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辈岂是蓬蒿人(六)(1 / 1)
兴庆池一宴,更加让李白看清了眼前的形势和一些人心,君王如此沉溺于美色之中,李白还不至于与李林甫这样的人为伍,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然而李隆基没有放他离开,他便不能随意离开长安。
但经过那一宴后,李隆基许久不曾召见李白入宫,除了偶尔李亨见他一两次,便整日在家内读书写字,亦或是去一些酒馆寻酒吃,但李亨身为太子,自然也是事物繁忙的,不可能日日与李白厮混一处,在这偌大个长安之中,竟无一知己可以畅谈人生,着实寂寞了些。
李白放下手中的书,百无聊赖的看着许萱给他做冬袜:“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回家里过年,前两日父亲来信我喝了酒,还未曾看,伯禽可还听话?”
许萱笑道:“你放心,他比你听话多了,近来你喝酒喝得厉害,胃又开始不好了,这几天还是老实的吃粥吧。”
李白摸着许萱的手,叹了口气:“平时在家不觉得,这一出来这么长时间还挺想儿子的。”
之前在家时,李白还会和儿子抢许萱,常常吃儿子的醋,现在出来了却又想人了,许萱放下手里的活交给朝青,揉了揉眼睛,无奈道:“走不了也没有办法,那日高力士给你脱了靴,我便能想到今日的处境了。”
李白愣了下,他以为李隆基冷落他,是因为杨贵妃的缘故,那日他喝多了酒,后面的事情记不太清楚,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好像记得是有人给我脱靴来着......不是我让的罢?他岂会听我的?”李白疑惑道。
许萱哭笑不得:“自然是圣人指使的,只是高力士在圣人身边多年,虽是下人,却是有很多人巴结着他,给你脱靴,不知道他心里有多记恨这件事呢。”
李白莫名其妙:“那与我何干?”
许萱道:“他又不能记恨圣人,自然是要记恨你了。”
李白摊摊手:“可我一介白身,又对仕途无望,他记恨我又能如何?”
许萱却道:“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若是太子一心招募你,你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若是有一日太子登基了......”
李白忽而想到了什么:“这李林甫好像和太子的关系并不怎么好,莫非是当年李林甫帮过武惠妃和寿王?若是如此,倒也讲得通。”说着他又打量了一下许萱,犹豫道,“娘子几年前,似乎与忠王妃.....现在的太子妃说起太子的未来定是不凡的,莫非娘子总是有窥视未来的本领?”
许萱顿了一下,她抬眼与李白对视,莞尔道:“若我说,我本是后世之人,因缘巧合来到唐朝,所以会知晓一些这个朝代曾经发生过的大事,李郎可信?”
李白不可思议的看着许萱,怔了几秒,忽道:“仙人?”
许萱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被他这么一叫顿时不知道是该紧张还是该笑了。
李白傻傻的笑了起来:“原来竟娶了一位仙子,怪不得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了。敢问仙人名号?”
许萱将他凑过来的脑袋一把推开,不满道:“和你说正经的!”
李白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近来年纪越来越大,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了?娘子会不会觉得我相貌不如以前?是以前好些,还是现在好些?”
许萱诧异的看着李白,心想莫不是那日在宴会上,有人给李白下了药,怎么变得傻乎乎的?
“我觉得,都很好。”
李白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好。”
许萱却一点也不放心,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傻了的样子。
李白甩了甩袖子,起身道:“今日我要去太子府一趟,晚饭可能会晚一点,娘子不用等我。”说着又回头亲了许萱一下。
许萱不放心的送走了他,心里正奇怪着李白怎么对她的来路一点都不惊讶呢?莫非觉得她是在说笑?
一抬头,正看到玉真公主站在了对面。
李亨刚从宫中回来,看到李白过来还有些惊讶,笑道:“还以为先生不再出门了,没想到会亲自来寻我。”
李白也不客气,兀自坐下道:“上次太子专门拿了作的诗来向我讨教,白不过只是一个平民,怎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太子屈身呢?”
李亨将从宫里带来回来的一摞奏折放在书桌上,他双手扶着桌子,没有看李白,道:“若是先生肯在我身边辅佐,他日先生扬眉吐气之时......”
李白忽而笑道:“如何扬眉吐气?白擅长的不过是写诗品酒,如何能辅佐太子政事?更何况太子已经不需要白如此一个多余之人,日后愿辅佐太子的能人志士多的是,白最多不过是个吃白饭的罢了。”
李亨闻言皱了眉:“先生如今怎的变得如此自暴自弃了?若说几年前,先生眼中尽是一展抱负的决心,而今竟然......先生可是不信我?或是觉得我不如二哥和十八弟?”
李白忙道:“自然不是,太子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说
明圣人和群臣都是极为看好太子殿下的,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看透了明白了,便不想再深涉其中,太子只要兢兢业业,自然无人觊觎得了您的位置。”
李亨沉默了片刻,道:“李林甫向来与我不甚对付,现在还没有撕破脸皮,而他如今在我父皇面前可是个红人,踩我是早晚的事,但我身边还没有人能够压制住他,这让本太子甚为担忧啊。”
“太子谨记前太子的教训,平日里多加小心,便不会被李林甫捏住把柄,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外人相比,想来圣人还是会相信殿下的。”
李亨听了这话,心里好受了些许,但他仍然视李林甫为眼中钉,视李瑁为肉中刺。但听李白今日这番言语,显然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于是给他提个醒:“今日进宫,我听说李林甫和高力士轮番在我父皇面前诋毁于你,你最近可要小心些了。”
李白无所谓道:“圣人近年来极易为他人左右,也罢,他愿信便随他去。”
李亨看着李白如此淡然的脸,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与那杨玉环单独约见过?”
李白不明所以:“从未有过,我怎会约见后宫嫔妃!”
李亨似乎也觉得不可能,听见李白这样说,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宫中偶有传言,说你与杨玉环有......暧昧之意,我听着甚是荒唐可笑,你怎会是那种人!”
李白也很无语,他忽然想到那日偶然遇见的杨玉环了,莫非那次并不是巧合?
“圣人信了,对吗?”李白问出口时,心里也有了答案,若非如此,李隆基最近怎么会突然冷落于他。李林甫曾经也没少在李隆基面前说过他的坏话,看来还有高力士添油加醋,这高公公的存在还真是不可小觑。
“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啊!”他突然感叹了一句。
李亨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与你家娘子有何干系?”
李白却答非所问:“看来此地确实不容我了,也罢!也罢!”
李亨遗憾地看着他:“你若是入我府中,我会在父皇面前为你开脱,都是一些小事,你在父皇面前澄清了,他自然不会再如此待你,只要你我一起将那李林甫打压下来......”
李白却笑道:“如何打压?白倒希望自身哪怕是一个平民百姓,最起码不会让太子留下口柄,若是前面几年,白还能说助太子一臂之力,然而现在......白已如断翅之鸟,更何况圣人如今看我如此不喜,还是不要连累太子了。”
李亨也很为难,他现在虽然贵为太子,然而很多事情处处受限,也没有办法。他纠结的既希望自己早日登基,又不想李隆基过早逝世,即便某一刻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便觉得自己怎么会如此不孝,简直十恶不赦!
仿佛证明了李白今日所言,不过三日,圣人便遣人送了一些金来李白家中,旨意上说是让李白回去过好日子,实则是将李白赶出长安,不知其中因由有多少,但终究是回不去从前了。
李白欣然接受,转头全交给了自家娘子,他现在倒是想开了,起码这些钱能让自己娘子和儿子过富裕的日子,不要白不要!
并没有多少东西收拾,这一走,怕是再要回来也只能是李亨登基之后了,夫妻两人却都很是高兴的样子,许萱还对李白说:“那日你去太子府后,玉真公主来了,我猜她本来是要找你的。”
李白不太关心道:“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说你不应该再来长安,该走的人都走了,还说李腾空如今虽然嫁了人,却一直记恨你之前拒绝她,李林甫不会让你好过的。圣人现在又是一心只有那个杨玉环,而那杨家与李家关系又十分微妙,龙潭虎穴,还是远离为好。”
李白愉悦道:“这不是离开了么,还得了许多金子,若是从前我定然是不屑要的,亦或是拿了之后散给灾民,现在一想家中有妻有儿,便总想先给了你们。”
许萱道:“李郎心善,我们也并不缺这个钱,不如就依李郎之前的想法,散给那些灾民难民罢。”
李白惊讶的看着许萱,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做这个决定,又觉得许萱好像一直都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摸了摸许萱柔顺的头发,道:“娘子之前说自己是仙人,我现在更是深信不疑了。”
许萱本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说的话,没想到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最近好像变得有点.......和之前很不一样!
“李郎若是再拿这话打趣我,我就不理你了。”许萱佯怒,板起脸来,明明很认真很紧张的和他说话,他却这么不正经!
李白笑了笑,张了张口,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拉许萱的,却被许萱躲了过去,只好道:“我是怕问清楚了,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娘子,跟了我,娘子受了很多委屈。”
许萱心中一阵刺痛,她本以为李白经过多次坎坷和曲折,到现在对仕途和未来失望到绝望,但他每一次失望,都必定是极为痛心的,更何况这一次是彻底的绝望,李隆基在世,他便再无希望涉及朝政,甚至
都不会再踏足长安一步!
不得志,他便更加纠结于商人之子的身份,终其一生不能大展宏图得偿所愿,即便被很多人崇拜尊重,但他从心底里是自卑的罢,也从心底里不愿屈服。
李隆基从信他,疑他,忌他,再到赶他离开,简直让人心如死灰,更何况李白......敏感又自傲,自然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所以即便日后会有机会,李白怕也不会再继续待在李隆基身边了。
“李郎不仅才华绝世,相貌更是惹得多少女子为之倾倒,我可是听说了,圣人这次之所以疑你,是因为他最新宠的爱妃,如此大的魅力,连圣人的后宫嫔妃都可以越过圣人,可见李郎的魅力之大了,妾身可很是有危机感呢。”
李白愣了一下,尴尬道:“没有那回事儿,你莫要听他人胡言乱语,怎么可能呢!”
许萱仍不满道:“就算没有杨玉环,还有其他人,妾身有时都不想李郎出门呢。”
李白听得心里一阵心花怒放,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压抑着颤抖的声音:“真的?这么小气?”
被说小气,许萱更委屈了:“本来就是,你那张脸......罢了。”
李白傻傻的笑了起来,又见许萱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忙搂着人哄道:“那我以后少出门怎么样?在家里陪你......要不是那个臭儿子和我抢你,我们在一处的时间更多。”
说到儿子,许萱心里更加思念家中了。
李白一看就知道许萱在想什么,酸道:“看吧,一提儿子,你哪里还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许萱觉得两人的对话也真是够幼稚的,见李白不再纠结先前的那些事情,便也不再与他瞎扯皮。
回到家中,小伯禽看到离开了快一年的父母还有点生疏,但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没一会儿便又和许萱熟络起来。
许夫人道:“也就你们刚走的时候,想的很了才会哭一哭,其它时候都特别乖,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许萱却担忧道:“小时候这么乖巧,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变得叛逆,人家都说小孩子小的时候会和长大以后的像个截然相反。”
许夫人不赞同道:“你从哪儿听说的,胡言乱语,小时候乖,长大了我们伯禽自然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许萱只得无奈笑了,见许夫人把伯禽宝贝的简直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坏了,不禁担忧会把孩子惯坏,但伯禽看起来又这样乖,好像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许萱与李白离开长安之后,便选择在安陆的家中修身养性,隐居生活,偶尔李白会与孟浩然、杜甫等人相约出游,但不管去何处,他都会尽早回家。
伯禽越来越大,为了他的启蒙,李白特意寻到一位极有才华却不大有名气的先生,带着许萱与儿子迁至了宋州,但逢年过节也会时常回安陆相聚,却一直未再见过李客等人。
许萱将酒的生意也做到了宋州来,虽然生意不如李客做的那样庞大,但锦衣玉食却也是不在话下的,李白对许萱坚持做生意的执着一直感到很惊奇,虽然他对自己的商人之子身份很是介意,却不会看不起那些为商之人,更何况自己吃用皆是来自许萱,也只会惊奇一番罢了。
但许萱却有了新的安抚李白自尊的话:“你嫌弃自己商人之子的身份,可我虽是官宦后代,却在私下做着生意,李郎可是更加嫌弃妾身了?”
李白每每听到许萱这话,便不再有任何自贬的话语,更觉许萱的良苦用心,在家的时间也更多了。
这一日,李白亲自画了幅画,准备给许萱做绣样,他本不擅长这些,但许萱说他不管写的还是画的都很好,一定要他画,他便只得硬着头皮画上几笔。
“想来是我如今年纪越来越大了,眼神还比不得从前,现在绣起花样来,还会有些吃力了。”许萱托腮看着李白认真画画,不禁叹道。
李白仍与先前模样一般,只是脸上和眼中,多了一份舒适和云淡风轻,不得志的郁郁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乎要消失殆尽了,墨青常常说李白,越活越年轻了。
“说了让你少做些针线活,家里又不是没有钱,非得要自己亲手做。”李白也跟着叹气,他担忧的看了眼许萱,这副眉眼自己看了已有十二年,却仍是看不够似的。
许萱之前便喜欢亲手为李白做衣裳,有了儿子后,便亲手为两人做衣裳,工作量增加,却仍是乐此不疲,李白劝说很多次无果,生过几次气,许萱才做的没有那么多了。
“方才墨青说杜郎来了,你去看看罢,晚些再画也不迟,总不好让他一直等着。”
李白闻言搁了笔,又捏了捏许萱的手,方才离去。
杜甫如今也年近三十,先前还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现在倒是真的稳重了许多。
他看到李白,急道:“先生,可还记得先前在梁园,你我还有达夫在那写了几首诗,当时趁着月光好,先生还将诗写在了那墙壁之上?”
李白道:“自然记得,酒醒后我与娘子说了此事,娘子还因此教训了我一
番,怎可将诗写于人家壁上,实在不道德,可是那家人要赔偿了?”
杜甫道:“非也,我听说只那一日后,有人将那墙壁花千金买了下来,只为保留先生那一首酣畅淋漓的诗,听着无不动容,先生可知此人是谁?”
李白双眼泛光,他已多年不曾再遇到一位知己,忙问道:“那人是谁?”
杜甫一拍掌心:“此人正是前朝宰相宗楚客孙女宗兰!听闻此女从小读遍诗书,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又生的貌美无比,多少家的贵胄郎君上门求亲,皆被其所拒,看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李白点了点头,惊叹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般奇女子,感激她一番惜才之恩了。”
杜甫犹豫了片刻,道:“听闻那女子在寻作诗之人,说是人生在世,知己难求,先生可欲与之一见?”
他说出这番话来,总觉得有些对不起许萱的,在他心里,许萱仍是非常好的那一个,不论是心胸还是见识,包括相夫教子和自身气质,皆是他心中上佳,为李白介绍另一位明显不弱于许萱的女子,不知道会不会......
李白思索了片刻,道:“既然人家身为女子,都不在乎这有别之论,我一大男子又有何惧?况且我与她心中坦荡,不过是交心罢了,但在此之前,我要与娘子说一声。”
杜甫一听这话,顿时放下心来,打趣道:“先生果然还是最听夫人的话了。”
李白豪不以为耻,理所当然的点了点杜甫:“你也要多多听你家夫人的话,总不会害你。”
杜甫笑道:“那是,那是,这都是先生经验之谈,子美铭记于心。”
此事不仅杜甫亲自来告知李白,就连高适也特地跑了一趟,还笑呵呵的打趣李白桃花不断,将要有两位贤妻,被李白一通训斥,这才发现一件小事,已被传的人尽皆知。
许萱自然也知道了,下人怕她多想,没在她面前多说,还是李白亲自一五一十的说了清楚,末了还问许萱的意见:“娘子觉得我是见还是不见?”
许萱心内自然会发慌,她如今也年过三十,再怎么不会和年轻的小姑娘一样了,但还是想知道,李白面对一个等同于年轻时的“许萱”时,会作何反应?说是试探也罢,考验也罢,她将来只会越来越老,而宗氏却不只这一个。
“李郎若是想见,见便是了,只是莫要辱没了人家姑娘的名誉。”
李白得到许萱同意,便下定了决心,想来这样一位女子,是不会和玉真等人相似的,会花下千金买下他的诗句,李白对要见的这位女子愈发好奇,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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