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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将离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爽一样,很快就进入了过节的状态。

“这地方算不得临近繁华的大城池,怎会有这么多白衣士子?”

旁边的侍卫瞄了皇帝一眼,发现他还在赌气,便替皇帝答道:“娘……夫人有所不知,此处士子云集,乃是因科举方毕,这些士子大多是在殿试中落第者,或是即便落第,也被太学寺选中,要回乡报喜,路经此地,便在此参加杏望文会。”

本朝较前朝科举之严苛,另设有太学寺,太学寺中不止有世家子弟,还有每年殿试落第的举人,这些举人当中也有才华横溢者,一时发挥失常,饮恨于进士大门。但他们还可以参加太学寺的选拔,若是录上了,便由太学寺提供吃住,与世家子弟一道研学,来年再考。

今年的状元便是前次太学寺的落第举人,于是太学生便又被视为准状元。

卫将离点了点头,难怪见这些士子虽然落第,面上却无颓丧之色。

皇帝这会儿气儿消了半截,见卫将离好奇地看着河边一亭台上的文会,问道:“你没参加过文会?”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嗯,我在西秦时,圈儿里会写诗的都是和尚,唯一一个不是和尚的还是东楚人。”

皇帝:“……”

倒是侍卫顿时兴致来了,脱口问道:“夫人指的可是西秦密宗?”

卫将离一听就知道这侍卫也是圈里的,便道:“还能是谁?东楚这边佛家走的是正道,而那些密宗的秃驴整日里拿些邪性的歪诗糊弄百姓,我若晚来东楚几年,便能将那儿连根铲了。哎小哥儿你贵姓?师承哪门?”

侍卫很开心地想报上名号时,忽然见皇帝狠狠地瞪着自己,登时闭嘴退到了后面。

岂有此理,将朕置于何地。

皇帝瞪完人,对卫将离教训道:“你是与朕出来同游的,抓着侍卫叽叽歪歪说个没完,成何体统。”

卫将离掰着指头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好像也只和侍卫说过四句话,便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上下打量了一遍皇帝,低声问道:“陛下,您最近是不是有点上火?”

皇帝觉得她终于体会到自己的愤怒了,冷着脸道:“何以见得?”

卫将离拍了一下手,道:“我就说嘛,陛下出门之前应该像我一样多喝两碗绿豆汤下火,你看我现在多开心。”

周围人声鼎沸,面前的媳妇心情特好,只有皇帝一个人陷入了迷茫。

皇帝重新审视了一下卫将离,发现此女从价值观上就是朵长歪了的芍药,简称奇葩——她觉得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是一碗绿豆汤能解决的,如果不够,那就两碗。

朕是应该废了她呢,还是把自己的情商拉低到和她同样的水平昧着良心睡了她呢?

然而卫将离是表里如一地开心着走上了文会亭台的台阶。

此时一群摇着扇子的白衣士子正在写诗,中间围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这人是唯一一个穿着绛朱深衣的,似是刚刚笔就一篇五言律诗,周围的士子正在点评。

“陶兄抽的签子乃是‘思君’,这签自须喻为妇,少有人写得出彩,陶兄这诗其他的说不得,以恨写思,思中见恨,凄情慑人啊。”

那朱衣书生笑道:“许是小生自幼便辜负了许多好人家的姑娘,夜夜梦见姑娘家索命,便身有所感吧。”

他这玩笑话一出,周围士子便笑了。

“罢了罢了,为免你夜夜梦魇,便给你先挂起来。”

两个书童齐上,把朱衣书生的诗作挂于亭台墙上。

卫将离一眼望去,便见一是一副好飞白,凑近了一看,与字体之大气所不衬的乃是上面的诗——

锁金笼·长夜

怒马画堂东,仙踪落尘笼。

曾踏云间月,惊梦见疏桐。

七宝琉璃帐,长剑裂霓裳。

还君一觞泪,何日君来尝。

这诗文评如何还在其次,意外的是皇帝年轻时经常看些坊间男女情仇的话本,很喜欢这个虐虐的调调,便注意到这个朱衣书生。

“此诗情景如刀劈剑刻,可有故事?”

朱衣书生听了这话,暂且放下身边的士子,移步朝皇帝走来,弯腰行了一礼,道:“非是有故事,而是见此地繁花盛景,望见灯火阑珊,有感而发。”

皇帝又问道:“你今年可有参与科举?”

朱衣书生叹道:“年年赶考,年年被批文章离经叛道,惜乎天下之大,无人懂我。”

皇帝点了点头,对文艺青年很有好感,有机会想点他个翰林,便问道:“可否告知名讳?”

那朱衣书生还没说话,便见看诗的卫将离回来对那书生笑道:“人家写的诗都是如老酒,越酿越醇,陶兄的诗如老醋,一年酸过一年。”

朱衣书生竟也没生气,好声好气道:“小生年少时也曾是一碗烈酒,哪知遇见卫盟主,无奈中道崩殂,再不敢酿酒,只得酿醋了,见笑见笑。”

皇帝终于察出不对

,扇子在卫将离和朱衣书生间指了指,脸色僵硬道:“你们二人有旧?”

卫将离坦坦荡荡道:“哦,忘了说了,这位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唯一一个不是和尚的文化人。”

……你就不能不那么坦荡吗?!就不能有点避嫌的意识吗?!

皇帝正要发作,忽然背后的侍卫一个健步上前,拔刀护在皇帝身前,喝道:“落第阎王陶砚山!”

刀光一出,亭台中登时一片大乱,许多士子见不少黑衣武士拔刀冲过来,一时吓得六神无主,一时间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断,不一会儿亭台周围便呼着叫官差的喊声一溜烟儿跑光了。

只有那陶书生被数把钢刀逼到远离皇帝的一侧,高举双手,一脸无辜道:“小生已从良,已从良啊!小生是特地在此示警的,请务必听小生一言啊!”

侍卫扬眉道:“陛下,此人一向恶名昭彰,年年化名赴考,若是考官批的卷子不合他心意,此人当夜便会夺了考官性命,因其落第便要索命,人称落第阎王。”

陶书生叹道:“小生年少轻狂,自被卫盟主追杀了三百里,此后便学乖了,再不敢行那恶事。”

皇帝看了一眼卫将离,脑子有点当机:“你——”

卫将离向皇帝双手合十做了个恳请的手势,道:“陛下听我说,这陶书生当年杀的乃是贪渎舞弊之辈,我又是西秦之人,便没杀他。现下若逼他拔出行沧笔来,今日少不得要多几个缺胳膊断腿儿的,且让我问一问可好?”

特么的忽然觉得她求人的表情好可爱是怎么回事?

皇帝显而易见是个很容易被动摇的昏君,默默地维持着高冷的表情点了点头:“你且问。”

卫将离让侍卫让开点,道:“你说你在这儿示警,示什么警?”

陶书生的视线扫了一眼皇帝,轻咳了一声,道:“自您嫁入东楚,便有仇家追来了东楚。小生自闲饮兄那处得了信,恰好在这附近,便赶来了,路上见百兽骚动,循迹而去,便与那仇家交手两招,所幸其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小生这才偷得一口生机。您瞧,小生这臂上掌印还深着呢。”

说着陶书生便挽起袖子示人,果见其臂上掌印发乌,掌心处浅浅一道佛门种子印,却是逆转的。

卫将离沉默间,亭台外已经来了一队兵士,为首的乃是一个黑衣武士,身后携着三口乌刃刀,一来便护在皇帝身边,看见陶书生臂上伤痕,脸色一变。

“陛下,白姓魔头怎会出现在东楚境内?”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朕怎么知道,这书生说有贼人胆敢前来刺杀皇后,楚三刀,等下你带些军士与此人去把刺客除了。”

那叫楚三刀的刀者脸色扭曲了片刻,道:“臣……当以保护陛下为先。”

皇帝一挑眉:“什么意思?”

楚三刀叹了口气,道:“臣学艺不精,打不过。”

皇帝看向卫将离,见卫将离也是一脸阴郁。

“打不过?”

卫将离朝他点了点头:“打不过。”

皇帝再一次陷入迷茫。

在他的成长环境里,还没有政府力量搞不定的人,故而他根本就不能理解这个所谓“打不过”到底是什么意义。

陶书生这会儿见矛头不是对着自己了,便自来熟道:“陛下有所不知,卫盟主师门乃是古时鬼谷一脉分支,虽然早已不学什么纵横之术了,但门下仍然是惯例地只收两个弟子。这两个弟子一正一邪,卫盟主修的是正,另一人修的便是邪。数月前卫盟主率领正道中人将那魔头镇压于地牢,现在这魔头出来了,第一个便是要来东楚向盟主寻仇……唉,如今盟主孤立无援,唯一依靠的便是陛下了。”

卫将离踢了他一脚,怒道:“你怎么乱说话!编的这什么这是……”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皇帝直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不知又脑补了什么,一脸正气凛然道:“你凡事不要一人担当,无论是何种贼人,朕定会保护你的!”

“……”

☆、第十三章卫将离的魇

自打得知了魔头要来寻仇,以侍卫统领楚三刀为首,随扈的禁军直接把行宫包围得水泄不通,打算次日一早出发去赤龙山祭地之后,转头奔向附近太上皇避暑的夏宫,借助那里的禁军兵力来保护皇帝安全。

皇帝不在他们那圈里混,是以是唯一一个没有意识到事件严重性的存在,只觉得这破事儿来得时候不对,搅得杏望节断了,日子过得简直淡出鸟。

贴身的内监强调了好几次是皇后有被刺客追杀之危,皇帝只当耳旁风,逮着机会便撇下随侍溜达进了卫将离的住处。

行宫是太上皇时期留下来的,规模不大,一眼就能看见卫将离半躺在四四方方的庭院台阶上看月亮。

皇帝这辈子见的女人们莫不是端着姿态,唯恐钗环凌乱,哪有像她这样的,半壶冷酒,阶前月下,恣意放达。

皇帝走到她身后稍高一些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问道:“看月亮?”

卫将离还保

持着望天的姿势不懂,好像也知道皇帝就在身后,并未站起来行礼,只说道:“将离眼皮浅,看不了那么远的东西。”

皇帝又问道:“那你是在看星宿了?”

卫将离道:“也不是。”

皇帝想卫将离此女有够感性的,半夜不睡觉跑来看夜色发呆,既不赏月色也不是看星光,不知是不是见了此间月色在哀叹人生多舛。

皇帝正如是感慨,忽见卫将离直起身子,双手如电拍出,只听一声回荡在四合院里的“啪!”,卫将离松了口气,摊开手掌,一只带血的蚊虫正横死掌心。

皇帝:“……”

卫将离拍掉手上的虫尸,回头对皇帝不好意思地笑道:“睡着了数回,总被这只蚊子吵醒,说起来惭愧,身手没有以前好,一击不成,让它逃出屋外,这才在外面多逗留了些时候。”

——这种事你让侍婢做啊!!!!

皇帝已经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她了,憋了半天,只得面无表情道:“追杀一只蚊子追到睡不着,你倒真是留恋以前的草莽生涯。”

卫将离弯着唇角,自屋里拿出半壶此地特产的雪梅酒,倒了一杯递给皇帝,道:“陛下知道我为什么会嫁过来吗?”

获得了亲手斟酒的待遇,皇帝的心情稍稍平复,回忆了片刻,道:“母后与朕说了,是西秦饿殍遍野,父皇有意休兵,这才让朕娶了你。后来想想,朕总有些感怀,本以为被家国灾荒所动自愿嫁入祸福未知的异乡,当是史书润色的女人才做得到的事。”

梅酒入喉,辛辣之余,清甜萦绕。

卫将离晃了晃酒杯,道:“没有陛下说得那么了不起,起初听说西秦北地灾荒,本也没打算尽心去管,但后来皇室派了个僧人,带我去了,这才知道自己所见所感和别人转述的始终不一样。”

“那西秦的灾荒当真那么严重吗?”

卫将离摇了摇头:“将离口才不好,说出来让陛下听了,总觉得有些无病呻-吟之感。”

皇帝一脸认真地望着她,道:“朕小的时候,让树枝划伤过手,喊得恨不得满皇城的人都知晓,其实并没有那么疼。朕虽然不知你是怎样的人,但总归不会是朕这样喜欢喊疼的人。”

庭院里只有蝉鸣,实在是太适合谈天说地的气氛。

难得听见皇帝说起人话来,卫将离倒是有些意外:“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她,垂眸道:“宫里闲言碎语听得多了,偶尔也会知道那些妇人欺负你是西秦人,虽然明面上故作恭敬,暗地里没少克扣你的丝炭之物,可你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看来是真豁达。所以朕才想知道西秦的灾荒到底有多严重,让这么豁达的人都不得不屈服于此的。”

卫将离沉吟片刻,道:“既然陛下想听,那我就先说说我来之前在灾区见的见闻吧……西秦北地有一座小山叫华源山,山脚下有一个朴实的村落,我年少时在外面惹了仇家,便借住在这村落里养伤躲风头。”

“收容我的人家姓柳,那柳家有三个八、九岁的女儿,大娘手巧,会用苇叶编蟋蟀;二娘闹腾,会下田捉蟾蜍,三娘性子静,每日便为我煎药递水。这般照顾之下,我很快便恢复了。为了感谢柳家村的照顾,每年到了年节前后,便是自己没时间,也会托北地的朋友去送些年货给他。”

“柳大叔是个固执的人,记得我喜欢吃那华源山里的野兔子,每次我托人去送些礼物,他都要捎一只风干的野兔带给我,说是不给我还礼心里便过意不去。”

“我当时没在意,过了两年,旱灾便来了,大旱让华源山上的水都干了。农田荒废,柳家村陆陆续续地饿死不少人。”

“那时因我在困于江湖争斗,对此毫不知情,给柳家拜年的事也疏忽了。谁知过年时,柳大叔又托了货郎送来一只野兔,我这才想起来,听说北边旱灾,便让人备了五车粮去,随后两年都是如此。”

“最后,去年冬旱时,僧人请我去北地查看灾情,让我考虑和亲之事。我一时也没回绝,那时总想着有别的方法,便跟着去了。”

“灾情的确严重,有的地方,路上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我很担心柳家村的情况,中途便折去了华源山……”

卫将离说到这一节,眼底深处浮现一丝哀戚。

皇帝皱着眉听着,给她倒了杯酒,问道:“柳家村因为饥荒……绝户了吗?”

卫将离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摇头道:“因我那两年送了不少粮,柳家村还有七七八八的人活着……只是我去时、我去时,柳家就只剩下二老,我问那三个女儿去哪儿了,他们一开始说嫁人了。”

“农家人哪里会说谎,我怕那三个女儿被他卖了换粮,一时着恼,说一定要见到三娘,过了一会儿,周围柳家村剩下的村民都围了过来,看着我们柳叔。”

“柳叔看了看村民,又看了看我,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到我手上,说……说这就是三娘了。”

“我本以为是骨灰,哪知一打开……里面是一只腌好的人手。”

皇帝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道:“怎么会?!他们竟然杀了自己的女儿吃吗?!”

卫将离闭上眼睛,隐隐露出痛苦之色:“不是……柳叔对我说,全村人都靠着我送的粮食苟活。今年既没水也没粮,野兔也都被秃鹰抓走死光了。先饿死的是老人,然后村民就开始换着孩子吃,吃完了孩子,就开始吃女人……”

“柳家大娘出去挖树根,摔断了胳膊,血气引来的不是狼,是快要饿死的人。大娘后来被找到时就剩下手和脚……二娘害怕想逃到山上去,被追着摔到山涧下面,当然连尸骨都没留住。最小的三娘长得好,柳家村的人舍不得吃,说是留着,想给路过赈灾的贵人送去换点口粮。”

“但后来三娘也没留住,最后那条人手……是为了等我来,换我的粮食,给我准备的。”

“我忘了那时骂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发了狂,觉得那些人都是恶鬼,一剑刺进柳叔心口,问他后不后悔。”

“他只和我说了一个字。”

皇帝怔怔地问道:“饿?”

卫将离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按着眉心,仿佛很疲惫的模样。

皇帝已经谈不上愤怒了,只能感受到卫将离当时的悲凉心境。

理智、感情、尊严,百姓已经饿到失去一切了,只剩下“活着”这一个渴望,这不是屠杀能让他们觉醒的。

她背负着这些东西,穿上嫁衣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细细的蝉鸣莫名悲戚起来,皇帝看不透这场联姻对曾经自由自在卫将离来说是否是一种屈辱,但即便她在他面前从来未露出半分怨天尤人的神色,此刻却还是能幻听得到那种沉重压抑的低泣。

然而回过神来,却发现她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他人所编造的故事。

卫将离垂下眼帘,露出半个笑脸,道:“事因就是这样了,我白活了这么多年,所幸还能为百姓们换了粮食,陛下不用太为我感怀,我也算不得牺牲什么。”

皇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你觉得你没牺牲什么也好,皇室虽比不得百姓人家的和乐,但至少朕会尽量做好为夫的责任,嗯……私下时,你可叫我殷磊。”

……

与楚三刀层层布防之下的紧张感不同,直到次日启程到了赤龙山脚下,还是一片顺遂,毫无刺客袭击御驾的可能,随行的禁军感受到气氛松缓下来,都长出一口气。

与禁军们的放松所不同的是,皇帝像是一夜未成眠一般,思虑重重。

按理说作为东楚的国君,他应该对自己的正妻是怀抱着某种目的性才嫁给他而愤怒才对。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对着这样一个人再挑剔了,这并非出于情爱之想,而是作为人的基本悲悯。

甚至于到了祭地时,瞥了一眼旁边与平日里毫无差别的卫将离,余光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几乎开始怀疑昨夜的对谈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辅祭的人低声催皇帝颂碑,皇帝才回过神,勉强把祭地进行完。

“陛下,今日为何魂不守舍?”

“没事。”

内侍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感叹道:“娘娘是真的精神饱满啊。”

可不是吗?

此时已到了耕圣田的部分,卫将离终于拿到了不是武器的武器,一扫昨日略有些疲惫的精神,立时活似头占山为王的猴子,一把锄头抡得飞起,若不是力气小了许多,看那架势简直活像台人形挖掘机。

若不是后来礼官见势不妙,唤人去把卫将离和锄头逼得孔雀东南飞,她多半要连皇帝那半边也要开搞了。

随后皇帝磨磨蹭蹭划划水地把地翻耕完的时间里,卫将离在另外半边不是在水沟里捞泥鳅就是在帮随侍的婢女打蚂蟥,待到落日结束时,皇帝一看,卫将离又黑了一层。

“唉……娘娘如此作践自己的肌肤,回去翁昭容又要罚奴婢了……”

听到婢女们小声的抱怨,皇帝忽然就明白了他对卫将离和对其他后妃的微妙层次感上的不同。

……你们懂什么,黑芍药白芍药,都是好芍药。

☆、第十四章论如何征服小孩子

直至祭地结束,一切还都是风平浪静,皇帝便觉得侍卫统领有些小题大做,心情不甚明朗地要回宫。

然而楚三刀跟着陶书生去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状,回来之后表示有些异状仍旧不甚乐观,再三衡量之下便建议皇帝的车驾移向附近的夏宫。

夏宫乃是太上皇休养之地,十二岁的太子也在夏宫随着祖父学习经义与时务策。而更重要的是夏宫便建在佛门至高地“苦海”山脚下,那苦海当中有的是武学深不可测的高僧,与殷楚皇室关系密切,只要前去通报,必有高僧愿意下山除魔。

皇帝是不明当中所以然的,只是他算来也有三个月没见儿子了,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而卫将离本是去哪儿都无所谓,不过随着踏入夏宫的同时,她不得不想到之前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和亲的一定要是她?

东楚要的是西秦的嫡公主本也能说得通,可问题在于,西秦皇室将她放养多年,她在江湖上被人追杀时也未曾站出来护她半分。乃至于和亲之事前,不少西秦的皇族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嫡公主。

偏偏在东楚使臣赴西秦夔阳时,一眼就辨出代替她的庶公主,指名道姓地要她本人去和亲。

那么问题来了,东楚这边是怎么知道她一个在江湖上搞风搞雨的人是西秦的嫡公主的呢?

就目前看来,东楚的皇帝殷磊参与这件事的概率为零,而卫将离的位置又注定无法去直接接触相关的东楚朝臣……

那就只有太上皇和太后了。

太后也是个很奇怪的人,来看过她两次,都是单方面说一些婆媳间的话,教导她如何照顾好皇帝,如何统御好六宫嫔妃云云,一旦她对嫁来的原因有所疑惑,便巧妙地避开了话题。

太后故意不说,卫将离也只能趁这次机会接触一下这个传说中决定这桩婚事的太上皇。

似乎是因沐浴佛香的缘故,一走进夏宫,就能感觉到夏宫里静谧安然的禅意。

卫将离眼尖地从花窗的缝隙里看见一些僧袍一角,小声向皇帝问道——

“陛下,这里是不是有不少苦海的大师?”

皇帝察觉卫将离脸色有异,想起她疑似从前和苦海的佛僧干过架,便道:“父皇信佛,每日都要和僧人讲禅,你若不适,就去那边的无明阁休息片刻,待父皇参完禅,你再来拜见。”

隐约听得见一些僧人念经的声音,卫将离想如果自己出现,和苦海僧人起了冲突,未免尴尬,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皇帝要先去拜见太上皇,卫将离由侍女领着朝另一边走去,半路上路过一塘莲花池子时,忽然听见扑通一声落水声。

“殿下饶命……饶……我不会游泳!”

卫将离一眼望去,只见池子里有个小孩儿正乱扑腾着,栏杆边有一个稍高些的孩子,白金衣衫,十分华贵,此时正怒气冲冲地对着左右吼——

“不准去救他!谁敢去本宫就杖毙谁!”

卫将离一眼就瞧出这池子浅,估计至多到这小孩的胸口,只不过那水里的小孩怕是因为从来没见过水,害怕得厉害,已经呛了好几口泥水。

“呀,这不是左相家的任五公子吗?”

卫将离见那华贵少年左右的小太监都不敢动,扔下自己身边的侍女,直接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落水的任五公子的衣领往上一提,不耐烦地道:“水不深,自己上来。”

华贵少年见忽然闯过来一个陌生女人,怒道:“你是谁?胆敢来管本宫的事!”

卫将离抬眼一看,只见这少年那眉眼间的那股蠢劲儿尤其眼熟,淡淡道:“我是你后妈。”

华贵少年:“……”

那任五公子衣领上有了着力点,也不扑腾了,一脸可怜相,道:“太子殿下,臣知错了,就算是为了您的名声考虑,也请饶过臣吧。”

显然这发怒的少年是太子,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卫将离,小嘴抿着,一脸气鼓鼓的模样,道:“虽然父皇娶了你,但本宫还没认,你别想管本宫的事!”

——哎哟还是个刺儿头。

卫将离提了提任五公子的领子,道:“多大的事儿,犯不着给人掼水里去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太子傲娇地一扭头:“哼!本宫没有义务给西秦人解释!”

卫将离转头问手上的任五公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任五公子忙道:“回皇后娘娘,臣乃是,前日里二皇子殿下前来拜见太上皇,与太子殿下打了个照面,二皇子多说了两句陛下如何夸赞他的学业,太子殿下便恼了,臣为免二位殿下起冲突,便想请二位殿下投壶竞赛。”

卫将离道:“这不挺好的嘛?你为什么生气?”

太子冷哼一声:“因为他蠢!你若是想说本宫气量狭小你就说吧!”

任五公子哭丧着脸道:“太子投壶本也是一等一的水准,只不过一向用的是陛下赐给他的牙雕白玉箭杆,臣在为殿下捧箭杆时,一时不慎将箭杆散落,又一脚将其全部踩碎……臣实在不是故意的啊!”

太子暴怒:“谁信你——”

太子话说到一半,只听卫将离震惊道:“我靠,一脚能把散一地的箭杆全踩烂?你这明明是故意设局使绊子让太子丢人吗,就这智商活这么大还没被打死?你还是去水里反省反省吧。”

说着顺手一扔,又把那任五公子扑通一声扔回塘里去了。

太子:???

卫将离这下扔得略狠,是往深水区扔的,任五公子没扑腾两下便沉了下去。

卫将离这才让人把他捞起来,撸起袖子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疼得任五想装晕都不行。

“皇后娘娘,这可是慧充仪的外甥……”

卫将离没听这话,拍了拍一脸惊恐的任五公子,道:“咱们讲道理,既然当了太子的伴读

,就算不穿同一条裤子,那也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是不是叛向了别人家那边今天我就不深究了,单就故意毁坏御赐之物这条,太子罚你那是在护你性命,信不信慧充仪听了你今天做的混账事比我还想打你?明白吗?”

打发了任五后,卫将离回头看向基本上已经凝固了的太子,向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太子回过神,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挠着头道:“那个……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卫将离反问道:“这姓任的小子一直都这样?”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年轻,一时嘴快便道:“任五公子仗着姑姑是陛下的宠妃,时常刻意犯蠢惹怒殿下,待闹到了贵人们面前,就喜欢装乖装可怜,倒总让我们太子殿下在太傅那处落得个苛待伴读的风评。”

太子拍了一下小太监,道:“你住口,谁让你多嘴的!”

卫将离点了点头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圣人说过‘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话。你明知他是蛀虫,却还放任他倚靠你这棵大树乘凉,明知其不善而不忍改,现在害你,日后便能害人。你若是还有几分果断,便亲口去向你父皇要求换个伴读吧。”

太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等到反应过来,脸上闪现过一丝惊喜道:“你的意思是……父皇来了?!”

卫将离点头道:“陛下去给太上皇请安了,等下会来看你的。”

太子脸上的喜悦登时淡了下来,小太监道:“哎……二皇子也在太上皇那处,又被他抢先了。”

卫将离大约也觉出这小太子的可怜,亲娘走得早,连个伴读都能用宠妃姑姑的身份压他,现在明明就很想见父亲,却不知又在顾忌什么。

太子眼眸暗下来,无精打采地对卫将离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今日相助,本宫回去读书了,稍后再去拜见父皇。”

“你站住。”

太子被叫住,疑惑地回头看向卫将离:“还有事吗?”

卫将离道:“你是怕二皇子当着你父皇的面和你比投壶吗?”

小太监道:“那象牙白玉箭杆是太子殿下用顺了手的,换了别的,准头定然比不上二皇子。”

“就因为这个怕在你父皇面前出丑?”

太子咬了咬下唇,拧眉道:“才不是!本宫是不屑——”

“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丑,看你这性子,多半也看不起任五一样邀宠卖乖之流。”

卫将离说着,飞快地打开了系统界面,找到一本《投壶奏矢全编》,信息配合着玲珑心迅速涌入脑中。

片刻后,卫将离露出微笑:“不就是投壶吗?我教你吧。”

……

夏宫,三宝殿。

“博儿是何时来的夏宫?”

“父皇上月嘱儿臣随孟大儒去江南游学,如今已有所见闻,又念着父皇,所以想快些回宫。路上想起太子哥哥与父皇赌气跑来了皇祖处,博儿想着劝太子哥哥消消气,这便来了,谁知这里也能见到父皇,儿臣很是开心呢。”

皇帝膝下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十二,二儿子十一,三儿四儿还不会说话,正让后妃带着。

二儿子还好,从小得了武妃的教导,十分会瞧人脸色,从未说过一句让他生气的话。可就是大儿子……数月前和亲此事一出,大儿子不知怎么地不由分说跑来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他娘,皇帝当时也为了和亲的事火大,便与太子吵了一架。

吵归吵,皇帝也是个小孩脾气,事后也没打算罚他,谁知太子一怒之下跑去了夏宫,一住就是三个月。

后来皇帝娶了卫将离,慢慢地也觉得新后不错,但也好似觉得自己背叛了儿子一样,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对儿子说。

二皇子殷博见皇帝不理自己,拽了拽皇帝的袖子,道:“父皇别生气了,太子哥哥真的不是对父皇有什么怨怼。”

皇帝无奈道:“朕不是生气……”

“儿臣见过父皇!”

殿外传来一清朗地一声拜见之语,只见太子迈了进来,离皇帝有五步远时,便跪下行了个大礼。

“适才见了皇后娘娘,说父皇来了,儿臣迎驾来迟,请父皇莫要见怪。”

——这是朕儿子?

没想到太子已经与皇后见过面了,皇帝心里顿时有些惴惴不安,一抬头,见卫将离也走了进来,只见她左右瞧了瞧,似乎是因为没发现和尚,松了口气,随后对他笑笑。

“妾听说太子殿下与二皇子约了投壶,特来看个热闹,陛下不嫌我多事吧?”

☆、第十五章雪川

“太子哥哥今日怎没拿惯用的箭杆来?”

“下人手脚不灵便,不小心摔坏了。”

二皇子呀了一声,道:“我还以为太子哥哥还在生父皇的气,连父皇赐的箭杆都摔了呢。”

见太子脸色微沉,二皇子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回头一看皇帝,却见皇帝侧着头和卫将离说话,根本就没注意到这边。

二皇子唤道:“父皇!

皇帝回头:“怎么了?”

二皇子登时有几分憋气,道:“太子哥哥不小心把您赐的箭杆弄坏了,父皇会原谅太子哥哥吧?”

太子咬了咬下唇,垂首道:“是儿臣的过错。”

其实皇帝这会儿知道太子跟卫将离处得不错,心情挺好,愣是没注意到二皇子言下那点挑拨离间的意思,直接就说:“东西坏了便坏了,朕改日把朕那套漆金龙象箭杆给你。”

太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二皇子愣了愣,道:“父皇……您说的那套漆金箭杆是皇祖父传给您的吗?”

不管是什么物件,祖传父、父传子,隐喻的自然是九五之尊的位置。

皇帝也觉得二儿子有点反应过度了,皱眉问道:“博儿有意见?”

“是不大合适。”

说话的却是卫将离,她接着道:“太子弄坏了东西,就是做错了事,不罚反赏,传出去说陛下溺爱孩子就不好听了。妾以为既然书要亲手翻才能识得个中三味,这好东西自然也要亲手争方显其贵,不如就以此作彩,让这二位以投壶定孤……胜负吧。”

定孤枝是道上人生死决斗的话,卫将离差点管不住舌头,不过一看大家都同意,想来也是糊弄过去了。

投壶是源自“射礼”的贵族游戏,会玩的人都有自己趁手的箭杆,上面的装饰哪怕有着微妙的重量差别,发挥就有不同。

二皇子用的也是一副镶金点翆的好箭杆,想来平日里没少练,发挥得极好,八投八中。待司射报出全壶后,二皇子听见皇帝给面子地鼓了鼓掌,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情。

反观太子那侧,因常用的箭杆坏了,此时用的只是一副普通的柘木箭杆。

此时太子起身对皇帝拜了一拜,道:“父皇,儿臣是长子,愿多挪四尺。”

皇帝点了点头道:“可。”

二皇子眼中微露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趁手的箭杆都没有还敢这么赌。

哪知太子看准了壶口的位置后,不是如一般情状,一根一根地投,而是一手拿了两根箭矢,同时掷出,并以一股巧劲,精准地落进壶口中。

“连中,骁箭。”

皇帝年轻时也是会玩的,见儿子颇有自己当年的风范:“战儿何时学得此等技法?”

“父皇见笑。”

孰高孰下一眼即明,二皇子脸色一青,勉强笑道:“太子哥哥好厉害,莫非平日里连课业也不顾了,这才玩得如此熟稔吗?”

——荒废课业去玩的那是你爹。

皇帝陡然沉默,太子误以为皇帝生气,忙道:“父皇,儿臣并非荒废课业,乃是皇后娘娘适才说我平日所用箭矢过重,教儿臣换些轻的箭矢两支并投,这才临时学会的。”

皇帝意外地望向卫将离:“你还会这个?”

卫将离道:“都是些以巧施力的玩物,妾看一遍便会了,就斗胆教了教太子。”

皇帝终于找到了共同点,喜道:“那你试试?”

卫将离点头接过箭,拿出三根抛了抛,只看了一眼壶口的方向,很随意地把三根都扔了出去,只听连声脆响,三根分别精准地没入壶口和两个壶耳当中。

这大约就是所谓地一通万事通,皇帝至今还没有娶了个曾经的武林高手的觉悟,此刻才明白过来,一时又觉得这人若不是因为和亲,还不知在哪个江河湖海中长风破浪。

正自我纠结着时,忽然侧殿里传出一声梵呗,三个素衣禅师从屏风后绕出,边上一位禅师一见卫将离的面,当即金刚怒目——

“陛下莫要被西秦妖女骗了!”

说着三个禅师便快步走过来,呈现护卫之势把皇帝和两位皇子纳入保护范围内。

皇帝一脸茫然,这造真、造如、造净三位禅师他认得,既是高僧也是专门为保护皇室存在的,常年跟随在太上皇身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不知在后面听了多久。

“造真师父,为何这么说?”

那金刚怒目的造真师父道:“陛下有所不知,此西秦女乃是天隐涯夫昂子门下弟子,夫昂子一门行事放诞不经,她便曾包庇魔头打伤佛子,凶残非常,莫要让她伤了陛下龙体!”

卫将离见他们警惕非常,不得不放下手里本来就没箭头的箭矢,道:“三位大师眼熟,既然是造字辈,不知是那位首座门下?”

“老衲造真,这二位是我师弟造如、造净,乃是灭谛院佛子温衡门下!你可还记得昔日南太荒佛辩会上,因你那梵逆同门妖言惑众,你不辨是非打伤佛子,老衲还未找你算账!”

卫将离想起年轻时的黑历史,的确有这么一出,惭愧道:“年少无知,将离当年已三上佛山向佛子请罪,三位大师若还有不满,今日自当领受。”

二皇子一脸懵逼,而太子则是正值中二年代,不明觉厉之下看着卫将离的眼神开始崇拜起来。

——虽然听不太懂,但后妈年轻好酷炫好叼的样子。

皇帝也不太明白,不过他现在处于有了媳妇忘了大师

的时期,立时本着一颗长歪了的心,有如安慰顽固的老年人一般,道:“造真师父言之晚矣,她虽有些江湖恩怨在身,但如今已放下屠刀,成了朕的新后,朕必会敦促她熟识女则,再不兴风作浪。”

“啊?什么?!”造真师父听了顿时捂着心口倒在旁边师弟肩膀上,道,“陛下……你可知你娶了个祸害啊,她必为你招来灾厄的啊!”

皇帝听了顿时不悦,唤人把两位皇子带走,沉声道:“此事本是父皇所定,她也替朕挡过刺客,也算对朕真心实意。大师纵然与她有些旧怨,就不能看在两国交好系于她身的份上放下吗?”

造真大师还在捶胸顿足:“早知如此老衲就不该去闭关,陛下你有所不知——”

“大师说的是。”卫将离似是对皇帝的维护之言丝毫不动容,声调淡淡道:“还请大师带我去求见太上皇,西秦公主众多,比我优秀的比比皆是,为何一定要我卫将离?”

皇帝一愣:“你……什么意思?”

卫将离没有去看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请给将离一个理由!”

江湖人的话,江湖人的礼节。

他终于明白卫将离身上那种隐约的不安感在哪儿了,后妃倾轧、刻意冷落,不是因为豁达,只是因为她始终不在乎这些。

她到现在,仍是一身逆鳞未除,还在不甘于被送为他的妻!

此时偏殿走出来一个内监,道:“今日参禅已毕,三位大师请先回阁中吧,太上皇今日不见客。”

卫将离上前一步道:“请等等,我……”

内监打断了她,道:“皇后娘娘,既已是东楚国母,请万勿做出有伤东楚国体之事。”

“……”

太上皇今日不见她,想必是知道她的来意,故意不见她。

卫将离满怀心事地走出三宝殿,待三位禅师也叹着气离开,前面的皇帝忽然开口道:“卫将离,你是不是从未认命?”

“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淡淡道:“你可知身为东楚皇后,心却不忠,朕若一怒之下,可断你西秦百万灾民性命。”

卫将离看着他的背影,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你莫要自以为是!”

“……”

卫将离一时沉默,抬头看了看夕阳西下的山峦,似乎听到了几声夜枭的啼鸣,向皇帝躬身行礼道——

“今夜风高,恐有夜行兽伤人,请陛下万勿出门。”

皇帝未听入耳,直接拂袖而去。

三位禅师不知为何十分忧心,便建议他上苦海半山腰的六净庵找佛子温衡,恰好皇帝心里犹如烧着一锅火炭,自觉也需要高僧点拨,便答应了。

他走的是一条直通苦海的小道,十几岁时便经常随着太上皇时常自这条小道上苦海听苦海的高僧讲道,走得惯了,连侍从都没带几个。

待行至半山腰间,皇帝便看见一位白须僧人,正在一座亭子下与一个陌生人下棋。

苦海中地位最高的有三位佛子,分别修习苦海无上心法诸行无常印、诸法无我印、涅槃寂静印,而这白须老僧正是三佛子之一的温衡。

佛子德高望重,深得太上皇敬重,皇帝也不敢轻慢,上前道:“温衡师父近来可好?”

佛子温衡落下一枚白棋,一双老而不浊的眼睛看了看面前的陌生人,打了个梵呗,向皇帝点头道:“小殷施主。”

“温衡师父在待客?”

佛子温衡站起来道:“白佛友乃是老衲故人,因在此等人,故而老衲便陪他消磨些时光。小殷施主几年不见,今日来是为何?”

皇帝想起卫将离的脸,又是一阵火大,道:“今日被妇人所恼,特来请师父为朕解惑。”

在他说话的瞬间,佛子温衡背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棋子开裂的声响。

佛子温衡闻声,转过身并指轻轻点了点那位佛友的肩,温声道:“白佛友今日有更为要紧之事,老衲便不打扰了。”

那佛友并未说话,转头静静地看着亭子外的云海。

待到皇帝一脸莫名地被佛子温衡带走,那人还是没动,过了许久,夕阳沉入云海,满月初上,他才仿佛一尊冰雕解冻般松开了手指。

背后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亦如他一般,并未说话。

卫将离和这人并排坐着,垂眼间见他指间石粉落下,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那人先出了声——

“手。”

卫将离乖觉地伸出左手,让那人把了把脉。

那人把过脉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另一只。”

卫将离又奉上另一只手,待他确认后,任由那人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还疼不疼?”

卫将离笑笑,道:“我不小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有不能不去做的事情。”

“我佛心生魔,你却是魔中见佛,现在……你真当你是佛陀吗?”

卫将离哑然。

白雪川终于回过头,澄澈如星天之海的眸子望定了她,轻声问道——

“阿离,你渡人渡魔渡苍生,怎么就不渡你自己?”

☆、第十六章就特么你事儿多

朕叫殷磊,今年二十八,职业是皇帝。朕花容月貌,事业有成,妻妾成群,人生一直顺遂至今,说白了就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帝。

如果在史书上记载,那多半就只能被“东楚昭文帝,烈武帝之嫡长子也,母先朝隐皇帝长女”这样一小段话一笔带过。朕上学的中二期还是有一点想法的,可登基之后想打点仗,仗都让爹打了,想做点事,事都让妈代劳了,周围所有人都把朕当公主哄,所以时常有点小性子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是在二婚之前。

卫将离是个好妹子,这毋庸置疑,既不耍小性子发脾气,也不装腔作势地酸朕得宠的妃嫔,硬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她贪嘴,她也不挑食,听暗卫说尚膳局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都特别喜欢她。

当然朕也对她产生了正常人应该有的好感。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她分明是朕的正妻,朕却觉得同她相处时,连搅基都谈不上。

“今日午后去见了造真、造如、造净三位师父,造真师父说卫将离曾冒犯过温衡师父,可有此事?”

佛子温衡听了,笑呵呵道:“那皆是她年少时之事了,陛下若保证心平气和,事后不以此事对她产生偏见,老衲说与陛下听也无妨。”

皇帝也大致能猜得到卫将离的黑历史,不过卫将离在他面前基本上还算是个正常人,所以便把事情想得浅了:“朕自问还对她有两分了解,大师尽管说来吧。”

佛子温衡见皇帝不以为意,便让旁边的小沙弥点燃了安神的佛香,徐徐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知道,自前朝乱世以来,佛分二宗,一宗归于老衲师兄佛子温衍所立的苦海,另一宗西迁,与西部原有的喇嘛教相互借鉴吸收,也立稳了脚跟。自楚秦开国定乱世以来,以太荒山为界,以东便是禅宗,以西便是密宗。”

皇帝点着头道:“可这与卫将离有何关系呢?”

佛子温衡道:“卫将离师门乃是天隐涯夫昂子一门,此宗与那些以武立身聚众成势的江湖宗门不同,前身乃是纵横学派分支。然岁月匆匆,门人早已不以合纵连横之术助君主逐鹿天下,但每代只收两个弟子的传统还是留了下来。”

皇帝想起陶书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便道:“朕的确听说过卫将离有一同门是个魔头,因师门之故与她势不两立,还据说要来追杀她。”

佛子温衡笑道:“此人名白雪川,本也是名门子弟,幼时为天隐涯高人看中纳入门中。待长至成年,因与其师理念相悖,一战过后便前往密宗修行。寻常人转修一道何其之难,可此人三年成道,不仅修得密宗无上功法大日如来印,在禅宗密宗的佛道正统之争上也有其独到的见解。”

皇帝受太上皇影响,对释家经典的难度是知晓的,倒也起了点兴趣:“看来此人慧根颇深,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变成了邪魔之辈呢?”

佛子温衡道:“皆因他勘破了佛心,而密宗未断人性之恶……密宗首座摩延提对苦海一向有所偏见,认为白雪川在他门下修行,佛法一道上却对禅宗有所吸纳,是为不忠,在一次论法会上为白雪川辩倒后,一怒之下令密宗十法王出手镇压他。”

皇帝道:“密宗果然是邪教,一言不合便动手,有伤风化……那此人便是因此堕了魔道吗?”

佛子温衡轻轻点着头道:“彼时白雪川甫及弱冠,即使天纵英才也难抵十法王联手,随后便被密宗镇压于地狱十八浮屠底层。”

皇帝微微抽了一口冷气,苦海这边也有一座十八浮屠,历来关押着极恶之辈,前朝武功盖世的大将军呼延翎便被镇在十八浮屠第七层。

而密宗那边的十八浮屠建在地下,相传为九重火牢、九重冰牢,牢中终年魔音回荡,关押在那处便是人间炼狱一般的酷刑。

“如此半年过后,忽有一日,白雪川不知参悟了什么,密宗浮屠一夜被屠尽,待破禁而出后,连毙四名法王,并在十招之间令首座摩延提重伤,自此以杀证道,佛魔不分。”见皇帝听得略有点入迷,佛子温衡提醒道:“这一年,卫施主满十六岁,出师门、入江湖。”

皇帝试图想象了一下卫将离十六岁嫩出水的状态,登时肚子里那点肝火消得一干二净:“朕听她讲起过去之事,眉眼间甚为得意,想来是刚入江湖便出尽风头了?”

佛子温衡念了一句善哉善哉,道:“嗯……关于这个,卫施主后来与人闲聊时经常拿一句话自嘲。”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什么?”

“甫淌这趟江湖水,自以为天下无敌,出门三里,遇匪,一套十二路疾风剑法耍完,被人砍了十八刀。”

“噗——”

皇帝猛呛了一口茶水,旁边忍笑忍得十分艰难的小沙弥立刻送上布巾,并贴心道:“陛下莫慌,白施主说起这话时,祖师也未能憋得住呢。”

皇帝简直不可想象,惊道:“真的被砍了十八刀?”

什么人呢这是?!

皇帝想起后宫里最娇贵的玫嫔,摘花时被花萼划伤了手指都能拿这事儿逼逼三年,对比起卫将离被砍过十八刀,简直一个大写的心疼。

被身边的小沙弥卖了,佛子温衡也不恼,笑笑道:“卫施主年纪虽轻,历经的磨难却比常人一生还多,这数年间积伤又岂止那十八刀。后来老衲那时在太荒南山古道静修,卫施主的事便少有听闻了。直到那一年禅宗、密宗约于南山古道开了一场佛辩会,老衲代表苦海前去主辩。”

“在那佛辩会上,白雪川再次出现,同行的还有已经在西武林颇有威名的卫施主。白雪川先是以七觉支的择法菩提分辩倒了密宗的精进菩提分,随后又向老衲发难。”

佛子温衡脸上未现愠色,反而有几分怀念,道:“白雪川观佛学之广度令人叹然,先是辩了‘八关斋戒’的是与非,又辩了‘十二因缘’之道,直辩至日落,老衲难以解答白雪川之疑,便想自告认输……可那时与老衲同在的还有造真、造如、造净三弟子,三僧性子急,见老衲被驳败,便言白雪川所言乃是邪道。”

“白雪川除佛道以外从不与人作口舌之争,但卫施主不是,彼时她年仅十八,性情又是出了名地激烈,站在道台上直接与三僧吵将起来,不消片刻三僧便一时火起,扬言要动手。”

说到这一节,佛子温衡见皇帝已经目瞪口呆,叹道:“老衲当时并不觉受辱,便起身想拦下这一出无谓争执……不意卫施主武学已跻身顶尖之列,老衲毫无防备,被卫施主一掌误伤。”

伤及佛子,这在江湖上而言基本是和刺杀皇帝没两样了,搞不好就要直接点燃东西武林的战火。

皇帝忽然觉得脑子里卫将离那种凡事不计较的淡然模样正在淡去,一脸迷茫道:“她当场知错了吗?”

佛子温衡苦笑道:“老衲已说过了,卫施主当年性子暴烈,不仅没有认错,还抓了法案上的佛香说要多烫老衲几个戒疤,若非白佛友数落了她两句,老衲的头皮怕是不保了。”

明明现在看着挺老实的啊,几年前怎么这么个样子?

皇帝愣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问道:“白佛友?”

佛子温衡看着皇帝慢慢变青的脸色,斟了杯茶,道:“正是适才陛下见过的那位白佛友,昨日陶砚山施主前来求老衲出面截下此人,以防害及陛下性命。”

皇帝再傻也明白过来了:“……温衡师父,若是朕想得没错的话,你是不是想说此人等的是卫将离?”

佛子温衡眼见皇帝肝火复发,自知先前那些铺垫彻底失败,叹道:“你们本都无错,此事乃是造化弄人。”

卧槽朕的媳妇如此嚣张地去私会前男友?!这还能忍?!

皇帝把茶杯往案上一拍,怒气冲冲地走出禅房。

旁边抱着茶盘的小沙弥拽了拽佛子温衡的衣角:“祖师爷爷,陛下不会有危险吧?”

佛子温衡打了个佛号,道:“老衲人事已尽,此事能否一次化解,就看卫施主的安排了。”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皇帝简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出去,一路到了刚刚那个有着白雪川的山腰亭子前,不见奸-夫,只见卫将离一个人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你!”

卫将离抬头,脸上连半分心虚都没有,站起来皱眉道:“陛下不好好在六净庵待着,出来做什么?”

“做什么?你好意思问朕做什么!你在做什么!”皇帝顿时有被欺骗了的感觉,怒道:“朕若还在六净庵里,你想怎样?!身为皇后私、私会他人,置东楚颜面何在!”

卫将离道:“陛下,你听我解释,我师兄是来找你的麻烦的,若不是看在温衡大师的面子上,陛下可能就有危机了——”

皇帝一口打断她道:“你别妄图混淆视听!朕乃九五之尊,此人犯上作乱还敢让朕回避?!朕告诉你,你既然嫁来了东楚,其他不该想的休想再沾染半分!回宫之后朕要罚你禁足!”

卫将离拧眉道:“温衡大师总不能护陛下一辈子,今日我若不来,陛下可知后果?”

“朕不知什么后果,就知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给朕委屈受!”

卫将离:“……”

皇帝只顾着发脾气,根本没注意到卫将离的表情根本就没因为他的话而越来越害怕,反倒越来越冷漠。

“朕——”

“啪!”

皇帝捂着脸:??????

卫将离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当着他的面道:“你这人怎么听不进好赖话呢,就特么你委屈,我不委屈啊?老子堂堂西秦江湖上坐头一把交椅的扛把子,谁听了不闻风丧胆跪下来叫爸爸,整天看见你就像看见隔壁杀猪张家喜欢拿头砸门板的熊孩子一样,知道老子为了保你狗命都快在我师兄跟前抹脖了吗?就特么你事儿多。”

☆、第十七章帮你

欺负回来

朕叫殷磊,二十八岁,生活在一个宫斗文的世界,这个宫斗文的女主角在还没斗败后妃四天王的初期,就把朕这个理应放在最后攻略的人给打了。

皇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他没睡好出现的幻觉——他虽然听说过卫将离扇过李昭媛,但他觉得那是李昭媛故意找事儿,她才动手的,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然而脸和精神上的双重疼痛却提醒着他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尤其是平时笑呵呵的人忽然发飙,杀伤力太大导致他直接失语。

半晌,皇帝才找回语言组织,道:“你敢打朕?”

卫将离:“路上楚三刀都戒备成狗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你有危险好吗?我这又是忙着请温衡大师又是昧着良心编瞎话,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骂我?儿子都那么大了脑子怎么就是个空心的呢!信不信你爹在这儿照样打你?”

很好,是真的。

皇帝有点搞不明白了:“分明是你有错在先,不向朕解释也就罢了为何还如此振振有词?”

卫将离翻了个白眼,道:“我好好说话你听进去了吗!非得抽你你才听进去是不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受害好么?要没你这档破事儿我早就跟师兄幸福快乐地生猴子去了。”

皇帝茫然了片刻,指着自己懵逼道:“朕才是后来的?”

卫将离神情严肃地点头。

皇帝甚至于感觉有点委屈,道:“朕对你哪点不好?你生病的时候朕没有嘘寒问暖吗?!”

卫将离:“如果我脑子没出毛病的话我记忆里嘘寒问暖的明明是我堂妹,而且印象里你唯一干的事情就是对着一群无辜的太医院老年人咆哮。”

皇帝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反省到一半,发觉自己被带跑了话题,捡起忘在脑后的愤怒道:“但你既然身为皇后,当为后宫表率,你这样行事毫无顾忌,让朕颜面何存?!”

卫将离:“忍不了了是不?”

皇帝坚定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卫将离冷漠脸:“行啊离婚吧,后会无期。”

卫将离说到做到,直接转身就走。

皇帝:?????

皇帝:“等等等等你真敢走?!”

卫将离回头道:“不然怎么着?你还想派人追杀我?我话先撂这,你要是想趁我病要我命,我大兄弟那边先不说,我家那位魔头师兄还没走远呢,考虑一下你老爹和你俩儿子还在这,你最好还是别动我,这是为你好。”

皇帝冷静了一下,道:“朕不是这个意思,你伤还没好全,能去哪儿?”

卫将离道:“反正粮食已经交割了,我对西秦皇室仁至义尽。我就去抱我师兄大腿归隐一段时间,想办法把身手恢复好再出来浪。”

皇帝简直气都没地方生了:“你……你就不在乎其他人吗?翁昭容可是还在楚宫中!”

卫将离道:“我有想过的,玥瑚还年轻,我会想办法把她劫出来,反正我有好几个结义哥哥都单着,个个二十四孝准妻奴,挨个相,总有一个能成的。”

卧槽这连二婚准备都做好了!

——冷静,殷磊,这不是个正经的皇后。

皇帝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你先坐下,我们都冷静一点。朕听温衡师父说了,知道你心高气傲,自问还对你有两分情,你若觉得朕有什么过错的,朕能尽力改正。”

卫将离道:“说真的强扭的瓜不甜。”

皇帝道:“朕没觉得强扭啊?你与朕处得久了便知了。”

卫将离坐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道:“那好我问你,我和慧充仪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皇帝道:“朕不会凫水。”

卫将离从未见过如此废柴之人,道:“我换个说法,我和慧充仪同时掉水里,这时候只有楚三刀在你身边,你让楚三刀先救谁?”

皇帝:“救慧充仪。”

卫将离:“就你这心胸博爱的货还特么敢说喜欢我?”

皇帝一脸莫名其妙:“慧充仪怀着孕当然先救孕妇啊!”

卫将离这么一想,点头道:“有道理,先救孕妇是没错,不过那我要是淹死了呢?”

皇帝:“你会凫水吗?”

卫将离:“会啊,我年轻的时候人称浪里白条,特别会浪。”

皇帝抓狂道:“那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卫将离摊手道:“意义就是你不喜欢我呀,你不喜欢我还非拘着我还想问你意义何在呀?”

皇帝直接被绕懵了,道:“但是我们不是成婚了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卫将离道:“所以离婚啊。”

——她为何说得如此潇洒不羁超凡脱俗?

皇帝抓不住卫将离的脑回路,只得道:“我看你现在神智不太清楚,让你那私……让你那师兄来,朕和他谈。”

卫将离顿时用一种“你似不似撒”的目光看着他,道:“你知道剑圣阮清沅吗?你应该听过,就

是我嫁过来之前把我打跪的了那位。”

“知道啊,他怎么来了?”

卫将离掐算了一下时间,道:“大约小半个时辰前,剑圣阮清沅飞鸽传书来约我师兄去十里外决斗了,看你身边的高手走了一多半,我想应该也是去围攻我师兄了。”

这皇帝就奇怪了,问道:“朝中有一两成的武勋都出自剑圣同门,他若是死在那处了,你当如何?”

卫将离抬眸望向他,那双碧幽幽的眼瞳冷得可怕,淡淡道——

“不做什么,若他死了……有生之年,尽起灾燹,自人间诛一切仇寇至黄泉,再来过。”

……

一个时辰前。

“……我在地狱浮屠中时,总是在想,你那么会惹祸,若有人欺负了你,你又该哭着找谁给你报仇?”

“我已不是小时候了,现在谁想欺负我,不是那么容易了。”

“那若是你自己欺负了自己呢?”

卫将离语塞,待到对方的手撩开她脸颊侧的发丝别在耳后,微微避开了些许,轻轻说道:“你恨我吗?”

白雪川避而不答,仍然一脸平静地对她徐徐道:“阿离是世上顶绝情的人,那时你与我说,只要我收手,便与我归隐山林,自此不涉红尘……我便满心欢喜地带了你最喜欢的梨膏糖,等到了日落,你没来,来了许多与我刀剑相向的人——”

卫将离咬了咬下唇,道:“是我强求他们这么做的,与他们无关。”

“从什么时候起……你觉得你我之间的事,非要你折节求我,我才会答应你?”

一片难熬的僵持里,卫将离平复了一下略有些不稳的呼吸,道:“我决定去东楚前,想了很久要不要去见你。我嘴拙,说不过你,怕见了你就被你带走了……若是跟你走了,那么多、那么多人都要饿死。”

白雪川面上不见喜怒,轻抚着卫将离的后背,用一种温柔到近乎安慰的语气道:“所以你把我打进了地狱浮屠,是怕我动念杀人吗。”

卫将离的嗓音有些嘶哑地说道:“抱歉,我没办法了……怎么想都没办法了,你还是恨我吧。”

拇指轻扫过卫将离疲惫的眉眼,白雪川摇了摇头,道:“怎会恨你?怎恨得起来……你待我有多狠,待你自己只会更狠,对吗?”

卫将离为之默然。

从小就是这样,这人从未当着她的面发过脾气。哪怕是她被恶人欺负羞辱了,回来拉着他的衣角抱怨,他也只是轻言安慰,待哄她睡着之后,才像是出门散步一样,将那些人都处理了。

分明修佛,却从不渡人,而是见恶即斩。

卫将离对此甚至于有些恐惧,乃至于之后入了江湖被欺辱追杀至极时,也不敢让白雪川知晓。

“狠与不狠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计较也于事无补。

白雪川侧头看着卫将离略有些闪躲的视线,道:“哦,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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