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款冬姑姑 (6)(1 / 1)
,从她嘴里说出,却像是含了琼浆一般甘甜。
“我得寸进尺惯了。”他伸手去拉楼音,却被她躲开。索性坐到她身旁,挥手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屋子里最后的灯光消失了,只剩莹白的月光,这下真的只看得到他的影子了。
“你干什么!”楼音有些恼,压低了声音说道。可黑灯瞎火的她找不到火折子,只能在这黑夜里充满戒备地看着他的影子。
“没了光亮,你看不见我,或许就没那么怕我了。”季翊想了想,又说道,“其实你根本已经不怕我了,今晚将她们支出去,想做什么?”
黑暗里,楼音勾唇一笑,不回答他的话。
季翊伸手压住自己的腹部,感觉湿腻一片,一阵阵的刺痛牵扯到了全身,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扯碎一般。
“为什么?”
楼音怔了怔,问道:“什么为什么?”
季翊没有说话,但楼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这黑灯瞎火的屋子里,两人一旦沉默,空气便像凝滞了一般,溢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不会嫁给南阳侯。”最终是季翊开口打破了这寂静,等着楼音的回答。
“我为什么不嫁?”楼音笑道,“你以为我恨南阳侯?恨他通敌卖国?你自以为摸透了我的心思?”
楼音一连串的发问,没有得到季翊的回答,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道:“可他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从我们三岁相识便注定了他将是陪我走过余生……”
“第二次了。”季翊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这是第二次了。”
楼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见他猛地站了起来,单手拽住了楼音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第二次了!”
声音里带着怒气,虽看不见,楼知道此时的季翊眼里一定尽是阴霾。她不说话,也挣脱不开季翊的手,仰着头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目光,等着他的下文。
“为什么要在得到我后移情别恋?”他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像是要折断楼音的手腕一般,“为什么!”
楼音呆呆地看着季翊,双唇张张合合,嗓子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她的脑海里的迷雾像是被大火猛地冲开了一般,火光照亮了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透亮却又灼烫。她想不通季翊为什么攻下大梁后却将她囚禁在摘月宫,想不通为何重来一世后却愿为她付出性命,她得不到答案便不再去想,只一心要将自己所受的苦还给他。
可他刚刚这一句话,把一切都说明了了。
一股压抑了两世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一股夹杂着酸涩与释然的泪水冲上眼眶,却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仰着头,不受控制地无声笑了起来,慢慢地,再憋不住眼泪,随着笑声一起流淌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疯子一般,脸上淌满了泪水,却止不住地想笑,季翊也不说话,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她却能感觉到季翊浑身也在颤抖。
楼音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像漂浮在空中一般,她慢慢蹲了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让泪水尽数流进衣衫。她从来没有哭过,今日却因季翊的一句话打开了情绪的闸口,原来接近崩溃的边缘是这样的,脑海里每件事都清晰地浮现,交杂在一起却像要炸裂一般,让她连情绪都控制不了。
她蹲在地上哭,季翊也一动不动站着,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你哭什么?”
楼音突然的情绪爆发似乎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是哭够了,楼音抬起头,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如果此时有灯光能看清她的脸,那一定比哭还难看。
“你憋很久了吧?”楼音胸口起伏着,声音颤抖,“原来爱而不得的人不止我一个,原来你比我还可怜。”
说完这话,楼音连肩膀都开始颤抖,她扶着榻沿站了起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说道:“季翊,你知道吗?我同情你。”
如果此时季翊能看得到她的脸,一定能看出她眼里的释然,可一片漆黑中,季翊忽略了其他的声音,只听见那一句“原来爱而不得的不止我一个。”
他张了张嘴,松开了手,说道:“你说什么?”
楼音不想再回答他的问题,此时回答这些已经没意义了,她如今脑海里清晰了,却带来一股迷茫,原来她以为以为自己的真心得不到回应且被他取了性命,心里满满都是恨意,而如今,却像是没有了支撑,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下去。
但这迷茫只是一瞬间的,她一想到自己的性命确实是由他亲手了解的,那股恨意还是无法消散,恨他那么狠,恨他那么绝情。
没有得到楼音的回答,季翊按着伤口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才分散一些疼痛,他有些摇摇欲坠,腾出一只手往一旁的案桌上撑着。屋顶上有轻微的响动,楼音听不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楼音还在抽泣,她其实拼了命想忍住,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抽泣着,显得她那么脆弱不堪。
屋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季翊看了一眼蜷缩着的楼音,浑身还在轻微战栗着。此时他的情绪不比楼音稳定,那一句“原来爱而不得的人不止我一个”也解开了他这两世心里的结。明明该欣喜,心里却又像漫上厚厚一层迷雾一般,他第一次,产生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情绪。
如果说这一世活着的信念就是要得到她,为之疯狂,为之执念,而如今听了她说出这样的话,却像是眼睁睁看着希望在自己眼前飞走,抓也抓不住。
“阿音。”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有些嘶哑,辗转于心中话在他唤了她一声后,再也说不出来。
直到雪光将屋子里照亮,楼音才悠悠转醒。她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周围一圈,身上是柔软的被子,纱帐一层层垂着,身上是柔软的被子,清香中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儿。
也就是这股血腥味将她激清醒了,她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跑下了床,屋子内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她怎么会在床上?昨夜她明明坐在了榻上,而原本该躺在床上的人又去了哪儿?
楼音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目光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依然没有看到季翊的身影,倒是在桌上看到了一封信。
只一张白色的信纸被压在茶杯下,楼音拿了起来,飞快地看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原来季翊说的解决了南阳侯,是以这样的方式,果然还是小看他了!
她伸手将信纸扬入火盆中,眼里五光十色,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昨夜季翊便是听到她依然决定要嫁给南阳侯,才说出了那样一番话,让她的情绪翻天覆地,而她哭累了睡着后,他却无声无息地走了,留下这样一封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枝枝听到了屋子内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往床边走去,看到上面空空如也,也是吓了一跳。
“殿下,季公子人呢?”
楼音没有回头看她,直到盆子里的信纸完全化为灰烬,这才说道:“走了。”
“走了?”枝枝惊诧地说道,“何时走的?外面这么多禁军呢!”
“区区禁军,难得住他?”楼音笑道,“咱们终究太小看他了,白担忧一场。”
枝枝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整理好了床铺后才走出去传唤侍女。
随侍女进来的还有款冬姑姑,她看见屋子里只有楼音了,这才松了口气,“走了就好。”她服饰着楼音梳妆,待侍女们都出去了,她才说道:“今日岳大人递信儿进了山庄,说要求见公主,看样子很急。”
楼音还沉浸在昨夜的情绪里,心不在焉地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款冬姑姑摇头,道:“传信的人没说是为何事,只道是岳大人急着要见您。”
岳承志此刻着急,想必是为了陈作俞的案子,楼音“嗯”一声,表示知道了,再往镜子前一看,双眼还有些红肿,她自个儿抹上了好些脂粉也没任何作用,怕皇帝看出什么来,于是午间陪着皇帝祭祀后便匆匆提前离开了秋月山庄。
皇帝虽然不满,但知道他这个女儿及其有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由他去了。
楼音出了山庄,直奔刑部,岳承志早候着,等她一来便遣退了所有人,连茶水也来不及奉上,便说道:“陈作俞背后的人,许是露面了。”
“谁?”楼音即便还在想着季翊昨夜的话,可听了岳承志的消息,心还是不由得悬了起来,手抓着椅子把手,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
岳承志眉头蹙成了“川”字,说道:“这些日子下官暗地里查平州的几个钱庄,已经要摸到苗头了,那人许是坐不住了,来刑部走动了一遭。”
他抬眼看了楼音一眼,说道:“是太子妃。”
楼音的表情与他设想的无异,满满的全是惊诧于不可置信。
“太子妃?”楼音说道,“怎么会是太子妃?”
岳承志也没想到啊,可是来刑部套他口风的人,却是是太子妃啊,还明里暗里暗示他,就此停手,可许他不少好处。
“怎么会是她……”楼音嘴里念叨着,像是呓语一般,眼里的神色又明又暗,怎么会是尤暇呢?
岳承志摸了一把胡子,说道:“下官先前觉得不是太子,可如今太子妃出面了,下官倒是摸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太子的授意了。”
太子妃出面,若不是太子,那只能是尤将军了。不,楼音摇头,尤家世代武将,忠心耿耿,清廉为官,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那便是尤暇与太子一心,做了陈作俞贪污案背后的受益者?可尤暇不是那种贪图小利的人,怎会为钱财去做这样的事?
楼音脑子里乱麻一片,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冰凉的茶水,灌入口中,一阵凉意浸入心脾才勉强镇定了些。
☆、57|第57章
从刑部出来时,天色已晚,但接近年关,家家户户门外都挂上了灯笼,还有不少人家户的管事在张罗着挂上对联,处处大红点缀着,因而显得没有那么萧索,
但楼音丝毫感受不到辞旧迎新的喜庆,见四处越是喜庆,她心里越是一阵发寒。
席沉站在马车旁,与车夫说着话,见楼音出来了,伸手去扯马车帘子,将上面的雪抖落,然后牵过马来,却不见楼音有任何指示。枝枝一边搀扶楼音上车,一边对席沉使眼色,示意他回宫。
楼音靠着软枕,盯着指尖发呆,枝枝早就有话憋在心头了,此时才得空说出来,“公主,您也别太过于震惊,人说嫁人从夫,太子殿下若有什么指示,太子妃娘娘去做也是也是合理的。”
“不对呀……”楼音抬起手,描着发鬓,说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太子妃可是舅舅的女儿,怎么会去涉足贪污之事?”
尤家世代忠良,尤暇虽是女儿,但从小耳融目染,浑身有一股别家女儿的没有的浩气,若是太子贪污,她只会劝阻,又怎么可能做帮手?
枝枝挑眉,别开了脸去,不再说话。她可没楼音想的那么多,人都是会变的,何况太子妃娘娘入主东宫,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哪能永远入少女时期一般纯洁无瑕呢。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听着车辙滚动的声音到了皇宫。宫门早就下了钥,席沉下去亮了腰牌,禁军开了大门后,楼音一眼却看见秦语阳往外走来。
大冷的天,又是夜里,秦语阳裹了雪白的素面杭绸鹤氅,一张小脸陷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几乎只看得见她的眼睛。
楼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问道:“秦小姐这么晚了怎么在宫里?”
“给殿下请安。”秦语阳先是从大氅里伸出双手行了礼,这才说道,“殿下的婚期提前了,若不加紧时日,霞帔怕是做不完了。”
她一双纤细的双手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指尖有许多针眼,在细嫩地肌肤上尤为明显。
楼音皱了皱眉,说道:“秦小姐是千金之躯,原不用如此屈尊的。”
“能为公主殿下亲手做嫁衣,是语阳的荣幸。”她将手收回了大氅里,并掖好了遮得严严实实,看着楼音笑得甜美如梨花,“哥哥能尚公主,是天大的福气,南阳侯府无以为报,便只能由语阳略尽一点薄意了。”
从摘月宫来的太监已经抬着软轿在一旁候着了,楼音微微往旁边侧身,说道:“太晚了,秦小姐早些回去吧。”
她回头望向宫门外,有一辆马车在候着,也有不少侍卫。
秦语阳对楼音回以一笑,掖了掖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走了出去。她走得极慢,像是一点也不急着回侯府一般,在雪地里拖曳着裙摆,留下一串串脚印。
楼音还在看她的背影,连又开始落雪了也没察觉到,枝枝撑了伞来,说道:“殿下,咱们走吧。”
摘月宫内灯火通明,款冬姑姑在正院前来回踱步,肩头上落了许多雪也不自知,见楼音回来了,连忙上前说道:“殿下可算回来了!”
楼音身上拍掉了她肩头的雪,又将手炉塞给她,说道:“外面冷,姑姑不用在外面等的。”
款冬姑姑在外面候着这么久,丝毫没有察觉到寒意,反而是楼音回来了,她才觉得外面的寒风简直要将人的脸割出两道口子来,她携着楼音往里走去,说道:“奴婢这不是着急吗?”
楼音在外奔波了一天,累得紧,她笑了笑说道:“姑姑有什么好急的,这不是回来了吗?”
款冬摇了摇头,此刻她可不是担心楼音回来晚了,“今日殿下一大早就出去了,可是没有听说朝堂上的事?”
楼音的脚步顿了顿,看向款冬,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日皇上在早朝大发雷霆,差点又要将太子禁足!”
尽管款冬姑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起伏还是让楼音感觉到此事不小,她示意枝枝将其他侍女遣了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款冬姑姑连茶也来不及给楼音倒一杯,说道:“可不就是因为平州的事情!皇上不是让太子去筹款吗,谁知太子想了个歪法子,竟卖了不少官儿出去,没出事还好,这几日都察院查了几个户部和兵部几个杂碎出来,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个个儿全都是当初从太子那儿买的官!”
她往楼音耳边凑了凑,说道:“连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都遭了牵连,只是皇上考虑到长公主的面子,到底没有把刘大人怎样,但是太子却是将皇上惹急了的。”
太子卖官儿这事儿楼音是知道的,她说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难道父皇没有耳闻?”
款冬姑姑消息灵通,早将这些事儿打听清楚了,“皇上应当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这几个月一直沉迷于炼丹,日日都在金华殿,已经疏于政事了,想必对此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她顿了顿,说道:“只是都察院将此事捅到了台面上,皇上面子上也下不去,能不斥责太子吗?”
楼音哦了一声,懒懒地往内间走去,“父皇也不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对太子发火了,不足为奇。”
见楼音不在意的样子,款冬姑姑趋步跟上她往内间走,说道:“事情还没完!皇上斥责一番也就罢
了,完了还说了一句‘朕如何敢将天下交付与你?你不如当个闲王爷了却此生罢了!’”
楼音突然顿住了,她目光闪了闪,问道:“父皇当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
自从皇帝沉迷于炼丹,日渐疏于政事,已经有人开始揣测皇帝将要禅位了,因此不少人开始向太子靠拢。而皇帝不满太子此事从未摆到台面上说过,储位稳与不稳也只有太子和纪贵妃心里掂量着,如今皇帝在早朝说了这样的话,下面那些人只怕心思少不得要活络起来了。
楼音又问:“然后呢?父皇如何处理此事?”
款冬摇摇头,说道:“皇上大发雷霆,气急攻心,一时喘了起来,当时便回了养心殿,传了太医,此事当如何处置还未说呢。”
“糊涂!”楼音一听顿时急了起来,说道,“父皇病了为何不早告诉本宫?”
她也来不及听款冬的解释,连鹤氅都未曾穿上就冲出了摘月宫,往养心殿去了。
摘月宫离养心殿不远,楼音心急如焚,恨不得抬着轿子的太监各个儿长了四条腿,好不容易到了养心殿,轿子还未停稳她便跳了下来,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外,长福耷拉着眼皮站着,面前还立了两个人,分别是一身朝服的太子和脱了簪的纪贵妃,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长福苦着脸,说道:“贵妃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皇上这醒了几回了,没回都不见您二位,奴才再进去通传也是这个结果。皇上急了要砍了奴才脑袋倒是没什么,扰着皇上休息的话那奴才才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谢罪啊!”
长福心里叫苦不迭,今日皇帝被太子气得仰倒,整个太医院都吓得不轻,一连施了两个时辰的针才让皇帝缓了过来,期间纪贵妃和太子一直想进去探望皇帝,可皇帝就是不见。后来和妃带着二皇子来了,皇帝便见了,这态度不是很明了了吗,可纪贵妃一味要长福进去通传,传得皇帝一看见长福就皱眉,连口都不让他开,这还通传什么呢?
纪贵妃还想说些什么,长福一见楼音来了,远远地就鞠了个躬,拉长嗓子喊道:“哟,公主来了,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
太子猛地回头,见楼音盛装来了,眼里一股怒火难以熄灭。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心血来潮跑去平州,捅了这么个娄子出来,给平州筹集灾银的烫山芋哪里能落到他头上来?又怎么生出这么多事情惹了皇上发怒?
楼音无视他似火的目光,对着长福说道:“父皇醒了吗?”
长福瞅了两眼纪贵妃,又瞅了一眼楼音,摸摸下巴说道:“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吧,只是皇上今日心情不佳,若是不见人,公主也别怪罪。”
他转身进去了,养心殿外便只剩楼音与纪贵妃母子二人。她看到纪贵妃穿了一身素衣,脱了一头的金簪,掩嘴笑道:“贵妃娘娘这是刚起床吗?连梳妆都来不及。”
她又瞧了瞧太子身上的朝服,说道:“皇兄还未出宫?平日里也没见皇兄如此勤于政事呀。”
她这一笑,纪贵妃只觉胸口都痛了起来,她咬牙说道:“皇上病了,你还在此处笑意盈盈,当真是个孝子。”
话音刚落,长福便出来了,低着头也不去看纪贵妃和太子,说道:“公主,皇上传您进去。”
楼音拂了拂袖子,上前两步,让纪贵妃和太子只看得见她的背影,“父皇又不是本宫给气病的。”
☆、58|第58章
看着楼音走进养心殿,长福命人把门关上,厚重的殿门无声无息地将寒风的呼啸掩在了外面,只余满室温暖。
皇帝还醒着,王太医跪坐在一旁问诊,搁置在一旁的碗里乘着浓稠的药汁,隐隐冒着热气,发出一阵苦涩的气味儿。
床上的皇帝脸色蜡白,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挣扎着,他沉声说道:“胸口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儿。”
王太医点头应着,“皇上这是郁结于心,还需放宽了心。”
皇帝叹了一声,沉重之余,还有一丝无奈,他一斜眼,看见楼音已经进来了,便勉强扯出一丝笑,“阿音,你来了?”
楼音鼻子酸酸的,她走过去,端起一旁的碗,舀起一勺子,说道:“父皇先把药喝了吧。”
皇帝只是别开头,说道:“歇一会儿吧,又是扎针又是喝药,吃不消。”
面对皇帝这样的状态,楼音有些手足无措,她把药碗递给一旁的太监手里,思来想去,说道:“父皇好些了吗?”
入冬以来,皇帝瘦了许多,楼音这时才惊觉,她似乎很久没有关注过自己父亲了,心里梗了一下,一阵泛酸。
“好多了。”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有气无力地说道,“太子总不让朕省心,这些年来,他做了多少有辱皇威的事情,朕老了,管不了了。”
父女俩说着知心话,王太医便默默退了出去,只留楼音一人服侍在床边。
她思灼许久,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坐着。末了,皇帝又叹一声说道:“阿音,朕此生最痛心的,便是你弟弟
的去世,若他在世,一定是国之无双之才。”
“嗯……”楼音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弟弟若活着,如今也该和二弟一般大了。”
提起逝去的皇子,皇帝合上双眼,面上平静无波,双手却微微颤抖,“你若是男儿,那也是好的。”
“儿臣不是男儿,又有何区别?”
许是没想到楼音会说这样的话,皇帝忽然睁开了眼,双眸盯着楼音,尽是不可置信,他眼里神采变幻,却又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许久,那震惊的神色带了一丝丝兴奋,但很快压抑住了,他别过脸,说道:“阿音,你母后会生气的。”
楼音知道皇帝会这样说,从小到大,每当他抱着自己上早朝,皇后总是会嗔怪,说是让金枝玉叶坐到朝廷之上,像什么样子?皇帝总是笑呵呵地说下次不会了,但禁不住楼音的纠缠,他总会妥协,完了再去哄皇后。
这十几年来,皇后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安喜乐地过一生,而皇帝却希望这天下能交到自己最爱的孩子手里,可事与愿违,如今他与皇后只剩一个女儿,让他的愿想难以实现。
楼音怔怔的,不说话,为皇帝掖了掖被子,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也不再轻颤,便知道他睡着了,于是悄声退了出去。
此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天黑得如同墨染,点点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着。纪贵妃和太子还候在外面,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见楼音出来,目光如剑一般刺到了她的身上。
除了纪贵妃和太子外,候在外面的还有妙冠真人,楼音见他穿着单薄的道袍,皱眉道:“真人来探望父皇?这么晚了还是先回去吧,父皇已经歇下了。”
说完,也不看纪贵妃和太子一眼,径直踏上台阶,走了下去。
不曾想,妙冠真人却追了上来。
“真人可是有事?”楼音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望着妙冠真人追上了,眼里的神色一言难尽。
楼音走得慢,妙冠真人也能追上,只是胖乎乎的身子在雪地里踩下深深的印子,让人感到吃力。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自那日在朱府一别,贫道还未见过公主。”
楼音笑了笑,所以妙冠真人这是找她叙旧来了?
妙冠真人见楼音只是笑,说道:“如今那朱家逆子还关在朱府里,此事无其他人知晓,不知公主的意思?”
楼音望了望天,伸手不见五指,却有一股空旷之感,“本宫在等时机,如今,看来是到时候了。”
她说这话时只是盯着夜空,妙冠真人却懂了他的意思,说道:“贫道若有什么能帮上公主的,定赴汤蹈火。”
楼音侧头看了看妙冠真人,这修道一世的人,得尽了皇帝的宠信,却不想唯一的弱点竟是虚名。也是,“真人”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安上的名头,他到底是凡人一个,总有七情六欲也有心底邪念,若真能心无一物,便也不会进宫来侍奉皇帝了。
楼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轻言细语,如同在说家常事一般,却惊得妙冠真人眼底一闪,他望着楼音,说道:“公主可是当真要这么做?”
楼音只拂着袖口,说道:“完事都由不得我,在这吃人的皇宫,不是我死,就是别人死。”
几人还在游廊里走着,步子都极轻,耳畔只有落雪的声音。
许久,妙冠真人才道:“若是贫道帮公主做成了此事,公主当如何处置朱家逆子?”
楼音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亦不足挂齿,赶出这京城便罢了。”
妙冠真人沉吟了一下,说道:“逆子偷御赐之物,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不死难以见泉下朱家祖先。”
这话一出,连枝枝都忍不住别过头去看妙冠真人了,楼音也是惊了一下,笑道:“那便依真人便是了。”
妙冠真人沉默着不说话,一脸镇定,好似刚才说出那样狠话的不是他一般。楼音心里转了一圈,想到了其他事,问道:“本宫倒是有一事一直想请教真人。”
他伸了伸手,说道:“公主请说。”
“当初本宫前往平州之后,真人为何告知父皇,那周国季翊于本宫有福?”
妙冠真人没想到事情过了这么久楼音才提出来,他以为楼音早已忘了此事,便说道:“有福是假,但周国季翊与公主福祸相关却是真。”
见楼音面露疑惑,他又说道:“贫道直言一句,公主怕是与常人有些不同吧?”
楼音嘴上不说,心里却跳了一下,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来?这老秃驴看着像是招摇撞骗的样子,难不成真有通仙的本事?原本她是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但自己都能死后重生,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道长只管回答本宫的问题便是了。”
妙冠真人却也卖起了关子,抚弄几把胡须,说道:“贫道只劝公主一句,若想安度一生,前提是周国季翊也能平安无事。”
说完便告辞离去,只留楼音满腹疑问。
直到妙冠真人的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了,枝枝才啧啧了两声,说道:“奴婢万万没想到,这妙冠真人竟心狠至此,连一条活路也不给自己的子孙。”
然则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当初便是朱庆元嚷嚷着要说出他早年的那些丑事,这才抓住了他的软肋,妙冠真人如此注重声名,想要斩草除根也不是怪事。
“他早年与自己的继母做了苟且之事,被赶出朱家,想必这是他一辈子都洗不净的污水吧。”楼音平静说着,“只因为这件事,他便愿意为本宫去冒险,可见他有多在乎虚名。也许像他这样的,在众人的尊崇下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才真是受不得自己有一点不堪之处。若是传出浩真教掌门早年与继母偷/情,且不说世人了,就他那些成日把他当天神一般供着的弟子会如何看待他?因此他要除去朱庆元以绝后患,但却不想自己的双手沾上血腥,便只能借本宫的手了。”
枝枝想想也是,妙冠真人越是宣扬自己一身正气,许就是越看重虚名,
“那公主,您说真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您的一生还牵扯在季公子身上了?”
妙冠真人言尽于此,楼音根本百思不得其解,若换做以前,她只当妙冠真人胡言乱语,可如今她可不觉得这老秃驴是个骗子,总觉得他这话里有些自己参不透的东西。
什么叫做自己想要安度一生,就要保证季翊平安无事?
楼音突然问道:“季翊那边,是什么情况?”
枝枝还沉浸在妙冠真人的心狠手辣里,被楼音这么冷不丁一问,愣了一回才反应过来,“席沉说,自季公子从秋月山庄回去后,便一直在质子府不曾出门,只是这几日倒是常常请大夫。”
一提到季翊,楼音心底还是会轻颤,她总会想到那晚季翊对她说的话,让她感觉两世为人都像是梦一般活在自己制造的假象里。
刻意避免去回想那晚,楼音转移了话题,说道:“周国使臣呢?还在大梁?”
枝枝点头道:“还安排在驿站呢,不过即将返回周国,要赶在年关之前回去的。”
楼音点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游廊的尽头,软轿在外候着,她呵了一口气,钻进了暖和的轿子里。
第二日一早,楼音就听说夜里皇帝发了高烧,整个太医院都人仰马翻,全在养心殿内候命,楼音心里一急,顾不得仪容,草草梳妆便想往养心殿去。只是还未踏出摘月宫,就听闻一消息传至了后宫。
“太子监国?”楼音问道,“旨意已经下来了?”
款冬姑姑点头称是,“许是一会儿长福公公就该来传旨了。”
说曹操曹操到,款冬姑姑的话音刚落,长福就踏进了摘月宫,带来了圣旨,只是除了“太子监国”以外,还有一句“公主摄政”。
楼音怔怔地看着长福,他叹了一声,说道:“公主,奴才瞧着皇上实在该歇一阵子了,您可要……”
他余下的话,不敢说出口,否则不大不敬之罪,只是眼里的神色却让人明了。
☆、59|第59章
在养心殿外候了一夜,却等来这样的一个结果,太子只觉全身都僵硬了,他双腿迈不动,看着紧闭的养心殿大门,齿间生寒。
“太子监国,公主摄政……”他嘴角浮着诡异的弧度,像呓语一般痴痴念叨着,“好一个太子监国,公主摄政,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望着大门,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大门一般。纪贵妃嗤笑一声,扶了扶散落的鬓发,转身欲离去,可走了几步,不见太子跟上来,她回头冷笑道:“还愣着干什么?”
太子眼里有不甘,有怨愤,他转过身,可眼神依然停留在那庄严威武的大门上,握了握拳头,拂袖跟上纪贵妃的脚步。
母子二人的身影在大雪纷飞的早晨穿过美轮美奂的游廊,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迈像修罗场一般。
“打你的脸?”纪贵妃直视着前方一望无垠的雪景,泛白的嘴唇轻启,“这二十年来,皇上当众扫你的颜面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面容虽平静,语气却是越来越激动,“他眼里只有那个贱/人!只有那个贱人的种才是他的孩子!”
纪贵妃突然转身,怒目而视,若不是顾着威仪,她恨不得上前揪住太子的衣襟,“咱们母子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
似乎是受了纪贵妃情绪的影响,太子双手也颤抖起来,他心里有一股火欲喷薄而出,可涌上心头,却是无力之感,他垂下手,说道:“可我终究是太子,是大梁唯一的储君。”
“糊涂!”纪贵妃的双眼突然充了血,她怒视着太子,恨眼前的儿子总是胸无大志,“今天能让公主摄政,明天就能立公主为储!圣德□□当年可就是从摄政公主之位登上的龙椅,你给我想清楚了!”
而纪贵妃说的这些太子不是不清楚,他一生都活在楼音的阴影下,皇帝给予的偏爱早就超乎了一个公主该得到的宠爱,若不是因为楼音是个女子,这储君之位哪里轮得到他来坐?这一道理他和纪贵妃比谁都明白,所幸的是,他身为男儿,终究
是胜了楼音一筹。
可随着兄妹二人年龄渐长,连性别的优势都渐渐被皇帝忽略了,任何事情上,楼音总是胜他一截,若长此以往,他的储君之位早晚不保。
他像是大梦初醒一般,说道:“那……那怎么办?”
与太子的一团乱麻不同,在养心殿外的一夜,纪贵妃早在寒风中想清楚了后路,她摇摇头,“用妙冠真人来得皇上宠信已经到了尽头,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子的眼里突然亮了起来,他问道:“母妃可是有了对策?”
纪贵妃瞥他一眼,“你且先回东宫,即便有楼音摄政,你这监国太子也不能落了下风,且先回去歇着。”
太子心里也没个定数,他便只能先回去等着纪贵妃的消息。
不似纪贵妃的内心涌动,楼音在摘月宫内捧着一束翠竹,一支支地往琉璃花樽里摆放。
碳火发出“噼啪”的响声,是这大殿内唯一的动静,枝枝和款冬坐在一旁绾着针线,时不时看两眼楼音。
“殿下,您说太子得知皇上的旨意后会是什么反应啊?”枝枝想象了一下太子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肯定是耷拉着脑袋等贵妃娘娘的对策。”
楼音把翠竹插好,抱着琉璃花樽放到窗下,说道:“管他什么反应,旨意是父皇下的,他还能抗旨不成?”
款冬姑姑也抿唇笑了笑,“向来只有年幼无法执政的新君才会设立摄政大臣,皇上这次可真是做绝了。”
楼音站在窗下,外面的积雪将殿内照得透亮,她喃喃道:“父皇这次是把他逼到绝路了吧。”
堂堂一国太子,在皇帝病重之时担起监国大任是理所应当,可皇帝再推一个摄政公主到朝堂之上,除了当年的圣德□□,怕是再无他例了。
“奴婢妄自揣测一番,皇上这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观望了。”款冬姑姑说道,“一个监国太子,一个摄政公主,同时立于朝堂之上,高下立现。”
款冬姑姑抬眼看了看楼音,继续说道:“公主也要做好应对之策,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是不会忍得下这口气的。”
“应对?”楼音翻开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端起了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将小小的茶杯握在手里也不喝下,“多年来总是他们给本宫下绊子,这一次,也该本宫主动反击一次了。”
话音刚落,席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与外面的人交谈几句,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楼音将刚才倒的茶水递给他,看着满身风雪的他饮了一杯热茶后,这才说道:“何事?”
席沉嗓子被温热的茶水浸润了,说道:“岳大人递了信儿进来。”
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蜡封完整,信封上无一字,楼音拆开后,迅速一浏览,眉心跳动,指尖一僵,信纸便从她手中飘了下来。
款冬姑姑蹲下身子捡起了信纸,眼光一撇,便将内容看了个大概。
“人人皆为利己而活,公主应当看开些。”她转身烧了信纸,说道,“在太子妃娘娘嫁入东宫那一天,公主便该料到会有这一日的。”
“我没想到……”楼音呆呆地摇着头,说道,“她要嫁进东宫,我拦不住,我以为她多少会向着我,我以为我与太子不管如何势同水火,她总能记着我是她的表姐。”
“亲姐妹尚有反目的,更何况表姐妹?”款冬姑姑知道此话多少有些戳了楼音的心窝子,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公主就是永远将太子妃娘娘当做纯真的小女孩,可您别忘记,她现在是东宫太子妃。”
见楼音目光依然呆滞,款冬姑姑又说道:“公主有没有想过太子妃娘娘为何在得知太子人品后依然执意嫁入东宫?或许为的就是那中宫之位呢?如今公主与太子已经彻底站到了对立面,若是太子稳住储位,她将来就会母仪天下,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她日后的下场还未可知,即便公主当她是妹妹,可公主能给她什么呢?能给她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吗?”
见款冬姑姑和楼音说了一大串,枝枝听得云里雾里的,问道:“岳大人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呀?”
款冬姑姑皱了皱眉头,说道:“太子妃私底下游说六部尚书,弹劾公主的摄政之权。”
“啊?”枝枝瞪大了眼睛,眼珠子转都不转了,“皇上的旨意上午才下来,太子妃这就去游说六部尚书了?”
是呀,尤暇一天也等不了了。楼音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她坐了下来,手里的暖炉也给不了她暖意,“她这是要我刚得了这摄政之权,就被弹劾下来?”
“去金华殿。”楼音定了心神,心知此时不是慌乱的时候,在黄昏的落雪下缓缓去了金华殿。
在这白雪皑皑的皇宫中,金华殿里的弟子各个着了道袍,更添了萧瑟之气。
金华殿外的太监靠着墙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感觉眼前有人影,他一睁眼,看见楼音身着浅色斗篷,只带了席沉一个侍卫站在他面前,吓得双腿一软。
“公、公主……”他正要行礼,就被席沉拦
下了,“公主来找真人?奴才给公主领路。”
这是楼音第一次走进金华殿,与他的摘月宫比起来差不了多少,甚至比后宫许多妃嫔的宫殿还要华丽,假山嶙峋,檐牙高啄,倒丝毫看不出来是一个修道之人的宫殿。
“真人还在炼丹房里,公主先到正殿稍作歇息,奴才这就去找真人。”一说完,那小太监逃似的溜走了。
楼音看着他飞奔的身影,说道:“宫里的人当真这么怕我?”
席沉倒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宫外的人也很怕公主。”
“……”
楼音不再说话,安静地坐着等候妙冠真人。眼看夜色渐渐降临,连月牙都冒了出来,妙冠真人这才顶着一头热汗走了进来。
他单薄的道袍湿了一片,手里搭着一件大氅却不穿上,见到楼音只是默默行了个礼,说道:“公主有何事?”
楼音也不与他寒暄了,开门见山说道:“想麻烦真人连夜出宫一趟。”
妙冠真人长至耳畔的眉须飘动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楼音,问道:“为何?”
楼音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说道:“真人可听说了皇上今早的旨意?”
妙冠真人只是笑了笑,整个朝廷还有谁不知道“太子监国,公主摄政”?他沉声说道:“贫道还未恭喜公主。”
楼音也笑了一来,只是眼里带了些寒意,“这摄政公主的名号可真沉,本宫带着嫌重,还请真人连夜游说各言官,弹劾皇上的这一旨意。”
“哦?”妙冠真人倒是愣了一回,但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说道,“不过举手之劳,贫道这就出宫。”
楼音抿唇笑了笑,又说道:“真人每日都炼丹到夜里?”
“也不尽是。”妙冠真人背过身说道,“只是那日既答应了公主要做到的事情,定然要竭尽全力,不让他人看出破绽来。”
☆、60|第60章
卯时一刻了,天黑得静谧深沉,即将迎来透亮的黎明,而楼音依然躺在床上,懒懒地不愿起床,枝枝叫了好几次,见她还是不睁眼,以为她病了,便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公主,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可一触上她的额头,也不曾感觉有发烫的迹象,脸上也正常,只带了些红晕,这是睡了一觉通常都会有的。
楼音只觉眼皮像是灌了铅似的沉,怎么也睁不开,她犯了个身呢喃道:“头晕。”
枝枝俯身仔细看了看楼音的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来,于是转身让香儿去请太医,这一对话被款冬姑姑听到了,她放下手里的金盆,擦了擦手走过来问道:“公主怎么了?”
“许是病了。”枝枝摇头,说道,“公主说头晕,是不是昨晚染了风寒?”
款冬姑姑带着责怪的语气对枝枝说道:“眼看就要到年关了,怎么就让公主染了风寒?”
枝枝撇着嘴,低头看鞋子,款冬姑姑叹了一声又去看楼音,“公主,您除了头晕还难受吗?太医一会儿就来。”
听不到楼音的回答,似乎是睡着了,款冬姑姑掖了掖被子,低声说道:“今日太子上朝了,公主既摄政,也该出现在前朝的,如今病了倒省事。”
她兀自呢喃着,不一会儿容太医便踏着夜色来了,寒气深重的夜里,款冬姑姑先让他在外间坐在火盆前驱散了一身寒气,这才进了寝殿。
楼音昏睡着,直到感觉有人在床前说话才转醒,只听见容太医与款冬姑姑低声说着:“脉象不像是染了风寒,许是这几日累着了,我开些药方,公主先用个几剂。”
后来也不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容太医走时天都大亮了,楼音撑着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款冬连忙过来摸她的额头,问道,“公主好些了吗?”
楼音捏了捏脖子,想下床洗漱,却发现双腿无力,复又躺了回去,“太子呢?下朝了吗?”
这个时候居然还惦记着前朝,款冬姑姑无奈地说道:“早已下朝了。”
楼音倒是没有太在意,只哦了一声又问道:“今日早朝,太子那边有什么情况?”
前朝的情况时刻有人盯着,早就传回了摘月宫,款冬姑姑只捡了重要的说:“倒也没什么,只是太子与南阳侯有些不对付。”
楼音点点头,她又继续说道:“今日周国使臣再次提出要接季公子回国,太子倒是有些松口的迹象了。”
“嗯?”楼音的声音高了一度,一把握住了款冬姑姑的手腕。
“公主别急,到底还有齐丞相坐镇呢,皇上都没松口的事儿,岂能由太子说了算?”
楼音拂开额前的头发,满不在意地说道:“我急什么,不过是怕太子又做错事惹父皇不开心罢了。”
款冬姑姑抬眼瞧了她,“奴婢就是说这个呀。”
看到楼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款冬姑姑立马转了话头说道:“周国使臣倒是执着,天天求日日求,非要将季公子带走,当初将他
送来做质子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份热忱?”
倒不是周国使臣急了,是周国太子急了,在大梁多次无法下手解决季翊这个心腹大患,还不急着将他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到时候想怎么处置他都有的是办法了。
楼音深深吸气,感觉身上有力气了才下了床,一边梳妆一边问道:“父皇呢?”
款冬姑姑一边为楼音篦头,一边说道:“还是老样子,病情不见好转。”
楼音捏着一支金步摇,轻轻晃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到款冬姑姑耳朵里,“王院正医术不精,也该退隐了。”
楼音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容太医也说不清楚,没有明显的病症,只得当气血不足来调理,好在几天后楼音完全见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楼音这一病,根本没有涉足前朝一步,只是每日听款冬姑姑说一说朝廷上的事儿,像听家常事一般。
只是这病刚好,楼音便又要出宫,这让款冬姑姑很不满,楼音便多穿了件衣服,说道:“我要去见一见岳大人,总不能让他一个外男进摘月宫吧?”
款冬姑姑嘴上不说,心里却念叨上了,当初传季翊入宫时也没见介意他是外男呀。
在款冬姑姑的千叮万嘱下,楼音总算出了宫,坐在捂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听着枝枝絮絮叨叨的说着这几日的闲事。
“席沉说,昨日王院正的马车在雪地里打了滑,王院正摔伤了,告假回家休养了。”
楼音没有睁眼,懒懒地嗯了一声,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席沉越来越得我心了。”
枝枝也笑着挑眉,从马车帘子的缝中往外看了一眼,“呀,质子府呢。”
楼音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也没睁眼,只听见枝枝自言自语说道:“也是奇怪,这几日公主卧病在床,听席沉说,季公子也成天请大夫去质子府,连大门都没有踏出过一步。”
原本枝枝提到质子府,楼音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拂了一下,可听她这么一说,妙冠真人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她突然坐直了,打开小小的窗子,看见银装素裹的质子府外,只有侍卫挺直了腰站着,没有闲人走动,紧闭的大门前偶尔有几片雪飘过,看起来像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府邸一般。
马车驶得慢,直到质子府在慢慢隐藏在风雪里,楼音才收回了目光,她用双手摸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问道:“周国使臣呢?”
“还在大梁呢。”枝枝答到,“皇上病中,太子倒是松了口,但齐丞相与皇上是一个意思,现在正和周国使臣僵持着呢。”
枝枝叹了一声,说道:“也不知道季公子是什么意思,愿不愿意回去。”
季翊作为一个质子,回不回国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的意思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周国的使臣还在大梁,楼音心里却也不是滋味,她不想季翊回国,但如今心里的想法却也有些变味,她不知道自己想留下季翊是为了报仇还是别的什么。
车辙在雪地上滚动着,静谧无声,慢慢停了下来,席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提醒楼音到了淮河边了。
接近年关,又是寒冬,连天香楼也显得冷清,岳大人已经在雅阁内候了有一些时辰了楼音才姗姗而来。
雅阁内装潢典雅,新鲜的花束还散发着淡淡清香,岳承志煮着一壶热茶,惬意地合眼养神,听到了动静才起身行礼。
楼音笑道:“岳大人有这闲情逸致煮茶,莫不是请本宫出来喝茶的吧?”
岳承志讪笑着,引着楼音落座了才说道:“下官多年来有个毛病,心里越是没着落,便越爱煮茶。”
他这一说,让楼音提起了心,“什么意思?”
“下官这几日从钱庄顺藤摸瓜,查到了赃款的去向。”岳承志用手指蘸了一些茶水,往桌上一划,说道,“从平州,一路往南。”
楼音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平州原本就属于大梁边远之地,再往南,那便是边境了,而南境之地,能拿捏住陈作俞的人,怕是只那一个。”
话说到这里,楼音的心已经开始极速跳动,岳承志的话却停在了嘴边,“公主可知下官的意思了?”
虽然心里有了底了,但楼音还是要岳承志亲口说出来,她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遮住自己脸上的慌色,说道:“岳大人但说无妨。”
岳承志知道楼音慌了,但是事情查了出来,事实就是事实,她不想承认也无法,“南境常年被外地侵犯,尤铮将军镇守着,几年来相安无事,但尤铮将军也成了南境说一不二的主,天高皇帝远,尤铮将军在南境敛财屯兵也是有可能的。”
楼音的手一抖,连茶水都撒了出来。岳承志不慌不忙的擦了茶水,神色平淡。此事他已经尽可能委婉地说出来了,就他掌握的证据显示,这些年来陈作俞贪下的钱绝大多数确实是落入了尤铮的手里。
尤铮何许人也?尤大将军的独子,年少成年,征战沙场战无不胜,是大梁闻名的少年英雄,当年打败周国后,还自动请缨戍守边疆,让世人对他的尊崇又多了几分。
除了这
盛名外,他还是楼音的亲表哥,是楼音自小到大唯一崇拜的人,是她心里战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他从来就与世事的污秽不相关,如今岳承志透露出尤铮才是陈作俞身后的人,楼音竟是如何也不愿相信。
岳承志看了看天,起身说道:“下官不宜出来太久,免得惹了别人生疑,这便走了。”
看楼音神情恍惚的样子,他也不多说,径直走了下去。
来的时候为了避嫌,岳承志叫人将马车停在了别处,此时要回去便免不了要不行一段,他笼紧了大氅,迈步往外走去。刚踏出天香楼,就见季翊迎面走来。
季翊像岳承志见了礼,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问道:“公主在上面?”
☆、61|第61章
岳承志走后,季翊站在天香楼楼下,倚靠这画柱,低头转动拇指上的扳指。那是他的师父送给他的,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却很少佩戴,青灰色的玉质有些独特,乍一看像是劣质的货色,那些街边小贩拿来骗人的,但这种玉名为浑山玉,外面清灰的玉层包裹着里面通透的玉心,珍贵无比,为了保留其特性,拥有此玉的人很少将外面的一层玉石打磨掉。
郁差远远站在街边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黑色鹤氅,注视着季翊身边的来往之人,几次想上前把手里的鹤氅交给他,但看到他孤傲清冷的身影还是没能迈出脚步。
不知站了多久,天香楼内华丽的楼梯上终于有了脚步声。几个锦衣卫在前面开路,枝枝领着楼音慢慢走了下来。
楼音身着弹墨绫薄棉袄,外面披了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与这奢华无比的天香楼融为一体,像是一个锦绣牡丹图。
她走得慢,思绪还留在震惊中尚未回神,脚下踩了空也不知道,幸好枝枝眼明手快扶住了她,身边几个侍卫也是吓得不轻,以为周边出现了什么情况,立马警惕地环视四周。
季翊从门外的缝中看到这一幕,突然勾起一丝浅笑,将拇指上的扳指取了下来放进袖口里,负手站在檐下,目光随着飘雪飞向远处。
楼音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噔”了一下,上上下下的,眼神飘忽不定。
可季翊根本不看她,像是入定了一般站着,连雪花飘到他的睫毛上也没有动作。
“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翊终于有了反应,拂了拂脸上的雪,说道:“躲雪。”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落雪一般飘进雪地便没了踪影,楼音来不及说其他的,枝枝已经撑好了伞,等着她踏上马车。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上了马车。
枝枝收了伞,动作麻利地登上马车,放下厚重的帘子,将一片雪白的世界隔离在外,她似无意地说道:“奴婢以为公主要和季公子说一会子话呢。”
楼音抱着双臂,瞥了枝枝一眼,“为何?”
“奴婢猜测而已。”枝枝用一块儿貂皮包裹好了手炉,塞到楼音怀里,说道,“前些日子一提到季公子,公主总是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骨头的样子,但这几天,好像没那么严重了。”
枝枝在楼音面前随意惯了,这些话也像平时一样只当做聊家常一般,但这一次,楼音却听进了心里。
“我还是恨他。”楼音自言自语着,也不管枝枝听不听得懂,“我还是恨他那么狠心。”
果然,枝枝没听懂楼音的话,脸上挂着一幅茫然的表情,楼音深吸了两口气,说道:“先不回宫,去赵国公府。”
今日岳承志说出的事情让她一时无法相信,可尤铮远在南境,尤将军又去了北疆,如今整个赵国公府只有尤夫人一人。虽说尤夫人一届女流不会知道什么内情,但如今楼音也只能去她那里探探口风。
“赵国公府?”枝枝说道,“如今赵国公府可是空无一人。”
“尤夫人呢?”
枝枝说道:“自尤将军走后,尤夫人便搬去了京郊的庄子里,那里有许多她的老奴,只当是作伴了。”
楼音想也不想便说道:“那就去京郊。”
那处庄子小时候她常常和尤铮尤暇一同去玩,那里有活泼好动的小猫小狗,夏天还有茂密的芦苇荡,曾是她除了皇宫外去的最多的地方。
车夫得了命令,立马调转马车,往京郊驶去。
经过东市时,见张记糕点铺还开着门,楼音便让枝枝去买一些糕点,“尤夫人喜欢张记的糕点,你去买一些翠玉豆糕和玫瑰莲蓉糕,咱们带到庄子上去。”
枝枝应声下去了,楼音依靠在车璧上,透过狭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景象。临近年关,又天寒地冻的,很多商户都关门闭户的,路上行人也少得可怜,只有几个裹着厚厚棉袄的百姓匆匆走过,像是走在一幅白色的画卷上。
外面冷得很,枝枝买好了糕点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跳上马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却看见楼音依然在注视外面。
“公主,怎么了?”
楼音皱着眉头,左右看了一下,说道:“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这样的事情枝枝不敢大意,她又跳下马
车叫上席沉一同观察了周遭一圈,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以后才又回了马车。
“没有呀。”枝枝疑惑地说道,“席沉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
但是这种感觉来得太强烈,又有一股莫名的熟悉的感觉,挥散不去,楼音总觉得自己被人盯着。
“会不会是……”枝枝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季公子?”
毕竟亲眼目睹过季翊像疯子一般做那样的事,枝枝觉得楼音的感觉完全可能来自于季翊。
但楼音却摇摇头,“我总感觉不止是几个人。”
马车依然在行驶着,出了京都城,周遭的行人便更少了,方圆十里也见不着一个,四周寂静得知听得见车辙滚动的声音。
楼音合着眼,宛若睡着了一般,静谧地如同小猫。但是枝枝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睫毛一直轻颤着,这是她心里极度烦闷的时候才有的表现。
忽然,楼音睁开了眼,说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咱们先回宫,明日传尤夫人进宫便是。”
枝枝不知道楼音心里的不安来自于哪里,许是过于敏感,对于一草一木都报着警惕的心态,她将身子探出去,吩咐车夫调转马车回宫。
“已经出了京都城老远了,眼看着就快要到京郊了。”枝枝盯着身旁的糕点盒子说道,“明日这糕点就不新鲜了。”
楼音嗯了一声,说道:“你想吃便吃吧。”
枝枝像捧着珍宝一般捧起了糕点,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放心口中,香甜可口的粉糕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笑着,又伸手去拿另一个盒子里的糕点。
玫瑰莲蓉糕粉粉嫩嫩的,枝枝拿在手里都舍不得下嘴,刚递到嘴边,马车一个闪动,她手里的玫瑰莲蓉糕瞬间掉了下去摔得粉碎。
主仆二人的脸色一下白了,楼音更是眉心一颤,她的预感果然是真的!
枝枝猛地掀开马车帘子,看见外面十几个人围着马车,手里持着刀剑,与锦衣卫目光相接,交战一触即发。
他们都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灰的白的,棉的绸缎的,光看穿着就像行走于京都城中最不起眼的百姓,但各个都用棉布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出一股凶狠的目光。
怪不得楼音感觉有人盯着她们,却没被发现。
而此时手里拿着刀剑,他们就像煞神一般,棉布麻衣也掩盖不了浑身的杀气。
对方有十几个人,看样子各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而楼音只带了几个锦衣卫,她心里一紧,不由得握紧了双手。
那几个刺客出手狠辣,每一次袭击都直指锦衣卫的命脉,席沉带着人死死抵抗,让他们无法近到马车周围,但对方人多势众,楼音怕席沉等人最终会体力不支。
可这荒郊野岭的,她能像谁求救!
她看了一眼四周,这场景太熟悉了,她清楚地明白这不是出现在梦中的景象,而是她前世真真正正经历过的。那一次,也是在接近京郊出,四下荒无人烟,一群来路不明的刺客突然出现,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能比的。
而这一次,即便席沉多带了几个锦衣卫,与对方相抵抗还是略显吃力。双方谁也没有伤亡,但刺客们却渐渐处于上风,逼退了席沉的进攻,逐渐逼近马车。
枝枝坐立难安,焦急地观望着外面的情景,“这是哪里来的刺客!莫不是太子派来的?”
前世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若真是前世的事情重现了,那么这群人便依然会像前世一般只割去她一缕发丝,而非要了她的命。
枝枝不知楼音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能焦急地看着外面,手抚上腰间的软剑蠢蠢欲动。但是没有楼音的命令,她不敢妄动,直到席沉的腿被三个刺客同时击中,他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腿间的鲜血瞬间使得暗红的衣袍变成了一片青黑。
“公主,奴婢去协助席沉!”
枝枝一个飞身便下去了,楼音来不及阻止她,她本就只是会一些拳脚功夫,如今下去无疑是个锦衣卫们添乱!
可她却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把拉起了席沉,然后胡乱挥舞着手中的软剑。
几个围攻席沉的此刻被这一变动岔了神,反应过来时席沉已经站稳了将枝枝护在身后,目光凛冽地看着他们。
而马车这边,早已有了此刻瞄准了楼音落空的档子,冲出锦衣卫的刀光剑影,飞身将剑直指楼音。
楼音躲无可躲,她浑身只剩眼珠能动了,她在那刺客的眼里看到了杀意,是□□裸的杀意!
她想错了,这不是同一批人,这些人就是来取她性命的!忽然,腰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大脑内轰地一下嗡嗡作响,只剩一丝意识感觉到腰间一股暖流,鼻尖传来一阵血腥味儿,夹杂着浓浓的死亡的味道。
但那剑却没有继续深入刺穿她的身体,她模糊的双眼看见刺客的动作停滞了下来,一双洁白修长的双手袭上那刺客的双肩,像猛兽的爪牙一般,死死扣住了刺客的肩膀。明明只是一双手,楼音却似乎看到了
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是如何一幅凶残的神态。
而比楼音的想象更凶残的是,那双手的关节忽然泛白,扣着刺客的双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将他撕成了两半。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双手下,竟像走禽一般被撕成了两半!
☆、62|第62章
楼音见过午门外的斩首示众,也见过五马分尸的场景,可那些或利用砍刀,或用力马匹,却从未见过这样血腥暴力的场面,季翊苍白的脸上迸发出嗜血的气息,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仅凭双手撕碎了一个个冲向楼音的刺客。
他就像一个煞神一般,眼眸里没有生命的光亮,只像一个躯壳,见人就杀,身上的青灰色袍子被血染得青黑,比刑场上的刽子手还要麻木。
不知是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了,还是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住了,楼音的脑袋浑浑噩噩的,眼前模糊不清,只觉得残缺的断胳膊断腿在她眼前飞来飞去,所有人的轮廓都变得模模糊糊,只有带着杀伐之气的季翊越来越清晰。
即便季翊下手如煞神,那些刺客还是不要命地冲向楼音,而楼音耳力只听得见骨骼断裂的清脆响声和血肉之躯被生生撕裂的闷响,像是从死亡的深渊传来的回音,明明那样清晰却让楼音觉得不真实,直到有刺客的血溅到了她的额头上,顺着眉毛留下,刺激到了她的双眼。
刺客们一个个倒下,死状惨烈,血流成河的场面让楼音一下子想到了书中描绘的修罗场,这情形,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枝枝和席沉停了下来,呆若木鸡地看着季翊。饶是手下人命无数的锦衣卫也愣在了原地。
人说战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