅仅是一间破旧的柴房,十几个侍卫守在外面,面无表情,像立着的雕塑一样。
楼音想进去,可最中间的两个侍卫立刻拿起刀柄横在了楼音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未得太子殿下传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楼音挑了挑眉,在这件柴房前面踱了两步,立刻转身走了。
毕竟这里是东宫,太子的地方,也就是对她最有敌意的地方。
管事太监没想到楼音这么轻易地就走了,他以为楼音会强行进去。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到时候再提心吊胆的。
“奴才给公主引路。”
管事太监的语气冷冷的,像是太子对楼音的一贯态度,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楼音嗯了一声,说道:“我要去见见瑾侧妃。”
这件事,好像不能拒绝。管事太监抿唇,侧过身往相反的方向伸手,“那公主这边请。”
东宫一连失去了两个孩子,完全沉浸在一股低沉的气氛中,没人注意到楼音正当光明地进入了瑾侧妃的寝殿。或者说,瑾侧妃的寝殿压根就没几个人。年迈的老嬷嬷摇着扇子不知在熬些什么,双眼虚着似乎随时要睡着似的,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倚着门槛打盹儿,四个侍卫抱着自己的佩剑,时不时地打着哈欠。
楼音问道:“听说瑾侧妃才是幕后主谋,怎么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侍卫看着?”
言下之意,倒是那个奶娘毕竟像主谋。
“一个疯女人,又指望她能有什么本事?”管事太监语气不善,听起来总觉得别有所指。
“有时候别小看了女人,特别是发疯的女人。”楼音回头看着那太监,眼里带笑,“今天能杀了皇孙,明天说不定就能杀了太子。”
管事太监的胸口突然一窒,听到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音走了进去。
寝殿里黑压压的,一应地摆饰全都撤了出去,一张黑木八仙桌上只有一套缺了角的茶壶,也不知里面有没有热茶。
楼音环视一圈,自言自语道:“太子可真不厚道,瑾侧妃到底还是侧妃,如今的生活竟不如一个下人。”
突然,隔着几层纱帐的床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楼音定睛看了看,似乎是个人影。
她慢慢走近,一把掀开幔帐,看见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蓬头垢面地缩在角落里。
“商瑾?”楼音有些不可置信,她连着看了好几眼,“你是商瑾?”
床上的女人不说话,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楼音,半晌才长了长嘴,说道:“放肆,见到本宫还不行礼!”
楼音皱着眉头退了两步,商瑾直起了腰,衣裙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把枕头塞了进去,她指着楼音道:“本宫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本宫怀着皇长孙,你们休想觊觎本宫的位置!”
楼音站住不动了,错不了,这就是商瑾。尽管她早已没有了以前的花容月貌,但眼里的神情骗不了人。
楼音突然失声笑了出来,算一算日子,距离她重生回来才不过大半年的时间,那是商瑾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妃,是商家的骄傲,而如今,她却如同一个蝼蚁一般苟活在东宫。
“即便曾经有尊贵的身份,如今依然落得了这样的下场。”那管事太监无声地走了进来,说道,“如今太子想了解了她的命,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不过是念着往昔地情分,才留她活到现在。”
楼音哦了一声,不回他的话。原本想来商瑾这里套一些话出来,但如今看来,不需要她再多问什么,一切已经昭然若揭了。
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女人,能指示奶娘去谋杀皇孙?
反正楼音是不信的,但是太子信不信,就由不得她了。
楼音转身再次走了出去,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东宫了。管事太监引着路,步子迈得极快,恨不得赶紧送楼音出去。只是半道上,一个宫女跑上来,在那管事太监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赶紧退了下去。
太监垂着眼帘点点头,又继续引着楼音出去,直到将楼音送出了东宫大门,他才转身回去。
“枝枝,刚才那个小宫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枝枝点点头,她自小习武,虽不见得有高强的武艺,但听力异常灵敏,又会看唇语,刚才她便将那宫女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刚刚那奶娘在柴房里畏罪自杀了。”
楼音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出去。
东宫外,楼音的马车早已候着,席沉站着不动,欲言又止。这时,季翊负着双手从马车后走了出来。
楼音望望天,夕阳西下,今日已经快过去了呢。
“公主,随我去一趟质子府?”
楼音点头,没有拒绝,她想知道季翊所谓的“大礼”到底是什么。
夜□□临,质子府的灯却亮着,特别是正房内的碳火还烧得很旺,像是随时候着客人一般。
季翊带着楼音去了他的卧房。
“带我来这里干嘛?”楼音稍有戒备地停在了门口。
季翊回头,眉梢微微翘起,笑得百花失色,“自然是有机密的东西给公主看。”
说完,他又走近楼音,凑在她耳边说道:“况且,公主不是最喜欢留宿这里吗?”
一句话说得楼音气红了脸,她甩甩宽大的袖子,径直走了进去,然后站在床前说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季翊拿着火折子,站到床边点亮了两盏灯,又慢慢地踱到桌子前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楼音,“外面冷,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楼音一口就喝下了整杯茶,然后重重地搁在了桌上,继续盯着季翊看。
季翊不慌不忙地走向高柜前,打开黑压压地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抱到了桌上,然后揭开盖子,里面放着厚厚的一沓信。
他把那些信全部取了出来,放到楼音面前,说道:“今晚你可能不能在宫门下钥前回宫了。”
楼音已经听不清季翊在说什么了,她看着那些信封,有的已经陈旧了,纸张泛黄,有的还很新,像是近日才写的一样。
但最吸引楼音目光的,是信封上面的字。
“文远亲启。”
文远,是尤铮的字,而信封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狂放,是尤暇的字迹错不了。
还没有打开信,楼音心里巨大的迷雾已经开始渐渐散开了,相应的,她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心里好像已经猜到了信里会是什么内容,但依然没有勇气亲手阅读他们。
季翊站了起来,随手从一堆信中挑了一封出来,利落地打开信封,抖了抖信纸,摊开在楼音眼前,上面的内容一览无余。
估摸着楼音看完了,季翊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又打开另外一封信,以同样地姿势展示在楼音面前。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即便后,楼音终于自己伸手去拿信封了。
“吾兄勿念,京都一切安好……”
楼音念着每封信结尾的一句话,牙齿都在轻颤。
她曾经猜想过尤暇执意嫁给太子的各种理由,最后认定了她是想登上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原来,她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放下手中的信,楼音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了头顶。将每一封信都看了,她虽然不愿相信,但白纸黑字,张张都诉说着尤铮与尤暇的狼子野心。
而且,在这野心之路上,她也会成为他们的绊脚石。
“你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些信?”
季翊一边整理着这些信,一边说道:“尤铮在南疆,接壤周国,我要截获这些东西比你容易得多。”
楼音不说话了,她交叉着双手抱住臂膀,转过身背对季翊。
即便屋子里烧着地龙和碳火,她还是觉得很冷。
这时,背后袭来一阵暖意,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季翊在她耳鬓厮摩着,说道:“夜里,我会派人将这些信送往东宫。”
楼音一怔,忘记了挣开季翊的怀抱。
他双臂收紧,手掌按在楼音的手背上,下巴蹭着她的脸颊,说道:“怎么谢我?”
☆、72|第72章
楼音低下头,将季翊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然后说道:“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大礼?”
季翊不可置否,“一旦太子不再信任太子妃,你以为他还能成什么事?”
他的话正中楼音的疑惑,她蹙紧了眉头,说道:“那时,也是这样的?”
季翊自然明白,楼音口中的“那时”,是指她前世下狱之后,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如今能告诉她这些的,只有季翊了。
“正如你在信里所见,陈作俞这些年贪下来的巨款不是尤铮唯一的钱财来源,他的手伸到了各州各府,当然,少不了你的好妹妹帮忙。”季翊的语气很轻,将这一场足以掀起大梁整个朝廷风波的事情说得平淡无奇,“敛财屯兵,野心勃勃。”
楼音虽站着波动,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内心是如何的波涛汹涌,“那,舅舅的死……”
季翊的脸在烛火后明暗相映,他往窗下走去,说道:“如你所想。”
楼音突然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往墙上靠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柱子。
那时,她以为在北疆突然暴毙的尤将军是死于太子之手,如今看来,她倒是冤枉太子了。只是事实的真像更令她难以接受,不过不解释并不代表想不明白,皇帝为何敢将虎符交给尤将军?因为知道他的忠和义。为忠,他不会利用手中的军权谋朝篡位;为义,皇帝却是想,当他驾鹤西去,不管楼音与太子谁落了下风,尤将军都不会坐视不管,至少会护他们平安。
然后
他的忠,在尤铮与尤暇眼里却成了极大的绊脚石。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起兵谋反,光靠尤铮手里在南疆悄悄囤起的兵哪里足够与尤家军对抗?那不如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得到他的虎符,简直如虎添翼。
看着楼音脸色由青转白,季翊便知道她许是想通了所有关节,于是笑道:“怎么样?自己与太子斗了大半辈子,才发现真正的黄雀还在身后?”
即便季翊的话里充满了嘲讽,楼音此时也无法在意了,她坐着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另一件事。
在尤暇写给尤铮的信里,楼音看到,原来今日那去世的两个孩子,一个还未满周岁,一个还未降临到这世上,都是他们兄妹的垫脚石。
尤铮想要得了这江山,自然是不能让太子有任何血脉的,玓儿自然是要牺牲。而尤暇肚子里的孩子,着实是个意外。她这大半年来为了不怀上太子的血脉,一直悄悄喝着药,可惜这个孩子那么顽强,依然生长在了她的肚子里。
尤铮知道此事后,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吩咐尤暇,这个孩子不能要。
楼音不知道尤暇在安排今天这一出戏时有没有过犹豫,但至少她的目的达到了,这一下,太子两个孩子都没了。
季翊房里的熏香燃着,飘出袅袅的白烟。楼音有些昏昏欲睡,问道:“太子会相信这些信吗?”
季翊站在床边,躬身展开了被子,说道:“信与不信,他自己会去查。”
说完,楼音的眼皮已经跟灌了铅似的睁不开,她用最后一丝意识说道:“你……”
“我曾许多个夜晚辗转难眠,所以我的屋子一直熏着安眠香。”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进了楼音耳里,她已经合上了双眼,面容安详。
季翊把楼音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刚一转身,郁差就走了进来,将桌上那装着信的盒子抱了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的灯始终亮着,枝枝与席沉守在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有些担心,但两人眼神交流了许久,最终决定默默等着。
今夜月色明朗,东宫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纪贵妃离开东宫已经有一些时辰了,太子还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不,不仅是失子之痛,还有纪贵妃告诉他皇帝得知皇孙去世时的冷漠态度。
如果是楼音的孩子去世了,他是不是已经心疼地发了狂?
太子不由得想到小时候,他与楼音一同骑马,两人难以拉开差距,于是楼音拔下头上的金钗,□□了马的后臀。吃疼的马儿发了疯一般狂奔起来,与他撞上,两人一同摔下了马。
当时皇帝便冲了过来,只顾着将楼音搂在怀里,急红了眼,直到太医来了,说楼音只是皮外伤,而太子却摔断了腿,这时皇帝才将目光投向了他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太子已经数不过来了。有时候他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是一个男儿,这才不会像后宫里其他公主一般,只有逢年过节之时才能见到自己的父皇。
可是现在,父皇连他这个男儿身也不放在眼里了,连皇位都可以传给女儿,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给女儿的?
太子失魂落魄地笑着,端起身旁的酒壶,一饮而尽。
这时,他的长随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了,低声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他慌张地揭开盒子,将里面的信一封封展开来看。
每一封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利剑一般戳进太子的心。当初得知皇帝写下密旨改立储君之时,他便觉得那就是心如刀割的感觉,那此时,更是万箭穿心。
他的骨节泛白,将手里的信捏成了一团,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带人,去寝宫。”
血腥味儿还未驱散的寝宫很静谧,太子妃正沉沉睡着,刚小产过的女子面色苍白,如同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此时怕只有地动山摇才能叫醒她。于是,当她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而她的丈夫正站在她的床前,面色阴沉。
尤暇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才发现太子身后还站了许多人,各个屏气凝神,还有她的贴身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饶是心里发憷,尤暇面色也很镇定,“殿下这是做什么?”
太子只是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尤暇看,知道她脸上也出现了慌恐之色,才开口道:“听说太子妃的乳娘是和州杏林堂的后人?”
他这么一说,尤暇感觉眼前突然黑了一般,心里有一道口子慢慢被撕开。
见她不说话,太子又继续问道:“以太子妃的聪颖,从小耳融目染,把脉问诊的本事学了个九成应当不成问题吧?”
“殿下,您在说些什么?”
见尤暇还在装傻,太子挥手,立马有太监捧着一堆混着泥土的药渣走上前。
“太子妃要不要请太医来当面鉴定一番,这是安胎药还是堕胎药?”
不等尤暇回答,太子又继续说道:“许是不用了,太子妃跟着乳娘看了几年医术,不会连这些药渣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吧?”
尤暇心一紧,被子掩
盖着的双手抓紧了床单,依然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太子。
而此时的太子眼里的阴噬越来越重,他逼近太子妃,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若不是本宫连夜命人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许是还找不到这被扔在角落里的药渣,太子妃娘娘好大的本事啊,一石二鸟,将本宫的两个孩子杀得干干净净!”
看样子太子已经知道了,但尤暇仍要拼死挣扎一番,“太子是怀疑妾身杀了两个孩子?虎毒不食子,妾身怎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此毒手?”
说着,豆大的泪珠便掉了下来。
可太子如今不会再因她的泪珠心软了。若说那白纸黑字他不信,但这堕胎药的药渣却由不得尤暇狡辩了。
“是吗?”太子一转身,说道,“屋子里有些冷,端一盆碳火进来。”
一盆烧得红火地碳火被端了进来,摆在尤暇面前。太子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说道:“说还是不说?”
这侍女是尤暇的陪嫁,自打出生就在尤暇身边伺候了,太子第一个便抓了她来。
侍女哭红了眼,但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殿下冤枉娘娘了!冤枉娘娘了!”
见她嘴硬,太子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两个侍卫立马分别抓住了侍女的两只手,直挺挺地按到了炭火里去。
“嘶……”肉被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侍女的哭喊,回荡在整个东宫中,“殿下,您冤枉娘娘了!娘娘冤枉啊!”
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传进了尤暇的鼻子里,她眼底一冷,说道:“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不说话,只等着那侍女受不了酷刑招出尤暇的罪状。可知道她的双手便被烧焦了,整个人奄奄一息,四肢连知觉都失去了,嘴里却依旧喃喃道:“娘娘冤枉啊……”
侍女倒地不起,双手地惨状让所有人都不忍心看,尤暇握紧了双拳,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太子这是又要改立太子妃吗?”
整个寝殿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中,太子盯着尤暇看了半晌,想到那突然自杀的奶娘,还有搜出来的堕胎药残渣,以及那几十封通往北疆的信,心底寒意升起,缓缓开口道:“太子妃刚小产,你们看好寝殿,一直苍蝇也不许飞进来。若是娘娘出了什么意外,这侍女便是你们的下场。”
他转过身,透过窗户看见天已经大亮了。
楼音转醒时,只觉得许久未睡得这样香甜了,只是一睁眼,却看见自己睡在季翊的房里,这才想起自己睡得如此“香甜”的原因。
她咳了两声,枝枝立马进来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公主,您醒了,咱们赶紧回宫吧。”
楼音沉着脸,说道:“昨夜为何不叫醒我?”
枝枝苦着脸回答:“奴婢叫过您好多次都没叫醒……”
楼音扫视了周围一圈,又问道:“他呢?”
“他”自然是指季翊,枝枝低着头说道:“季公子昨夜睡在西厢房了。”
楼音哦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衣衫完整,沉吟半晌,起身随枝枝出去了。
直到她离开质子府,也没看见季翊现身。
而此时的季翊,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喘着气盯着屋顶。郁差端着一碗药进来,扶起了季翊,说道:“公主已经走了,昨晚睡得很沉,没有醒过。”
季翊点头,一口喝下了整晚药,说道:“安眠香倒是有些奇效,否则不知她熬不熬得过昨晚。”
“砰”的一声,郁差将药碗摔在了地上,他嗓音微颤,说道:“殿下,您收手吧!”
☆、73|第73章
一走出质子府,难得的艳阳高照,楼音用手背遮住额头望天,这是进入冬日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了吧。
天气晴朗起来,心情也受了感染,枝枝的步子轻快活泼,蹦蹦跳跳地往马车走去。
楼音在后面说道:“好在是在宫外,不然款冬姑姑看到又要教训你了。”
枝枝想回头对楼音做个鬼脸,一转身,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愣了一回,说道:“侯、侯爷。”
“唔……”楼音有些无奈,她顺着枝枝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南阳侯黑着脸站在一旁,难得的是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长随。
在质子府外面遇上未来的驸马,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楼音也不愿与他解释什么,转身就往马车走去。
“公主在质子府过夜了?”
南阳侯冷冷的声音传来,楼音也没有给他好脸色,“侯爷派人跟踪本宫?”
南阳侯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走向楼音。他没有跟踪,只是她的妹妹回宫时经过质子府,看见楼音进去了便留了个人在外面候着,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直到得了消息的南阳侯来了这里,才看到楼音面色如春地走了出来。
“公主,还有十八天,咱们就成亲了。”南阳侯声音里的怒气像一条深沉的溪流,静默却汹涌。
可楼音只是回以冷笑,说道:“是啊,还有十八天,侯爷想悔婚还来得及。”
南阳侯终于无法再立在原地,他两步上前,想伸手拉
住楼音,可看见席沉的目光如箭,他只得作罢,握紧了双拳说道:“公主当真要将我的颜面踩踏在脚下?”
他不信楼音在与季翊频频来往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他这个未婚夫,但今日终于忍无可忍,以前便也罢了,如今他们已经有了皇帝亲指的婚约,楼音还这样堂而皇之地留宿质子府,当真要他这个未来驸马在京都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南阳侯微微低头看着楼音的脸,眼里的轻蔑与不屑呼之欲出,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她确实不曾在意过他的颜面。
楼音不耐烦了,拂了拂袖子,留给南阳侯一句冷漠至极的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抑或是未来,你都限制不了本宫的一举一动。”
即便与楼音不算亲密,但南阳侯也知道她此刻的语气表明她十分生气。看着她的马车逐渐远去,南阳侯低着头,久久不曾动一下。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即便成亲以后,他也不能限制自己的妻子与别人共眠吗?
想着想着,南阳侯面色越来越沉,谁叫他要娶的是一位真正的金枝玉叶呢?即使她将他的尊严踩到了脚底,他也只能忍。悔婚?笑话,皇帝下的旨意,由得他去反悔吗?
可若,她不是公主,他会悔婚吗?想到这里,南阳侯便自嘲地笑了起来。即便楼音不是皇帝的女儿,他有能力悔婚,他也不会悔婚。
摘月宫内,楼音脱掉了大氅,看见桌上的账目又推得跟一座山似的,她揉了揉眉心,说道:“拿下去。”
款冬姑姑看着几个太监把这些账目拿下去,皱着眉头嘟囔:“好歹也是自个儿的嫁妆,心里没个数又怎么行呢?”
楼音听见了款冬姑姑的嘀咕,却也没当做一会事儿。她的父皇都把这江山赠与她做嫁妆了,她还会在意这些金银珠宝?
“把席沉叫进来。”
枝枝出去叫人的时候,看见席沉正在与一个小宫女闲聊,枝枝咳了咳,说道:“哟,席大人竟然也有这闲情逸致了。”
席沉没理枝枝,反而是那小宫女红了脸。
枝枝又咳了两声,说道:“谷莠,你去看看厨房里公主要和的血燕窝炖好了没。”又轻飘飘地看了席沉一眼,“公主叫你进去呢。”
席沉哦了一声,转身进了正殿。与外面的严寒不同,正殿里暖意洋洋,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春天。
楼音坐着梳头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席沉坐下,“上回吩咐你做的事情,不用做了。”
“太子妃娘娘的信?”席沉问道。
前几日楼音派他截取太子妃与尤铮来往的家信,他这几日正在部署人马呢。
“嗯。”楼音点了点头。
昨夜太子想必已经收到那些信了,他相不相信是一回事儿,但这么多巧合联系在一起,他肯定已经生疑了,所以不用楼音动手,太子自会断了太子妃与尤铮的书信来往。
“但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楼音放下梳子,转身正对着席沉,郑重地说道,“你即日出发,去一趟南境。”
她需要有人去探一探尤铮那边的情况,是否真的囤了几年的兵,若是真的,如今又囤了多少兵,这些都需要打探清楚。
“可是……”席沉第一次对楼音的命令有了二话,“这些日子,宫中不太平。”
“你放心。”楼音勾了勾唇,说道,“我手里有御林军的虎符呢。”
席沉应了,转身走出了正殿。谷莠刚从厨房回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闻了闻味道以后交给了枝枝,然后又拿起扫把去扫台阶下零星的落叶。
席沉突然想起,南境的燕窝最是出名,他走过谷莠身边,说道:“你从未吃过燕窝吧?”
谷莠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席沉一眼很快又底下了头,心里想到完了完了,一定是刚才贪婪地闻了几下燕窝的味道被席大人看见了,丢脸死了。
她的脸都红到了脖子,用蚊子鸣叫一般大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嗯。”席沉走了。
谷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嗯”是什么意思?
从京郊的庄子里回来,专程去东宫看望太子妃的尤夫人憔悴了许多,她看见东宫的寝殿外多了许多侍卫,各个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东宫关押犯人的地方呢。
见到了尤暇,她也郁郁寡欢的,母女俩说了许多体己话,一提到这失去的孩子尤夫人便忍不住落泪,倒是尤暇的眼眶干干的。
尤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可怜的女儿,这几日一定哭干了眼泪吧?”
“嗯……”尤暇半阖着眼点头,转移了话题,“哥哥一人在南境多年,娘要多多写信问哥哥好。”
不知尤暇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但倒是提醒了尤夫人她此次回京要办的另一件事,见天色还未暗下来,她立刻进了宫。
刚从养心殿回来的楼音听说尤夫人来了,连忙叫人备上茶招呼她。
“舅母许久不曾露面了。”楼音扶住了正在行礼的尤夫人,说道,“舅舅和表哥进来如何
?”
“唉。”尤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将军他倒是常年南征北战的,习惯了边疆的风沙。倒是铮儿……”
尤夫人抬起头瞧了楼音一眼,见她笑盈盈的,便缓缓说道:“上次皇上不是想让铮儿回来吗?承蒙皇上厚爱,没有直接下旨,只是在信中与铮儿提了一下,但是铮儿却是个不懂事的,非要留在边关想像他父亲一般建功立业。可男子汉应当先成家再立业,皇上的好意他这个榆木脑袋不知道领了,我这做娘的也着急啊。”
楼音抿了一口茶,低头看着尤夫人的眼睛。
她在猜测,尤夫人到底是不是知情人。皇帝当初确实没有直接下旨,否则尤铮现在人已经在京都了。尤夫人这番暗示楼音,也不知道是真想自己的儿子回来成家还是想断了儿子的非分之想。
“舅母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楼音放下茶杯,说道,“我刚才养心殿回来,还和父皇提及了表哥呢。父皇也说哪有把父子俩都送到边疆去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不体恤功臣呢,舅母不用担心,父皇已经下旨了,让表哥返京,这下可由不得表哥任性了。”
了却了一桩心事,尤夫人匆匆告辞。
摘月宫里没了其他人,楼音放松了许多,传了锦衣卫进来。正想伸手摘掉头上的发簪,想到如今替代席沉的另有其人,便只能作罢了。
齐钰从外面走了进来,席沉不在的日子,由他替代席沉的职责。他比席沉年长一些,但是锦衣卫里出来的人无论年纪都是一样的沉稳,他行了礼,说道:“回公主的话,东宫这几日确实戒备森严,并且断掉了太子妃娘娘与外界的通信来往。”
楼音点点头,又叫了容太医进来。
手上隔着一层丝绢,容太医闲适地号着楼音的脉搏。
“父皇这几日还稳定吗?”
容太医没有睁眼,说道:“一切安好。”
楼音点头,又问道:“芈嫆那边呢?她们下手了吗?”
“嗯。”容太医睁开了眼,说道,“公主怎么会知道她们的计划?莫非是有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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