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十）（1 / 1）

抖音运营专员听了蒋楠的质疑, 耐心解释道：“是这样, 目前我们这边的底薪定价和您的粉丝数相互关联, 也就是粉丝基数越大，保底薪水越高。黎姐的抖音账号……好像只有三个粉丝？而且尚未有原创视频发布，所以……嗯，您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还不等黎烟话，蒋楠先炸了, 一拍桌子, “理解个屁！”

运营专员：“……”

蒋楠：“是你们求着我姐来的！八百？打发要饭的呢？！五千, 必须五千！”

运营专员八成是没见过这么刚的签约者，为难道：“可是先生……我们的最高签约底薪也就是五千啊，而且前提是必须要有一百万以上的粉丝，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才可能通过。”

“哪来那么多废话呀，你就你给不给吧！”

这语气横的……土匪么？好像在抢钱似的。

运营专员正琢磨着要不要叫保安，把这个闹事的家伙扔出去, 忽听那个一直没怎么话的女孩道：“如果我不签约的话，我发的视频会被你们封杀吗？”

封杀？

“不不不, 这个肯定不会的。”运营专员到这里，神情间颇有一丝傲色，“我们抖音平台奉行数据分析, 尽量减少人为干预，如果不签约的话, 您损失的只是额外的推荐福利, 但是在基本推荐规则上, 与普通用户没有任何区别。”

黎烟扬了扬眉：“哦？基本推荐规则？”

运营专员自动自觉地解释起来：“比方你发出一个视频，会被系统分派到一个流量池里，如果完播率，点赞率，评论率，关注率，和转发率表现优秀，在这个流量池里十分突出，那么系统就会将你的视频分配到另一个较大的流量池，也就是会有更多用户可能看到你的视频。以此类推，一个流量池里数据表现好，就会到下一个更大的流量池，像滚雪球一样。”

黎烟听得若有所悟：“哦……就是养蛊嘛。”

运营专员：“您也可以这么理解……”

黎烟点点头，然后站起身，竟是要这么走了。

运营专员很意外，蒋楠更是心有不甘，“姐，你不签约啦？”

虽然强硬的态度要有，可是约还是要签的嘛……

黎烟回答得很干脆：“下周再来签。”

蒋楠一愣，“下周？”

黎烟得很理所当然：“不是粉丝过了一百万就会有最高底薪吗？”

蒋楠：“嗯，是啊……”

黎烟又看向运营专员：“下周的今天，可以约到签约时间吗？”

运营专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使，“这个，可以是可以……”

黎烟：“那就好，帮我约个时间。”

运营专员：“……”

这命令般的语气……

在平台工作近一年，运营专员认为自己还算是见多识广，因为工作需要也接触过几个明星，都是微博千万粉丝的级别，任凭哪一个，也没有面前这位的气场。

可是心里这么犯嘀咕，手却已经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下周约定签约的时间。

一百万粉丝啊，以为涨粉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运营专员又看向蒋楠：“您也要下周签约吗？”

蒋楠很纠结，“我……”

黎烟这时已经到门口了，见蒋楠没跟上来，回头叫了一声：“走了。”

“诶~~来了！”蒋楠立刻放弃了纠结，屁颠颠跟上。

*

邵亦东从军区老干部休养所出来，车子还没有驶入主干道，便听见两声汽车鸣笛。他回过头，只见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一辆别克商务的驾驶位上，向他招招手。

“付叔？”邵亦东很意外，同时脸上绽开难得一见的温暖笑意，他将车子重新倒回去，在路边停好，然后下车走到别克旁，“您是在这里等我呢？”

付洪生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身材保养得极好，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近半百。他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皮肤偏白，不难猜想年轻时的风流英俊。不过如今他已经两鬓斑白，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眼尾有淡淡的细纹，这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很温和。

“亦东，什么时候回国的？”付洪生的后车坐上还放着一些行李，似乎是旅途归来，脸上有一点倦容，“方不方便去喝点东西，我有点事想要和你。”

邵亦东看了一眼时间，听蒋楠他和黎烟今天要去抖音签约，他心里惦记着，本打算应付完老爷子就去找他们。但是他太了解付洪生，知道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绝对不会特意到这里来等他，于是点头道：“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厅，有你最喜欢的蓝山，很正宗。”

两人坐在咖啡厅里，付洪生一直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可是直到咖啡没了热气，他还是没有喝一口，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付叔，你到底想和我什么？”邵亦东这回神情也郑重了起来，“是不是……和我妈有关？”

邵亦东很的时候母亲就自杀身亡，邵天华又从来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而付洪生是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国内有名的编剧，这么多年，几乎当他是亲儿子一样在照顾。特别是在母亲刚走的那几年，邵亦东无法摆脱看到母亲尸体悬挂在窗帘架上的阴影，一度被送进精神病院，也是付洪生推掉所有工作，每天陪着他。

对付洪生，邵亦东有种特殊的情感，像是父亲，又像是超越年龄的朋友。

付洪生长叹一口气，终于拿起咖啡，“亦东，这件事我原本不想和你，直到现在，我依然很矛盾，但是我觉得作为梦依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有权力知道。”

邵亦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付叔，您这是想急死我么？我妈她到底怎么了？”

付洪生：“这次我去香港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偶然碰到了一位业内著名的心理医生，她曾经给你的母亲诊疗过。”

这个事情邵亦东知道，他妈妈许梦依自杀之前一直被严重的的抑郁症困扰，也曾求助于心理医生，可惜效果并不怎么好。

“那位心理医生当时多喝了两杯，又和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便向我透露了一个我们从来不知道的隐情。”

邵亦东微微皱眉，“什么隐情？难道我妈妈的死有问题？她不是自杀？”

不知道为什么，邵亦东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他爸邵天华的脸。

“不要多想，梦依当年的确是自杀，这点我很肯定。我的隐情……是梦依死之前，已经染上了严重的毒瘾。”

*

蒋楠开车的时候，还心心念念着签约的事情，有点没底地问：“姐，一周的时间啊，咱们真的能把粉丝搞到一百万？”

既然他姐了能涨到一百万，那必然是有能涨到的把握……吧？

谁知黎烟却只是打了个哈欠，：“哦，我也不知道啊。”

蒋楠惊了，“啊？那，那如果涨不到，咱该怎么办？”

其实对于蒋楠来，一个月的底薪是多少并不重要，反正他也不缺那几个钱，只要能签约，获得更多的推荐机会，让他的视频被更多人看到，别要底薪了，就是他给别人发底薪都行啊。可他就是看不惯黎烟受人慢待，这才揪住底薪问题不放。

黎烟看着车窗外，听了蒋楠的问话却完全没有心理压力，“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如果涨不到，我们就用今天的价格签约呗。”

蒋楠一愣，“到时候人家还能和我们签约么？”

黎烟：“呵呵，不签也要想办法，让他们跟我们签。”

蒋楠：“……”

总有种……下一秒他姐就会镇臂一挥，身后一群拿着西瓜刀的弟冲进抖音办公楼的错觉呢。

车子这时已经驶入了繁华的商业区，黎烟不知道看到什么，忽然：“停车。”

“啊？姐，你要买东西嘛？”蒋楠不用黎烟吩咐第二遍，就将方向盘一打，进了一个停车场。

“不买东西。”

黎烟将西服外套披在肩头，戴上墨镜下了车。

蒋楠锁了车子跟在后头，“那我们这是去干什么？”

“不是要涨粉丝么，我们拍视频啊。”

黎烟走到马路边的人行横道上，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长街，对面几栋大型百货商场林立，临街是各种大牌商铺，巨幅logo醒目鲜明，来往的行人来去匆匆，手里提着大大的购物袋，满是凯旋的愉悦神情。

黎烟靠在隔绝了人行道和马路的白色围栏上，冲蒋楠招招手。

狗腿当久了，也是有业务进步的，比如蒋楠，现在就很能理解黎烟的每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几乎立刻意会，走上前拿出手机。

“姐，你要在这里拍吗？可是……景色一般啊，这太普通了！”蒋楠打开抖音，不得不，他姐真的太上相了，怎么拍都是高级脸，不知道甩那些尖下巴蛇精脸几条街，可是他比划来比划去，对背景大为嫌弃。

“背景不重要，我让你拍的时候你再拍，一边拍一边靠近我。”黎烟指挥道。

蒋楠：“哦，你要由远及近的感觉，对吧？”

黎烟赞许：“嗯，真聪明。”

蒋楠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举着手机，“那我喊开始的时候就拍哈！准备——开始！”

初级抖音账号只能发十五秒钟的视频，想要在这短短的十五秒时间内迅速吸引人们的关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蒋楠听黎烟的吩咐，按下拍摄按钮以后，就缓缓往前走，他起初还不知道黎烟的打算，可是当他从视频里看到黎烟的脸，却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因为根本不需要多，黎烟那张神情忧郁的脸，就是千言万语，让人无法将视线转移。

穿着黑裙的女人身披外套，像是刚从某个高端酒会出来，她在繁华浮躁的城市里安静站立，目光看向远处，一动不动。

而随着镜头的推进，屏幕的主体从城市街景，到她，再到她的脸，最后集中在那双眸光闪动的眼睛上——

那么哀切深沉，似是饱含常人所未曾经历的苦楚和沧桑。

十五秒倒计时很快就要结束，就在最后三秒钟，一滴眼泪从黎烟的眼角滚，她终于动了，抬手用手背拭去那滴泪，似是感觉到冷，裹紧外套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摇摇欲坠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独自走出了镜头。

十五秒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