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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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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田润叶从原西河畔回到学校以后,很快又进了自己的宿舍——她的“牢房”。她感到胸口象压了一扇石磨似的沉重。

她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很快想到,明天就是清明节,殷勤的向前一家人,又会来缠磨她,让她去他们家吃饭。

少安没结婚之前,尽管她反感这种邀请,但也抱着“吃顿饭又能怎么样”的态度,勉强去了——这主要是为了她二妈一家人的脸面。可是现在,她绝对再不能去向前家吃饭了!

但要是这家人死缠硬磨,她二妈又从旁劝说,她到时又可能没勇气和这一群县上的头面人物破开脸皮,让他们当场下不了台。

怎么办?

她从床铺上爬起来,一个人靠在炕拦石上,牙咬着嘴唇,烦乱地抠着手指头。

她突然想起她在黄原地区文化馆工作的同学杜莉莉。莉莉和她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得象亲姐妹一样。莉莉她爸原来是原西县文化馆长——去年晓霞和少平去黄原讲故事就是他带着的。杜叔叔去年秋后调到地区文化局,当了副局长,莉莉也从县文化馆调到地区文化馆了。听说她现在编《黄原文艺》小报。莉莉爱好点文学,但也和她一样,不会写什么;听说主要是搞寄发和校对。润叶还听人说,莉莉已经有了男朋友,在地区团委当干部。

润叶想,这几天她也没课,干脆请几天假,到黄原莉莉那里去散一散心,同时,她也很想把她的不幸告诉这位好朋友,这样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这不幸只能给莉莉叙说,因为她了解她,也能理解她的痛苦。

她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明天一大早就起身。这样清明节她就不必呆在县城,成为向前和二妈两家人缠磨的对象。

这个脱身计不错!好,明天一早就起身去黄原!

本来,她应该事先给莉莉写封信,告诉她要来,但现在来不及了。

她于是就草草率率收拾起一个出门的提包,准备第二天动身。

当天在学校吃完晚饭后,她回到二妈家,告诉二妈说,她在黄原的同学杜莉莉生病住院,写信让她一定赶清明节来一趟,因此她明天要去黄原。

润叶撒完这个谎后,她二妈遗撼地说:“你刘阿姨昨天就给我安顿,让你明天一定到她家里去吃饭!”

“以后再吃吧!你知道我和莉莉的关系,现在她得病住了院,我不去看一下,就太不近人情!”

她二妈无话可说,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一打早,田润叶就提了一个小提包,买了一张去黄原的长途汽车票,动身到她的同学杜莉莉那里去了。

当汽车一从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外辽阔的山野,山野里火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杏花从眼前扑过时,润叶顿时觉得呼吸舒畅了一些。她想:唉,要是我此去再不回原西来,那该多好啊!原来她一直深深依恋故土,从来也没想过在外地呆个三年五载的。但现在她很愿意离开故乡,离开原西县城,到外地去不再回来!

汽车下午两点才到黄原城。她二爸当年在黄原工作的时候,她曾到这城市来过几次。她自己工作以后,也来这里为学校办过几回公务,因此对这城市并不陌生。不过,地区文化馆她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自莉莉调到黄原后,她还没来过呢!

她出了汽车站,提着那个小提包,一路打问着,终于来到了二道街上的地区文化馆。

杜莉莉正准备到男朋友家去过节,但一看老朋友来了,高兴地喊叫说:“你怎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怎?给学校办事?”润叶对她说:“我没什么公事。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莉莉说:“我也想你想得要命!我还梦见过你几次呢!而且在梦中,还不光是咱们两个人!”

“还有谁呢”润叶问她的女朋友。

“还有你的男朋友和我的男朋友!不过,你的男朋友可不是那个李向前!怎么样?没答应那个开车的吧?”

润叶苦笑着摇摇头。她本来此刻就想顺情一头扑在莉莉的怀里,向好朋友哭叙一番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想她刚到,应该忍耐一下。她只是勉强装出笑脸,开玩笑问莉莉:“你的男朋友怎么样?敢不敢让姐看一下?”

莉莉调皮地扬了一下头,说:“他晚上准保来!你尽管看!也帮助我审查一下!”

润叶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莉莉不到朋友家吃饭去了,开始忙着自己动手做饭。润叶也想上手,但被莉莉拒挡了,说:“现在你成了客人,不象咱们在原西县了!”在原西的时候,她两个经常一块做着吃饭,有时在小学她的宿舍,有时在县文化馆莉莉的宿舍。

两个好朋友吃完饭,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莉莉的男朋友武惠良才来了。

莉莉赶忙介绍润叶和她的惠良认识。

润叶一搭眼就知道,莉莉挑了个称心女婿。惠良人模样英俊不说,一副诚实相,看来是个很可靠的人。“你怎才来?”莉莉问她的男朋友。

“我一直在家等你呢!”惠良说。

莉莉笑了,说:“润叶来了,我就没去你那里……”惠良马上对润叶说:“莉莉常说起你。虽然没见过面,我已经很熟悉你了。不知道你来,否则咱们一块去我家吃饭……”“莉莉也在信上常说你的情况。”润叶对惠良说。他们正随便说话,武惠良却突然变了脸色,说:“你们知道不?今天***出事了!我刚听完联播节目,说***成千上万的人借悼念总理,进行‘反革命活动’,说公安局都出动了,看样子抓了许多人……其实,这再明白不过了!我刚还和几个同学议论,这是一场正义的群众运动被残酷地镇压了!我们的国家现在正如国歌里唱的,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人民都成了反革命,而真正的反革命都戴着马克思主义的面具,在人民头上舞棍弄棒……”武惠良激动地说着,手在空中挥着,和刚才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惊心动魄的消息,使润叶和杜莉莉都感到无比震惊。听着武惠良激动地议论,润叶早已把自己的不幸搁在了一边。是啊,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公民,当国家出现不幸的时候,个人的不幸马上就会自己退到次要的位置。

他们三个立刻开始议论起眼前国家的不幸状况来。他们正当年轻之时,一个个热血沸腾;甚至指名道姓骂起了江青!

正在他们愤怒地议论的时候,门里突然进来一个戴黑边眼镜的人。这人三十多岁,脸色黝黑,穿一身邋遢的衣服,头发零乱地飘散在额头。他进门以后,先打量了一眼润叶。

莉莉和惠良马上招呼来人坐在椅子上。莉莉对润叶介绍说:“这就是我们馆的贾老师!”

“贾冰。”戴黑边眼镜的人向润叶点点头,自我介绍说。

尽管润叶马上知道这就是常在报纸上发表作品的那个诗人,但莉莉当她不知道,又立即给她补充说:“贾老师是大诗人!我们《黄原文艺》的主编。他常在报纸上发表诗歌哩!你记得不?咱们以前还在原西朗颂过他的诗哩!”润叶拘谨地说:“我看过贾老师写的诗……”“听你口音也象是原西人?”这位诗人问她。

“我是石圪节公社的。”润叶告诉贾老师。

“噢,那咱们是老乡!我是柳岔公社贾家沟的……对了,去年莉莉他爸带咱们县两个讲故事娃娃,他们说也是石圪节的。其中那个女娃娃是咱们县田主任的娃娃……”莉莉马上指着来说:“这就是她姐!”

“那是我二爸家的娃娃,叫田晓霞。”润叶说。“噢,是这样!你二爸我认识!福军是个好同志!有头脑!有胆识!你们是?”

贾冰指着润叶问莉莉。

莉莉立刻说:“我和润叶是老同学,最要好的朋友!”“噢,那我就不怕了!”诗人说着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页纸,说:“我刚写了一首诗!惠良,莉莉,还有这位老乡,你们听一听!你大概也听广播了,它妈的,把人肺都气炸了!我亲爱的祖国!千千万万的英雄儿女,又一次把鲜血洒在了光荣的***前……”诗人在未朗颂他的作品之前,就已经激动起来了。

贾冰展开稿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朗颂。润叶、莉莉、惠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开口。

一刹那间,诗人眼睛里骤然燃烧起了一团火焰,右手在空中扬起来,大声朗颂道——今儿个,清明节刚刚过罢,我,怀念***广场上,那一朵朵浸透了血泪的白花。

残雪,哪能锁住明媚的春光?

乌云,岂能遮定阴谋的狡诈!

我们的民族,是滔滔的黄河,历尽磨难,奔涌在英雄的华夏……镇压,怕什么?!

死,又怕什么?!

阳坡上有草要返青,背洼洼有村要开花!

野火烧不尽,

冰雪压不垮,

革命人,一代接一代,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

诗人越朗颂越激动,到结束时,双拳挥舞,泪流满面,声震屋瓦!莉莉一边抹眼泪,一边轻声插嘴说:“贾老师,声音小一点,小心外面有人……”贾冰象是回答莉莉,但实际上仍然在大声朗颂自己最后的诗句——让他们来吧,我不怕!

我们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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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少平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从一九七五年春天起,他在原西中学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一年半是漫长的。他在这期间忍饥、忍辱、忍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痛苦记忆。

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暂的。他在这里也有过欢乐和愉快,懂得了不少事,结交了朋友,获得了友情,开阔了眼界,抛弃了许多纯属“乡巴佬”式的狭隘与偏见……一切都好象才刚刚开始,可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不论怎样,他还是为终于快熬到了高中毕业而高兴。这一切多么不容易啊!

他更为高兴的是,他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年龄。这就是说,他已经成了大人。即使高中毕业回去劳动,也能扛起一头子了,从心理方面说,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强烈的独立意识。在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娃娃,得依靠大人

。现在,即便是没有大人,他也感觉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一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批判的眼光。以前父亲和大哥说的话和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了。不过,目前这种批判性的意见只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嘴上,更不会表现在行动上。

总之,也可以这样说,他现在已经初步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观——尽管这一切的确是刚刚才开始。

他现在最为遗撼的是,他在这一年半中请假的时间太多了。学校尽管经常搞政治运动和出山劳动,但总还上一点文化课。他耽误的课太多,以至都无法弥补了。本来眼下的一张高中文凭就不包含多少学识,他的这张文凭更不值几个钱,仅仅能说明个学历罢了。这倒不是说,他在这一年半里一无所学。不,他阅读过不少课外书。从学校的传统眼光看,这种学习是极不规范的。但在一个人往后的日常生活中,也许这种学习比课本知识更为有用;只不过参加正式的考试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还是在以后的中国文科考试中;也不论大、中、小学,一律都在基本规定的“教学大纲”的范围内。而许多这样的考试已和旧朝代的“八股”无异。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死记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孙少平的遗撼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是数、理、化。他误得太多,前后接不上碴,虽然这学期听课,也听不懂。听不懂就听不懂,反正也不上多少课——现在学校上课已是一件附带的事。

现在,他没有事的时候,就仍然看课外书。晓霞还象以前一样,从她家里拿许多书来让他看。他们每天也在学校操场的报栏前不期而遇。星期六的时候,晓霞还把她爸订的《参考消息》给他拿来,他星期天就哪里也不去,兴致勃勃地看这些外国通讯社的电讯稿,脑子里在许多国家游荡老半天。

这一天下午,田晓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来找他,让他跟她到外面走一趟。

少平有点莫名其妙。晓霞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到外面去不可呢?

因为宿舍有同学,他不好说什么,就只好跟出来了。出了门以后,少平赶紧问她:“什么事?是不是我家里又出事了?”他生怕自己家里又有什么灾难——他那个家常常猛不防就出意外!

晓霞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不是你家里的事。”“那是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少平又撵着问她。

晓霞说:“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是国家……”国家?国家又出什么事了?今年国家真是灾难重重!元月周总理逝世,四月五日发生了“***事件”,撤销了邓小平的职务。紧接着,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逝世,前几天又发生了震动全球的唐山大地震……多灾多难的中国啊,你叫人多么忧心和焦虑!

他匆匆跟着晓霞走,先不便再问她什么了。看来晓霞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而显然在稠人广众面前也不好说。

他和晓霞出了学校总务处后面的那个小门,一直沿校墙根向一个小山沟里走去。

直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晓霞才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到他手里。

他不知是何事,慌忙紧张地打开那个神秘的绿皮笔记本——扉页上一行醒目的钢笔字立即跳入眼帘:《***广场诗抄》!

啊啊!原来是这!

孙少平先没顾上和晓霞说什么,激动地开始看这些诗。他看着看着,都忍不住读出声来了——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孙少平用飞快的速度把这个笔记本上的诗先翻着看了一遍,然后问晓霞:“你从哪儿搞来的?”

晓霞说:“我哥暑假里带回来的。先前他只让我爸爸看了,没给我看。后来我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硬缠着哥哥把这些诗都抄下了。哥哥千安顿万嘱咐,不让我给别人看,说现在公安局正追查这些传抄的诗哩。我想,给你看一下不要紧……”少平马上兴奋地说:“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呢?”晓霞想了一下,说:“你可以抄,但一定要小心,千万不敢叫人看见了!”

“没问题!”少平向她保证说。

两个人于是凑在一起,把笔记本又翻着看了一遍。这些诗如同烈火一般,把两颗年青的心烤得热烘烘的。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严肃的思考之中。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荡,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中国人都好象年长了几岁!

从这天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孙少平就偷偷爬起来,出了宿舍,走到教室里,埋头抄写这些诗歌。抄到激动之处,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就走到院子里平静一会……有一天晚上,他抄了一会去上厕所,回来时猛然发现顾养民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晓霞的那个笔记本。

孙少平头“轰”地响了一声:这下完了!

顾养民见他回来,马上抱歉地说:“我出来解手,看见教室亮着灯,心想大概谁自习完忘了关灯,跑进来准备关灯,结果发现你桌子上的这些诗。本来我不该看,但一看就放不下手了……啊呀,这些诗写得太好了

!我早听我父母亲说社会上正传抄***广场的诗歌,但一直没看见过。想不到你有这么厚一本呢!你从哪里搞到的?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下?”

孙少平本来想给顾养民发脾气,看他这样说,便又消了火气,说:“这不是我的笔记本。”

“能不能让我抄一下呢?”顾养民又问他,而且看来非常渴望孙少平答应他。

少平想了一下,这事得和晓霞商量。他对顾养民说:“我现在不能决定,等明晚上再告诉你。”

“明晚上就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顾养民高兴地说。

第二天,少平把顾养民发现他抄诗的事告诉了田晓霞。“能不能让他抄呢?”他问晓霞。

晓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少平就对她说:“我看让他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晓霞觉得少平的话有道理,就说:“那就让他抄去。可不能再叫人发现了!你一定要给他说清楚这一点!”“你不说我也知道哩!”少平说。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顾养民准时来了。他很感激少平让他抄这些诗。两个人于是就趴在一张课桌上,紧张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写着。少平早已经淡忘了顾养民和郝红梅的关系。他自己当初和红梅的那点“瓜葛”更是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再说,他目前和晓霞的这种交往,已经使得早先的那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经过两三个夜晚,少平和顾养民就先后抄完了这些诗。少平把那个绿皮笔记本又还给了晓霞——顾养民根本不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在以后的日子里,顾养民脑子里还一直盘旋这件事,不知道少平从哪里搞来这么些“机密”,按说,少平来自农村,家里也没听说有门外工作的干部,他怎么可能把《***诗抄》搞到手呢?

不论怎样,这个农村来的同学不可小视!顾养民渐渐觉得,孙少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这在农村来的学生中是很少见的。他后来又慢慢琢磨,才意识到,除过性格以外,最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知识就是力量——他父亲告诉他说,这句话是著名英国哲学家培根说的。是的,知识这种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养民自己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因此很能理解这一点。

一个星期以后,孙少平他们全班一起出动,到原西城外的一条山沟里,锄他们班种的高粱地——这是立秋之前锄最后一遍草。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的山后突然铺过来一片乌云。不多时,这黑云彩就漫过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眼看就要倾倒下来!

山洼上劳动的男同学纷纷去找躲雨的地方。沟道里锄地的女同学也都扛着锄,爬到山洼上来了。只有跛女子侯玉英不听其它女同学的劝阻,一个人扛把锄,一跛一跛走到一个石崖下面。其它女同学说怕沟里起洪水,那地方危险,劝她不要去。但跛女子让这些人别管她的事;她说雷雨就那么一阵阵,怎还能起洪水呢!

大暴雨说来就来了!随着狂风吹过,雨帘就从山后漫过来。顷刻就把天地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妖艳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雷声和狂风暴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多一会,就听见沟沟渠渠里传来了滔滔的流水声。

不到半个钟头,大沟道里就起水了。混浊的泥浪翻滚着跟头,吼叫着从后沟道里冲了出来!

在一片混乱的暴风雨中,沟道里突然传来了侯玉英尖锐的哭喊声!

少平缩在一个小山窑里,透过雨帘,看见洪水已快要涨到侯玉英避雨的那个石崖下了。

跛女子正哭喊着,两手揪着旁边土台子上的几棵丛草,企图爬上去逃命。但由于腿不干练,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爬上去又跌了下来!

孙少平知道,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洪水就会淹没到那个石崖下,把跛女子一浪卷走!

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干燥的小土窑里冲出去,冒着瓢泼似的暴雨,踏崖溜洼地往沟底跑去。

孙少平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洪水边。身上浸透了泥水,头发和脸也被泥糊得五麻六道。

他来到洪水边,一筹莫展了。侯玉英隔在河对面,他不得过去。他尽管在洪水中游过泳,但那是在原西河里——那水宽阔,也平稳,到河对面上岸选择余地大。可这是道小沟,水急浪险,要游过去太困难了!

这时候,洪水已经漫上了侯玉英正挣命的那个石崖边上。跛女子的手死揪住土台子上面的丛草,两只脚已经挨着洪水边了。她现在只是绝望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少平在暴风雨中大声向对岸喊:“你先坚持一下,我过来了!”

他喊了一声后,就扑入了洪水之中——一个浪头很快把他整个吞没了……还好,他又钻出了水面!他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本能向对岸拼命游去。

谢天谢地,他终于上岸了!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撒开腿朝那个土台上面跑去。

他来到土台子上面,看见洪水已经淹没了侯

玉英的下半身,如果不是她两手死死揪着丛草,恐怕早让水卷走了!少平飞快伸出手,把她从土台子下面拉上来。

侯玉英一扑踏趴在土台子上,放开声嚎了!这哭声是庆贺她的生命得救,也是对救她命的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

当孙少平游过河对岸的时候,全班男女同学都纷纷从山洼上跑下来了。他们站在暴雨中的洪水边上,隔着翻滚咆哮的浊浪,心怦怦地跳着,扬着手,喊叫着,象看一幕惊险的戏剧,眼看着少平把侯玉英拉上了对面那个土台子。他们之中没有人敢从这洪水中游过去。现在,所有淋得象落汤鸡似的同学们都在沟道这面欢呼起来!女同学们都哭了;男同学也有流下眼泪的。这个时候,大家才强烈地意识到,人生活在一个集体里,就应该象兄弟姐妹一样碍…跛女子侯玉英做梦也没想到,在她遇到生命危险时,竟然是她曾放肆地伤害过的孙少平,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抢救了她。

跛女子为此感动得不得了!羞愧得不得了!

几天以后,惊魂刚定下来,她就单独来找孙少平,又一鼻子哭开住不了气,嘴里一股劲说着感激他的话。她哭完后对少平说:“我这下才知道你是个好人!郝红梅不是个东西!她和你相好着就不相好了,又跑去骚情顾养民!”少平马上对她说:“你不要说红梅和养民的长长短短!我不愿听你说这话。咱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多管旁人的闲事!”

侯玉英也就不说郝红梅和顾养民了,然后便硬拉着少平到她家去吃饭。跛女子说这不光是她的心意,也是家里大人的心意——她父母亲非要让她带少平到她家里去吃一顿饭不行。

少平好说歪说没有去。他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让人家把他看成为救命恩人。在他看来,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没什么事,这就行了,何必没完没了地还提这事呢!可是,第二天上午,侯玉英的父亲又亲自来学校请他了。孙少平怎说都推辞不了,只好去了侯玉英家。

侯玉英的父亲侯生才是县百货公司第二门市部主任。侯主任两口子专门为女儿的“救命恩人”摆了一桌子饭,象请个显要人物一样,还上了烧酒。两口子争着给他夹菜倒酒,捎带着嘴里感激话说个不停。少平不会喝酒,拘谨地在这个干部家里吃完了这顿饭。饭后,他们村的金光明突然进来了。金光明就是这二门市的售货员。因为光明家是地主成份,他二爸孙玉亭文化革命初期,曾带村里贫下中农造反队刨过这弟兄三家的窑洞和院子,因此这家人多年来不和他们家的人说话。现在,光明大概听说少平救了他们主任女儿的命,并且侯主任还亲自请少平来家里吃饭,就跑过来看他来了。由于侯主任是他的顶头上司,而少平又是侯主任尊敬的客人,因此金光明一副很热情的样子,和少平拉了许多关于他们双水村的一些四不沾边的话。少平心里知道,光明有意让侯主任看出,他和少平不仅是一个村里的,而且两家人的关系还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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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抽出一点空隙,来说说孙玉厚家的兰香。

我们已经知道,这孩子正在石圪节公社上初中。

象任何穷家薄业的农家子女一样,这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她刚四岁的时候,就缠磨着让父亲给她编了一个小筐筐,整天挽在胳膊上,开始在院子外边的土坡下蹒跚着拾柴禾;拾满了一筐筐,她就提回来倒在灶火圪崂里,然后又跑出拾。尽管她一天拾的柴禾只够她妈烧两灶火,但她心里挺高兴——因为这两灶柴是她拾回来的。农民家的孩子啊,他们的第一堂功课就是劳动!

当兰香跟着姐姐和母亲在村里光景好的人家串过几回门以后,就知道她的家是个可怜的穷家。她那幼小的心灵懂得,她不能象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穿什么就穿什么。因此,不管她多么饿,穿的多么破烂,从来都不向大人开口。只要大人没有注意到她的需要,她就能一直忍受着。

有时候,村里来了工作干部轮上他们管饭,家里总要把少得可怜的白面拿出来一点,给公家人做一顿好吃的。客人不会都吃完,最后总要剩那么一两碗。这样的时候,家里人就找不见兰香,她早已经找借口躲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这点好饭,应该让奶奶吃。就是奶奶不吃,也应该让爸爸和哥哥吃——他们出山劳动,活苦重。她心疼家里所有的大人,随时留心着看能为他们帮点什么忙。父亲和哥哥从山里回来,她就赶快给他们扫身上的土。早晨,她帮助母亲叠铺盖,或者双手抱把大扫帚,把脚地扫得干干净净。奶奶害眼病,家里又买不起眼药,夏天一大早,她就和二哥一起跑出去摘带露水的草叶,回来给奶奶淋在眼睛上……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孩子,头脑倒特别聪颖,尤其有一种能闪电般穿越复杂“方程式”网络而迅速得出结论的天赋。在她以后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非常复杂的方程式让大家计算。当这位老师把这道题满满写了一黑板,刚把那个等号划完时,兰香就站起来说:“等于零。”辛苦地写了半天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张开嘴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兰香很小的时候,他们家还住

在金波家的院子里,因此她和金波的妹妹金秀成了好朋友。以后,两个同岁的孩子又一同上了村中的小学。

金秀她爸是汽车司机,家里光景当然要好得多。无论吃和穿,金秀都要比她强。但她学习比金秀好。小学时,两个人坐一张课桌,象当年润叶对少安一样,金秀常拿干粮给她吃;她也在学习上帮助这个好朋友。

两个孩子眼看着长大了。在他们十三岁的时候,双双进了石圪节公社中学。与此同时,她们的哥哥少平和金波刚从这学校毕业,到原西县城上高中去了。

就在这一年,兰香扯开了身条,象一棵小白杨一般端庄和苗条;尽管穿戴破烂,面有菜色,但一看就知道能出挑成个漂亮姑娘。

她的好朋友金秀比她矮了半个头,但象她哥金波一样,圆圆的脸盘又白又光洁,扑闪着一对会说话的大花眼,穿着漂亮的时新衣裳,一搭眼就知道这是工作人家的女儿。到石圪节后,本来金秀完全有条件在学校上灶,不必起早贪黑,每天在双水村和石圪节之间跑来跑去。但因为兰香上不起灶,她也就不上灶了,陪伴着兰香跑回家吃饭、睡觉。现在,她们已经十四岁,在石圪节中学上二年级。本来,她们应该在明年元月就毕业,但最近县上突然发了个文件,说要从明年开始,在全县中小学恢复实行秋季招生制度,将要毕业的初中学生,还要增加半年课程,延长到明年夏天才能毕业。

孙兰香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很着急。这样说来,她还得要上半年学才能毕业。她知道,这半年还要花费家里不少钱。她自己不能给家里帮忙,还要家里给她负担,这使她心里非常难过。她也知道,他们家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困难。祖母半瘫在炕上,父母亲一年年老了,大哥结婚除借帐不说,要是生了孩子,加上大嫂,全家就又要增加上几个人。就是二哥高中毕业回来增加一个劳力,但过不了几年他也要娶媳妇,到时还得借帐债——哪里有那么多不要财礼的媳妇呢?

本来兰香已经庆幸自己终于上完了初中。至于高中,她原来就没准备去上——原西城不象石圪节,花销更大!可是这初中,又要延长半年!

怎么办?她要不要继续上这半年学?要是不上,她连一张初中毕业证也拿不上!

但她又想:多上这半年学无非也就是能拿这毕业证书,如果命里注定一辈子当农民,那么,要这张纸片又顶什么用呢?而要是她早回去半年,除省了家里的费用,她还能挣不少工分,里外的钱不知能买多少张这样的纸片呢!

是啊,她上了这么多年学就已经不错了,不要象母亲和姐姐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回家去吧!出山劳动挣工分,还得学点针线活——将来长大出嫁,一个农村妇女要会做的活计她都得学会……孙兰香于是就在心里决定:她不再继续上那半年学了;歪好把现在这半年上完,她就回家劳动去呀!

当她把这意思先给她的好朋友金秀说了以后,金秀马上难过得眼圈都红了,说:“你一定不能退学!如果你们家供不起你上学,我就哭着央求我爸我妈,让我们家供你!”兰香笑了,说:“你憨了,秀!怎能让你们家供我呢?再说,这上学也不顶事,将来还得劳动,迟回去不如早回去。你和我不一样,你爸在门外工作,高中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黄原给你寻个工作……”金秀不听她的话,流着眼泪让她千万不能退学。

但兰香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一旦周密考虑过的事,就不打算再改变。她想:我现在就应该给家里的大人说一下自己的打算……这天回家吃完晚饭后,她父亲到院子里乘凉抽烟,她就从窑里撵出来,给父亲一个人把她的想法说了。她父亲听她说完,忧愁地说:“你说的也是实情。但爸爸不愿意你退学。将来上不上高中先不说,但初中既然已经上了,你要念到毕业。延长半年就延长半年吧……”这时候,她大哥吃完饭,也到院子里来了,父亲就对少安说:“兰香说她不想上学了,要回家来劳动呀,说人家上面规定,初中还要延长半年哩!”

少安马上走过来,说:“怎么能不上学呢!”他用手在妹妹头上亲切地抚摸了一下,“延长半年怕什么!你好不容易把初中都快上完了,怎么能中途退学呢?初中毕业后,你还要到原西去上高中呢!到时,你二哥也毕业回来了,我和爸爸,你二哥,三个人劳动,还供不起你一个人?再不要胡盘算了,好好念你的书!咱们家常就这么个穷,又不在你那点花费上!你不念书咱照样就是这么个烂摊抄…你千万不要再胡思量了!我听石圪节中学的老师一再说,你的脑子灵醒,将来说不定能有大发展哩!你放心念你的书!只要你能把书念成,咱们就是把家当卖完,也要把你供到头!”

她听着大哥这些深切而厚爱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嘤嘤地啜泣起来。

大哥用他硬壳壳的手又在她头上拍了拍,说:“哭什么哩!你要给咱家争一口气,一定把书念成个样子!我十三岁从学校跑回来劳动,就是为了和爸爸一起,供你和你二哥上学……”这时,在地上跹蹴着的老父亲,突然把头垂在胸前,哽咽着说:“都怨爸爸没本事碍…”少安又对父亲

说:“爸爸,你不要难受。你为这个家已经把力气出尽了!早年间,你就供我二爸上学,后来又供我。你除拉扯老老少少这么一群人不算,还要给二爸和我娶媳妇。

你一辈子比我们任何人都苦!”

孙玉厚好一阵才抬起头。他对小女儿说:“那你听你大哥的话,好好念书……”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兰香一颗年少的心沉浸在无比的温暖之中。她在心里悄悄说:“爸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的……孙兰香放弃了回家劳动的打算,又重新开始专心学习了。她是个有毅力的姑娘,决心要象大哥说的那样,学成个样子来。她不爱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更不爱玩。只要有空子,就往数、理、化老师的房子里跑。这些老师也很喜欢这个天赋很高的女学生。尽管学校不安排多少上课时间,但老师们都热心地辅导她的功课。这些老师都惊讶地发现,她在数、理、化方面的程度,几乎快达到文化革命前高中生的水平了!由于兰香不再打算退学,把好朋友金秀高兴得笑逐颜开。她平时买什么学习用具,都是两份,她自己的一份,兰香的一份。她还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硬给兰香口袋里塞一点。而兰香又带动她在学习上长进……九月初,突然从县城传回来消息,说金秀她哥金波要去参军了。据说今年本来不召在校的高中生,但有特殊专长的例外。金波哥因为笛子吹得好,唱歌也不错,因此被征兵的人看上了,想叫他到部队文工团当文艺兵,金波哥很高兴,报名应征了。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金波和少平就相跟着到石圪节中学来了。他们是从县城回家路过这里专门告诉金秀和兰香的。两个孩子高兴地看见,金波哥已经换上了军装,只是还没戴上领章帽徽。

她们两个便很快给学校请了假,和哥哥们相跟着回了双水村。下午,接到长途电话的金波他爸,也开着汽车从黄原回来了。

第二天,兰香、少平和金波一家人,坐着金俊海的汽车去县城为金波送行。

兰香是第一次到县城来。她第一次目睹“大城市”的风光,感到无比新鲜。她心想,明年下半年,她也要到这里来上学了!

她和金秀相跟着,兴奋地在原西街上串了大半天。兰香心里突然想到,金波哥当兵出远门,她应该送个纪念品给他。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装着两块钱——这是金秀塞给她的。走到县第二百货门市部前面,兰香让金秀在外面等一会,设她妈让她买几苗针,便进了门市部。

她走到柜台前转了一下看上了一个绿皮笔记本,就问售货员多少钱?

这时,她听见柜台后面有个人说:“这不是兰香吗?你怎么来了?”

兰香一看,这是他们村的金光明,就说:“我和金秀来送她哥当兵……我想买这个笔记本。”她指了指柜中的那个绿皮本,“多少钱一本?”

金光明马上取出来递给她说:“一本八毛二分钱。”

兰香随即买了这个笔记本,就返身出了门市部。

金秀这才发现兰香哄她。不过,她心里很高兴她的好朋友给她哥送个纪念品。金秀自己也很快进去买了一本红皮子的笔记本。两个人回到县武装部,给扉页上写了“赠给金波哥”几个字。

金波接了两个妹妹的礼物,大受感动,立刻跑到街上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支钢笔……送走金波后,兰香和金秀返回学校的第二天,中国突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毛主席逝世了!

悲痛与惊慌顿时笼罩了全中国……九月十八日。毛主席的追悼会在***广场举行。

同一时刻,全国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所在地肃立。除过各种汽笛声在大地喧鸣,中国沉默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全国人民静静地啼听祖国的心脏在怎样搏动……石圪节公社追悼会的中心会场设在中学的操场上。公社所有单位的人和各村来的代表,都沉痛地低着头肃立在这里。

孙兰香站在这悲伤的人群中哭着。她想起奶奶和爸爸常给她说的,是毛主席把他们这样的穷人从旧社会的苦海中救了出来。从她记事开始,要是哪一年有了灾害,他们家都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奶奶和爸爸说,这都是毛主席老人家给他们的!要是旧社会,遇到年馑,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他们全家都深深热爱大救星毛主席。每年过春节,穷得哪怕什么也不买,但总要买一张毛主席像贴在墙壁上。现在,没有了毛主席,以后可怎么办呀?

此刻,大概所有的中国人都象这孩子一样,从不同的角度,象她一样问:以后怎么办呀?

……一个月以后,十月二十一日,从北京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四人帮”被抓起来了!

中国,再一次显示了它的伟大无比;显示了它的镇静、自信、成熟和历史的不可逆转性。这是人民的胜利!

干怀!中国历史上灾难性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十月。在这欢腾的日子里,全中国的人都好象住了十年医院;现在大病初愈,重新走到灿烂的阳光下面来啦!

当然,人们现在还不能预料未来;但一个不能再让人忍受的年代已

经结束,这就应该大声地欢呼!谁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积了十年的垃圾,就能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但是人们坚信:尽管在原轨道上刹住的车子还要在惯性中滑一段路程,但中国历史的大轮必将重新启动,进入到一个转折性的弯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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