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1 / 1)
作者有话要说:北冥散人冷哼一声,将手边的公文抽出,扔在一旁,转眼间磊成小山大小,对戚寒水道:“这些都要他来看的。”
戚寒水闻言,道:”喏,我明日送去。“他想了想,这些更有可能还是会给自己大师兄看完的,只怕他生气起来,一爪子通通撕了,那就好看了。
北冥散人看到这般谨慎模样,嗤笑一声道:”等着,我明日亲自去送。“
戚寒水听到这个,眼睛一下子就睁大开来,看着他,差点儿就问出”活着不好吗?“,勉强还记得这是自家师叔,才没有说话。
北冥散人忽然又嘿嘿一笑,道:”只怕他今晚是睡不好的了。“
话音刚落,戚寒水就听到护城大阵一阵剧烈的波动,仿佛是经受了千钧重压一般,与此同时,沈中玉广博浩瀚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春风拂面一般在城中一掠而过,整个大城迅速就活了过来。本来镶嵌在城墙之上的每一个节点点点微光亮起,深埋在道路之下的每一条黯淡的线条都像是血管搏动一样,一点流光从中飞掠而过。
素衣披发,只搭着一件月白色鹤氅的沈中玉就站在城墙之上,仿佛和整座城池合为一体,看到来人,微微一欠身,道:“敢问来者何人?”
和戚寒水一道走到外边来的北冥散人,见此却捧腹笑道:“说不定,他是半夜起来忘了穿衣服。”
戚寒水眨了眨眼,努力憋住了喉间的笑意,虽然这样想很不恭敬,但是真的好像是这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师父穿素色衣服。
再然后,他就看到沈中玉仿佛抚琴一般,修长洁白的手指在空中一拂而过,荧荧青光像是涟漪一般,扩散而去,刚好将自天际而来的一条白线截住。若近前看,就能看到那竟不是白线而是汹涌如同奔马的洪水。这奔涌而来的洪水却不是清水,而是浑浊腥臭的毒水,若是凡人及身,哪怕只是一丝就会全身化为脓液。
沈中玉一手背在身后,毫不在意地看着这浑浊毒水自天际奔涌而来,忽然间想起了当日青莲剑仙的一句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感觉到洪水之中的汹涌充沛的神力,沈中玉知道来的又是一个神祝,但只怕不是海棠的族人。
海棠一族,信奉的是句芒,乃是木神,又是春神,而眼前这位却是号令毒水,与句芒神力大不相同,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神灵的神祝了,这看着不似是善神。
诸般想法在他脑中一掠而过,但手上不停,量天尺起,将滚滚毒液转化为精纯灵气,化为灵雨,滋润着七杀城外的贫瘠大地。
海棠也从院中跑出,抬头就看到空中这可怖的一幕,不曾被完全拦住的丝丝毒水低落到城中,幸而被大阵拦住,但在平空却烧出了一股蒸汽,如同硫磺自燃一般。她舔了舔口燥的嘴唇,心中如擂鼓一般,转头就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薄野滨说道:”你们怎么把那位大神的神祝都找来了?不要命了吗?“
薄野滨也是目瞪口呆地说道:“我来之前还没有听说的,说不定这位大神的神祝耳聪目明呢?”
海棠冷笑一声,道:“这话也就只能骗骗外人了。自从那位大人被镇压在九首之台,他的神祝们通通都被圈在附近,也就只剩一个体面了。你们这是与虎谋皮,早晚会出事的。“
薄野滨闻言脸色微红,道:“这也是二姑娘的吩咐了,只怕与大姑娘无关了。”
“好,很好。”海棠听到这个,气得身子发抖,赶紧上前就与守门之人说求见沈中玉的手下,想着通报消息。
而此时,半空之中,久攻不下的毒水忽然间像是沸腾起来一般,一会儿就凝聚起来,化为一条背生两翼,蛇尾人身豺面的怪物,竟是洪荒异兽化蛇,它双眼通红,在黑暗之中如同两盏发着红光的灯笼一样,一看到沈中玉就要虎扑下来。
沈中玉却忽然一笑,双手一张,像是开门一样,然后自半空中果然出现了一个门户,门一开,从中就有惊涛骇浪滚滚而出,在弱水透骨环的指挥下化为水龙,与化蛇缠斗起来。
竟是沈中玉将原来贮留在枯桑境中的海水完全放出,而这些海水却像是被困在山间一般,转眼就将整个城池覆盖起来。此刻的七杀城却像是被放在鱼缸里的建筑一般,虽然滴水不沾,但是只有城中之人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空中水波荡漾,间或还有鱼龙倏忽而来,悠游而去。
海面之上,星空之下,巨浪滔天,水龙与化蛇上天入海,争斗不休,而沈中玉则凌空立于海上,在化蛇、水龙两只异兽的衬托下,仿佛是渺小至极。
站在城中的海棠忽然间感觉到精神一振,抬头看到这瑰丽而雄奇的一幕,心道这是海水,而且是东海的海水,想到这里,她已经感觉到身上的神力无比充沛,看着那个在海上张牙舞爪的化蛇再无担忧。
在海水的中和下,化蛇之毒液再无逞凶之余地,在水龙悍不畏死的攻击下,节节后退。最后它忽然散开,重现变为一滩泛着腥臭的毒水,落入海中。
沈中玉见此却是摇了摇头,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跑水里面去了。”
但是在下一刻,一个畸形而巨大的身影忽然间从水中跳了出来,像是四处冒水的水袋一样,身上都是冒血的孔,在他身后,争流剑意忽然炸开,片片水花化为利刃像是凌迟一般将他的血肉割了下来。
气温在一瞬间跌落,从暖意洋洋的春日瞬间转为寒风凛冽的深冬,肉眼可见,海面结冰,雪花飘落,紧紧咬着来敌的剑修落在冰面之上,向敌方再次劈出一剑。
寒风裹着纷飞的冰花,像是螺旋一样打着卷儿向来敌袭去,转眼就割裂出片片血肉,扬起漫天血雾,腥臭的血污点点滴落,清光如水刚好围在气势正盛的剑修周围,将血污拦下。
张致和仰头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一笑,轻轻跃起,就跳到沈中玉身旁,说道:“谢过先生护身。”
沈中玉拉过他的手说道:”下次小心些。“
“我知道先生在。”
“就是我在也不行。”沈中玉严肃地说道,不能这样撒娇,这样很危险的。
“嗯。”张致和反省了一下,端正地应了一声。
二人看着躺在冰面上已然奄奄一息的来敌,张致和想了想,直接祭起通常绑在腰上的灵虚无相绳,将他捆了起来。沈中玉将海水收起,重新露出了层层堆叠的七杀城。这时候,日光初泻,隐隐约约在白云之中碧瓦朱墙的城池在霞光里流光溢彩,不负仙城之名。
刚一落地,他们就看到戚寒水和北冥散人走了过来。北冥散人看到本来应该抱着人一起睡觉的沈中玉却要半夜爬起来应敌,心情就好了很多,端着最为霁月光风的笑容,道:”老友,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白衣服,是不是起床的时候只穿了中单?“
沈中玉脸皮抽搐了一下,挥了挥手,跟戚寒水说道:“把这家伙带上,给他治伤,等他能说话了,就告诉我。”
这时候,海棠也来到他们跟前,一眼看到地上的血肉模糊,但仍然依稀看出血色祭袍,一福身,一咬牙就道:”我认得他们。“
本来打算回去补眠的沈中玉听到这个,回头看了眼海棠道:“你跟我来。”
回到府中小书房,众人坐下。沈中玉就问:”他是何人?“
海棠左右看了看,道:还请大人遮掩天机。“
“好。”两大化神一同施法,颠倒天机,然后就示意她可畅所欲言了。
海棠深吸了一口气,答道:”上界与下界其实并无分别,最大的分别就是天梯断后,神人不复通,所以上界多神灵,下界多仙修。“
沈中玉听到这个,看了张致和一眼,脸上带了淡淡的微笑。张致和瞥了他一眼,抿嘴不说话。
“上古之时,相传有五方大帝,下辖诸神,但是这事久不曾闻,我们也不甚清楚了。上古变乱之时,五方大帝领着不少神灵离开了,神灵去后,神力不存,不少世代为神祝的家族只得另谋出路。后来,自下界有飞升之事……”
张致和听到这两个字,直起了腰,道:”飞升?所谓飞升,就是飞升到上界吗?“
海棠黯然道:“是,相传曾有诸天万界,但也是几乎是传说之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暗暗有了几分窃喜,并非传说,而是真的!真的存在诸天万界!这般说,若我们能破除此界封印,日后我们就能游历诸天了。
海棠继续说道:”不少家族也就另寻出路,从修神道转为修仙道了,上界之中很是多了几个仙门世家,再加上飞升而来的仙人,也是热闹得很。”
“而你们抓回来的那个,虽还算是神祝,却是邪神相柳之神祝,在上界也是人人喊打,几乎都被关在九首之台周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来的。”
北冥散人表示:老兄你是不是穿着内衣就起来打架啦?
你们觉得呢?难得穿白衣服装逼的老沈心情很郁闷。
话说,我的话唠小可爱茶几白最近也没出现了,宝宝爪子好寂寞,好郁闷。
其实还有好多小可爱都没有出现了,像之前的猫大爷君,时不时抢沙发的木易君等等,她们都去考试了吗?宝宝等你们!
等这两个胡闹完,又说完了无聊的情话,方才起来穿上衣服。然后沈中玉命人去把慧静请来,自己则摸出茶具,以及袖囊里带着的上好的泉水和茶叶,开始煮茶。
慧静来时,看到青烟袅袅,茶香悠悠,便也安静坐下,等到煮好分茶,啜饮了一口,香味袅远,仿佛有兰桂芬芳,入口微苦回甘,滑入喉咙,让人忽生爽意。慧静闭着眼,静心感受茶的回甘,只感觉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焦躁之意就消散了很多,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她起身行礼,道:“谢过施主了。”
沈中玉挥了挥手,让她保持安静,自己则看着还捧着茶杯静心的张致和。过了数息之后,张致和也睁开眼,道:“先生煮的好茶汤。”
沈中玉道:“也不是第一次喝了,还能夸,我也害羞了。”
看着这两个又要腻歪上了,慧静只能捧着茶杯装死,龙子则低着头保持沉默。
说了一会儿闲话,沈中玉才道:”这里只是魔宫的外围
,要去到我以前的寝殿还有好远,而且这一路也不会太平到哪里去。“
“和鬼哭林差不多?”张致和问道。
“实际上,比鬼哭林更可怕。”
慧静嘴角抽搐,忍不住问道:“沈前辈,你连自己洞府都要这般防守严密?”
“我当时觉得还一般般。”沈中玉笑道,对化神真人来说,很多布置不是为了防范敌人,而是为了生活方便。例如他的爱宠们的居住环境,有些要住沼泽,有些要住高山,有些要住沙漠,为了满足它们的要求,他也设计了不少园林。还有就是,他花园里养的花,毒性越强越漂亮,因此连土壤也是要带毒的……
就算库房里放着的东西,虽然应该是封印着的,但谁知道在他发动禁制的时候,不会损坏一两个,而那些天材异宝可不一定就是无害的。
听他讲完之后,张致和正色端坐答道:“先生为我考虑周全,我万死难报,唯先生之命是从。”
沈中玉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说道:“我一直信你。“
另外两个除了装死和点头之外,实在不想再说话,节制点!他们实在太不体面了!慧静暗道。
喝完了茶,沈中玉命人把彩辇抬过来,进去坐下,说道:“有些大,而且不能腾空。”
“嗯?”
“我当时只准他们步行进来。”
慧静实在不愿意再看他们在自己面前亲亲抱抱,有失体统,索性带着龙子坐在后面的宫车,也不要和他们待在一块了。沈中玉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傀儡宫女力大无穷地抬起了仿佛小宫殿一般的彩辇,后面还有几辆宫车跟着,往宫中走去。偌大的宫殿虽然整洁如新,花树繁茂,但连一丝虫声都没有,只有宫车在后发出的辘辘响声。
听着始终不绝的车响,看着窗外不曾变过的景色,一道又一道的朱墙,一道又一道的高门,景色都是相似的,虽然张致和还能记住道路,但是看这样相似的景象也觉得厌倦,不知为何联想到这是一个一环套着一环的牢笼,密不透风的笼子,让人无处可逃。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间觉得无比熟悉,仿佛自己就是这个笼子里的人,回头发现人都没了,车门大开,空荡荡的。他走下车,感觉条石的地板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烫,刚晃悠了一下,就见到个宫女过来,福了一福道:”公子,大人召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身,发现自己一身黑衣,只在衣服边缘有着血色的镶边,看着非常像是九幽魔宗弟子常穿的制服,自己成了九幽魔宗的弟子?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另有人主持一般,自然而然地答道:“喏。”
跟着宫女,进入到一处阴森而宏大的大殿,一进去,看到殿内不知道点燃了多少根蜡烛,在晦暗的大殿中如同繁星一般闪闪发亮,却丝毫不曾真正驱散殿内的黑暗,他快步上前,在阶前跪下,道:“骀荡宫弟子戚寒水见过老祖,老祖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他忽地一惊,原来我叫做戚寒水,不对,我原先该叫做什么,我竟是忘了。
在上位传来一声轻柔而低沉的声音“好了,过来。“,微带笑意,但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一股阴冷的味道,丝丝阴寒之意爬上了背部,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戚寒水从地上爬起来,小步上前,步上玉阶之后,靠近宝座,低头看着铺散在宝座上绣纹精致的衣服下摆,躬身道:“老祖。”
从深色的广大的袖子里探出一只惨白枯瘦的手,手伸到戚寒水跟前,手指一勾,把他的下巴勾起来,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就撞到他的眼睛里,宝座上的人算不上难看,但是肤色惨白如幽灵一般,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显得眼睛尤为的大,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蓝光。
戚寒水若是闭眼感觉,同样感觉到眼前这人同样有着勃勃生机,但是睁眼看着就觉得有一股迟暮甚至是死气萦绕其中,他忍不住抖了抖道:“老祖有何吩咐?”
这人挠了挠他的下巴,说:“你很不错,留下来吧。”
“老祖?”
“我说你躲在我门中的演技不错,转道为魔的修为更不错。留下来当我的徒弟吧。”
戚寒水一时心神大震,苦心保守的秘密不知为何竟被人知道了,吓得腿一软,被对方紧紧地捏着了肩膀,挣扎不得。
对方的手指深深地按进了戚寒水的肩膀当中,鲜血从那几个窟窿冒出,打湿了衣服,因为衣服本来就是黑色的缘故,倒是不明白,只是湿了一块而已。
戚寒水哆嗦了一下,道:“九幽老祖,你就这样把我弄死了,我还怎么当你徒弟?”
九幽老祖闻言,笑了笑,收回手,在空中甩了甩,把手上的血甩出去,道:“你回去等着拜师吧。”
戚寒水向后一退,不知为何一脚踏空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张致和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移动的彩辇里,躺在沈中玉的膝盖上,怔怔地看着沈中玉低头看着自己,他长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膛,问:”先生,戚寒水是谁?“
沈中玉看了看窗
外,忽然笑了,道:“你不甘心?”
“嗯?”
他挑开香炉,重燃了一把香,这大抵是上好的降香,青烟袅袅,香如兰麝,烟雾在傅山香炉上凝而不散,最后竟成了一个人形。张致和惊愕地坐下来,道:”刚才,我险些被夺舍了?“
沈中玉道:“放心吧,有我看着,他最多也就只能移情开扉,但也无妨,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
烟雾凝成的人形发出一声奇怪而粗粝的笑,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最后似哭非哭地说了一句:“这是你的新宠吗?师父。”
沈中玉弹指发出一道剑气直接穿过烟雾,道:“会说话吗?重新说一遍。”
那个烟雾发出一声古怪的惨叫,果然换了个腔调说:“我的新师弟吗?”
“乖,这还差不多。不过也不是。”也没有再解释,他就道:“现在会叫师父了?”
“都是师兄做的,不关我的事。”
“说实话。”
“我,我……从不敢谋划这事,只是,只是师兄他觉得师父你活太久了,就起了谋划,我们只是知情不报而已,想着师父英明,不会有事的。谁知道,谁知道……不过,师父现在不也没事吗?师父转世之后更加风采不凡了……”
“嘿嘿,这理由找得不错。”沈中玉赶紧皆断了他的话,就对张致和道:“阿致,你看,这就是我的其中一个不肖徒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唯有听话二字还算可以。”
张致和刚从自己差点被夺舍的可能中恢复过来,又听到当年九幽覆灭的秘事,一时说不出话来,听到沈中玉这般说,只能敷衍两句,道:“久仰久仰。”然后又开始出神,想着刚才的事。
沈中玉闻言暗笑,道:“你且稳固魂体吧。你要转成鬼修还是重入轮回?”
“师父,你现在是正道修士?”
“嗯?”
“那我转世了还能跟着师父吧?”
“随你。”
“好,那我来生还要跟着师父。”那团烟雾说完之后,在空中散开,回到香炉中去了。
过了很久之后,张致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时时打量沈中玉,想要对比他和上辈子的异同。
被他看得久了,沈中玉直接把他按在自己膝盖上说:”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嗯?”
“我,先生,你的名讳其实应该叫什么?”
“沈中玉。”
“上辈子。”
“不记得了。”
“诶?”
“几乎两三千年,他们不是喊我大人,就是喊我九幽老祖,我渐渐就不记得了。”沈中玉很是委屈地说了句,家族败落的时候我还太小,只有小名,不是叫做团团就是圆圆,这必须不能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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