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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第三条便是后妃不得目无尊上,否则轻者降级,重者废入冷宫。”

“受教了。”卫将离点了点头,接过翁昭容递来的一碗药羹,道,“说起来我这初来乍到的人对这宫规有几分困惑,还请诸位拿个建议来。”

“娘娘请讲。”

“昨夜为我守夜的宫女犯了点小错,本想让下面的姑姑说两句就算了,可今天一早便有人在我的宫门口挖了我的人的眼睛,说是代我行使宫规……我想请问诸位,此人行事可在三禁之中?”

一阵寂静里,妃位嫔位的都不说话,忽然有个高髻的美人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李昭媛是怕那些个奴婢见娘娘是新来的,怕她们怠慢了娘娘,就算打杀了几个贱婢,也是为娘娘立威不是?”

江贵妃直接闭上了眼,下一刻翁昭容便冷笑道:“这位妹妹好灵通的耳目,这才没过一个时辰,扶鸾宫门都还无人出入,你便知道是李昭媛了。”

高位的妃嫔暗骂她愚蠢,本来还能欺一欺西秦人新至,各家插些钉子,现在让她这么一说,倒给了扶鸾宫借口清理婢仆,不知连累了多少人心血。

那高髻美人登时反应过来,脸色微白,结巴道:“妾、妾绝无窥探中宫之意!!”

武妃出来打圆场道:“娘娘,王美人怕也是着了花粉,身子有些不适,且让她回去休息吧。”

“我看也是,春日里的花粉的确恼人。”

卫将离转头问道:“贵妃的意思呢?”

江贵妃沉声道:“越权行事,惊扰凤驾,是为犯上。妾如今仍有协理六宫之责,今日便上奏太后,定将犯禁者施以惩戒。”

“那就有劳了。”

……

“今日娘娘本不该与那李昭媛计较的,若是她借此去陛下那处告上一状,不免会显得娘娘行事太过锋锐。”

群妃走后,翁昭容留了下来,向卫将离如是抱怨。

卫将离倒是不以为意,笑道:“顶着那张桃花脸,她敢去皇帝面前露脸儿吗?”

“说得倒是。”翁昭容说着,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四个侍婢,俱都是西秦带来的。

翁昭容继续道:“这几婢都是妾在家中时便精挑细选好的,其中月蕊、月枝能辨毒,月莺能察迹,月宁有几分拳脚,虽入不得娘娘的眼,却也足以防身,此四婢是一奶同胞的姐妹,绝不会背叛,今日便放在娘娘身边,也好让我放心。”

卫将离一看,果然那四个婢女面容有些相似,转而问道:“那你自己就不留几个了吗?”

翁昭容道:“妾另有亲信,都是母妃从小为妾培养的,用起来反而比这四婢顺手。娘娘若是过意不去,这两日便让妾多在扶鸾宫侍疾,妾便能借此在陛下面前露脸。”

卫将离看着翁昭容,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简直是为宫斗而生的,胆大心细,口舌伶俐,就算没有她也能自己往上爬。

“我说堂妹,这才第一天,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

翁昭容面无表情道:“正是因为堂姐行事豪放,堂妹才不得不如履薄冰。”

“……”

翁昭容叹了口气道:“既然堂姐还认我这个堂妹,妹妹有些话便直说了。宫廷之中不比江湖上刀光血影,任你武功绝世,那些女人也有得是法子让你折颈断骨,正如今日一般,她们纵然动不得你,也能动得了你身畔无辜之人。便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姑且为身畔之人、家国之人考虑。”

卫将离听着她说的话,饮尽递来的一碗苦药,低声道:“……是我想得浅了。”

两人交心之谈不久,外面便传来一声通禀,却见是皇帝来了。

“你怎么不在寝殿歇着?”

卫将离见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来是刚下朝,面上微露困惑。

近日两国国事纷繁,这才刚到辰时,皇帝便下朝了?

见卫将离既不行礼也不说话,翁昭容立即道:“回陛下,是贵妃娘娘带众位姐妹前来拜见,娘娘不忍让姐妹们白跑一遭,这才约于偏殿相会。”

皇帝这才注意到翁昭容,比起卫将离这种常年在外干架不注意保养的,这才是文人墨客想象中的标准西秦美人。

“你是?”

卫将离道:“是我堂妹翁玥瑚,昨夜听说我受伤,一大早便过来照顾我。我亲族见得不多,这小堂妹算是对我最好的一个。”

翁昭容知道卫将离这是要在皇帝面前给她打上个善良友爱的标签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地娇嗔了一声:“堂姐这么说羞煞妹妹了,看陛下似与堂姐有话要说,妹妹便回去找一找母亲给的秘药,稍后便差人送来。”

她说话时有几分清纯与妩媚巧妙交织的神态,又忽然借口走开,吊足了人的胃口。皇帝昨天没吃着新媳妇,顿时就是一脸被撩中的神色。

卫将离却完全没有在乎这中间的弯弯绕,眉心微凝着,待翁昭容款款离去,便开口问道:“陛下是特意提早下朝来看我的吗?”

皇帝回过神来,坐在卫将离榻边,听了她的话,

反问道:“不喜欢吗?”

按理说这么一反问,只要是怀春少女多半会娇羞一下。但是卫将离画风不一样,听了他这话,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陛下上朝前用早膳了吗?。”

皇帝一脸迷茫道:“用了。”

“那为什么要提前下朝?”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卫将离的价值观里不饿=不需要早退,无语了一阵道:“可朕担心你的伤势啊。”

卫将离十分耿直道:“担心我做什么,您又不是太医,而我又不会做吃的,放着国事不管跑来看女人这不是瞎胡闹么。”

皇帝:“???”

☆、第七章改头换面,重做女人

卫将离从前也只是听说东楚的皇帝不像他爹,那时天高皇帝远,也不关她一个西秦砸场抢地盘的流氓头子什么事儿。

可现在不一样,就好比你老公坐在人代会正中央,忽然听说你摔了一跤,丢下一堂子代表给你买创可贴回来,这不是胡闹是啥。

皇帝想*,在她看来简直就是调皮。何况这家伙在卫将离眼里就等于八十万石大米,他不稳就等于八十万石大米不稳。

大约冷场的这么两三息间,皇帝的心理活动也很复杂。

皇帝此时此刻直观上感觉卫将离此人好清纯好不做作,简直还不如宫里那些妖艳贱货。

她竟敢这么对朕说话,定是伤糊涂了。

皇帝对女人向来自标心胸宽广,对刚刚发生的一幕选择性失忆,道:“朝中之事由太师代行,母后说我可以来看看你。”

卫将离终于知道皇帝那种小孩儿一样的违和感来自哪儿了。

朝臣与太后把持朝政,如果不是有太上皇,外戚与足以把皇帝彻底变成傀儡。这在君权集中的西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妾这里不过是些小伤痛,将养些时日便好了,太后的好意妾已经知晓了,但若耽误了政事,不免于心有愧。”

她一自称“妾”,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在谈正事的感觉,皇帝颠颠从正殿跑过来,媳妇的手都没摸上就开始谈正事,皇帝那颗风花雪月的少女心就有点不满。

“朝中无事,你不必担心。”

卫将离疑惑道:“便是妾来东楚这一路上,从鄂州南堤决口到池州羌胡流寇,也都是近一月的事,妾虽是女子,也知道钱粮调度、剿匪平叛都少不得陛下乾纲独断,怎么会无事?”

皇帝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卫将离好一会儿,道:“你是怕耽误朝事,还是想赶朕走?”

这就问得有点诛心了,卫将离愣了愣,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稍微觉得你对朕有两分抵触……许是朕多想了。”皇帝似乎是想拍拍卫将离的手,手悬停了片刻,象征性地为她掖了掖锦被,站起来道:“朕会去好好问问六部的,你安心养伤吧。”

待皇帝走后,旁边伺候着的四婢之首的月蕊向卫将离行了个礼,恭敬道:“昭容娘娘先前曾与奴婢们说过,东楚陛下最不喜后妃在其面前提政事,今日奴婢们插不上话,日后还请娘娘慎言。”

卫将离轻轻摇了摇头,道:“翁昭容说的有她的道理,我反而觉得这位陛下非是对政事毫无兴趣,而是龙困锦囊之中,不知如何使力而已。你若不信,且等着看,若他当真厌恶我提这些,想必也不愿看见西秦的面孔,反之若他并非真的讨厌,就决计会去翁昭容那里。”

月蕊面上微露困惑,却也没有反驳,再次行了个礼侍立在侧。

不过……皇帝有句话的确说中了。

她的确是忍不住想赶他走的。

喜不喜欢,亲不亲近,话里挑不出来刺儿,眼里却是遮不住的。

卫将离想起曾有人这样说过她,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越是说得头头是道,越是显得她疏离刻意。

“……今天吃的药太多,有点恶心,扶我去睡一会儿。”

“是。”

……

当天夜里,皇帝果不其然去了翁昭容的心月楼,次日险些误了早朝。待皇帝下朝后又去了心月楼,因见心月楼偏远,斥责殿中监怠慢,并传旨令翁昭容择日移居拾翠殿。

翁昭容一时风头无两,宫里慢慢传起姐妹同嫁,妹妹的风头却盖过了姐姐的闲话。

翁昭容好像也是受了些影响,往扶鸾宫一日比一日跑得勤快,唯恐和皇后离心。

“……你不用这样,老实说,在楚宫里吃得好睡得好,既不用去为兄弟出头,也不必日日提防着小人暗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翁昭容叹了口气,看着已经能下床慢悠悠地打一套太极的卫将离,道:“可是在宫中不思进取,便是等同寻死。娘娘在江湖中时,四处欺负男人,可在这里,却是要好生伺候着这男人才是生存之道。”

“我哪儿有不伺候他,中午来的时候我还给他盛了半碗汤呢!”

“……半碗?”

翁昭容看向旁边伺候着的月枝,月枝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道:“

回娘娘,剩下的一盆皇后娘娘全喝了。”

对上翁昭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卫将离道:“我已经很友好了,毕竟我不爱他。”

翁昭容拧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话切不可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卫将离道:“放心,这半个月里我也瞧过了,满宫里除了皇帝身边那个姓楚的还可堪入眼,其他的人便是隔了一堵石灰墙,但凡有丁点杀气我也能闻得见。”

唔,倒是忘了,面前这个是暴力集团出身的。

翁昭容转移了话题,道:“昨日我问过太医了,说娘娘身上的疤痕好得奇快,今日便不用再擦身,可以直接沐浴了。想来也是件好事,省得陛下见了您满身疤痕会扫兴。妾带来了母妃的养身秘方,能祛疤柔肤,”

卫将离忽然想起了那一瓶系统赠送的无处安放的1000ml超大瓶美体乳,权衡了一下猛摇头:“不不不,我这铁骨铜身是自幼打熬的,勉强还能挡个暗箭什么的,你给我弄软了等同废我十年功夫啊。”

翁昭容直接就怒了:“岂有此理,月宁月蕊,去把娘娘请到浴间,我要检查!”

……不妙。

一刻钟后,扶鸾宫里传出了翁昭容抓狂的尖叫。

“二十道伤疤!!二十道!!!”

卫将离缩在浴池角落:“冷静、冷静……”

翁昭容只觉自己低估了卫将离曾经混道上的身份,现在一看果然由表及里都是道上的人,刀伤剑伤就不多说了,只那手脚的薄茧和冻疮痕就够她崩溃的了。

旁边帮忙按摩卫将离手臂的月蕊拭了拭满头的汗:“娘娘,玉华乳已经用了四瓶了……”

“再加!那手臂活似犀牛皮,今天就是用毒也要给我溶下一层去!”

卫将离被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几分妥协:“那个……”

翁昭容还在气头上:“不准休息!”

卫将离:“……我是想说,如果真要做美容的话,那红牙柜子底下,杏仁糖旁边有一个水晶瓶,你把那个拿来,应该比你这些秘方有用。”

翁昭容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嫌弃的神情:“真的?”

“反正我都这样了,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系统送的分量还是不少的,看着是一大瓶牛奶一样的半胶状物,卫将离让人帮她涂在身上,刚涂上没一会儿就有一种皮肤收紧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慢慢从皮下一寸的位置分离出去。

卫将离便趁休息的这会儿闭眼翻看了一下宫斗频道的商城。

不愧是宫斗频道,从各色妆品、护肤品到花式打胎药,品种跨越化学、恋爱心理学、犯罪心理学,乃至魔术、邪术等等,但价格也水涨船高了。

毕竟后妃这个群体是权力机关的受益者,享受一国供奉,什么珍稀材料都会上贡。

卫将离看了一个上品的奎宁打胎药,号称无色无臭,绝无被古代医生发现的可能,逮谁打谁,堪称计划生育之利器。这一副就要12000点数,搁武侠频道里能换一对天罡大锤外加半本狮虎功,足够造就一个二流高手了。

卫将离不禁想起自己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换来的武侠频道里最牛逼的武功心法,这功法没有名字,到手的时候封皮上就只上书“圈圈诀”,想来是让她去命名的,可惜她拿到之后就开练了,待到打出名头旁人问起的时候,就只能糊弄个诀上去。

想到这儿,卫将离便有些好奇这商城里最贵的是什么东西,一口气翻到最后,映入眼帘的物事让她险些没吓得滚到床下。

【传国玉玺:前朝失落之玉玺,无论男女,得之者王天下。兑换点数:800000】

随便翻开一页开国帝王本纪就知道,只要你有威望有势力,再筹划一番造谣生事,这枚传国玉玺就是最有力的谋朝篡位的大旗。

……合着这频道还有女皇直线可以攻略啊?

卫将离也只是想了想,便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别的不提,东楚国民是绝无可能让西秦人站上权力巅峰的,何况她虽然空有皇后之名,实际上势单力孤,尤其是东楚朝中那些武勋世家,与西秦是世代累怨,不给她故意找麻烦就够了仁慈了,拉他们造反,简直异想天开。

卫将离再往前翻,便是些医毒一道学识的秘籍,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自然也贵。

【百萝香谱:收录自古至今三百余珍稀炼香之法,分安神篇、潜毒篇、引情篇、迷幻篇,若配以“玲珑心”,十日小成,三月大成。兑换点数:220000】

【月娥医经:针对女子病编纂的医经总集,分辟毒篇、辟邪篇、辟蛰篇,若配以“玲珑心”,二十日日小成,六个月大成。兑换点数:180000】

这里面“玲珑心”一物卫将离是有的,正挂在她脖子上,乃是一块通透洁白的通灵宝玉,曾花了三十万点数换来,佩戴之后耳聪目明,聚敛精神,学起功法秘籍更是事半功倍,没想到在这里还是个通用物。

不过她混隔壁武侠频道的时候自己也学了点医毒相关的本

事,若碰上不能对付的,还能场外求助江湖上有名的药翁,对这些医毒之道也并不急需。

商城里不那么贵的,还有些琴棋书画诗歌茶这等六宫妃嫔引以自标的闲艺教程,和美容化妆方子,还有教你搭配衣服的方法。

常年不打扮的卫将离想到了自己风吹日晒的那层皮,掐指一算不知要牺牲多少吃饭睡觉打太极的时间养回白白嫩嫩的状态,顿时放弃了治疗。

“娘娘,这白油似乎干了一层,奴婢帮您揭下来吧?”

卫将离囫囵点头:“揭吧。”

那系统自动赠送的美体乳像是面膜似的,干了之后就皱了起来,三个侍女刚把两臂的那层干膜揭下来,就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卫将离睁开眼,茫然道:“嗯?”

旁边传来翁昭容明显带着喜悦的声音:“早听说过娘娘与鬼林药翁有旧,没想到连这等神药都能弄来,是妾短视了。”

卫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旁边侍女抬过来的水镜。

正期待着卫将离惊喜的反应,没成想卫将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呆滞直接转为嫌弃。

“噫……好娘。”

☆、第八章白鹿园

难得系统赠品不坑,效果拔群,弄下来不少风霜痕迹,按翁昭容的话说是勉强弄出个女人样。不过因为受伤,加上姨妈准时拜访,不幸失血太多,一张脸虽然白是白了,可也和女鬼相去不远了。

这让皇帝看了,效果就难免要打折了。

好在这两日因翁昭容受宠,别的小妖精急眼了,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绊住了皇帝,皇帝便没朝扶鸾宫这边走动,也就见不到卫将离那张面白唇青的惨淡脸色。

翁昭容想着这始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便与负责主治的窦太医合计了一下,窦太医说精血缺失没别的办法,皇后娘娘可以多食补,多走动,晒晒太阳什么的,前者补血后者补钙,慢慢养。

卫将离对食补策略表达了极大地赞赏,一天到晚红豆薏仁粥红枣茶伺候,吃得满面红光,随后因为吃得太多,被翁昭容从榻上薅起来强行带去消食。

本朝还没有宫中大名鼎鼎的事故多发地御花园,因是前朝极尽奢靡的遗都,每个主位宫俱配有一个园子,既有道家韵味的假山池塘,又植有佛家风华的普陀檀香,各有各的特色。

不过公认的最美妙的当属秀心宫后的白鹿园,春夏有青枫,秋冬有雪松,亭台廊阁,无不极尽自然意趣,更难得的是当中放养着数头番邦进贡的白鹿,浑身雪白,倘若月华披身,待雾起时观白鹿在林中穿梭,犹如梦幻仙灵。

翁昭容显然是来踩过点的,刚介绍到林中白鹿这一节,就见卫将离隔着篱笆拍了拍手,有一头一人高的白鹿听见了,便从树后撒着欢儿蹦过来,任由卫将离掻着它的下巴。

翁昭容觉得卫将离这个人有时候也是鬼得很,极其招动物喜欢,最不可理喻的是送嫁路上遇到过两拨流民,流民带来了不少吸血蚊虫,她和侍女们多少都被叮咬得够呛,可就算不咬卫将离。

旁边跟着的宦官带着讨好的笑脸,向卫将离一礼,道:“这白鹿自蓄养在此,从不亲人,亦无人能驯化,没想到今日折于娘娘凤仪之下,乃是吉兆啊。”

卫将离对奉承没什么反应,摸着白鹿的耳根问道:“能骑着玩儿吗?”

“这……”

翁昭容立刻阻止道:“娘娘不可,这白鹿犄角犀利,若伤着凤体如何是好。”

卫将离都记不得有多久没策马奔腾活得潇潇洒洒了,一时间意兴阑珊:“整日让你们捧着来捧着去,便是不受这伤,骨头也酥了,我看不如你明日给我弄把没开锋的剑让我耍两套养气剑,省得我人还没被你收拾得光滑水溜,精气神就先萎了。”

“太医都说过了娘娘经脉有损,不宜过度劳累,每日让您做那半套拳法已是顶了天了,哪儿敢让您再胡闹?”

卫将离不免再度感慨宫里的生活,以前混江湖时不是没有被仇家打得四处乱窜的时候,那时哪有这高床软枕、美婢侍疾,能找到一见没住着野兽的土地庙就算幸运了。

“唉……”

“娘娘为何又叹气?”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过往的事,总觉得由俭入奢易,只是不知由奢入简时又该如何自处了。”

翁昭容瞟了一眼身后的仆从,低声道:“娘娘既已是楚后,自当永享凤华,何必妄自菲薄?”

卫将离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忽然耳尖微动,抬步走向一个假山后的亭台处。

翁昭容立马跟过去,刚想发出疑问,便听见刺耳的一句女声——

“明知秀心宫乃是充仪娘娘养育龙胎之所,你在此何事?还敢说不是故意在台阶上放石子意图谋害龙胎?”

一棵芭乐树后跪着一个极其华丽的美人,只远远一瞥便能瞧见那美人头上的蝶恋花发弁竟是一整块绝品白玉雕琢而成,那蝴蝶处恰巧生有伴生血白玉,白花红蝶,浑然一体,可谓稀世珍宝。

再看那美人

身上的衣衫,却是罕见的琉璃雀尾纱制成,彩光熠熠,如同蝴蝶花精化身,没得晃瞎了人眼。

就是这么一个壕气冲天的美人,不知为何跪在台阶上,眼尾飞快地往一边扫了扫,端正了姿态,不卑不亢道:“妾只知四海之内皆为王土,白鹿园亦是陛下所有的。妾出身低微,见识短浅,不知白鹿园何时成了娘娘的禁地,若是陛下来了,是不是也要被拒之门外呢?”

那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一介商户之女,也敢诽谤娘娘?分明是你刻意在先!便是拖你去内省监审上三天三夜也不为过!”

“不过是一两枚鹅卵石子,娘娘这宫女看见了便一口咬定是妾所放,这倒是让妾怀疑欲加之罪了。再者,妾虽分位低微,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妃嫔,便是有错也该由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处置,充仪娘娘令此奴婢为难于妾,实有纵奴行凶之嫌。”

此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马美人不愧有乃父之风,口舌伶俐犹胜苏张。”

翁昭容只听是场好戏,正准备听下去时,一转头见卫将离已然十分没有眼色地走入撕逼现场。

“我看这事儿是个误会,两位妹子不如听我一言如何?”

卫将离出现得十分突然,将那嚣张的宫女吓了一条,还没说什么,一眼瞥见卫将离便服衣角的五彩凤尾,顿时脸色一变,跪在地上:“见过皇后娘娘。”

身后的翁昭容等鱼贯入了亭台中,只见亭中还有一个秋香色衣衫的孕妇,容色本也只有中上之姿,但那眼角总有一股云雾似的氤氲之意,抬眼看人时十分动人,想来是在秀心宫养胎的那位宠冠六宫的慧充仪。

翁昭容一看就知道了,皇帝看女人并非全部看脸,而是更喜欢眉梢眼底那一块儿的风情,这位慧充仪就是有这样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故而盛宠不歇。

此时她倒也没有如她的宫婢一般失态,而是站起来,垂首徐徐道:“未知凤驾至此,驾前失仪,妾有罪。”

卫将离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回椅子上:“你身子重,虚礼便免了。我刚刚在外边路过,不巧听见你们起了些误会,这位眼生?”

地上跪着的那位美人恭恭敬敬道:“妾是红芍阁的马美人,因妾入宫不过两月,资历不够,那日未能被允准去扶鸾宫拜见。”

卫将离道:“原来是马美人,你先站起来吧。我知慧充仪身怀龙胎,小心些是常理,只是此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也不好看,不如就在这儿把事情弄清楚,若有误会,便就地化开,两位宽心而来,宽心而归,岂非美谈?”

翁昭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卫将离不要跷二郎腿,便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

慧充仪微微点头,道:“若是误会,妾自当向马美人致歉。娘娘既有看误会之想,不如说与我等听?”

“这是自然。”

卫将离在翁昭容的眼刀下把腿放正,拿起一旁的鹅卵石,问宫女道:“可是你先发现的这些鹅卵石?”

慧充仪身侧的宫女道:“是婢子发现的,这白鹿园离秀心宫最近,娘娘经常来此散步,这条石阶上皆是防滑的黑石铺就,岂会有这种生有青苔的鹅卵石,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马美人道:“禀皇后娘娘,妾乃是听闻白鹿园奇美,特来游赏,在台阶下的青石看那翠竹时,慧充仪的宫女忽然走下来,见了妾便指着妾言说那石子是妾故意放的,妾也是无奈。”

宫女立刻道:“狡辩,这晚枫亭是前两日才翻修完毕的,四周皆是筛了又筛的花土,哪里来的这水中的鹅卵石?定是刚刚放下的!”

卫将离问道:“你说着盆栽是前两日才翻修完成的?”

“正是,我家娘娘喜这园子里的青枫,又因养胎许久不宜外出,陛下便命人将这处娘娘常来的晚枫亭翻修一番,岂知竟有人暗害。”

马美人面对这刺耳言辞,并没有什么紧张之色:“妾初来宫掖之中,凡事行止莫不如履薄冰,唯恐失礼于人前,请皇后娘娘明鉴。”

“马美人莫慌,确如这小姑娘所说,这鹅卵石上生有青苔,的确是在水中打捞出来的,只是晚枫亭四周并无溪流,所以误认为是他人带来的也并非无理。”

慧充仪道:“看来皇后娘娘是知道出处了?”

卫将离点了点头,左右瞧了瞧,抬步走到外亭博古架后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只见那角落背阳处乃是一只青瓷大缸,内中浮着数片巴掌大的莲叶,乃是一盆尚未绽开的睡莲,睡莲下几尾红色锦鲤四处游弋。

卫将离挽了袖子伸手在睡莲下摸了摸,捞起一两块带着污泥的鹅卵石,绕了回来道:“我就总想着这亭台新翻修,内中的装饰也合该换一换才是,这不是有水么。”

比之鹅卵石,在场诸人更惊讶于卫将离的行为。翁昭容心里翻了个白眼,低声让宫女去打水来给卫将离清洗。

“这——”

慧充仪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怎能让娘娘手染泥淖?娘娘折煞我等了。”

“无妨,你们且看看这卵石上的苔痕,是不是

与在台阶上捡着的一模一样?”

众人一看,且不论苔痕,那卵石的花纹与那池中如出一辙,显然是一个水缸里的。

“那卵石的确是这水缸中的,只是既然出现在了石阶上,总也还是有人刻意扔在那处的吧。”

马美人笑了笑,道:“妾在此之前便听说晚枫亭乃是慧充仪所喜之处,不敢冒犯,是以一直在下方的卵石路上游玩,娘娘若不信,妾记得来时有两个莳花宫女,可为妾作证。”

马美人既有人证,那就是在暗指慧充仪刻意构陷。

慧充仪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望向卫将离道:“娘娘明鉴。”

“两位且先消消火,依我看,此事多半是因那园中的白鹿之故。”

“鹿?”

卫将离道:“适才进这园子时,我也见过那鹿,乃是产于西秦南屿密林之中,名为‘月下雪’,幼兽断奶时肠胃虚软,草食消化不得,便要吃用一些细小圆润的石子来助以化消,是以民间又称‘食金兽’。今年雨水少,听内监说这一月未曾下雨,我见那浅塘干得露了泥,而这白鹿又是缺水不得活,想来便趁夜来了这亭子里,偷饮那水缸中的水,并食了卵石,待化消之后又在那台阶上吐了出来,这才造成了误会。”

马美人讶异道:“这怎有可能?”

“自然有可能,若仔细寻一寻,那水缸中应有白鹿毛发散落。”

旁边侍立的宫女应声去查,不多时,用一根竹签自水缸中挑起一两根细细的白毛,回道:“回各位娘娘,的确浮有白鹿毛发。”

马美人微微皱眉,慧充仪走道马美人面前,点了点头道:“此事是本宫担忧龙胎,操之过急,这便给妹妹赔个不是,还望妹妹雅量容人。”

她虽是道歉,眼底却殊无歉意,而那马美人则是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后,嘴角挑起微笑:“龙胎为上,姐姐都这么说了,妹妹自然高兴。皇后娘娘聪敏过人,为妾洗清冤屈,妾感激不尽。”

“好说,那便由我做主,慧充仪给马美人赐些东西压压惊,此时便揭过。”

“娘娘圣明……”

……

晚枫亭里众人散去,慧充仪一旁的宫女低声问道:“娘娘,这鹿毛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充仪抚着肚子,眼神略有疲惫:“那睡莲娇嫩,若真有白鹿偷饮水,又怎会不伤莲叶?这新后怕是早早看出卵石是我所为,把此事编排到白鹿身上,乃是不让马美人抓住把柄,许我一个人情。谁说西秦女心思蠢钝,既平了是非又全了双方颜面,岂是宫中那些燕雀妇人所能谣传……”

“可娘娘,那马美人?”

“自我有了身子,借着这肚子为了天慈殿那位除了多少外戚权贵之女,此次……就当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也好让那位看看,她招来的可不是尊泥菩萨。”

☆、第九章西秦的坏消息

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白鹿园一事当天下午便传遍六宫。若说为皇帝挡下刺客,只能说明新后有临危之勇,此事又昭显出其断事之明,太后礼佛时听说了,分外开怀,特地赐了扶鸾宫一尊白玉药师佛菩萨像。

“娘娘此事作为,可是毫无豪侠之风,莫非也明了这宫中的水不好淌了?”

“也不尽然,江湖上能活得风生水起的往往有两种人,一种心狠手辣,做事无毒不丈夫,另一种说学逗唱样样精通,会瞧人脸色。我是年轻的时候嘴太贱,经常被人打。混得久了,才学会知道编故事,有时候故事编得好,总比真相示人来得皆大欢喜。”

翁昭容甚为满意道:“此事娘娘做得对,且不说慧充仪,那马美人可不是个简单来路。”

翁昭容是属于情报派的,入宫不久,宫内所有宫妃的来路都打听得七七八八。

卫将离只当听故事,拖过一盘蛋黄酥,一边吃着一边道:“说来听听?”

“别的小官小户的也就罢了,这马美人可是得说上一说。马美人闺名马薇薇,本是不入流的商户出身,可因她母家厉害得很,太后力排众议选了她入宫。”

卫将离意外道:“东楚这边儒家当道,最重门第之见,能让儒生们点头的,看来她母家也是手眼通天的门户。”

翁昭容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正是如此,想必娘娘也听说过,马美人其父马雾山,乃是东楚第一首富,南北汇通的银号莫不是靠着马氏的招牌过活。她母亲陶夫人也不是简单的来历,陶氏乃是前朝首富一族,嫁与马雾山后联手把真腊国的夷人银号赶出了国外,国人一瞧是汉人的银号强过了夷人,面上有光,是以这十数年以来商户也不贱了。”

卫将离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是没少用过马氏的银号,一听便晓得了:“原来是那个马氏,就连西秦有些边陲贸易之地也有不少马氏的银号,难怪了……只是让商户把持一国银货命脉,难道就无人过问吗?”

翁昭容道:“怎会无人过问,只是下面小官儿的吃着马家的好处,上面大头儿的拿着马家的重税,自然让他盘子越做越大,去年与西秦休兵之前,关北六军若不是有着

马家的资助,早让西秦打进玉阳关了。”

卫将离了然:“原来是这等人家,难怪要收了他们的女儿,好把马家绑在殷氏的战车上。可若是这样,那西秦拿的那赈灾之粮,岂不是也要由马家插上一脚?”

翁昭容微微一叹:“多半是这样了,那可是八十万石,若无商户之力,怎能调度得如此迅速。也不知此时西秦百姓如何了。”

一时愁云惨雾,翁昭容也再无多言,告辞回了拾翠殿。

……

不知是不是因今日慧充仪受了惊,晚上皇帝便去了慧充仪处用膳,待到晚膳后,本要朝着扶鸾宫来了,半道上却忽然转去了红芍阁马美人处,想来是要收用了。

扶鸾宫里的宫女们好一阵失落,仗着卫将离好相与,轻声抱怨了几句下次莫要再抢陛下的御膳之类云云。

卫将离听了,哭笑不得,笑骂了两句,打发了满殿宫女各自回去休息。

到了快子夜时分,送夜宵的宫女刚放下夜宵出去不久,扶鸾宫的不速之客又回来了。

此时正是守夜的侍卫交班之时,这人便抓着时机溜进了扶鸾宫里。

卫将离见他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把碗碰起来,一口气把剩下的桂花汤圆吃光,咽下去完毕这才正襟危坐。

“哟,闲饮兄,你比我想象得要慢啊。”

“一口都没给我留你这个人哦……靠幺!你谁!怎么这么娘!”

看着闲饮兄满脸大写的嫌弃,卫将离哀声道:“是吧,你瞧这六宫粉黛的审美都快把我带歪了,咱们弟兄哪儿讲这乌七八糟的打扮,你瞧我这形象,若是耍一套大刀,脑袋上这叮叮当当的甩出去这得误伤多少人啊你说是不?”

高手大多耳聪目明,闲饮乍一看卫将离面色白如鬼,噫了一声,拿出腰间系着的包袱,从内中拿出些瓶瓶罐罐。

“你不说我还当你毒发了呢,瞧,我特地走了一趟鬼林,都是药翁园子里的好药。老爷子疼你,特地添了三味金精散,又给你开了两张祛丹毒、修经络的方子。”

卫将离翻找了一阵,果然如闲饮所说,那药材都是提纯了再提纯的。

“药翁疼我那是我乖巧,知道打麻将的时候不和老人家争,谁像你们似的。”

待一一检完,并没有上次所说的毒血,卫将离这才疑惑地望向闲饮:“地狱浮屠出事了?”

所谓地狱浮屠,便是西秦佛家密宗最为幽深的地牢,专门镇着一些魔头中的魔头。

闲饮面上有些讪讪,坐下来道:“地狱浮屠本在密宗地底,我本想着密宗山险路遥,路上便从皑山关灾区处绕了一圈,哪知到时密宗已经出了事。不知是哪个犯了诨的去地牢里探视,让那魔头嗅到血气……你知道那可是个见血便疯的,几个迦叶僧哪里拦得住?一出地牢便一掌打死一尊密宗法-王,逃了出去。”

晦暗的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卫将离那双碧眼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徐徐问道:“他人在何处?”

闲饮沉声道:“这便是我要警示你的了,我虽不知他去了何处,但路过正巧遇上了巨门侯所带领的送亲队返程,我去看了,死得比疯的多,都说白日里见了鬼。而那巨门侯尸身心口处留有逆反大日印……我也想不出是别人了。”

卫将离听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指了指自己,道:“你说,我带着人把他坑到了地牢里关了三个多月,现在他出来是不是要撕我了?”

闲饮道:“我看倒不一定,他来活撕了殷楚皇帝才是最有可能的。”

卫将离道:“那不行,我都牺牲了这么一身黑皮给咱们家灾民换大米了,皇帝死了还怎么玩?”

闲饮道:“你放心,我想着此时还是不要惊动东武林诸门,路上已经给弟兄们传书了,让他们速来楚京截击那魔头,但愿那些魔门中人不要闻讯起意结势。”

卫将离摇了摇头,道:“我如今动不得武,兄长们身上都有伤,还是莫要妄动。这样吧,我手书一封,你去请我师父夫昂子出山,想必只有师父能治他了。”

“夫昂子前辈?”

卫将离拿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这才没几年,师父他老人家应该还没死,若不在天隐涯就是在隔壁狐王庙里和棋痴下棋,不过师父他晕车,你得备辆好些的马车。”

闲饮听得一愣一愣的,耳朵一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宫人的脚步声,收起手信低声道:“我这一来一往又需要些时日,你能拖得住他?”

“他是我师兄,我自然拖得住他。”

闲饮便不再多言,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殿外的宫女来收了夜宵的食器,见卫将离站在窗前叹气,一看那方向是红芍阁所在,顿时脑补了些东西,一脸同情道:“娘娘,深夜露重,便是伤怀也莫要坏了身子,您护驾有功,陛下总还是会来看您的。”

卫将离:“……”

卫将离也是心累,打发了宫女后,便拿起闲饮送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放下帐帘,坐在床上,服下了三味微毒的药物,随后便

盘膝坐了起来,试图引动内息。

她能感到丹田下沉着一股难缠的毒流,那毒颇有几分苗蛊的邪性,但凡她的经脉有分毫内息引动,便一缠而上,鲸吞蚕食,甚至让经脉更伤一分。

卫将离不知是那寻来的这毒,连东楚宫中的太医都诊不出,想来也不是凡品。

不过她这人一向对自己狠得下心,亦狠得下手,待服下的微毒徐徐发作,腹部便开始绞痛起来,那痛楚犹如腹生数百枚钢钉,饶是她一贯能忍,衣衫也是瞬间被冷汗打湿。

不过卫将离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那积毒正在被一点点消耗,这个认知令她松了口气,同时眼神更狠了起来,又抓起一副药粉服下。

这一下就更厉害了,痛楚直接蔓延到全身,有如万蚁噬体。

绣金枕险些被抓出五个窟窿,卫将离口中见腥,却硬忍着没发出丝毫的声音,到了药性全数发作时,她直接痛晕了过去。

……

皇帝睁开眼时天还是墨蓝的,怀里新美人睡得正香,一想今日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朝事,可就是心里不太安生,总觉得脑袋里有蚊子在飞,弄得他莫名烦躁。

这么一想,仅存的那点睡意也飞得无影无踪了。

皇帝小心地把袖子从马美人身下抽出,刚坐起来,外面的太监便低声唤道——

“陛下,可起身了?”

皇帝看了一眼身后熟睡的马美人,知道太监不会轻易叫自己,穿了鞋走出去道:“怎么了?”

太监道:“四更天时,翁昭容去了扶鸾宫,派了手下的大宫女来说皇后娘娘夜里高烧不止,此时已经昏过去了。”

皇帝脸色一变,抓起外袍就往外走,怒声道:“不是有太医吗?!怎么连皇后高烧也不知道!”

“这……也是事出突然。”

皇帝走得疾,很快就出了红芍阁的门,但在回廊处,迎面走过来两个老嬷嬷。

皇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嬷嬷不在天慈宫伺候,来这里做甚?”

那两个老嬷嬷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向皇帝行了跪礼,声音平静道:“传太后口谕,请陛下在马美人处……留到天明。”

“可皇后重病——”

“请陛下在马美人处,留到天明,明日还请务必册封她为婕妤。”

气氛陡然冰冷起来。

皇帝沉声道:“连我的正妻病重,我都见不得她吗?”

“陛下册封了马美人为婕妤后,自可去扶鸾宫探视……还有,请陛下慎言,陛下应当自称‘朕’。”

☆、第十章脑补与现实

“陛下没来?”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说陛下正在休息,有什么事到天亮了再说。”

翁昭容看了一眼榻上惨白着一张脸的卫将离,沉声道:“好一个马美人……”

她身边的侍女夕湘问道:“可要再去求上一求?”

翁昭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既然是内侍相拒,那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何必自讨没趣。”

此时扶鸾宫里的太医聚在一侧,个个捻着须摇头,待到翁昭容问起,为首的韦太医便道——

“昭容娘娘,皇后娘娘这病来得奇,前一刻老朽去把脉时,娘娘唇青脉滞,乃是中毒之像,可这才过了不久,那中毒之像便一扫而空,只是体虚发热而已。”

一提到毒,翁昭容的神色便古怪了起来,道:“娘娘的饮食俱是宫女层层把关,怎会中毒?韦太医可确定?”

“这……因现在又毫无中毒之像,而娘娘也正在退烧,老朽也不得笃定。”

翁昭容立即道:“那还请太医就娘娘现在的情状开个方子吧。”

“遵命。”

扶鸾宫里本乱作一团,所幸有翁昭容前后统筹调动,约过了两个时辰,卫将离的烧终于退了大半。

此时天也亮了,乃至于近了上朝的时分,皇帝始终没来。

“你说,红芍阁离此处有多远?”

“娘娘,红芍阁不远,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翁昭容点了点头,这段时日初为人妇的那一点悸动在看到卫将离的情状时彻底冷却下来。

母妃说天家无情,今日之卫将离,又何尝不会是明日之翁玥瑚?

正暗暗如此想着时,外面一声通禀,却是江贵妃来了。

江贵妃脚步有些快,径直便入了寝殿,在帘外望了望,对翁昭容道——

“晨起时惊闻娘娘凤体不适,本宫却未在扶鸾宫伺候,娘娘如今身体如何了?”

翁昭容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且安心,太医已开了药方,娘娘此刻已退烧了,再过半日,若是醒来便能用膳。”

江贵妃长舒一口气,道:“好在拾翠殿近,有你这亲眷照顾,本宫的不察之过也能轻些。”

翁昭容笑了笑,道:“贵妃娘娘这是说得哪里话,此处人多手杂,还是先移步偏殿用茶吧。”

江贵妃心中暗暗惊奇,那日看来皇后也并非

是什么任人拿捏之辈,怎么弄得自己的堂妹区区九嫔之位倒反成了这扶鸾宫半个主人,难道就从未生过嫌隙吗?

翁昭容请了江贵妃坐下,故作疲惫道:“妾与皇后娘娘远道而来,本来在这宫中便是异数,幸得陛下宠眷,这才能安于檐下。今日见贵妃娘娘对我姐妹如此关怀,心里便有几分话,不知能不能与娘娘交心。”

江贵妃面上浮起和煦的笑容:“妹妹既愿交心,本宫哪有相拒之理?”

翁昭容眉间泛起愁云,将派了宫女去通知陛下皇后病重,陛下却流连红芍阁一事添了三分愁苦油,加了七两哀怨醋说与江贵妃听。

江贵妃听罢,道:“若是红芍阁马美人,那也不意外了。妹妹虽是西秦人,但与我等后妃一般,俱是公爵世家出身。可那马美人出于商贾,相较之下,还是觉得妹妹亲近些。只是近来朝中户部上查出两个贪官污吏,连带着南夷的军粮也出了点状况,得靠着点马家,这马美人才得了势,若本宫所料不差,今日必有提她位分的旨意。”

江贵妃言罢,眼尾一扫,见到翁昭容秀眸含煞,便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继续道:“不过妹妹也不必挂心,左右不过是商家之女,这辈子的福分捅破天也便止于九嫔之列了。现今九嫔之中,昭仪空悬,便是以妹妹昭容之位为首,何必在乎那小小美人。”

此时江贵妃的侍女从外面走进来,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陛下下旨,册封红芍阁马美人为婕妤,请娘娘回宫赐下婕妤宝印牌子。”

江贵妃见翁昭容一愣之下,眼泛狠戾,心中略有满意,起身叹道:“天家薄情,不外如是,本宫代理六宫,这些事跑不掉的,望妹妹勿要往心里去。”

“妾不敢。”

待江贵妃走后,翁昭容眼底的狠色为之一淡,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一边侍立的夕湘问道:“娘娘要顺着贵妃的意思对付马美人?”

“她自以为拿到了把好刀,却瞧不见是双开刃的……且卖个破绽给她,教她也好安下心,少给扶鸾宫添麻烦。”

翁昭容刚想回寝殿看看卫将离情状,不料江贵妃前脚刚走,皇帝这个正主儿后脚便来了,而且一来就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

“皇后情状如何了?”

翁昭容还没说什么,扶鸾宫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了。

“陛下您还不来,昨夜皇后娘娘望着红芍阁哭了半宿,奴婢发现娘娘发烧时枕头都哭湿了……”

雾草这娃谁放进扶鸾宫的???

以及卫将离一代枭雄为一个男人哭半宿你逗我呢!!!

翁昭容只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心脏都差点吓停了,连忙指使夕湘把那小宫女拽着按在地上。

“陛下,这宫人才来扶鸾宫不久,失礼御前,罪该万死,妾定会好好教她的。”

不过对卫将离的前科了解不太深的皇帝仿佛很吃这套,听了小宫女的话,面上顿时如遭雷劈,抖着声音问道:“她……竟如此在意吗?”

不不不她平时吃得好睡得香一点也不在意!!!

夕湘没能捂住那小宫女的嘴,便听那小宫女把神一样的脑补当成了铁一般的事实,笃定道:“回陛下,这半月鲜有见陛下踏足扶鸾宫,娘娘整日神思恍惚,这两日更是脸色都熬白了,陛下一见便知。”

那是她还没给她补好血!!!

“陛下,并非如此,呃……”翁昭容本觉得自己有义务控制一下这个事态,哪知一抬头便见皇帝一脸追悔莫及之状,后半句话便咽了下去,转而问道,“陛下可要先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皇帝匆匆进入寝殿,一眼便瞧见卫将离那模样,那双熠熠生辉的碧瞳也死气沉沉地闭着,顿时心底一揪,向太医们吼道。

“脸色怎会苍白至此?!不是让你们好好调理吗!”

太医纵然觉得冤屈,也不敢申辩,便又一如既往地跪了一地:“娘娘这是邪风入体,臣等不察,请陛下降罪。”

皇帝大怒:“皇后乃一国之母,你们胆敢如此怠慢,朕——”

皇帝后半句还没说出来,便觉得胳膊一痛,那力道不小,差点没把他掐疼。

回头一看,只见榻上的卫将离半睁着眼,断断续续道——

“……跟您……说了第二次了……太医年纪大了,不要医闹。”

——哦。

卫将离醒了,扶鸾宫又是一片兵荒马乱,之前那小宫女在一边狂喜乱舞地说是皇帝来了,皇后娘娘才醒来的,引得皇帝又是一阵脑补。

——她对朕用情如此之深,当时又何必把朕往外推呢?

这么脑补着,皇帝看卫将离的目光越发柔和,简直柔和得有点恶心。

不过卫将离倒是完全没有接收到皇帝的信号,醒来之后脸色虽然仍旧很差,眨动了几下眼睛,眼底的精气神反而强了些,待用了些鸡茸粥,胃口打开了,声音也不虚了。

等满足了胃的需求,卫将离的脑子也回来了,这才望向一直陪在她床

前的皇帝。

“天色不早了,陛下还不去上朝吗?”

“你……”

终于注意到皇帝的眼神各种诡异,卫将离一脸困惑:“陛下怎么了?”

皇帝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道:“朕本想好好待你,却不料伤你至此。”

卫将离本能地回忆了一下,道:“我与陛下未曾交过手,何来伤我之说?”

皇帝:“????”

翁昭容咳嗽了一下,出来圆场道:“陛下,妾想皇后娘娘这连月来祸事不断,虽说妾不信邪魔之说,但也不能不敬鬼神,是否要请些高僧为娘娘祛邪祈福呢?”

卫将离很想说这都不关鬼神的事儿,基本上都是她自己作的,但一时间也不好开口。

皇帝:“有道理,皇后近日伤得太过频繁,想来有邪祟缠身。恰好母后那处近日有苦海的修行僧讲禅,朕便去借几个来。”

东楚佛道亦盛行,佛家也是半入江湖的组织。“苦海”便是东楚最负有盛名的佛家修行之地。

一听是苦海的修行僧,卫将离一阵猛咳,道:“不……不必了。”

皇帝帮忙拍着她的后背顺气,道:“为何?”

卫将离想起年轻时的斑斑劣迹,一时脸红,道:“还是莫要麻烦了,我昔日与东楚苦海佛地的大师们有些恩怨,见面未免尴尬。”

你怎么跟谁都有仇?!

饶是翁昭容很想这么说,一瞥皇帝那边,只见他眼睛发直,想来是头一次见卫将离脸红。

不知怎么地,皇帝便脱口而出——

“朕决定了,既然要为皇后驱除邪祟,朕倒是有个主意。”

卫将离见他一脸坚决,迷惑道:“什么?”

“二十日后春耕祭地,皇后定要养好身子,随朕去龙脉之地吧。”

“哈?”

☆、第十一章谁想多了?

前朝末期,皇帝昏庸、朝政*,加上夷狄侵扰,中洲各地处处狼烟。时东楚太上皇在此地村落躬耕教书,本也过着平静的生活。可乱世不饶人,一股流窜的官军到此,烧杀抢掠,强夺妇女,将其所在的村落烧光,正要将太上皇等男丁坑杀之时,夜中赤龙山忽然风雨大作,山坳里泥石滚滚,犹如赤龙,吞没了一百官军,太上皇侥幸得生,但妻女全数被杀,悲恸之下一刀斩了官军头目,与其余几个男丁揭竿起义。

后来前朝土崩瓦解,太上皇率领的楚军打入前朝都城,斩杀昏君奸佞,并娶了前朝皇女为妻,建立了东楚政权。

而前朝残余势力被东楚打压得节节败退,直至退到太荒山脚下,军中哗变,一个郡王之子杀了残军统帅夺得军权,并让东楚饮恨太荒山,后来这位郡王之子因其祖母是匈奴女,不被前朝遗臣认可,便改国号为西秦,定都西都,自此中州一分为二,开启了两朝时代。

总而言之,赤龙山便是东楚龙兴之地,太上皇为感念赤龙山山神护佑,每三年的暮春三月,便要带着太子去赤龙山脚下躬耕,以教其勿忘贫苦。

皇帝自继位以来也去过两次了,往年因后位空悬,也只带了一个宠妃前去,但妃嫔乃是妾,并没有涉足龙兴之地的资格。

而皇后就不同了,帝后同耕乃是太上皇在时便有的先例,只不过因卫将离是西秦人,去东楚的龙兴之地未免尴尬。前朝后宫都觉得待三年后,皇后建立威望再商议也不迟,是以便无人向卫将离说起此事。

“……朕做太子时宫内有人作弄巫蛊之术,朕也是如你这般缠绵病榻,待与父皇去了趟赤龙山,祭拜了山神,在那里的圣田耕作过后便百病全消了。”

卫将离想起十来岁中出去看社戏,村口的巫婆也是烧了符水忽悠广大善良淳朴的百姓一些“天上神仙水一口百病消”云云,骗完了钱后让她打了闷棍。

而且皇帝这分明是缺乏锻炼,耕耕地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好了。

当然现在年纪大了人也成熟了,自然是不能打耿直指出的,何况皇帝虽有点医闹的毛病,但人还不错。

卫将离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肯定不少人反对,一时有点担心皇帝的参政积极性,便道:“陛下,我才刚嫁来两个月,想必朝中对我出身西秦还颇有担忧,如此冒犯龙兴之地,怕是不合适。”

皇帝又说道:“你既嫁来东楚便是东楚之人,再者帝后同祭才是循礼法之正,至少儒家礼道一脉是不会反对的。”

翁昭容听了,心中暗暗有些担心,祭地一事乃国之重礼,如此一来等同奠定了卫将离国母地位,只怕不止要招惹后妃眼红,还会引起太后及权臣的不满。

在翁昭容斟酌言辞时,卫将离一脸平静地问道:“陛下当真觉得合适?”

“有何不可?”

卫将离便抿唇笑了:“陛下是天,天意如此,妾便却之不恭了。”

皇帝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就上朝去商议此事了。

翁昭容略带羡慕,道:“陛下虽然凡事考虑得少了些,但对娘娘倒是极好。”

“你真觉

得他蠢吗?”

听见卫将离这么一句,翁昭容疑惑道:“此事一个不慎便要落个宠妻失德的名头,娘娘有别的看法?”

卫将离摆了摆手,让宫女们都离开,才徐徐道:“你这是妇人和后妃的看法,凡事患得患失,唯恐行差踏错得罪了掌权之人。你可听见他刚刚那一句‘儒家礼道一脉必然不会反对’?”

翁昭容“啊”了一声,惊道:“陛下要借祭地一事看清朝中泾渭?”

卫将离一边点头一边道:“东楚国君明年便要至而立之年了,这个年岁,国家大权还操持在母家和权臣手里,他比谁都急。带一个西秦人去龙兴之地,今日朝中必有争议……争是个好字,争中明是非曲直,争中亦见君王威仪,若此事让他争成了,就是他一扫昏君之名的前兆了。”

比之卫将离眼中越亮,翁昭容眼中微暗:“我倒真以为他动了情。”

卫将离想了想,道:“我反而觉得他倒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他只是关心人的同时无意地想把两边的事都做好,可能在你们看来像是被利用了一样,有些伤人。”

翁昭容一脸古怪道:“您不介意自己被利用?”

卫将离:“倒不如说他肯这么做,我心里反而更轻松。虽然我是个例,但我还是建议你就接受现实吧,嫁谁都一样,不如自己练好金钟罩铁布衫,生活就是这么残暴。”

翁昭容:“……”

翁昭容面无表情道:“看来娘娘有胃口了,月蕊,药拿来,拿三碗。”

卫将离:“……”

……

皇帝要携皇后赴赤龙山祭地一事传开,六宫为之一震。

“陛下当真如此看中一个西秦女吗?!西秦可是手染我朝百万男儿之血的虎狼之国,怎能让她染指龙兴之地?!”

“我父亲来了家书,说朝中炸了锅了,先前太上皇拿八十万石粮养他国之虎一事就已是惹怒了世家一系,这次……”

“陛下太过荒唐!比纳了任素雪还荒唐!”

“你低声些,勿让慧充仪的耳目听到了……”

“啧。”

这两日六宫之中出身世家的妃嫔住所处瓷器的碎片成车地往外运,反倒是那些主位宫里的,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就连两三日要出来走动的太后也专注礼佛去了,上面的人没动静,朝中的风向慢慢就变了。

首先是一些年轻的儒家礼道之人说东楚南部洪水频频,乃是因帝王主天,国母主地,近年来国母未曾祭地,故而地势不稳,是以此事必然要成行。

世家一脉立刻驳斥说便是祭地也不能是与东楚有血仇的西秦之人。

这观点一开始还站得住脚,可不知是谁嘴快,说既然一定要有人祭地,那不如让地位最高的江贵妃去代皇后祭地。

这话直接拖了江贵妃下水,本来站背后煽风点火的江氏一族被拎到台前,不得不为了避嫌表示支持帝后同耕。

儒家尤其重视礼法,正妻与妾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一些大儒出身的中立派老臣当殿骂得世家一脉抬不起头。

这时点燃导火索的皇帝终于出声了,大意是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了咱们已给了人八十万石粮,正是两国摒弃前嫌建交的契机,这时候你们为皇后是否有资格祭地一事吵成这样,岂不成了重金买了马骨,又当众把马骨弃之如敝履的蠢事吗?

多年未听皇帝说过一句像样人话的重臣们顿时醍醐灌顶,因为皇后国籍问题这一小节吵来吵去,险些忘了太上皇定下的两国休兵的大局。

相形之下,皇帝的眼界倒是震惊了不少人。

今年的新科士子意外地看到了皇帝不似传言中昏庸,那颗尚未被官场之道侵蚀的济民之心顿时小鹿乱撞。

于是这事便算是定下来了,二十日后,随着卫将离脸色越发红润,祭地的日子也到了。

“……我来时还想着后半辈子就只能住在深宫里数地板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放风了,心情爽朗啊……雾草谁截我糊!”

赤龙山离楚京有百里之遥,路上无聊,皇帝便怀着一颗少女心准备在路上和卫将离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刚爬上皇后的车驾就看到皇后叼着一根梨膏糖,坐姿二五八万地撺撮着三个侍女围成一桌搓麻将。

——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重新关上,皇帝坐在车边望了会儿天,不多时车门打开,卫将离伸出半个脑袋问道:“陛下有事?”

皇帝道:“无事,只是想着一路颠簸,怕你有所不适。”

卫将离道:“没有不适,就是想骑马。”

皇帝道:“你想多了。”

卫将离叹道:“我就这点爱好了。”

皇帝道:“马会咬人,不能骑。”

卫将离顿时同情道:“陛下被马咬过吗?”

至今因为被马咬过而不会骑马的皇帝道:“你又想多了,待到前面的苏禾镇,朕找个身体健壮的婢仆让你骑。”

这就是封建地主阶级对劳动人民的

刻意奴役了,卫将离流氓习气一上来,脱口就道:“婢仆哪儿经得住我折腾,骑您行吗?”

皇帝瞬间沉默,卫将离这才后知后觉她跟眼前这人已经结婚快三个月了。

这句话就有点变味,气氛顿时十分尴尬。

皇帝沉默了一阵,道:“是朕想污了吗?”

卫将离点了点头,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陛下也想多了。”

说着卫将离把车门一关,皇帝看着车门,虽然面上一本正经,但也控制不住思想越来越污。

旁边的老奴十分识趣道:“陛下若有意,今夜恰好是苏禾镇杏望节,便撤了那驱散令,带着娘娘出来与民同乐可好?”

和许多其他地方达到镇子一样,苏禾镇有其特有的杏望节,通俗点说就是联姻大会,加上科举落第的士子要途径此地回南方,便是当地少女觅得夫婿的好机会。

皇帝当然不是去猎艳的,他已经受够了明明已经结婚了却每天过得比苦海高僧还素的日子。

趁着节日,牵牵手,谈谈人生,没准今晚就有肉吃了。

“准。”

☆、第十二章落第阎王

正是莺啼雀闹的时节,便是黄昏近夜时也是处处鸟鸣啾啾。

人也亦然,过了懒得出门的寒冬和繁忙的仲春,回家的老农便掘起家中院子里埋了一冬的雪梅酒,再以新鲜的鸡子炖了莼菜羹,和着刚捞上来的鲈鱼细细切作的鱼脍,隔着一弯绕镇河,便能瞧见对岸影影绰绰的灯笼里,掩口而笑的少女和高谈阔论的少年郎。

此地偏南,民风更为洒落,比之桃花“宜室其家”的目的性,待嫁的少女们更喜欢以娇娆妩媚的杏花来代替心意。

街上处处能看见精心打扮的女郎,这当中有不少是临近城镇上赶来的,说是观河灯夜景洗涤心志,但瞧那腰间香囊里插着的杏花,想来也少不得一番心猿意马。

皇帝坐在湖畔的一个凉亭里幽幽地看着别人家的女子,他在这儿等了约一刻钟的时间,本来也不长,若是女为悦己者容,他自然也乐见,可等人一来,好嘛,别说打扮了,整个人若不是长得好看,往那一站简直和他身边的便衣侍卫没两样。

皇帝压下内心的暴躁,问道:“为何迟了这么久?”

“那个,抱歉,行宫的青团……”

因为食物被晾了的皇帝直接炸了:“你是从闹饥荒的地方来的吗?!”

卫将离:“是啊。”

西秦的确在闹饥荒,皇帝语塞,尤其是看到卫将离一脸无辜,只觉得像是吞了块吐不出来的火炭。

手里的折扇猛摇着,皇帝本来想牵她的姿势变作招手,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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