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八）（1 / 1）

邵亦东似是听不懂邱一白的话, 摆出混不吝的公子哥派头, “怎么, 人家找到亲人了，你还不许啊？”

邱一白将档案袋里那本美国护照拿出来，打开扉页，上面有黎烟的名字和照片。

“美籍华裔，一九九六年在香港出生, 出生后便随父母移民美国, 患有间歇性记忆障碍症, 于两个月前获得中国签证，独自旅行期间病情复发，与家人失去联系……”邱一白一边翻着剩下的文件一边念，末了抬眼看邵亦东，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

“行啊，不愧是邵老的孙子, 真是手眼通天。这严丝合缝的身份背景，又是美国移民又是记忆障碍症的, 连出生年月都是卡在香港回归之前，算准了我们查无可查，对吧？是不是连她那对美籍父母你都给找到了？”

邵亦东：“哎你还别, 就在这附近酒店里呢，要见面确认一下么？”

邱一白将那档案袋摔回给邵亦东, 没好气道：“我没那个美国时间！”

邵亦东下巴扬了扬, 看向审问室：“那么, 我可以带人走了吧？”

邱一白呵呵冷笑：“你以为这事儿办得百无一漏？告诉你，我们当初查她的背景，已经联系过边境管理局了，这一年之内都没有她的入境信息。”

邵亦东也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你看这个。”他耐着性子翻开黎烟的护照，某一页赫然有一个中国签证的盖章。“你要不再去查查，兴许是上一次你们问的时候，工作人员不心弄错了。”

邱一白眯眼看这邵亦东，恨得牙根痒痒，明知道黎烟这套见鬼的身份有问题，可是有邵亦东亲自插手干预，他知道很难查出什么。

“行，你子够能耐！”邱一白走过去打开审问室的门，一肚子闷气没地方出，直接吼了一嗓子：“出来吧！”

黎烟吓了一跳，出来时看到邵亦东，对他投以疑问的眼神。

邵亦东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面对面看着她，像模像样道：“跟你个好消息！你的家人找到了！”

黎烟微微一愣，然而那瞬间而过的惊疑迅速转变为惊喜，“啊，真的呀！”

邵亦东：“可不是真的么！你知道为什么国内查不到你身份吗。”

黎烟：“为什么？”

邵亦东：“因为你是美国籍。”

黎烟：“啊！原来是这样！”

邱一白阴沉着脸，看着这对狗男女在这里一唱一和，为了让自己能再多活两年，直接眼不见为净地转身走了。

*

两人坐在车子里，邵亦东将档案袋交给黎烟。

此时黎烟又像惯常那样，降下半扇车窗，将头探出去，下巴搭在窗玻璃上，半眯着眼吹风。

邵亦东忍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我……”

黎烟将脑袋收回来，回头看邵亦东。

邵亦东觉得自己这样难免有点心眼，奈何这女人的态度实在让人憋屈。他穷尽一切资源帮她，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不求她回报，可是她拿着那本美国护照，只淡淡看两眼便丢到一边，是几个意思？

邵亦东：“你就不想对我点什么？”

黎烟：“什么？”

邵亦东：“我这次算是帮你彻底解决了身份的问题，你就不想句感谢的话？”

黎烟：“哦，谢谢啊。”

邵亦东：“……”

这感谢还能来得更不走心一点吗？

车子这时刚好经过燕城有名的森林公园，此时是下午四点多，公园里人不多，邵亦东忽然打了两圈方向盘，将车子驶离主车道，拐进公园路，找了个湖边位置停下来，侧过身子正儿八经地看着黎烟。

黎烟被他那目光盯得毛毛的，“你干什么？”

邵亦东：“黎姐，有没有人和你过一件事。”

黎烟：“嗯？什么事？”

邵亦东：“别人帮了你的忙，尤其是关系着身家性命的大忙，是要诚心实意表示感激的。”

黎烟：“诶？可我已经过谢谢了啊。”

邵亦东凝视着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凑得近了些，目光也跟着缓缓下移，在两片饱满润泽的唇上。

能明显感觉出对方的呼吸一滞。

邵亦东心里总算舒坦了不少，眼底浮现出促狭的笑意，声音故意压得极低：“但是，你不诚心。”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黎烟被邵亦东压制得不得不向后紧紧贴靠在椅背上，微垂的眼睫轻颤，看起来好像一只被狼逼到绝路的白兔，显得极为弱势。

邵亦东显然也觉得这一次自己找回了场子，正打算见好就收鸣金收兵，却忽然听黎烟了一句话。

“诚心感激，又有什么意义？”

邵亦东一怔。

黎烟抬起眼，安静地与邵亦东对视片刻，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句感激，于你而言有何用？你帮我，我便让自己有被你帮的价值，日后百倍千倍回报，不是比什么都实惠？”

邵亦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人生哲学，回想自从认识黎烟，两人之间打过的交道——他收留了她，她非但没有表现出感恩戴德，反而像是他欠了她一样，安然受用，可是在关键时刻，她却救了他和薛城风的命。如今他又帮她解决了最棘手的身份问题，她依然态度淡淡，甚至连个好脸都不愿意多给他，是又想在日后筹谋一个什么样的回报给他？

其实仔细琢磨，黎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处事方式，她心里自有一杆天平，他坑她一回，她也要找补回来，他帮她一回，她也会伺机报答，一桩桩一件件，人情摆放得明明白白。

“可是人与人之间，难道仅限利益交换？”邵亦东问黎烟。

黎烟反问：“不然呢？”

邵亦东：“其实有时候，一个稍微让人舒心点的笑容，效果要比你所的千倍百倍回报更好。”

黎烟果然笑了：“那如果是今天你帮我一个忙，我便向你曲意讨好，明天他帮我一个忙，我再对他笑脸逢迎，久而久之，我该如何自处？”

邵亦东再次愣住。

黎烟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阳光下的公园湖波，一片碎金似的，映入她漆黑的眼睛，好像那眼瞳深处也有某种光在闪动。

“一个女人恳求一个男人的帮助，结局或许只是一场悲剧。但是，如果一个女人恳求很多男人的帮助，结局注定会是可怕的灾难。”到这里，黎烟又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邵亦东，“邵先生，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些女人，是如何沦为他人掌中玩物的吗？”

*

夜幕降临，城市街头流动着车水马龙的灯光，各大百货商场却迎来了每个工作日最热闹的时候。

邵亦东站在中国移动的直营店里，坐在休息区，隔着来往的人群，看着正在导购员陪同下认真研究用外国护照办理电话卡的黎烟，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的，都是刚才在车子里她和他过的那些话。

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这个女人有那样理智到近乎冷酷的三观。

她就是这样直白地告诉你：没错，我是需要帮助，但我不会求你，你爱帮不帮。

就比如他刚才问她：得到身份后最想要做什么？

她回答：我需要一张手机卡。

一如既往地干脆直白，没有任何客套和拜托的语气，就像高傲的女王在向自己的臣属下一道命令。

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就是这么?，你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把我赶走，反正最后受损失的肯定是你。

邵亦东实在搞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那么，你打算日后如何千倍百倍地回报我？”邵亦东当时是这样问她的。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摇钱树。”

她下巴微扬地斜睨着他，背靠一片金色湖波，连长长的卷发也被染上夕阳的颜色，笑得笃定又狂妄。

砰，砰砰，砰砰。

心跳的声音从未如此强烈过，邵亦东觉得这女人已经自恋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可是偏偏，那一刻，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邵亦东正看着黎烟出神，黎烟却已经办理完了相关手续走过来。

“完事儿了？”邵亦东站起身。

黎烟点点头：“嗯，交钱。”

邵亦东心里骂自己真是犯`贱，却毫不含糊地摸出钱包，掏卡付费。

黎烟捧着终于拥有了电话卡的手机，如获至宝，第一件事就是用这个号码重新申请了一个抖音号，将之前用邵亦东手机申请的号码无情抛弃。

这回她有备而来，事先将自己喜欢的视频作者记下来，然后比照着ID名，一个个用新账号加关注。

邵亦东看着黎烟在那里闷头忙活，便问：“之前的号不用了？”

黎烟摇摇头，颇有些嫌弃地：“那是用你的手机号申请的。”

邵亦东不乐意了，“我的手机号申请怎么了，你至于露出那种闻到屎的表情吗？”

“唔……怎么呢。”黎烟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就是有种……自己的账号被玷污的感觉，哎，反正怪难受的。”

邵亦东：“……”

邵亦东把黎烟送回家后回自己的公寓，越想越来气，他愤恨地拿出手机打开抖音，将之前黎烟关注的所有视频作者都取关，又把二百多个点赞的视频翻出来一一取消点赞，好像这样做就报复了账号的前主人。

最后打开个人作品，看着那个黎烟在沙发上睡觉的视频，这个视频现在点赞已经有五十万了，他点开评论区，这回更多的人将关注点放在视频的制作上。

【厉害了，感觉像是从电影里截取的片段，作者是专业的剪辑师吗？】

【这拍摄角度绝了，客厅窗户的光源位置正合适，作者学过摄影？】

【调色好像七八十年代的老港片，背景音乐是什么呀？很好听的粤语歌呢~】

看着评论区里一片倒的赞誉之声，邵亦东心中满意，再看看视频里的人，便越发咬牙切齿了。

“枉我把你拍得这么美，没良心的。”

他一边自言自语，点开个人设置，给这个账号取了个ID名。

只有一个字母，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