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章 赋闲(上) (1)(1 / 1)
翌日清晨,苏有容的热度终于全部退了下去,经过昨夜一番折腾,不知是心中的郁气散了还是什么原因,他看上去反倒精神了许多,看如筝时脸上也终于带了些久违的笑意。
如筝看他精神转好,心里也舒服了些,赶紧派丫鬟们到主院和漪香苑,凝香苑报了苏有容无事的消息,又悄悄派浣纱去给凌霜阁报了信儿。
早间苏有容用完早膳,叶济世又来了一趟,看了他的身体说是没有大碍,让他多歇着少活动,如筝到底还是不放心,追出去细细问了,叶济世只说是他身体底子好,恢复的很快,让如筝放心。
送走了叶济世,如筝便回到里间守着苏有容,却见他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如筝知道他大概又是在运功疗伤,也期待地看着,果然小半个时辰下来,他面色就红润了些,再睁眼,目光里那种闪亮的感觉也回来了。
如筝欣喜地上前看着他,刚要问他用不用茶,苏有容却眉梢一动,沉了面色将她拉到身前坐下:“额角,怎么回事?”
如筝这才想到自己额角的伤疤,忍不住伸手抚上了遮挡的刘海,心里暗怪自己大意,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反正他眼尖,早晚是瞒不住的,当下便笑道:
“前几日走得急了,跌的。”
“跌的?”苏有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再问,却扬声喊到:“浣纱,夏鱼,进来!”
如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对着进来的两个丫鬟使了使眼色。
苏有容看她举动好笑,也不揭破,只垂眸对二婢笑到:“你们小姐额头上这伤,究竟是怎么落下的,罪魁是谁,一五一十告诉我。”
浣纱咬了咬唇,看了如筝一眼,福身说道:“回姑爷,是跌的……”
苏有容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我先前还说你是个伶俐的,也犯傻,赶紧照实说了,在这府里,还没什么事情能瞒住我,让你们说,是我懒得听别人嘚啵,听话,说了我不教你们家小姐罚你。”
浣纱和夏鱼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看着如筝转了转眼睛,如筝却是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仔细跟夫君禀了,别添油加醋。”说完,却是掀了帘子出去了。
得了如筝的允,夏鱼先忍不住了,匆匆福了福便对着苏有容把停灵那日如筝怎么遭苏国公和廖氏的为难,又怎么拼命闯到主院找了老国公老诰命进宫求救之事一一说了,末了还着意说了如婳下绊子的事,听得苏有容面色阴沉如水:
“呵呵,父亲大人和母亲还真是疼我,这么着急为我发丧啊……”浣纱见他生气了,略带嗔怪地瞪了夏鱼一眼,上前福身说到:“公子,您也不要太生气了,那天那情形,阖府众人都以为您不在了,国公爷和夫人心里难过烦闷,一时想差了也是有的,好在我们小姐机灵,总算是将事情弄清楚了,才……”
苏有容垂眸点了点头,笑到:“是啊,好在你们小姐机灵,起先凌三哥告诉我时,只说是她看出了棺里不是我,求了祖母进宫禀了,如今我才知道,她是拼着性命救了我一命……”说完他长叹一声,对二人挥了挥手,浣纱和夏鱼也只得咬唇下去了。
如筝在外间听得心酸,此时也顾不得旁的,赶紧进屋坐在他身边陪着:“子渊,你别难过,我当时心里有数的,这伤也不深,说到底还是我太娇了,居然落了这么一块伤疤。”
苏有容抬手抚着她那块疤痕,心疼地凑过去吻了一下:“很疼吧?素日里扎了手都要大惊小怪的,怎么就能狠心把自己撞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我不好……”他话没说完,就被如筝伸手捂住嘴:“行了,别说了,一个大男人家的这么啰嗦……再说,跟你身上那些伤比起来,我这算什么?”
苏有容笑着摸摸她头,又叹了口气:“那怎么一样,那些都是伤在身上,这一块……”他抬手蹭了蹭她额头:“却是伤在我心上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如筝只觉得那熟悉的微凉又贴上了自己的唇,心神一荡,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凄凉,混了刻骨的温柔甜蜜,搅着她的心绪,勾出她两滴泪水。
许久,苏有容才放开如筝,却又在她额头补了一下,侧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笑到:
“我筝儿这么好看的额头,盖着太可惜了……”他眨了眨眼睛,指着她的妆台:“去拿你的胭脂膏和金粉过来,再去我书房拿支新的小楷笔。”
如筝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看到他心情转好却也愿意陪着他疯,当下便笑着取了他要的东西,苏有容挪到床边,拿泡开的小楷笔沾了点胭脂膏,又用左手扶住如筝的头:“乖,闭眼别动。”
如筝笑着按他吩咐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感到一阵清凉拂过自己额头伤疤的地方,弄得她头上心里都痒痒的。
他自在那里描描画画地,好一会儿才放下笔,笑到:“好了,照镜子去。”
如筝睁开眼睛,咬唇笑着走到镜子旁,撩开遮掩的头发看了看,一下子便愣住了,只见自己右边额角那块伤疤不见了,却陡然出现了一朵镶着
金边的红梅,红艳如火,栩栩如生,衬得她面色都亮了起来。
身为女子怎么不爱美呢,额头上留下这么大的伤疤,她虽然不悔,却也不是不憾的,之前忙碌着没多想过,却也会在揽镜自照的时候闪过一丝这样那样的念头,如今看到伤疤变成了这样美的梅花,喜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回头却偏偏嗔了一句:
“这怎么使得,你这是拿剑执笔的手,怎么给我……”
苏有容却是笑着拿起床边的胭脂闻了闻,抬眸言到:“怎么使不得,古有京兆眉,就不许我给你画个梅花妆?”他慢慢起身下床,如筝赶紧上前扶了他站好,苏有容低头看着她精致的小脸,满意地笑了:“人都说寿阳公主梅花点额,倾城绝代,我看我筝儿却是不遑多让。”
他笑着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自今儿起,只要是我在府里,便天天给你画这朵梅花,画到老,如何?”
如筝欣喜感慰地不知该说什么好,轻轻点了点头便投入他怀里。
她埋首于他怀中,贪婪地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和踏实,好一会儿,才被外间浣纱的声音打断,隐约听着她像是在叫什么人,如筝轻轻离开苏有容的怀抱,走到堂屋看了看,却见浣纱拿着一个篮子,正同卫氏说着什么。
如筝见卫氏似乎是要走,赶紧上前扶了她笑到:“娘亲,子渊正好醒了,您来坐坐,说会子话儿吧。”
卫氏笑着摇摇手,又不舍地看看里间:“不了,我拿了些三少喜欢的东西,少夫人你拿给他吧,我……”她话音未落,苏有容却是一掀帘子走了出来,吓得如筝赶紧去扶他。
“娘亲,这是我的院子,没人敢说三道四,儿子从战场上挣回来了,您就真忍心不看我一眼就走?”苏有容垂眸说的凄惶,引得卫氏又落下泪来:“我……来的太多了。”
苏有容咬咬牙,抬头恨铁不成钢地对着浣纱吩咐了一句:“浣纱,关院门备午膳。”浣纱清脆的应了一声下去,卫氏则无奈地看着如筝一眼,跟着她二人进了里间。
到了里间,如筝亲自给卫氏搬了锦凳,又扶了苏有容回到床上,先放他在那里顺气儿,自陪着卫氏吃茶,又将苏有容的伤势细细讲给她听了,卫氏这才放下心,瞄了苏有容一眼,又打开那个食篮,拿了块细白的糕点出来走到他床边:
“三少,我给你做了桂花糕,你用点?”
苏有容瞥了她一眼,又低头:“我不吃,娘亲都不要我了,饿死算了!”
他这一句话出口,逗得如筝差点喷出茶来,才知道自家夫君竟然还会如小孩子一般向亲娘撒娇,越想越好笑,忍不住背过身偷偷笑着。
那边卫氏见自家儿子又执拗了起来,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改了称呼:“容儿,不是娘亲想要疏远你们,停灵那日我和筝儿这么一闹,又惹得夫人那里上了心……我倒是不怕,只是筝儿这里。”
如筝这才明白,原来竟然是廖氏因着停灵那日的事情,敲打了卫氏,卫氏为着自己夫妻俩,才强忍着不来寒馥轩,当下便回身说到:“娘亲,您不必担心,夫君和我都不怕。”
苏有容也长叹一声,他如何不明白自家娘亲的心意,只是他骨子里重血缘,轻礼教的观念是根深蒂固,卫氏这样表现,让他十分不痛快,当下便拉住卫氏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娘亲,我不在乎,让她们说去,她们那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娘疼。”他又叼了一口,细细嚼了:“娘,出征前我们进了宁武关,我见到外祖父他们了,祖母也是端了这样一碗桂花糕来,味道和娘你做的一模一样。”
他一句话,说的卫氏又惊又喜:“怎的,你见到爹爹和娘亲了?他们怎样,他们……认下你了?”
苏有容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认下了,我替娘亲给外祖父磕了头,仨舅舅打了我一顿,他们就认下我了……”接着他就将如何拜访卫老帅,卫家父子对自己的一番考校和认下他后的唏嘘和感叹细细给卫氏说了一遍,直说到她捂脸痛哭,如筝知道卫氏是喜极而泣,感慨了一番便撩帘子出去,留他们母子叙说离愁别绪。
苏有容好容易哄得卫氏转悲为喜,如筝也带着浣纱等人备好了饭,如筝令人将饭摆到了里间,拉着卫氏好歹陪苏有容用了一餐,才亲自送她回了凌霜阁。
午后,如筝安顿着苏有容用了药,又看着他沉沉睡去,才到了主院请安,跟老太君和老国公细细报了苏有容伤势无碍之事,老太君这才放下心,又心疼他们辛苦,赐下了一堆补身的药材。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注:关于京兆眉的典故,请参考汉代京兆尹张敞画眉的典故,寿阳公主梅花妆是流传很久的故事,估计大家都不陌生了吧~~
话说,这是一生为你画眉的变种……
汗……虽然感觉好狗血,不过我还是被自己这个情节萌住了,希望大人们不要厌烦才好……
☆、242章赋闲(中)
又坐着和老太君说了会子话,前面便来人报了说崔府的大少爷和林府二少来探访,老太君赶紧笑着请了进来,二人给两位老人请了安,奉上了各
自长辈的礼物,老太君又让如筝带他们去探望苏有容。
如筝带着表哥兄弟到了寒馥轩,正巧苏有容也醒了,三人便坐着说了会子话,如柏着意问候了苏有容的身体,崔明轩则是皱着眉头和他聊了聊朝局,如筝问了一句霜璟的事情,才知道为了让霜璟给自家二哥戴孝,崔家主动将婚期推到了年底,四人想想凌逸云,又是一阵唏嘘。
送走了崔明轩和如柏,苏有容抬眼看看如筝,问到:“筝儿,你知不知道凌家何时给我义兄发丧?”
如筝咬了咬唇,心里怕他难过,却也知道这种事情瞒不得,还是照实说到:“昨儿你睡着,三表哥来了一趟,说是明日……”
苏有容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淡然地点点头:“你帮我准备一下,明日陪我去拜祭,备套孝服……”他目光黯淡了一下:“我和他结义了,虽然只有一天吧,却也是一辈子的兄弟。”
如筝赶紧点头仔细应了,虽然心疼他身上有伤,却也知道他这一趟是必定要去的,当下便出了里间,叫了丫鬟们仔细吩咐了一番,让她们务必布置的妥妥当当的。
晚间,寒馥轩终于等来了漪香苑的一句话,却并不是苏世子的安抚,而是告诉苏有容,皇帝没有再提封赏之事,自己就替他做主辞去了封赏,又严令苏有容安生在寒馥轩呆着,静思己过。
送走了传信的婆子,如筝自把一口银牙咬的发酸,虽说身为儿媳不能说公爹的不是,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却也忍不住动作生硬了起来,反倒惹得苏有容一阵笑: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他慢慢起身,从背后抱住她:“父亲顾及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荣耀,是前面朝堂上的微妙形势,哪里顾得上我这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儿子是死是活,呵呵……”
他语带嘲讽,声音里却没有多少难过和心酸,如筝回头看着他微扬的眉毛,心里倒是多少明白了,看来他对自己这个亲爹,也是没有多少敬慕的,便也不再劝他,只是说些大姐儿和捷哥儿的事情宽他的心,苏有容知道了大姐儿一直养在寒馥轩里,是自己这几天养伤才临时送到主院的,当下便让她明日接了大姐儿回来,如筝便笑着应了。
夫妻二人念着明日还要到凌家吊唁,便早早梳洗了,如筝又要让浣纱去搬美人榻,却被苏有容强拉到了床上躺下,紧紧搂了吹了灯。
如筝刚要提醒他,却被他把头按到了怀里:“行了,我知道,我又不是禽兽,如今还在大哥和义兄的孝里,我就是想抱着你,我都想了大半年了,你可怜可怜我呗?”
如筝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楚,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紧紧回抱住他:“嗯,我省得了,夫君。”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二人禀过了老太君便早早蹬车前往侯府,如筝将帷车里垫得软软的让苏有容坐了,又让车夫走的慢慢地,还是怕牵动了他的伤口,反倒惹得苏有容一阵笑。
车行到半途,苏有容找如筝要了孝袍换上,如筝却也拿了自己的出来换了,苏有容愣了一下,又微笑了。
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凌府,如筝扶着苏有容下了车,正好看到门口一身重孝的凌朔风,凌朔风看着他二人装束,倒是愣住了,苏有容上前几步苦笑到:
“大哥走的那天前一晚,我俩插火折子为香,结义成了兄弟,虽说没换过庚帖,没拜过关二爷,你们却也不能不认我……”
凌朔风被他这一句说的差点落了泪,当下重重一点头:“怎能不认,跟我进去吧。”
苏有容谢绝了凌朔风给他准备的软轿,扶着如筝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看到灵堂里的素烛白帷间凌逸云的灵位,他终是忍不住跪倒在他灵前,扬声唤了一句“大哥”伏地痛哭起来,如筝也陪着他跪在一旁,哀哀哭泣。
哭声引来了旁边屋里歇着的凌家二老爷和小谢氏夫人,看着地上身着重孝的二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苏有容,吓得凌二老爷赶紧上前去拉他:
“苏将军快快请起,你这样我们逸云可当不起啊!”
苏有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着凌二老爷,声音略带嘶哑地说到:“契父,您有所不知,我和大哥早在北狄战场上便已结义了,如今我便同他亲兄弟一般,求您认下我,让我为他哭一哭,守一会儿……”凌家二老爷听自家兄长和小儿子说了雁陉关一役,也知苏有容心里一直自责着,此番听了他这一句,心酸的也落下泪来:“好孩子,我怎会不认,只是你如今有伤在身,可是不能这么哭啊,赶紧到旁边去歇歇!”
他们好劝歹劝的,苏有容到底还是哭了一大通才慢慢起身到旁边跪了,如筝也走到凌惊雷的夫人谢氏和凌霜璟那边陪着跪了,凌逸云没有子嗣,此番添了他们二人,多少也让守灵的看着像样子了些。
小谢氏看着哭的有点收不住的二人,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回头看着凌二老爷:“老爷,你看这……这俩傻孩子。”
凌二老爷也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向坚毅的脸上也挂了泪痕:“罢了,让他们略守一会儿吧,这也算是咱们苦命云儿的福气了……”他又转头对着旁
边的凌惊雷说到:
“你跟风儿盯着点儿,别让有容跪太长时间,他身上的伤可是不轻!”凌惊雷赶紧仔细应了,凌二老爷这才走了出去。
苏有容不顾凌惊雷和凌朔风的劝解,执意跪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午后头慢慢昏了起来,心里也是一阵发虚,想着自己要是晕在这里也是给凌家添乱,便动了动麻木的膝盖,准备起身回府,就在他要带着如筝告辞时,外面突然一阵忙乱,苏有容抬头一看,便见小郡主李踏雪一身重孝,疾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满脸惶恐的武威侯和凌二老爷,一路说着“不敢当”却是谁都不敢拦她。
苏有容和如筝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阵惊讶,小郡主却是放下了手里的不知一包什么东西,跪在了灵前哭了起来,二人也赶紧陪着凌朔风等人跪下陪着。
小郡主哭了一阵子,抬头看着凌逸云的灵位,凄然一笑:“仲康,我来看你了,你能看见么?”
她往前膝行了几步,伸手轻触灵位上他的名字:“以前都是我混帐,你对我好,我还恃宠而骄见面就要排揎你,如今我都懂了,你回来骂我吧,只要你回来,怎么骂我都行……你回来好不好?”
她凄恻的声音,勾得灵堂里众人又是哭声一片,李踏雪的脸上却突然浮起一个微笑,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对着灵位说到:“仲康,你猜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她这么说着,慢慢解开了孝服的带子,把素白的外袍一脱,众人却是吓了一跳,只见她里面穿着的,竟然是一件大红的喜袍。
就在众人惊讶万分的时候,李踏雪却旁若无人般地笑着转了一圈:“仲康,我是来跟你成亲的,你看,好看么?”她一句话惊得武威侯赶紧上前行礼言到:“郡主……这万万不可啊,我家云儿可当不起!”旁边二老爷和小谢氏也赶紧陪着行礼:
“郡主,这可真是折煞我等了,逸云他当不起郡主这样……”李踏雪却笑着对他二人微微一福,也不说话,自走到旁边拿了自己带的那包东西展开,里面却是另一件喜袍,她抖开那件男子的喜袍,上前盖在了灵柩之上:
“这个是我自己缝的……我的针线你也知道,莫怪,多少是点儿心意……”
做完这些,她又回身慢慢走到凌家二老爷和小谢氏身前,一袭嫁衣如同烈火,灼伤了灵堂里每一个人的眼睛,大家用眼泪扑着这团火,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它直直地刺入心里……
“父亲,全盛京的人都知道,仲康他心心念念地就是想娶我,当初是我不懂事,将他的真心都轻负了……如今我想明白了,便来嫁他,还望二老原谅我之前的错处,收下我这个儿媳!”说着便跪倒在他二人面前,哽咽着言到:“仲康是因我而死,儿媳本该相随于地下才是,只是儿媳身负父王的嘱托,幽云铁骑的荣耀,不能为他殉葬,仲康一向宠着我,想来也是不在乎等我几年的,就请二老收了我,今后我定将二老当成自己的爹娘孝敬!”
凌家二老怎敢当她这一跪,赶紧侧身躲了,小谢氏便来拉她,李踏雪却是连磕了三个头:“公爹,婆婆,您二位就允了踏雪所求吧,媳妇也已经向圣上上了本,求了赐婚的旨意,虽然本章现在是留中不发,但是媳妇想,皇伯父他老人家定然也是经不起我日日求的,我定要嫁了仲康才甘心!”
凌家二老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连串的当不起,踏雪也不多为难他们,便起身走到凌逸云灵位前,笑着俯身说到:“夫君,今日咱们就算是拜了堂了,我李踏雪看上的人,便是……总也是逃不出我掌心的,你安心等我几年,等我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去陪你,咱们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做夫妻,你乖乖等着我……”说完,她又脱下吉服,穿了孝袍,对着凌二老爷一福身便跪到了灵柩旁如筝和谢氏少夫人身边,如筝想要开口,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筝儿,你既然随子渊给夫君戴了孝,便该唤我一声‘大嫂’才是。”
如筝看着她凄楚中又带了一丝希冀的眼神,劝解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此时的心境,她也是感同身受,鬼使神差地便说了一声:“大嫂,你节哀。”
李踏雪笑着点点头,又摇头落下泪:“筝儿,我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女子,今生欠他的债,怕是怎么也还不清了!”
如筝和谢氏听了她这一句,也陪着她哭了起来,不多时便连苏有容和凌朔风也改了口,凌二老爷看着这一屋子“都疯了”的孩子们,忍不住老泪纵横,却是看着灵堂外的天空,在心里叹了一声:“逸云,我儿,你看到了么?”
酉初时分,苏有容终于有些撑不住,强忍着向凌家众人道别,扶着如筝慢慢离开了灵堂。
如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踏雪还是那样,跪得直直的默默垂泪,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夫妻二人回到了寒馥轩,如筝赶紧安顿苏有容用了些粥躺下歇着,又叫了大夫来加了一副安神驱寒的药给他喝了,看他慢慢睡熟,才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带着浣纱到了主院,向老太君报了去吊唁的情形,又将大姐儿应娴接回了寒馥轩。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本章中
小苏对凌逸云父亲凌二老爷的这个称呼“契父”是某奚考据过一些说法后采用的,实际上还有一个叫法叫“盟爹”不过是比较近代的叫法,这个“契父”也是义父的意思,不一定准确,却是我能考证到的最贴近的叫法了,如果有哪位大人知道更加贴切的说法,也请不吝赐教!!万分感谢~
别离敬上
☆、243章赋闲(下)
一进门,却看到如婳正坐在桌前品茶等着自己,看到她进来了,笑着迎上前,自从漪香苑传了思过的消息来,如筝就防着她来添堵呢,回手便将大姐儿交给浣纱抱了出去,自走到桌前行礼:“二嫂怎么来了。”
如婳倨傲地笑着,笑容里还带了一丝阴沉:“我来看看你和三弟。”
如筝虽然不怕她说什么,却也担心她言语难听搅了苏有容此时本来已经十分愤懑的心境,当下起身言到:“可惜了,二嫂却是来的不巧,夫君刚刚服了药睡了,弟妹现下也不好陪着二嫂多聊,改日再登门拜谢吧。”却是明着在送客了。
如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却也记着前次吃的亏,将声音压得很低说到:“哦?这么早就睡了,三弟身子不适么?还是……心绪不佳啊?”她掩口笑了一下,又言到:“我说这就是弟妹你的不是了,三弟在仕途上失意,你就该多劝着他才是,左不过咱们这么大的家业,养着你们夫妇二人还是无碍的,不必焦心,夫君他心慈,将来也定会照拂庶弟,和弟妹你的!”她声音极低却将“庶”字咬的很重,听得如筝心里一阵火起,却也压低了声音言到:
“多谢二嫂惦记,夫君自有俸禄,我也有我的嫁妆,显达也好,磨折也罢,我们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不劳二哥二嫂费心!”说完,她又起身:“二嫂还是分神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吧,别忘了祖母前次的叮嘱!”
如婳看她针锋相对,冷笑了一声又要开口,却听里间一声脆响,传来苏有容的夹着咳嗽声的怒喝:“二嫂,我还没死呢,你就来欺负我筝儿了么?”
他这一句,吓得如筝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里间,如婳却是一句都没敢回,匆匆跑走了。
如筝生恐苏有容勾了心事又难受,撩了帘子进屋一看,却见他面带微笑地坐在床上,脚边上是一个粉碎的茶碗,苏有容对着如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外面,如筝会意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见如婳确是走远了,才笑着让浣纱进来收拾了,坐在苏有容身边:
“我就知道,我夫君也不是那小性儿的人,怎会和她一个妇道人家尖酸货当真生气。”
苏有容转头睨了她一眼:“你就知道?你知道你还吓得兔子似得冲进来?!”
他一句话逗得如筝笑着抬起手:“你说谁是兔子!”却看看他身上,觉得打哪里都危险,都不忍心,便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咱不生气,你歇着吧。”
安顿了苏有容躺下,如筝又带了应娴进来陪他说话,苏有容看着懂事乖巧的侄女儿,白日里的伤感也终于消散了些。
自那日以后,寒馥轩便安静了许多,苏有容一边缅怀着故人,一边安心养着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筝也派了夏鱼时常出去打探消息,再将得到的消息添添减减地说给苏有容听。
凌逸云的丧事办完了,前去吊唁的人很多,便连明德帝也赐下了安抚的赏赐,小郡主李踏雪求赐婚的折子,被皇帝驳回了三次,她自己却是初心不改,一直以凌家的媳妇自居,虽然还是住在王府里,却是出入都是孝服,认认真真地给凌逸云执妻礼带起了孝,这样出格的举动,如今已经成了京师的奇谈,旁人是感还是笑,如筝二人也不在乎,只是在心里敬佩她敢爱敢恨,却也扼腕叹息,他二人一个明白的太晚,一个走的太早……
快到中秋的时候,李钱根来信儿说朝廷给北地逃难的难民发放了路费,让他们回乡安顿,得如意庄救治的难民除了伤病动不得的还在休养,大半都踏上了归程,如意庄也给他们发了些粮食傍身,并且遵从如筝的意思,并没有透露东家的消息,如筝看着李钱根报上来的账目,知道他是尽量精打细算才没让庄子上亏太多,看着这小小的投入却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筝心里也是稍感安慰,便着意去信夸奖了他一番。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自府外却是传进来一个奇怪的消息,说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对着弟妹冷嘲热讽,气的在家休养的庶弟摔了药碗病情反复,老太君勃然大怒让彻查,又把如筝叫去问,如筝语焉不详恰到好处地让老太君明白了似乎是确有此事,虽然最终没查出究竟是怎么透出的风声,但比对着之前寒馥轩闹得那一场,老太君倒是全明白了,便把如婳和苏百川叫到主院好一顿敲打,末了又让丫鬟给廖氏传了信儿,给了漪香苑一个大大的没脸,当晚就有丫鬟听到松涛苑里摔摔打打地,第二天苏百川就住进了蕉声阁。
如筝自然知道这消息是谁透出来的,却怎么想都不对,自家夫君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会跟没谱儿的嫂子拧的人,这一天晚间品茶聊天时,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有容只是笑着说了句“殿下吩
咐的,和朝局有关”如筝略想了想就都明白了,又笑到:“倒是可怜了二嫂,些许小事倒是传遍京师了……”
苏有容看着松涛苑的方向,目光里含着一丝冷意:“是她自己无德,肮脏心思有什么可怜,筝儿你就是心太慈了……”
此事夫妻二人笑笑也就过了,如婳说的那些话,如筝是一点都没有入心,她反而觉得,似这般无忧无虑地,不必担心战火党争,夫妻二人成日里厮守在一起,倒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跟苏有容说,怕他又走了心思,只是自己偷偷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中秋节苏府因着大少爷的事情,便过得简素又略带了些伤感,老国公老病复发还没好利索,略坐了坐便走了,只留下老太君带着小辈们赏月饮茶。
这一晚,唯一让老国公和老太君欣慰的,大概就是应娴应捷和应安这三个孩子了,连带着冯氏和月姨娘也被允了在一旁开桌陪着,如筝偷眼瞧了瞧,如婳又是假笑着暗自憋气。
心里笑了她一阵子,如筝又走起了心思:如今自己跟苏有容成亲也快两年了,却仍然是无所出,虽然得了叶济世的保证,她却依然觉得……若是等三个月孝期一过,自己还是没有动静,恐怕即便是有老太君偏护,也是难塞府中悠悠之口……
她正忧虑着,旁边吴氏起身对老太君福了福浅笑着开了口:“祖母,孙媳有个心愿,此番借着家宴,想要求祖母成全。”
老太君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心里虽然不待见这个孙媳妇,但念在她是苏海纳的未亡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分可怜,却也愿意纵着她些,当下便笑到:“你说吧。”
吴氏点点头,又看看旁边乳母怀里的捷哥儿,对老太君言到:“祖母,应捷是夫君唯一的血脉,媳妇觉着,总是这样养在冯妹妹屋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媳妇想要将他抱到雅菡居来抚养,待……”
老太君见她说的居然是这个,当下便沉了面色,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一摆手:“你说的也有理,不过现下孩子还小,在冯氏那里住的也很好,此事容后再议吧。”却是生把她回了。
吴氏闹了个没脸,也只得悻悻坐下,如筝冷眼看她,到像是平静无波,暂时死心的样子,但之前几次打交道中吴氏的表现,还是让如筝暗暗提起了心:吴氏是个寡情之人,便连亲生的大姐儿都舍得送到寒馥轩养着,却这样心心念念地想要将应捷抱去,自然不是为着替亡夫抚养子嗣那么简单,怕是也不只是拉拢后半生的依靠……
冯氏又是个至情至性不懂得机心算计的……
如筝想着头就疼了起来,却总觉得此事自己……还是得管!
一餐不那么团圆的团圆饭,终究还是热热闹闹地散了,如筝陪着苏有容回到寒馥轩,自安排着他歇息,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捷哥儿的事情。
成亲这许多日子,苏有容对她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了然于心,见她这样出神,便笑着从背后揽了她的腰,搂进怀里:“怎的,有心事?”
如筝犹豫了一下,想想如今他赋闲在家,自己要做什么左右是瞒不过他,当下便回身叹了口气,伸着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他胸前雪白的中衣:
“前次我放出人手打探大嫂院子的事情,你一说我就听话撒开不管了,可是此番……”
苏有容早就对她的心思猜了个j□j不离十,此时看她垂眸不敢看自己,仿佛做错什么事似的小样子,喜欢的笑着在她耳边亲了一下,一边欣赏着她耳朵慢慢变红,一边笑到:
“可是捷哥儿的事情又触了你的心思,你这个三婶儿要出招了?”
如筝见自己的小心思一下子就被他猜透了,也不再躲闪,抬头看着他笑:“若是你不喜,我就不管了,左右有祖母盯着呢……”
苏有容伸手轻轻刮了她鼻子一下:“行了,口是心非的,你有心给祖母分忧,我哪会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过大嫂那里水太深,你还是别露什么端倪为好,我帮你盯着吧。”
见他主动提出帮自己,如筝心里也是一喜:“夫君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苏有容见她笑的小猫儿似得,揽着她就坐到了床上:“捷儿是我的侄子,大哥唯一的血脉,他的事怎么是闲事,今日我看祖母的意思,也是极不愿让大嫂抱捷哥儿去的,只是碍着大嫂的身份,不好强拦,便只能推说孩子太小,我估计以大嫂的性子,不动手下绊子她是不会消停的,祖母要顾着祖父的身体,你能帮她了了这件事,倒是最好。”
如筝笑着点点头,帮他拿了枕头扶他躺下:“既然你允了,我就伺机而动了,我想着找个因子,劝祖母将捷哥儿养在主院,反正祖母也是极疼他的,如今捷儿本来也是在主院住着,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苏有容点了点头:“这样很好,依祖母的性子,八成也是不会让捷儿和他亲娘分开,这样他们母子都在祖母庇护之下,倒是安宁了。”他想了想,又到:“只是大嫂这人最记仇,你若是坏了她的好事,恐怕会遭她记恨。”
如筝却是笑了笑,给他掖好了被子:“这你就
别担心了,我自有妙计~”
苏有容笑了三声,一把将她拽进了被子:“好好,娘子自有妙计,为夫的等着看好戏便是了……”
如筝也笑了,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轻轻偎进他怀里,脑子里想着主院的事情,慢慢进入了梦乡。
中秋过后没两天,如婳刁难那桩事便真的引来了前朝的变动,凌朔风接着探病的因子来探了他二人一次,说话也没避开如筝。
听了他二人的笑谈,如筝才知道如婳前次的挑衅真的是被恭王殿下拿去做了枪使,借着这么件小事提醒了明德帝一番,却是真看出了苏有容那一本试探出的真意。
虽说明德帝打了苏有容,背地里还斥责了恭王一番,但自中秋前后,却是允了恭王几道奏折,先是给京郊的流民发了路费,助他们回乡复垦,又允了恭王训练北地新兵的折子,给了他在关内练兵的权利,此番凌朔风来,更是带来一个更明确的消息。
“虽说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实职,不过八成你的封赏快要到了……”笑着留下这么一句,凌朔风告辞离开了寒馥轩。
二人送走了他,回到里间,相视便是一笑,不是为的封赏,却是为着这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似乎从黑夜里看到了一丝白光,那是破晓的佳讯……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多些奉上
别离敬上
☆、第244章封赏(上)
到了八月下旬,天也一天天凉了下来,苏有容身体大好了,如筝请叶济世来仔细瞧了一次,便安心尊医嘱给他停了药,可一日三餐的药膳和补品却是翻着花样地上,苏有容无奈也只得乖乖地都用了。
这样悠闲的日子慢慢滑过,虽说对外苏有容还是装的病恹恹的,但是在寒馥轩里却是精神了起来,每天逗逗应娴,要不就是同如筝聊天读书,倒是看不出一点烦闷了,只是每每看到内书房里精心裱起来的那张舆图,还是会暗自叹息。
如筝自中秋之后,再到主院请安时带着应娴一起去厢房的次数便多了,明里是为着让应娴和弟弟多亲近,暗里也在审视着冯氏身边的人,快到九月时,主院终于有了动静,少长房唯一的子嗣捷哥儿突然病了,虽然不重只是低热,却把孩子折腾的成日里昏昏沉沉,也不爱吃奶了,急的老太君什么似得,将京师里有名的儿科大夫都找了来,用了多少药却仍是不见好,搅得阖府不宁,便是老国公的生辰,也过得十分不踏实。
如筝着意查了几次,却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还是在一次闲聊时,见乳母进来给捷哥儿喂奶,才突然想到什么,看四下无人,便似不经意般对冯氏说到:
“你这房里的乳母,也是跟着主院小厨房一起吃饭么?”
冯氏不解其意,只是摇头:“不是,下人们的饭食,都是大厨房供应的,乳母们不过是日常多些汤水,口味清淡些罢了。”
如筝心里明白,症结就在这里,却也不说破,只是笑了笑:“自明日起,你让小厨房管捷儿乳母们的饮食,若是外间问起便说是照顾少爷饮食不定,在小厨房方便些。”
冯氏虽然性子直,却也不傻,听她这么说,多少也明白了,当下便微微福□:“多谢三少夫人指点,还请三少夫人明示。”
如筝看她这般郑重,也知道她心里有点数,当下也不多说,只是笑到:“你也别多问,照我说的看看情形,左右祖母的人是不会害捷儿的。”说完这一句,她便起身告辞走了,冯氏自坐在堂屋思索着她的话,慢慢也想明白了,她说老太君的人,怕是不止说小厨房,大概是还算上了她自己呢……
想想老太君对如筝的态度和这几次打交道如筝的品行,冯氏心里便有了底:这三少夫人,怕才是小辈里面自己真心可以倚靠的……
自打如筝给冯氏出了主意,捷哥儿的病真的当日便好了起来,不出五日竟痊愈了,如筝再去春晖园厢房探望时,冯氏便让丫鬟将捷儿抱了出去,掩上门便跪到了如筝面前,吓得她赶紧伸手扶了,冯氏便落泪言到:“三少夫人,妾是个粗人,这宅子里的事情什么都不懂,前次怀着小少爷的时候,就是三少夫人一番话救了我的命,今次我们被人陷害,又是您出手相救,妾真的是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只是如今府里这形式,眼见妾和小少爷住在老太君这里都被人算计,妾还是要请三少夫人示下,妾该如何,才能保得小少爷平安?”
如筝之前不开口,只是怕她母子连心舍不得将应捷交给老太君,如今见她也动了心思,当下便笑着拉她坐下,言到:“示下不敢当,我有个愚见,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参详。”她垂眸笑了一下:
“是谁背地里动的手段,想来你心里也明白,那人打的什么心思,你也清楚,只要你带着捷儿一日,人家的心思就不能停,明里要不来,暗里便会给你下绊子,抹黑,让你无能失德不配抚养少爷,故而你若是想要保母子平安,便要从根儿上断了她的念想,捷儿在你这里她赶来算计抢夺,若是……”她抬头看看主屋的方向,冯氏便豁然开朗,起身深深福下:
“妾多谢三少夫人指点,午后
妾就会去求老太君将捷哥儿养在名下!”
如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言到:“你明日赶我们请安时再去,一来人多好多些见证,二来,我好替你周全,不让你离了捷儿才是。”
冯氏听了她这句,才知她疼捷哥儿竟是连自己都疼了进去,当下便落了泪,反倒把如筝吓了一跳,好歹劝住了才回了寒馥轩。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冯氏赶着翌日小辈们请安时抱着捷儿到了主院,借着捷儿此番生病的由头言称自己年少不懂得带孩子,求老太君养育捷儿,还搬出了已逝的苏海纳,说是他曾经吩咐过要让捷儿多亲近祖父祖母,老太君又感慨又欢喜,廖氏向来和张氏不对,此时也是推波助澜,程氏夫人看了如筝脸色,心里也有了计较,顺着说了几句好话,老太君便顺水推舟应下了,自吩咐贴身的嬷嬷上心此事,如筝又趁机给冯氏说了一通好话儿,老太君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家的身世,心里也是一阵酸,便慨然应允让冯氏继续留在主院,帮着一起照顾捷儿。
皆大欢喜,指除了雅菡居吴氏,一通筹谋却成就了老太君的心愿,却也无法……
吴氏虽然查不出是谁干的,却是将怒火都撒在了同辈这几人的身上,慢慢府里就传出如婳如何如何虐待三个妾室,如筝拢着大姐儿在自己身边,是为了沾喜气儿求孕这种话,如婳自气的暴跳如雷,如筝却是没当回事儿,只是怕大姐儿听了心里不好受,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是十分明白,有天吃饱了糕点,便一手拉着如筝,一手拉着苏有容说到:
“仙儿的名字是三婶儿起的,大名是三婶儿替我求来的,这府里谁对我最好,我心里清楚,让她们说去,三婶儿三叔你们别往心里去,仙儿自然知道你们疼我只是为了我,不过我想着,若真的求来个弟弟妹妹的,倒真是我的福气了……”一句话说的如筝心都要化了,搂着她就落了泪,苏有容却是在一旁只剩下笑。
九月过半,宫里突然下了圣旨,封苏有容为正四品明威将军,圣旨到了国公府时,除了寒馥轩小夫妻俩,却是谁都没有想到,松涛苑自然是嫉恨的,便是苏国公和廖氏那里,也觉得措手不及,苏国公光忙着猜度明德帝难测的心思,生怕触怒天威,竟然忘了给自家儿子庆贺一下,不过苏有容倒也不稀罕,虽说孝期已经过了可以大办,却也只是带着如筝和大姐儿陪老国公老太君吃了一餐饭,算是庆祝了。
午后回到寒馥轩,如筝先安顿困得猫儿似的大姐儿在厢房睡了,又回来坐着打络子陪苏有容说话,夫妻二人才刚说笑了几句,外间却传来夏鱼的声音,说是苏有容的贴身小厮来送信。
如筝让叫了进来,本以为是墨香,却没想到是书砚,书砚递上了一封信,苏有容接过看了一眼眉毛便是一扬,却不着急打开,只是抬头笑到:“素日不都是墨香进后院么,怎的今日换了你?”
本事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话,没想到却将他问了个大红脸,憋了半天只说是墨香忙着,自己闲着就过来了,苏有容听他这句明显是搪塞的话,却也不在意,只是点头笑着让他回去,如筝拿了个小花银锞子赏了他,书砚看了看苏有容便笑着行礼双手接了,中衣的袖口一闪,入了如筝的眼却觉得那针脚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书砚走了以后,苏有容才抖开书信,如筝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苏有容一句话却惊得她差点扔了手里打了一半的黛蓝方胜络子:
“殿下送来的。”
苏有容看着如筝瞪着眼睛的小样子,笑着拍拍她手:“按说殿下还是你远房表哥呢至于吓成这样?!”
如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苏有容笑的又开了些:“殿下说,让我明日大朝上殿谢恩的时候经点儿心,他们还给我谋了个大封赏……”
如筝一皱眉,觉得这说法有些奇怪:“大封赏,四品官已是连升两级,还能有什么大封赏?”
苏有容也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到,不过既然能让殿下专门送信过来,自然是极好的封赏喽……明日就知道了。”
翌日,如筝早早便起身帮苏有容打点好了大朝的公服,借着堂屋明亮的灯光,如筝仔细打量了自家夫君一番,心里便觉得无处不好,脸上也挂了笑容,苏有容看她一副小女子欣喜的样子,笑着伸手拍了拍她头,转身走到了晨曦里。
他溜达出了二门,暗暗运功把血气流转放缓了些,又庆幸好在今日出来穿的多。
到了大门上,苏有容同苏百川一起伺候自家父亲上了官轿,苏国公临上轿时倒是看着苏有容苍白的面色问了一句:“怎的休养了这许多时日还是这样苍白?”
苏有容愣了愣,正不知该怎么搭话才好,苏国公面色又一沉:“仔细些,当心御前失仪!”
苏有容心里涌起的奇异违和感被他这一句话给压了下去,赶紧恭谨地躬身行礼,送父上大人上了轿,自跨上旁边的白马,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到了前世,许多个下了大手术的夜晚,家里那一盏门灯和父亲煮的鸡汤……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略少,年底总结我疲于奔命,大家见谅!
谢谢大家
别离敬上
☆、第245章封赏(中)
辰正时分,大盛朝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和京畿附近几个封疆大吏如往常一般分文武两班,慢慢走上中极殿,三跪九叩之后,明德帝抬手令众臣平了身,开始了每月一次的大朝。
文武群臣有本的奏本,无本的听着,苏有容不久前刚刚触了虎须,此时也不敢造次,只是乖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唯一不安生的就是心,如今党争日盛,恭王一党和太子党的争斗也越来越烈,大臣们的奏章便愈发字儿里扣字儿,每句都听着似有两三重深意,听得苏有容一愣一愣地,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强拧着走了文臣这条路……
本章渐渐少了,苏有容便适时出列叩谢了皇帝前日的封赏,明德帝笑着让他起身,开口言到:
“前次朕下令打你,是因为你年轻气盛,受了点委屈便在朝堂上口无遮拦,并非是不顾你在战场上的功劳,如今这封赏是你应得的,也不必太过战战兢兢,上次把你打得不轻,也不要心生怨怼才是……”明德帝这样略带说笑之意的话,两派的大臣却是全都懂了,上次封赏,他不过是个五品,一番直谏明德帝没有治罪,反而升到了四品……这其中的含义,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知道自己等人此番赌对了,苏有容却是不敢托大,赶紧跪地行礼说到:“圣上错爱,微臣诚惶诚恐,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更加不敢心生半丝怨怼,惟精忠报国,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明德帝心说你小子上次要是说话这么好听,也省的我打你……面上却是端肃中略带慈和:“呵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爱卿不愧是昔日的京师才子,这话说出来倒是好听。”
苏有容又叩头言到:“微臣不敢,肺腑之言而已。”心里却暗笑了一句:能不好听么,电视剧台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句,出自二月河先生小说《康熙大帝》)
明德帝又笑了几声,便让他起身。苏有容刚要退到一边站好,明德帝又开口说到:“苏爱卿啊……”苏有容心里一愣,心说陛下今儿这是跟我杠上了……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赶紧行礼答“在”,明德帝又到:
“若非边关卫老爱卿一封奏疏,朕还不知你竟然也是半个卫家人,怪不得天生神力,武艺过人。”
听了明德帝这句,苏有容心里一动:诶~怕是殿下说的封赏,要应在这里了,当下心里也是一阵兴奋,又赶紧压下,肃容说到:“不敢欺瞒陛下,微臣的姨娘确是卫帅之女。”
明德帝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苏有容回到武官队列里,心里倒是一阵奇怪,按说当年自家娘亲这件事情几乎闹得满城风雨,明德帝不可能不知,这二十几年没提,偏偏此番提出来,却又没了下文……难不成是等着恭王接话?不能啊!
他略思忖了一番,却是突然醒悟了,定然是自家外公向圣上的奏疏里暗示了什么,应该是同恭王所说之事无关。
他刚淡定下来,冷不防文官队伍里走出一人,高呼有本启奏,大家定睛看时,却是御史大夫张清宇。
若说这张御史,到真是个奇人,自打高中进士入了御史台,一路做到御史大夫,为人不朋不党,刚正不阿,便是皇帝也敢参,几次气的明德帝想要杀他,将他下了天牢,却是等不到行刑便又放出来官复原职,满朝文武比他官阶大的多了去了,却是无一人不怕他,朝中流传着一句话,说是“张卿御前走一走,满朝文武抖三抖”极言其奏疏影响之大,此时张清宇有本要奏,满朝文武的心便都悬了起来,脑子里都在转着最近自己做下的事情,有没有能让这老头子抓住把柄的。
明德帝见是他,心里也是一阵发憷,却也无奈言到:“张卿家有本便奏。”
张清宇规规矩矩地给明德帝行了礼,言到:“启奏陛下,近日微臣听到一桩传言,深感此事有损我大盛朝世家大族门风清誉,更是十分不公,故而带人查访了一番,却没想到竟是真的,今日趁大朝向圣上奏本,请圣上明断!”说着便双手奉上本章,总管秦顺赶紧下来接了,奉给明德帝。
明德帝打开奏章,略看了几眼便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那张御史却似没看到似的,开言说到:
“便如陛下御览所见,二十余年前这桩事,可说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公案,虽说被国公府瞒了这么久,臣却觉得此事实在是有失公允,有碍教化,还请陛下圣聪明断,拨乱反正!”说完便将二十几年前,苏家悔婚骗婚,嫡庶长幼错序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的满朝文武脸上都是风云变幻,苏国公一向沉肃的面皮也抽了几抽。
明德帝虽然知道这张御史一向喜欢危言耸听,但见他此番连拨乱反正这么重的词都用上了,眉头也是一抽,心说这老东西一向是不参与党争的啊……
这么想着,他便低头朝两班文武看了看,却见自家二儿毓王李天祉一脸愤愤的样子,心里却是明白了:此事竟然是老二没事找事搞出来的,他倒是能怂恿的动那老东西!
明德帝想到自家二儿子的性子,心里也是一阵无力,要知
道这小子不贪皇位不管党争,就爱“公允”二字,加上书呆子认死理儿的性子……
明德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奏章上说的那些,虽说自己以前都知道吧,不过眼见廖家和苏家的确是有点过分了,再加上边关卫氏如今突然改变的态度……
这个顺水人情,做了倒也无妨!
想到这里,明德帝便沉了面色,看着文臣前列的苏国公言到:“苏卿家,张卿家此言是否属实?”
苏清辞见明德帝动问了,哪里还敢渗着,赶紧跪地叩首,坦诚自己年少轻狂时做下的孽。
苏有容在后面听着也是一阵心跳,他是万万没想到恭王居然来了这么一手……不过想想也对,此事本来就是小节,即便扳过来,改变的不过是国公府里的事情,若说朝局……顶多也就是让自己的出身提高了些,还能笼络住边关的卫家,倒是桩几全其美的好事,却又不会让明德帝觉得恭王党过分,更何况还有清流和毓王在前面拦着呢……
不过想到恭王说让自己仔细思量的事情,苏有容又沉下心掂量了一番,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知道了他的意思,权衡了一下便打定了主意。
此时明德帝也听完了苏清辞的回禀,叹道:“苏卿家,这本是你家事,朕不该过问,不过你也是朝廷重臣,大盛勋贵之首,便是年轻气盛,做下此等事情也是太不该了!”他略沉吟了一阵,又到:“幸而你还算齐家有道,这么多年来卫氏母子倒是惜福知命,未曾做下什么有损颜面的事情,不过正是如此,朕以为你更应该想法子补偿他们母子,不知卿家意下如何?”
明德帝发话,苏清辞怎敢不依,可想到家里的廖氏和背后的廖家势力,却是想都不敢想什么休妻之事,当下便急的额头汗珠滚滚,落在中极殿水磨镜石的地面上,摔成了八瓣儿:
“圣上所言,于微臣而言,实乃振聋发聩,只是微臣愚钝,此时方寸已乱,还望陛下示下!”说完便是一个劲儿叩头,苏百川和苏有容无奈也只得跪下陪着。
明德帝见他这样狼狈,倒是笑了,开口言到:“苏卿家也是个老实的,说来这也不过是年少风流欠下的债,罢了,朕就帮你做一次主……”他低头看看座下群臣,笑到:“既然这二人都给你生了这样人之翘楚的儿子,那不防你也享一享娥皇女英之福,便将那卫氏抬为平妻,反正你苏府如今子嗣也是不旺,倒也说得过去,至于这长幼嫡庶,还是正过来的好!”
苏清辞听明德帝这一番安排,心里才算是安定了些,赶紧叩头山呼万岁,算是应下了,明德帝又令礼部传旨,封卫氏佳仪为国公夫人,同廖氏对房两头大。
苏有容看火候差不多了,旁边苏百川的小脸儿也开始煞白了,当下心里嗤笑了一声上前言到:“臣启万岁,万岁怜臣母子赐下恩旨,微臣同母亲感沐陛下皇恩浩荡,只是微臣还有一个请求,望陛下恩准!”
明德帝见他上前,心里也大略知道了他为着什么,心想既然是他开口,想来是自己乐于看到的局面,当下便笑到:“所谓好事成双,爱卿便奏来,若是合宜,朕倒是愿意给你凑这个双。”
苏有容又谢恩言到:“启禀陛下,如今微臣家长幼嫡庶已定,只是世子之位虚悬已久,微臣的父亲也曾多次在家里说过属意二哥……”他顿了顿,言到:“属意为舍弟请封世子,只是子澈他太过谦逊,多次固辞,如今微臣忝为兄长,却想要为父进言,请陛下封舍弟为国公府世子。”
虽说他替父请旨说起来不合规矩,可此情此景之下,却让很多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尤其是明德帝更是十分满意,当下便笑道: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苏家不愧是我大盛勋贵第一家,朕准了!”
☆、第246章封赏(下)
苏国公赶紧带着两个儿子跪下谢恩,苏有容余光看了看苏百川,却见他眉头微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暗笑了三声:这傻货……
明德帝终于满意了,笑着宣布退朝,满朝文武这一次大朝看了好戏,各自带着复杂的神色退出了中极殿,苏有容的小心肝也是跳了好几跳,此时累的脑袋疼,便慢慢随着自家父兄,不对,是自家父亲和弟弟,离开了翊盛城。
苏家父子三人回到府里不久,宫中的赐封旨意也到了,旨意里提到了卫氏的功劳,却是没说当年之事,说了国公府子嗣,却也没明说说兼祧两房,倒是权衡着给苏家留了很多的脸面,老国公老诰命自然是欢喜的,卫氏更是喜极而泣,苏百川因封世子,成了正二品,如婳也便水涨船高,成了二品夫人。又加上卫氏获封,有母不封妻的禁令也就无妨了,故而最后还封了如筝为四品恭人,这一番恩赏,于苏府可说是皆大欢喜,大多数人也的确是欢喜的,便连苏世子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松涛苑和漪香阁三人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
天降喜事,终于冲淡了苏府一直以来愁云惨雾的气氛,加上小辈们替苏海纳守孝的孝期也过了,老太君便授意廖氏操办了一次家宴,给阖府上下庆贺了一番。
一顿饭倒是吃的热热闹闹,除了大
房婆媳俩借故未到,全家人包括卫氏都是笑逐颜开的,席间大老爷苏清言正式向老国公请辞,说是伤愈要动身返回回雁关了,老国公虽然不舍,却也知他职责所在,欣然勉励了几句,应了他的辞行,老国公着意问了问朝堂上的事情,苏清辞也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都说了,老国公听了苏有容为苏百川求世子之位之事,倒是意味深长地沉吟了片刻,又释然笑着夸了他诚孝。
席间一个传菜的小丫鬟不小心撒了汤在苏有容袍子上,慌张之下却是脱口说了句:“三公子恕罪”弄得满座人都是一静。
倒是苏有容先笑着恕了她,又起身对老国公说到:“祖父,虽然此番圣上下旨令咱府改了序齿,不过这么多年大家叫下来,也都习惯了,依孙儿之见,若是强拧着改口也是麻烦,不如索性将错就错,反正若是算上大伯父所出早夭的那位,我也是老三,至于子澈……”他转头看了看苏百川,笑到:“如今也不只是二少了。”
老国公略沉吟了一下,也笑了:“好,你素来是御下宽和的,此番就依你……”又对苏清辞言到:“回头你改一下家谱,将长房那个可怜的孩子加上,名字也就不用取了,老三还是老三,至于百川,今后阖府便称世子即可。”苏清辞赶紧应下,吩咐人去办。
说说笑笑的,宴席也就散了,老国公老太君自回了春晖园歇息,其他人便各回各的院子。
如筝陪着苏有容行至花厅门口,正好碰上苏百川和如婳也要出去,如婳抬头看看如筝,又想到二人如今骤然变更的地位,心里便是一窒,苏百川还算有眼色,侧身往后退了半步,让苏有容二人先走,他心里想着苏有容这么多年都礼让惯了,此番定然会有些尴尬,却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露出一个赞赏的眼光,笑了一声拉着如筝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那神色,便像是从来都他为长,自己为幼一般!
苏百川心里一阵愤愤,又想到早朝的事情,便也顾不上老国公的点拨,跟着他们快步离开花厅,在回廊里拦住了二人,看着苏有容欲言又止。
苏有容本不欲理他,现下看他这德行倒是起了逗弄一番的坏心,笑了一下说到:“怎的,四弟有事?”
他这一句出口,苏百川就似涨的鼓鼓的气泡“啪”地爆了,牙一咬说到:“早朝时,为何要为我请封世子,如今你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苏有容见他是纠结这个,当下便笑到:“虽是如此,不过我毕竟是平妻所出,父亲素来又是属意你当世子的,这位子自然应该是你的,你不必多想。”他好心给他面子,却见苏百川还是满眼疑惑怨气,便又笑着压低声音:
“不是我的,我从不觊觎,是我的,别人也别想夺去,从头到尾我要的,不过是你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叫我一声‘兄长’罢了……”
他一番话说完,苏百川脸上便是红白青风云变幻,肺都要憋炸了,虽然如今他是正二品的国公世子,苏有容只是个四品官,可长幼伦常放在这里,自己还是要对他恭恭敬敬的。
他狠狠一咬牙,到底是退后半步,恭敬地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兄长。”
苏有容笑着点了点头,又看看如筝,苏百川只得又对如筝行礼:“长嫂。”他心里一阵揪痛,只觉得最后那一丝希望的微光,彻底被掐灭在这两个字里。
如筝略尴尬却是十分得体地还了礼,苏有容又看看苏百川旁边刚刚赶上来的如婳,笑到:“记得当初圣上赐婚时,还忧虑过长幼错序,如今倒是无妨了……嗯,弟妹?”
如婳心里万分不甘,忍不住暗怪苏百川好死不死追上来自取其辱,却仍是无奈福身行礼:“兄长,长嫂。”
苏有容抬了抬手,脸上笑着,目光里却暗含着一丝威势,盯得如婳如芒刺在背:
“弟妹果然不愧名门淑媛,端的是知礼守礼,今后你们也要记住了,筝儿是你们的长嫂,多敬着些,总没错的。”说完这一句,他也不再看他们,拉了如筝转身向着寒馥轩走去,留下木然的苏百川和暴怒的如婳。
如筝脸上一片温和端谨,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心说自家夫君气人的本事还真是一流,想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如婳被他这一顿排揎,定然又要气到五脏疼痛了,也坏心的幸灾乐祸起来。
进了寒馥轩,夫妻二人相视大笑,旁边的丫鬟们虽然不知是为的什么,却也明白这是大好事,纷纷上来恭喜,惹得苏有容又是一通赏。
说笑了一阵,如筝便让丫鬟浓浓地沏了一壶乌龙,同苏有容坐着说话儿,闲聊了几句便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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