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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纵身飞出,就近落在一个匈奴兵马背上,横刀一抹,抓住他的尸身尽数挡下飞来箭矢。
右贤王大惊失措间,闲饮已自千军之中杀至身前,勉励抽刀一挡,只觉虎口一麻,手上锋锐的马刀竟被一招震得脱手而出。
“厄兰朵是要归汉的!你杀了我就等同和厄兰朵决裂!”
“我记得你,三年前在边境烧杀了一个村子,连孕妇都抢……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天下太平?”
寒芒掠,悲声起,飞起的人头掠过一道弧线,落在高坡上,一路滚在甫到战场之人的马蹄前。
“这领军的小子倒是动作快,连卖人个面子的机会都不给。”
卫将离让月神将那人头踢得远些,淡淡道:“我兄弟要杀的人,多半不配存活于世,面子我给便是了,何必从些垃圾身上求?”
说着,她打马直入了战场。
战场之中甚至都无需她动手,月神恍如一道银芒,以一种霸道的姿态直接冲入,稍有挡路的骑兵,便连人带马一并踢倒,四周数百人的战圈里迅速有人注意到如此扎眼的一幕。
“好一匹雄骏!”
“马上的……莫非是汗王的公主?”
闲饮一听那马嘶声便知是戏肉来了,从怀里拉响一支烟火,在天空中炸响之后,战场上正在冲杀的天狼卫迅速勒马回拢,转眼间便从难解难分的状态变得泾渭分明。
匈奴正是右贤王被杀,自乱阵脚之时,见那匹月牙神驹一来,敌军便潮水般退却,一时竟错觉是天降神驹逐走了侵略者。
再一看马背上的是卫将离,一时战场上的士兵都有些复杂——她是西秦人,又是东楚皇后,还是他们汗王的直系后裔,什么立场在她身上都不大合适。
有一个有勇气的匈奴将领上前道:“公主可是来增援的?援兵何在?!”
“有我还要援兵做什么?”
卫将离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是提起了真气,声音一下子能传得很远,这一句便让匈奴人哗然起来。
“西秦不日将有战事,天狼卫莫要与匈奴纠缠,退回关内待命。”
天狼卫那边传出一声熟悉的声音:“你是谁?凭什么?”
“凭我兄弟是西秦太子,凭我联姻的是东楚皇族,凭我马上会成为厄兰朵的汗王!”
史无前例的三重身份,让匈奴人的心态一下子从荒唐到严肃起来——若厄兰朵的汗王真的让她来当,是不是……以后西秦东楚要动匈奴,都要看一看她的面子?
天狼卫那边又道:“你说是就是,匈奴承认你吗?”
卫将离回头对沉默的匈奴战士到:“再打下去毫无意义,你们可愿让我代表你们停战?”
……这不可能,让她代表了,回去之后铁骊可汗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右贤王被天狼卫所杀,今日我们与他们不死不休,请公主勿劝了。”
卫将离笑了一声道:“不听我的也行,我总有办法让你们都停手。”
“哦?公主话说得太满了吧。”
卫将离从怀里拿出一只古埙,随意吹奏了一个拖长的音调,远处的高坡上立时爬上来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盯了一会儿,在匈奴人的惊呼下长长地嗥叫了一声……
“白狼王!这……”
“真的是白狼王!”
狼嗥声从四野响起,悲凉而荒芜,让所有人的体内仿佛被灌进了冰碴,血脉里远古的本能让他们的畏惧掩盖了杀戮的**。
“卧槽……”
厄兰朵草原上的狼群被战场的血腥味引来,在外围越聚越多,一眼望过去,犹如一条萤绿色的河流,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饥饿的獠牙在等着饱餐一顿。
这里又没有足够的火把可以驱逐狼群,便是全副甲胄的军士也不敢在这凶地多留了,毕竟他们最清楚狼群的习性——它们只要成势,连军营的驻地都敢袭击。
“撤!”
随着一声号角起伏响彻,双方的各自草草带着伤亡士兵散去。
“……因势利导,白雪川召的狼群,倒让你给顺带用上了,脑子倒是不差。既然人都退了,老夫也不闲着,替你去收拾一下兀骨部,省得你没时间回中原闹事儿。”
呼延翎就是什么事儿都明辨是非这一点上让人觉得痛快,卫将离连忙道:“此次得您襄助,卫将离感激不尽。”
“你若是感激不尽,随我南下匡扶大越如何?左右你也姓卫,扶你做个女皇也不是不行。”
卫将离笑着摇头道:“我志不在此,只得辜负将军的好意了。”
“哦,志不在江山,那志在何人?”
志在何人?
卫将离笑了笑,道:“志在红尘。”
“既然志在红尘,何不就此改了姓随他去了,不好吗?你也真是无趣,西秦皇室如此待你,你还管它生民如何?”
“哺养我者,是西秦的山河万民,不是西秦皇室,朝廷残暴,自有取其而代之者。我要报仇,随时都可,但百姓却
是等不得的。”
“为此不惜与至为珍重之人为敌?”
提到白雪川,卫将离顿了顿,道:“他心中有劫,我若现在就站过去,只会放任他心魔蔓延。”
“这会很难。”
“……他保护了我十四年,也该是我护他一回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堵车qwq
☆、第91章91
“北狄夏州府来书,皇后卫氏不思悔改,擅放前朝罪臣呼延翎在先,投奔匈奴在后,企图挟匈奴乞颜大汗挥师南下,扰我国境。妇德尽丧,恶劣之极,实不堪为我东楚国母典范,恭请陛下昭告天下废其后位,发兵赴厄兰朵诛杀妖孽!”
龙光殿上,珠帘之后,殷焱正抬头看着殿顶的睚眦漆金顶,他仅剩的一只眼还没有习惯缩小的视野,不过倒也无碍,比起白雪川带给他的痛苦,他更困惑于母亲的态度。
——听说大越覆灭时,太后的最后一个同母弟弟就是被太上皇刺瞎了双眼,从城楼上跳下去而死的。
她并不是突然觉醒了为人母的本能,只是困囿于过去的幻象中,直到她像个民间为孩子的病奔波求诊的母亲一样求到梅夫人面前,让她救一救他时……他还是怀疑的。
殷焱的记忆里没有亲情,唯一的一线曙光成为了母亲和父亲博弈的牺牲品。这让他对太后的感情止步于“利益的支撑者”这一范畴。
“太师说,皇后娘娘成了匈奴的大汗……您在听吗?”
帘侧传来太子询问的声音,这让殷焱迅速回神,梅夫人给他装的假眼让外人暂时看不出来他的伤势,倒也不怕与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们照面。
“父皇在听。”答了太子的询问,殷焱转而对御阶下的大臣们寒声道:“荒唐,女人怎能为大汗?”
太师道:“如此大事,陛下怎能毫无所觉?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便送来了匈奴铁骊可汗发来国书,以向我朝称臣、永不扰边为诺,请求陛下尽倾云胜三州守军赴厄兰朵,平定妖妇作乱,助他收复王权。”
——竟然是真的。
太子听得整个人都有些懵,卫将离在他眼里就是个喜欢抢他碗里鸡腿的怪脾气高手,连在宫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宫斗她都不乐意跟着掌权者的节奏走,怎么会这么快就成了匈奴的大汗?
“太子殿下,卫后之母是匈奴乞颜大汗的独女,在匈奴那边,是有着与西秦皇太子一般的储位资格的。”
身边的小黄门是殷焱怕他初初听政或有不解,特地千挑万选来的,太子一旦露出困惑之色,这小黄门便会一一为他解释。
“原来是真的啊……”
直到殷焱把内监呈上来的国书草草看了两眼,又递给他国母,太子才彻底肯定下来……他这个便宜继母兼师父,可真能闹啊。
殷焱并没有因为卫将离在匈奴闹出什么幺蛾子而紧张,而是淡淡道:“太师是怎么看的?该不该出兵?”
“臣以为,西秦妇人出逃国境,已是辱尽我东楚国体,陛下当立即出兵匡复正统,扬我国威。”
殷焱冷笑了一声道:“太师昨日不还是说西秦正待东出皑山关,要朕换掉守关的曹敬贤,让老将裴业上阵吗?”
边关大军由谁主,这件事已吵了五六日,太师等世家众人要老将裴业去守关,但殷焱却属意用一个近半年才升上来的曹敬贤去当主帅,理由很简单——他曾经是武科的状元。
这简直是荒唐,文臣里爬上来很简单,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朝臣们都大差不差,武将升迁是要靠大战洗礼和资历的,这么突然提拔上来些年轻气盛的人,简直和把边关拱手送人没两样。
太师脸色不善道:“陛下此言差矣,正是因为西秦大军压境,若再让西秦皇裔得了匈奴,我朝便会陷入西北两面夹击当中,万一有所失守,关内百姓可是要饱受兵灾之苦了。”
“太师,”太子站起来道:“可据我所知,匈奴铁骊可汗一向对我朝沃土野心勃勃,多次扰边,使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怎能因他一时屈服而忘了他当年是如何屠杀我朝百姓?何况皇后娘娘既与东楚又联姻,若真得了匈奴汗王之位,未必会与我朝为敌,太师不必危言耸听。”
“太子此言实不该是储君当有的论调,西秦妇人比之西秦男子更为狡诈奸猾,何况她还是卫皇之女,说不定便是西秦派来的细作……”
“够了。”
殷焱喝止了太师,沉声道:“太子说的有道理,眼下西秦压境,我朝自顾不暇,又岂能管得到他人门前雪几尺?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抓几个叛党。”
“陛下!”太师咚一声跪下来,厉声道:“您下令追杀叛党以来,楚京一片血雨腥风,您不能只看着朝廷争斗,看不到亡国之危啊!”
殷焱厌恶这些朝臣总是打着家国天下的旗号为自己党争的作伪饰,更讨厌他们日复一日地明示暗示他废掉殷战。
这些世家,该是到了收拾的时候了……
眼中杀念刚动,外面一个银甲染血的兵士带着一卷同样染血的战报
跪在殿外,凄声道:“陛下!交战了!太荒山关隘交战了!”
……
西秦和东楚是在殷磊登基的那年初停的战,在卫将离嫁来后,两国在边关甚至形成了十几个规模不小的互市,连带着边关十几年如一日地穿着草鞋麻衣的平民也吃到了来自异国的食物、穿上了舒适的棉衣。
现在,一切都毁了。
脂玉扳指在指间被捻得发热,殷磊闭着眼睛,面上看不出喜怒,细听着属下报上的战况和窗外百姓在茶馆里议论着的两国战事。
实际上自从东楚建国以来,生活在河洛以东,东海以西的东楚百姓被护佑在太上皇的对外扩张下,已经有三十年没经历过大的战乱了,使得那些十几二十岁的人都不了解战争的残酷,以他们贫乏的想象去盲目自信于并不存在的勇武。
“陛下总算硬气了一回,敢带着京畿三卫整整二十五万精锐御驾亲征,谁说他是昏君来着?”
“……我堂哥就在边关效命,他说那西秦人虽然有虎狼之名,实际上不识兵法精妙,只会在边关逞威风,待撞上我楚京雄师,就是待宰的羔羊一样。”
“西秦那些个白眼狼,我朝愿意给你贸易是看在你饿死了可怜,竟还敢反咬一口,简直不识好歹!我昨天已经让老婆把西秦的金首饰都给烧了扔湖里,等下我便上坊市里看看,只要看到哪个愚蠢娘们还带着西秦款式的首饰,看我不扇她一巴掌,让她知道她祖上三辈是如何受秦狗戕害的!”
“带我一个!早看西坊的那些女人不顺眼了,还什么两国互通有无,这种人就是卖国贼!”
一墙之隔,连汇报战况的侍卫都快听不下去了,说到卫将离已得了乞颜大汗全力支持,掌握汗王金印时便停了下来,小心道:“陛下。”
“你说……为什么两国交战,朕的子民要先去打自家的人,还是先打的女人?”殷磊脸上并没有那夜与卫将离一同出游时,听东楚士子歪论时的愤怒,而是浮现出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并没有就殷焱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而选择亲征做出什么指示,而似乎是更专注于百姓的民声。
“陛下明鉴,不过是些许市井小民不敢上前线流血,非要把愤怒寻衅撒在弱者身上罢了。”
说到这,侍卫又觉得失言,道:“但陛下请宽心,我朝百姓大多数还是抱着止战之愿,并非人人如此丑恶。”
“现在百姓自然是好的,坏的是朝廷……”殷磊睁开眼,抬头望向窗棂外远处的宫苑檐角,淡淡道:“可朝廷都坏了,百姓又能好得了多久呢?”
侍卫默然,不破不立,他们固然是想借着天下大势彻底整顿一下朝纲,可这毕竟是敌国来犯的亡国危机,究竟还要不要按殷磊的意图再进行下去,他们实在有些为难。
殷磊又问道:“据你们所知,卫将离是打算留在匈奴对付铁骊,还是回中原来收拾和西秦的战场?”
“末将的人并没有见到娘娘本人,只不过据说本来投了铁骊可汗的作为左贤王的呼延翎,忽然反水转投到乞颜部,致使铁骊可汗损失惨重,无力与乞颜部争锋,这才不得不向东楚求救。末将想,娘娘已与呼延翎成了不打不成交的关系,以其豪爽的性情,多半会把草原诸事直接扔给呼延翎,自己再回中原来应对乱局。”
听到卫将离会回来,殷磊捻着扳指的手一顿,正坐道:“此番白雪川以其自身和呼延翎为饵,钓走了卫将离的注意,使得他成功挑拨起两国之战。卫将离是个不服输的人,必然会报复回来,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总会回来的。”
殷磊的状态稍微有些不正常,尤其是在提到卫将离时,会像是小孩一样的自言自语,让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不禁有些发寒。
殷磊几乎从来就没有什么是想要而得不到的,他想要的,别人如果不给他,他会本能地想方设法抢过来,如果抢都抢不过来……谁知道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侍卫解下佩剑道,双膝跪地道:“陛下,末将已跟随您十年有余,如今看着您已入执,不得不说一句——从两国开战始,卫氏就不再是您的皇后了,便是您夺回了帝位,为免百姓知晓皇家内斗,也不可能将她再扶为皇后。何况相处这些时日,末将们有目共睹,她心不在权位,更不在您,待这局抵定,您……您就放她走吧。”
“……你说,什么?”
“末将斗胆,陛下既已选了江山大业,万勿因一个妇人而软了帝心!”
“啪。”
被甩上耳光时,侍卫完全愣了,倒不是因为疼……他从未见过殷磊会打人。
下意识地模仿了卫将离的举动后,殷磊自己也是一怔,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方道:“这样的话,下次不要说了……朕才是她夫君。”
“陛下!”
“放心,朕不会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拿起你的剑,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吃也胖不吃也胖
我还是……吃吧_(:з」∠)_
☆、第92章92
呼延翎总算让卫将离见识到了前朝大将的手段与威严——
前朝的顶梁柱,那种战场上的统治力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辈可以企及的,莫说交手了,连阵前叫战,都句句诛心,未战便先灭敌人之志。
而只要让他手握军权,他便能化身利刃,轻而易举地撕开任何敌人的壁垒。
“……铁骊虽善战却不善御人,麾下尽是些近年来方才归附的异姓头人,而这一类人的软脚就在于对危机的嗅觉极其敏锐,只要适当地夸大一些厄兰朵的处境,人心思乱,不过转瞬之事。”
卫将离也是心中暗叹,所幸呼延翎这种前朝大将对任何势力都没有归属感,只愿意对自己赏识的人施以援手,若当时真的是与呼延翎正面为敌,她恐怕需得在草原上耗费数年才有把握整顿好匈奴这边局势。
“铁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也跳不了几日了,倒是你,两国到底还是开战了,你究竟是想站哪边?”
闲饮这段时日率天狼卫和呼延翎两边夹击,不过四五日有余,便将兀骨部的势力东逐出两百里开外,连拔十数个小领主的土地,逼得铁骊可汗不得不率残部东迁。待局面稍稍稳定,便回来向卫将离提出了疑问。
“丑话先说在前面,开战前我们尽力止战无可厚非,开战后——也就是西秦大军万一打入河洛平原,你我到底还是西秦人,底线是决不能帮敌国杀母国的一兵一卒。”
闲饮说得很中肯,卫将离也懂他的意思,道:“你说得对,原则上我们至多能帮到助东楚守住关隘,再多一步就过了,毕竟西秦的军士也是百姓。”
“可现在你我几乎是被白雪川的手段全面碾压,他已经成功挑动了两国交战,一旦西秦大军破关,你瞬间就失去了一切和他对抗的资格。”
在他们的视线被引到草原的时候,白雪川就已经在对边关下手了,这是卫将离失策的地方。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太荒山结束这一切,失去这个最后的中立地带……那就真的是阿鼻地狱了。”
闲饮见她眼里虽有懊恼却毫不颓丧,皱眉道:“若是放在常人那儿,早就弃子出局了,这么大的败数,你还敢跟白雪川叫阵?”
“敢就还有一线希望,连叫阵都不敢,对我来说比死都丢人。”
闲饮恍然,他不禁想起当年挚友被杀,他们被魔门中人满江湖追杀的时候,卫将离也是这么说的——只要她还没死,她就觉得还有挣扎的余地。
……于是最后就一路挣扎到了西武林共主的地位。
闲饮道:“别光说漂亮话,你想怎么做。”
卫将离略一思忖,道:“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回中原。”
“那你夺这个汗位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厄兰朵的子民知道乞颜大汗有一个强有力的可靠继承人,无需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拿烧杀抢掠换取的虚假繁荣的铁骊身上。”
人都是渴望安定的,漂泊的游牧民族也一样,卫将离的身份代表着只要她做了汗王,即便她什么也不干,中原王朝也是会将厄兰朵纳入沟通的领域内,等到商路一开,厄兰朵可以不再通过牺牲战士而养活子民。
“这倒是我误解了你来这儿的意义,依你的性子我还以为多半还是要来一场大杀特杀呢。”
卫将离冷下脸道:“不,好不容易取得了匈奴的兵力,怎么可能不用?杀还是要杀的。”
哦,果然本性难移。
“你要杀谁?”
“先给我把密宗给铲了,我告诉你我忍他们很久了。等我回了中原之后,你就这么做……”
……
弯弯的月轮被水波摇曳出了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浮动的夜风在楚宫里零落得有些萧索的花枝上一遍遍摧折着今年最后的一朵夏蕊。
“太子还在苦恼吗?”
“嗯……今天皇叔亲征前,又杀了很多忤逆他的人。”
殷战越来越喜欢找梅夫人谈心了,不是因为梅夫人惑人的美貌,是因为她经历得太多,说话时有着一种通透的智慧。
“你在迷茫。”梅夫人挽袖描着一片残荷,曼声道:“你皇叔对你很好,却待他人残忍无比,你不知自己应当站在道义的一方,还是自身的一方,可对?”
“皇……师父她也与我说过,道义和恩情不能两全的时候,全道义而尽恩情,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梅夫人笑了:“她是惯会把鱼与熊掌都拨到自己碗里的,你要跟她学着实难了些。”
“师父很厉害,包括父皇、皇叔,他们都很厉害,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
“你是太子,怎会妄自菲薄?”
殷战眼瞳颓暗,指着雕花窗外,宫廊道上的一个匆匆走过的宫女道:“你看到那个宫女了吗?”
“嗯。”
殷战道:“她手里的药,是带去给太后的。那种药是药亦毒,如果我现在去拦下她,祖母可能连明天都熬不过。”
他什么都不能做,仿佛陷入一个严
密的怪圈,只要他敢有所妄动,便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慧妃对太后所用的毒几乎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奇怪的是殷焱选择了冷眼旁观,整座皇宫里竟无人过问她的行径。
“……听说,那些世家已经放弃了太后?”
“是啊,自从祖母将战书交了出去,让西秦师出有名,世家就与皇祖母决裂了,谁都知道皇祖父那处没有传国玉玺,便只能是在祖母那里了。”
殷战还略显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他连恨都恨不起来……那些,可都是他的亲人。
梅夫人停了笔,看着他好一会儿,道:“太子若是对宫中争斗疲惫,何不出宫去?看一看江湖上的天高地阔?”
“我?”
“将离不是把她成名的功法都给了你吗,足以自保便够了。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人一马,浪迹天涯,见一见你父亲未曾见过的山河?”
“我……”
宫里沉重的压力让殷焱在听到这个建议时本能地意动了,正要说些什么,梅夫人忽然作了个“嘘”的手势,伸手将他推进屏风后。
——怎么了?
太子正疑惑间,梅雪园的院门被敲了敲,不待梅夫人应声,便闯进来三四个内监。
“见过梅娘娘。”
梅夫人重新拿起画笔,点了一点朱砂,淡然道:“什么事?”
她说话时自有一种雍容高贵的气度,令那几个内监本能地一缩,道:“太后传唤太子殿下去天慈宫,外面的宫女说有看到太子朝这边来,娘娘可见到了?”
“我一直在此处作画,未曾见过太子殿下。”
“真的?”
那几个内监不由得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打望,梅夫人抬眸淡淡道:“搜过梅雪园的人,都与我添作了花肥,各位且细思量。”
几个内监心头一寒……这位梅娘娘现在是这宫里最诡异的人,月前宫里不少人看到太后和陛下的车驾匆惶从龙光殿到了梅雪园,直待到次日见明,太后才与陛下归去,而当夜所有窥探梅雪园的宫人都被杀了,次日这梅才人便被太后直接越级封为梅嫔。
“既然梅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奴就告辞了……”
“不送。”
殷战从屏风后出来时,看见梅夫人描画的手连抖都没抖半分,不禁感慨梅夫人的气度。
“那些内监我见过,应当是殷博宫里的,不知道找我做什么……”
“哦?”梅夫人听到这儿,倒是停了笔,似笑非笑道:“若是二皇子的人,那今夜怕是有的好戏看了。”
“什么?”
“我陪你走一趟。”
梅夫人目光神秘,让殷战有些不安,不过梅夫人难得愿意主动出门,倒让他不得不跟了上去。
此时宫苑里有着一丝熟悉的安静……那是每至中夜时,彷如为惊扰鬼物夜行般的死寂。
梅夫人步伐轻柔,殷战更是因为修了卫将离的功法,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落地无声,惊动任何人,便到了太后移居的听梧楼。
天慈宫让卫将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太后从那日起也未去更为华丽的祥云宫,而是来了这处植满了梧桐的偏僻宫室。
殷战师从了卫将离以来,不知不觉已有了内力,尤其是梅夫人重新给他正过骨后,武脉贯通,功底简直一日千里,此时竟已能感觉到听梧楼左前方和顶上各有一道高手的呼吸声,轻而易举地便避开了他们的感知范围。
从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绕入时,殷战正好看见一只药碗从窗户里飞出来,在墙壁上砸得粉碎,与此同时里面的人声冷然响起——
“……我怎就恨不得?人皆有求生之志,你想杀我的孩子,我缘何要忍你?就因为你是大越后裔,就因为你高高在上?一命抵一命,你逼我杀了那么多人,是该你还债的时候了。”
——是慧妃。
殷战讶然,他最多想到慧妃包藏祸心,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急地来逼宫。
“稍安勿躁,还有更有意思的。”
梅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拦下想要现身的殷战。
随后殷战便听到太后苍老的声音:“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蠢钝……便是传国玉玺在我这儿,写了传位诏书又如何?为他人作嫁衣,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处?”
“身侧尽是些败絮之柳,能找出个不那么坏的,我为何还要躲在你的树荫下,空让我的孩子受难?”
慧妃说完,又是一声门开的声音,不少宫人的脚步声涌入进来,武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得意响起——
“儿媳携博儿给母后请安,现下殷楚危难当前,陛下独断专行,实不堪为一国表率,还请母后慧眼独断……早立新君。”
太后冷笑道:“原来如此,十姓世家,吸干了我的血,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好,好,不愧是当年扳倒大越的蛀虫。博儿,你是殷氏血脉,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殷博略有些犹豫,道:
“百善孝为先,博儿不得不听母亲的话,皇祖母还是放心吧,有诸位舅伯支持,我朝的内忧外患自然迎刃而解。至于您……博儿自会伺候您与皇祖父颐养天年。”
——他们敢,他们真的敢!
半晌,殷战才神色可怕地爆出一句卫将离亲传的脏口——
“这小-逼崽子想干嘛?”
意识到太子练了卫将离的功法之后,连性格都快向她靠拢的倾向,梅夫人不禁叹了口气。
——卫将离的功法,和她的人一样……有毒。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最近……好像是年龄大了,好多事儿都记不住了,停车的时候老忘记锁车,整天不造在想啥。
☆、第93章93
殷博的心态不是不能理解,他母妃的家族选择了追随殷焱的最大谋算就是废掉母家是新贵势力的太子,现在殷焱对世家不断针对太子的上疏充耳不闻,反而将太子直接带到了殿上议政,这就明白地向世家传达了一个意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殷博再也没有机会问鼎顶峰了。
世家大族本来还指望着太后向殷焱施压,可战书一事暴露了太后并不想将东楚带入一个更好的状态,而是企图将其彻底摧毁,这就击垮了世家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他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宫斗的诱惑力总是在于其戏剧性,蚂蚁是否能搏得了巨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见分晓。殷焱长于内斗而短于政事,于军政上更是只有一个,为抵御西秦来犯,选择御驾亲征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他的选择让京中经历过无数代皇室厮杀的世家嗅到一□□人的腥味。
虎已离山,楚京空虚,他们不做点什么事,都对不起祖先的教导。
太上皇还在夏宫被殷焱密切监控着,形同软禁。眼下只有太后发下的传位诏书才能服众,只要太子一“出事”,他们就能立即偷天换日。
“你们倒是还想挣扎……可又如何呢?”
太后的声音有一丝微妙的嘲讽与兴奋:“传国玉玺已毁,莫说传位诏书,便是停战国书也没有,你们此举不过徒劳。”
“太后莫要哄我们,传国玉玺几经朝代更迭,区区一场转瞬就被雨水浇灭的火怎能毁了它?”
“不信?”太后看了看身边的女官严宁,后者捧出一只紫檀木匣,直接倒在地上。
零零散散十几块即便破碎也洁白晶莹得不似人间物的玉块,让所有人都青了脸。
“太后莫要以为拿几块碎玉就能糊弄过去,传国玉玺何等重要之物,怎能轻易就毁了……”
太后冷笑道:“你大可找一找掌玺太监看一眼,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武妃眼前一黑,身形摇晃着几乎要倒下。
她在这件事上不止背负了谋反的压力,还有家族的期待,事到临头出了这样的意外,几乎是等同宣告死刑了。
只有慧妃定了定神,扶住武妃道:“姐姐怎么糊涂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古来帝王能成大事,莫不是靠自身,而非外物,便是前唐彪炳千古的太宗皇帝,亦有杀亲劣迹,何必被区区一件玉器惑了心?”
武妃一时也失了方寸,抓住慧妃道:“好妹妹,姐姐眼下也乱了套了,你给我出个主意,究竟该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先召世家大臣入宫,再传太后口谕,以太子暴薨为由令群臣于殿上觐见,拿出江都王谋反的证据,昭告天下,待二皇子登上龙椅,让武大人和左相带头山呼万岁,谁还能如何?”
“这……这能行?”
“有什么不行?随驾的江海潮大将军对陛下乃是死忠,怎容得一个假皇帝作乱?先前慑于太上皇的威严,可如今太上皇已被软禁,假皇帝不过是无牙的老虎,明知他狐假虎威,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武妃心中顿时一片清明——他们默认殷焱篡位只不过是因为这是太上皇的默许,现在连西秦入侵,太上皇都未曾表态,他们还怕什么呢?还要什么名正言顺?
太后此时已是事事皆无所谓的状态了,看着武妃的脸色如此精彩,嗤笑道:“武妃,枉你自诩聪明,到头来连个二流小姓家的庶女都比不过,便是得了帝位,也难保不被玩弄在掌心,可笑啊……”
太后这么一说,武妃眼里便多了一丝怀疑,但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脸色难看道:“这就不劳太后烦心了,来人,请太后去前朝!不需要她会说话,只要她坐着便是!”
窗外的殷战听到这儿,有些急,那毕竟是他的祖母,道:“总而言之我先去把皇祖母救出来,你先躲一躲——”
“且慢。”梅夫人说着便在殷战背后按了一下,殷战一时不察瞬间便脱力了。
“梅夫人你做什么?!”
“让你慢一点,慧妃自然会保护太后的,你且看着便是。”
殷战愣道:“慧妃?她已经和武妃协同谋反了,两个人现在一损俱损,怎么会帮太后?”
梅夫人摇头道:“不,损的只有武妃。”
“诶?”
正疑问间,殷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大批的行军脚步声,连忙带着梅夫人换了个地方躲,好不容易找到一座能透过山洞看见听梧楼窗内情景的假山,却只听见太后一句话惹得武妃瞬间失控——
“你大可以倚靠娘家的权力坐上江山,只不过武妃啊……偷了别人家的孩子,早迟会遭报应的,我自会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如何碎尸万段。”
殷博何等敏感的心思,见武妃如此疯狂,连忙道:“皇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杀了她!快动手!”
武妃尖叫着,随行的内监拔出早已为起事准备好的匕首,直直地朝太后撞去,忽然眼前一道碧纱裙身影掠过,匕首错了个位,只刺进了挡在面前的人的肋下。
“你……”
竟是慧妃突然挡在了太后身前,捂着肋下的伤处滑倒下了。
武妃怔然地望着她道:“你怎么——”
慧妃很快便一副奄奄一息之态:“太后……我虽恨你,但你……你是陛下的生母,我不能让你死……”
所有人都傻眼了的时候,紧闭的殿门随着一声门裂开的声响,三面木门全部倒下,密密麻麻的甲士直接闯了进来,银亮的刀锋对准了武妃。
雪白的闪电划过,飘飞的帐幔后,殷磊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夫妻多年,丈夫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武妃都一清二楚……同一张脸,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她。
“陛下,终于等到……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哭腔里带着一丝委屈的祈盼,慧妃在看到来人的一瞬,脸上似乎露出了临死前心满意足的笑容,映在武妃眼里,却恍如数九寒冬的风,冷到了心底。
无论殷焱有没有来过后宫,后宫在满朝臣子眼中就已经脏了,殷磊回来后,不论是不是出于他所愿,后宫都会迎来清洗……只有慧妃,只有这个狡猾的女人,借着谋反之事,事到临头反戈一击,把自己从这个困局里彻底摘了出来,反而成了功臣!
“陛下,不是这样的……陛下,您听我——”
“带慧妃去医治。”殷磊一一扫过殿内的情形,淡淡交代了一下,方才对武妃道:“武颜,你跟着朕,已有十六年了吧。”
武妃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已有十六年零七个月了。”
殷磊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道:“朕还记得,有一年朕生病,你为朕亲自看着药炉,看了一夜,朕的病好了,你却受了寒,大病一场后,身子便坏了,再难有孕,对吗?”
旁边的殷博本来在殷磊来的时候就已经骇得不知所措,听到他这么说,有些茫然道:“母妃?”
武妃呜咽一声,伏在地上无声痛哭。
殷磊继续道:“从那以后五年,朕有了战儿,江妃也有了身孕。你怕是急了,便推荐了亲妹妹雅儿到宫里,朕还记得很清楚,雅儿弹得一手好琴,很快你和雅儿都有了身孕。直到八个月后,有一天……你们三个同时临产,不知为何,江妃的公主是个死胎,而你妹妹雅儿,在朕来之前,也死于难产,说是生出来的孩子残缺不全,母后连面都没让朕见,便草草埋了。也只有你的孩子,或者说,是雅儿的孩子活了下来。”
心脏仿佛被狠狠捏了一下,殷博茫然地扯了扯武妃的袖子道:“母妃……父皇说的、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殷磊站了起来,从武妃身侧绕过,淡淡道:“朕总念着是因为朕你才坏了身子,你又对博儿疼爱非常,便也没有过问,可你啊……人一旦作了恶,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接二连三,人就坏了,坏得朕想救都没法救了,母后您说,是也不是?”
太后凝望着这个已许久未见,甚至于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儿子,久久不语。
一母同胞的两个孩子,一个她严苛以对,到头来为情而乱;一个她刻意溺爱,却像极了他父亲的无情模样。
“殷磊,你想弑母吗?”太后如是平静地问道。
殷磊摇头道:“即便母后欲毁殷氏的江山,母后仍然是母后,是帝国母仪天下的象征,儿来这里,只是想让您看看——您如何毁掉的江山,我就能如何将它拿回来。”
殷磊的神情,太像当年的殷凤鸣。
太后仰头凄笑了许久,方道:“那一日,有个人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要我看着江山如何比我想象中更惨然地毁去。殷磊,你能阻止他吗?”
“朕能。”
“怎么能?连你身边的女人都背叛你了,你能靠谁?”
武妃的背叛,慧妃的算计,太后笃定他不会不知道。
“至少卫将离没有。”
“她?”太后冷笑道:“她可是卫家的人,卫家人天生就会想和最亲近的人针锋相对,你制不住她。”
殷磊深深一揖——
“所以为了看清朕究竟能不能把她留在身边,还愿母后,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好生看着朕……君临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_(:з」∠)_连上7天班,我选择死亡
☆、第94章94
东楚的河洛平原以西五百里便是凤沼关,这是一处常年大风的关隘,关口面向无回谷,无回谷再以西二百里外,正对的便是西秦的皑山关。
这段二百里的隘口,就是西秦与东楚交战的最残酷的战场。
无回谷几乎寸草不生,红黑色的沙土里,随便一铲挖下,便能见到森然的白骨。来凤沼关寻亲人遗骨的百姓,时常在这段地域里一边哭一边挖掘,他们或者是来自西秦,或者是来自东楚,他们知道对方可能是杀了自己亲人的凶手家眷,但……已疲累麻木得来不及报仇了。
另有一些专掘遗骨的官差,随意挖了,拉拉杂杂装满一车,带回城里,哄骗那些得不到出关令又想找寻亲人的百姓,敲诈些财物,这都是常事。
百姓们对此只有疲累二字。
凤沼关和皑山关都是易守难攻的类型,西秦虽兵强马壮,但多年以来最多打进凤沼关外城,切断其周围所有商路,却始终无法挺进河洛平原,只有不断地征战,不断地消磨着凤沼关的墙皮。
一关之隔,因今年以来与西秦的商路开通,凤沼关可见地富庶了起来,提供给往来客商邪教的酒馆客栈建满了大街两侧,关内的百姓们衣饰上的色彩也斑斓了许多。
“新到的两年遗骨,二十斤一两自己挑!”
吆喝声从街角传进酒楼里,楼中一位饮酒的中年儒士手中酒盏一停,细细听着那卖骨人的吆喝,不禁幽幽一叹。
“如此兵戈之灾……何时休。”
“叶公既然心怀仁善,与其徒耗光阴于嗟叹生民之苦,不如早作决断,是袖手旁观任钟声沦落苦海,还是出手救济世人,总要有个定论。”
坐在儒门叶斐公对面的是一个裹着暗红斗篷的僧人,他一只手似乎有些焦虑地捻动着佛珠,另一只手掩在袖下,衣服勾勒出那只手的形状,有些怪异。
叶斐公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杯:“我儒门初承了剑圣的遗业,脚跟还不稳,虽有鸿鹄之志,无奈门中弟子都资历尚浅,恐怕是无法将未来赌在一个怀恨而来的说客身上。”
“叶公何以见得贫僧怀忿?”
“江湖上已有传闻,说卫盟主已盯上了你,若非摩延提首座派人相救,你就不止是拔指之刑那么简单了。这些时日被清浊盟追得四下躲藏,你宝音王的肚量我不知,换了我,却是忍不得的。”
宝音王妖异的面容染上一层霜寒之色,阖目道:“贫僧此身不过一具红尘皮囊,若能得度世人,便是切碎了奉给卫盟主也无不可。”
“摩延提的首徒是否真的四大皆空我不知,但卫盟主我倒是有几分信其为人的,我这儿初涉江湖,若是因你开罪清浊盟,怕是得不偿失。”
儒门叶斐公是儒门中的异类。
他是东楚有名的大儒,却因幼承武训,对江湖之事比对仕途更兴趣,看清了儒门若只是困囿于研习先贤经典,势必越走越窄,遂决意效仿佛道两家,融儒与武,企图将儒教布道于江湖武斗之上。
叶斐公本人不止在东楚朝中广布门徒,在江湖上亦是自成一派的高手,一旦借世事抵定诸子台地位,他的成就将不亚于建立苦海的圆如上师。
这是个学尽了儒学中所有圆滑之道的唯利益至上者,宝音王自知不好说服,道:“提到卫盟主,叶公怕是早已与之树敌而不自知吧。”
“此话又从何说起?”
“叶公就未曾察觉近来盯着你儒门的眼线也越发多了?怕是不知佛子温仪已将浊世论清始末告知了卫盟主,她已知晓你参与了卫皇与东楚太上皇的协议,说不准,待她成势,叶公的下场比之贫僧,也好不到哪儿去。”
“佛子温仪……”提到这个人,叶斐公略一沉吟,他知道这个人的智慧远比其余二位年长的佛子难缠,只是没想到为了抑制儒门入世争锋,他竟这么早就给他无形之中树了个强敌。
“你说的倒也是,只不过为你密宗的行动,开罪一个清浊盟已是极限,背后还有一个白雪川,这个堕魔之辈连你密宗都已放弃正面招惹了,何苦要拉我儒门下水?”
宝音王此时停止了捻动手中念珠,睁眼道:“事到如今,告知叶公也并无不可。密宗之所以不动白雪川,正是为了要他更深地堕魔。”
“哦?我只知他是我儒门先辈遗孤,乃是因你密宗对其擅自幽禁才使得他心性大变,按理说作为儒门中人,应为他向你密宗寻仇才是。”
“叶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贫僧十数年前见白雪川之时,便知此人心性易行偏激之道,必入不得正途。彼时首座师尊不信,欲以大道相度,反弄巧成拙,激发其魔心,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采纳了贫僧的建议——待白雪川造下恶业之后,杀之,证密宗无量道。”
叶斐公一时凛然,道:“传闻密宗首座欲破唯识法相,必先斩天魔,这个所谓‘天魔’便是他?”
“然也。只要得度白雪川往生极乐,有首座在,这海内之地,便无人再能阻密宗传道教化万民。”
江湖上的争斗总有
个限度——你武功再高,一旦有所妄为,立时便有与你同等阶的高手来阻你,故而武功高到一个境界之后,便再难寸进,这种时候能威胁人的就只有过人的智计了。
恰巧白雪川就是这样一个异类,他在登峰造极之前就已经世间难得的智者了,别人想动他,除了要与他相斗,还要承担惹了他的后果。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密宗首座敢算计他,想必也是筹谋了多年,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这倒是个问题。”叶斐公也知道密宗首座是个多深不可测的存在,便道:“这样吧,其他的我不要,只待以江都王之死为终,结束两国分裂局势,天下大一统得见曙光,诸子台便愿助你密宗争佛门谁主。”
宝音王长吁一口气,道:“有叶公这句话,卫皇陛下自然会对叶公持礼以待,届时待西秦入主楚京,叶公想从仕或继续代表朝廷监察江湖诸事,都好周旋。”
宝音王刚说完,门外便来了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敲门进来后先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古怪地看了一眼宝音王,方道:“伯父,卫盟主递来了拜帖,欲求一见,人已在楼下,您是不是要见一见?”
……这可真是仇人相见。
叶斐公看向宝音王,后者也不慌,站起身来道:“贫僧去屏风后回避片刻,不扰叶公待客。”
待宝音王回避后,叶斐公对那少年道:“凤岐,你去请卫盟主上来吧。”
叶凤岐看了一眼屏风,皱眉道:“伯父,还请勿要与这妖人多接触,省得败了我儒门清正之风。”
“知道了。”叶斐公略有不悦道:“莫让卫盟主久等。”
叶凤岐自知伯父可能不会理会自己这黄口小儿,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门口便传来脚步声,卫将离与叶凤岐聊着什么的声音在门前一丈开外便戛然而止。随后叶斐公就看见了这位身世坎坷的西武林盟主。
“我记得前些日子卫盟主还在厄兰朵以一己之力驱逐了铁骊可汗,怎么这才短短几日功夫,便从厄兰朵飞到了凤沼关不成?”
卫将离与叶斐公初次相会便觉此人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道:“这是秋冬之季,自江水顺流而下,凤沼关又与支流相连,自然便快一些。倒是叶公,诸子台离这边关少说也要由十天半个月之久,千里迢迢来此,有何贵干?”
“卫盟主已出了宫廷,还做了厄兰朵的汗王,想来也无权过问我这个东楚之民想做什么了吧。”
卫将离毫不给面子道:“既然叶公还自认为是东楚之民,何以现在在此行祸害生民之事?”
“此话从何说起?”
叶斐公暗暗打量卫将离,只七步之遥就能感受到这个女人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武息,绝非江湖上某些徒有虚名的女侠仙子所能比较,若当时以这副姿态与剑圣相斗,胜负恐怕还在未定之天。
——不宜起冲突。
打定了这个想法,叶斐公特意将口气放得圆滑些:“卫盟主怕是误会了,诸子台取代剑阁新立,正是要扬善诛恶的之际,我儒门中人奉行孔圣先师仁义之道,一听边关告急,便赶来襄助,怎能说是为害百姓?”
“叶公的报国之心倒是热忱非常,自交战以来不过九日,连朝廷的加急送到楚京也需要五日之久,叶公能三天内就得到消息并从楚京带着门人赶到边关,依我看东楚的军政该是让叶公掌握才对。”
——虽说是个高手,却也还是西武林的盟主,倒是他忽略了她的势力这一层。
叶斐公道:“……卫盟主见笑,徒作口舌之争也无意义,卫盟主便开门见山吧。”
“先前给西秦下战书的事我就不深究了,我就一句话,顺我者生……不对,带你家的小子趁早脱身,否则待后面争端一起,我不保证内百家会不会变成内九十九家。”
——这和你想说的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到底有什么区别?
到底有小辈在场,直接来上这么一句,儒门之人面子大过天,叶斐公当即沉了脸:“看来卫盟主并无沟通的诚意,凤岐送客。”
卫将离似是故意相激想看他的反应,待叶凤岐一脸无奈地来请她时,她忽然耳尖一动,身形疾闪,五指成爪打穿旁边的屏风,一把抓住屏风后的人。
叶斐公急道:“卫盟主!”
脆弱的屏风直接从中间裂开,待看到抓的仅仅是个秃头沙弥时,卫将离眼里略有失望。
“嚯~我说叶公怎么不乐意回头是岸呢,原来是上了密宗的贼船,只不过奉劝叶公一句——风高浪急,小心船毁人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了一个排名,说是11区人民投票选2020东京奥运会总导演,宫崎骏老爷子得了第一,真是这样倒是蛮期待的。
宫崎骏老爷子的作品姨最喜欢哈尔的移动城堡,你们呢?
☆、第95章95
就算是卫将离文化程度不太高,也晓得儒门如今的处境十分微妙。
儒道佛三教曾在前唐成鼎立之势,彼时天下一统,儒门
作为科举根基,其地位毋庸置疑。而经大越之后,越皇世代喜道教,常引道门方士封为国师,至大越末年时,越皇所封国师多大四十位,一时间朝野上下尽是一片以丹石求仙之风,民怨沸腾。
到殷凤鸣起事,杀进越都后首要做的便是尽诛方士、焚烧道观,待登基称帝之后,又扶持以苦海为宗的佛教,打压道统,一至于道门香火零落。
与此同时,虽然东楚与西秦依然继承了前朝以儒门经典为根本的科举制,但随着两国耗战数十年,两国都意识到了以儒治国过于缓慢,渐渐地开始增设了许多百家科目和官职,为流落在民间的许多百家分支设召贤令,近年较为突出的有名家的巡边使、墨家的百工令,官职虽不大,但手握实权,这让几乎有千年根基的儒门正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叶斐公是当中看得最明白的一个——天下再不一统,儒门的地位就会如道门一样分崩离析。
“……卫盟主见谅,伯父他为儒门求存,已有数年未曾安稳睡过一觉了,此次决断经过深思熟虑,您若不能将西秦大军挡于凤沼关之外,有他在朝中动作,战事恐怕难免。”
“所以我根本就没指望你伯父能听我的话。”
“啊?”
叶凤岐驾车的手一抖,缰绳险些没打在马腿上。
“干什么呢,看着点路,轧着人怎么好。”
“哦……哦。”
叶凤岐这少年也是被卫将离一段武功口诀哄过来的,卫将离不看好叶斐公,倒是揣着着按白雪川的思路,让那些老家伙都退休,扶这些年轻人上位的心思,就干脆骗了叶凤岐出来打算毒害一下少年人的思想。
卫将离继续道:“叶公从自身利害的观点出发,以利相诱恐怕没什么用,眼下我必须要他看清楚西秦对儒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叶斐公多疑,直接告诉他西秦现在重法轻儒让他不要听密宗一面之词他多半不信,还不如借他引出密宗后,给他的机会让他反戈一击,如此一来反而收效更大。
“卫盟主,晚辈还有一个疑惑……”叶凤岐犹豫了片刻,道:“您愿意为百姓而抛却自由来和亲,就是为了西秦的百姓能吃饱,如今一关之隔就是东楚的千里沃土,打下来之后就能让西秦再不受饥荒之苦,为什么还要止战呢?”
“停车。”卫将离朝一堵墙扬了扬下巴,道:“现在就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要止战。”
叶凤岐心下疑惑,抬头一看,愣道:“这不是……凤沼关守军的军营吗?”
“是啊,严格地说,是军营边上的战俘营。”卫将离把马栓在一边,又带着叶凤岐往僻静的角落里走,一边走一步道:“我盟中有个战死兄弟的遗孤,在西秦被征了兵役,前段时间交战时被俘虏了,他娘求到我线上的人那儿,正好我不忙,顺道来捞他出来。”
“啊?您是西武林的盟主……还管这个?”
“说是盟主,不打架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那儿以前有个炸油馃的王奶奶,收留了二十几只猫,平时我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帮她找猫。”
说着,卫将离纵身一跃,转眼便到了两丈高的墙头上,朝叶凤岐召了召手,后者回过神来,心里预估了一下这墙的高度,一个助跑,踩着墙面上一个突起,勉强也随着翻过了墙。
东楚的战俘营里偶尔会传出鞭笞战俘的声音,但被押送的战俘大多表情木然,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
叶凤岐身手不差,便是白日里,跟着卫将离的路线,也能避开士兵的巡逻。七拐八绕,一连掀了十来个帐篷,卫将离这才刹住,转过去,击晕了门口正在喝水的守卫,拖到角落里熟练地摸出了一把钥匙,这才带着叶凤岐进了帐内。
帐内有一个被绑在十字木上的青年,整个上身都是纵横交错的鞭伤,卫将离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捅进锁眼里问道:“你是老闫的二儿子吧。”
那青年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卫将离,便是一怔,嘴唇微抖:“盟……盟主?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娘求到盟里来,方哥又正好去查战俘,就查到你了,好在你没死,不然你娘得多伤心。”卫将离拿出一小瓶药酒,直接就泼在他身上,疼得他一嘶,又道:“我三年前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建昌耕地吗?是因为去年大荒,来投军的吗?”
那闫二忍着痛抹开药酒,向卫将离道了谢,道:“才不是,今年上半年虽然荒,但下半年雨水又足了起来,加上东楚给的粮种,秋粮长势喜人,养活一家也不难。就是上面突然又要打仗,村里的青壮不由分说全部都给拉走了……我现在就惦记我那地里的庄稼,我娘身子不好,现在说不准就被税吏给骗了。”
叶凤岐听得面露讶异之色:“难道不是因为缺粮,西秦才对东楚用兵的吗?”
闫二郎道:“往年是缺粮,但太子不是这几年才修了巴陵渠和滇南渠了吗?今年正好用上了,等秋粮一收,来年就没那么缺粮了……唉,都是朝中那几个妖僧整日游说陛下打仗,打着打着粮食就没了。”
叶凤岐久久不语,
直到卫将离将人带出战俘营后,才问道:“百姓们……不是都盼着天下一统的吗?”
卫将离笑了笑,道:“你是名门出身,没有在民间生活过。其实百姓的想法很简单,能有粮吃有衣穿就好,至于天下谁主,那是等他们填饱肚子之后的事了。”
叶凤岐忽然了解了卫将离的想法。
她不会是那种一定要强求天下从此再无战争的人,只是更多地会站在百姓的角度考虑,要打仗不是不可以,但不能以透支百姓为代价,这就是她的底线。
叶凤岐不禁问道:“我听说卫盟主是纵横学派出身的,纵横学派向来意在天下大势,从来无视苍生之苦,您又是怎么才会有像是我儒家的仁善之心的呢?”
“我起初可没这么好心,自然是有人教的。”
“是……夫昂子前辈?”
“不,教我这些的人……”后半截话酝酿在喉咙里,说出口时却走了样:“教我生当俯仰无愧,心怀万物的人,如今,该轮到我教回他了。”
……
短短数日,西秦皑山关处已增兵至四十万,炊烟盖日,压抑得战线交界处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能守住吗?这一回。”
凤沼关修补城墙的士兵涂抹着泥浆,擦脸的间隙拿出怀里藏着的一小瓶糙米酒,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旁边的士兵不满道:“就这么一小瓶,你就不能留点?”
“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呢,把今天过好就是了。”
士兵听他这么一说,都是一叹,但里面一个较为年轻的不服气道:“说什么丧气话,陛下都御驾亲征了,这次领的是金门卫和虎门卫打前锋,个个都骁勇善战,西秦还能跳多久?”
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古以来帝王亲征都能带给军队莫大的士气,加上此次来的金门卫和虎门卫,乃是东楚的精锐,别的不提,每年初年末的兵巡天下,都让东楚百姓熟知其威风。
正要再喝一口,忽然看见瓶中波纹不正常得回荡着,同时号角声从瞭望楼上传来,所有的士兵都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回事?!西秦又来攻城了?”
只见视线尽头的无回谷处,烟尘翻滚,大地由远至近地震颤起来,乌压压的黑甲西秦大军从无回谷的这头笼罩到那头,渐渐在视线尽头眼神成一条死黑色的线。
“西秦进军了!”
士兵们连忙收拾好手头修不成全的工具,却见最后有一个老兵没走,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急道:“别在这儿挡着弓箭手上城墙!”
那老兵没动,抖着手指指向远方,颤声道:“那是……西秦的王旗吗?”
西秦卫皇,亲征了。
……
关内的街道上,除了神情紧张的军士,一个百姓都没有。
泛黄的纸张被风刮到卫将离脚边,让她的步伐更沉重了一分。
“……盟主,的确是卫皇亲征,虽不在阵前,王旗却是真的。”
——冷静,别现在就杀出去。
卫将离面色冷淡道:“看来他是故意到了阵前才显露出来,毕竟西秦的皇帝亲征,和东楚的‘昏君’亲征,地位可不一样。”
卫皇虽穷兵黩武,但其与殷凤鸣一样,都是当世枭雄之辈,执政数十年,南征北战,直将国土扩张得比大越在太荒山以西还要广阔,无论百姓作何想,至少在西秦的主战派中,简直被目为神明,反倒将殷焱御驾亲征的一切气势都打压了下去。
“他是真的想把一切赌在这一战上了……”卫将离闭眼道:“不过不慌,凤沼关能撑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足足有三道城门,只要最后一道不破,就等同做无用功。在此之前,卫皇必定有所动作。”
“盟主您又想到什么了?”
“比如……见一见叶斐公,企图策反几个守将之类的,同样是浊世论清那一层级的人,不亲身相见,也说不过去。”
说到这儿,卫将离眼中露出杀人前的平静神情:“走吧,螳螂捕蝉,若少了我们这出黄雀,戏就不好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并不是一开始就报社的,其父是为民请命而亡的大儒,也曾有正直而光风霁月的时候,这个过几章回忆篇里从奶芍药和小师兄相遇开始详细交代√
☆、第96章96
无回谷之上,百丈高峰,一层缥缈的秋霭将崖下的喊杀声减却一分残酷,使得这战争的画面更像是一幅渐次晕染的江山战图。
“浊世战局,到底是让你给搅起了。”事到如今,兰亭鬼客只有感叹,白雪川未见有刻意用什么巧妙的计谋,仅仅是因他总是一眼看穿势力间的矛盾,稍加安排,便促成了眼下的局面。
“这一下总算是遂了你的愿,待西秦入关,东楚湮亡不过须臾之间。”
“不一定。”
“哦?怎么到这时,你又反而看好东楚了?”
光寒剑面映出一双状如天魔入魂的妖异眼瞳,拇指扫过后,转眼间便又是一副平静无
波之态。
兰亭鬼客从未见过白雪川用过什么武器,但见他拭剑的手法熟稔非常,显然是对剑器并不陌生。
“凤沼关乃是两国主战要地,凤沼关之后,锦翎关、成郅关又在南北成掎角之势,西秦若想入主东楚,需得在一天之内连下两关,方定大局……而一个凤沼关且打了数十年未倒,后面两关又岂是简单的?”
“你不要临到关头才告诉吾做了无用功。”
指节在手中剑器上一敲,长剑发出嗡鸣之声,白雪川淡淡道:“你我相识多年,总该知道我是最厌烦做无用功的。”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借这对峙局面,杀三个人。”
兰亭鬼客知道他说要杀的人必不是简单之辈,心下凛然:“杀谁?”
“殷凤鸣,卫燎,摩延提。”
早有预料,兰亭鬼客道:“殷凤鸣与摩延提吾倒是能理解,只不过卫燎毕竟是卫将离生父,你若杀了他,怕是要多少和卫将离生隙,你舍得?”
白雪川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把剑示于兰亭鬼客,道:“你可知剑器此物,在儒道中之所为何者?”
兰亭鬼客道:“为何?”
“剑为君子器,禀正气而行于天下,诸行光明道,善则守志,恶则斧正。我幼时学剑,能以剑分黑白曲直。待长成之后,方知世路多艰,过刚——”手挽剑端,徐徐将剑身弯下,只听一声崩裂脆响,长剑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易折。”
兰亭鬼客皱眉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世上事,独行君子道,有一守则必有一伤。鱼我贪也,熊掌亦我贪也,故踏天魔道,令诸相显恶,以恶伐恶。”
到底是白雪川的作风,兰亭鬼客道:“吾还当你会先杀楚皇。”
“他命如草芥,杀了他又能如何?”白雪川走到悬崖前,眼中倒映出崖下如夜行野兽般的暗影,松手让手中断剑落入崖下,道:“我要他好好活着,活到……和阿离从此两相为仇的时候。”
……
“仅三个时辰,西秦军便打到了第二城墙里,前面一座城墙的一万五千守军……尽数湮灭。”
西方的城楼上远远地飘来火焰、沙尘和血的味道,焚烧尸体的灰烬被风吹到了黄沙天上,又辗转随着哭泣的尘霾飘落在手中战报的字里行间。
晦暗的天色让来报的人看不清卫将离沿帽下的神色,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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