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1 / 1）

李寻欢坐在他那辆豪华舒适的马车里，柔软的狐裘垫在他身下，他在一整张白茸茸的狐裘上伸直了长腿慵懒地斜倚着，脸上带着一丝醉醺醺的嫣红。

白裘，素衣，红颜美人，自成一派奢华贵气，优雅淡然，让人移不开眼。

但是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不解风情，不识美色的死木头，大呆子。

马车够大，即使李寻欢在榻上舒展开了身子，车内还是够一个长相平凡无奇的黑衣人毫无形象，懒懒散散，松松垮垮地歪坐着。

李寻欢何等出众妙绝人物，现下这番醉后风情又是平时难见，无论是谁都是忍不住想瞧上一两眼的，但是那个黑衣人——或许我们可以暂时叫他叶青竹，却是直愣愣地盯着车顶精致的花纹发呆，看也不看李寻欢一眼。

车内是微妙的安静，从李寻欢和叶青竹喝好酒，李寻欢邀请叶青竹一起同乘后，车内就是这么安静了，叶青竹喝酒的时候显得无比豪爽活泼，但是一旦他手中没了酒杯，鼻子闻不到酒味，眼里看不到酒坛，他就变得懒散而沉默，浑身没劲得仿佛软成一滩泥。

最后李寻欢到底还是没受住车内尴尬沉默的气氛，挑了个话题开口：

“叶兄，离这不多远就有客栈，为何不去客栈偏要在风霜雨雪下饮酒？”

叶青竹这才把视线从车顶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孔雀图移到李寻欢身上：“诶？！”

李寻欢被叶青竹毫不作假的惊讶吓了一跳。

“叶兄可是不知？…那客栈是这附近仅有的一家，应该是极好辨认才是。”连李寻欢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知道那家关外最大客栈响当当的名头，“叶兄莫不是也初到关外？”

“我在关外待了很久了。”叶青竹回道。

待了很久？叶青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哪来很久之？

如果待了很久，又怎么会连客栈在哪都不知道呢？

可是叶青竹的表情确实不象谎。

“叶兄莫非是讨厌喧闹嘈杂之所？”李寻欢疑惑地看着叶青竹，大雪纷飞的关外饶是他这个习武之人都有些力不从心，而叶青竹看起来毫无武功，却是在大雪之下喝了挺长时间的酒。而且那树下平滑的石桌也不似自然天成，怕是人为，怎么看都是特地跑到树下独饮的。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的奇怪之处让李寻欢好奇无比。

“怎可能啊，你想太多了。”叶青竹脸不红气不喘地掷地有声道，“我迷路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把迷路这么丢脸的事情得如此理直气壮？

“迷路？叶兄可是亲口在关外待了很长时间了，竟还是会迷路？看叶兄对酒的热乎劲儿，莫不是怕到了客栈中，有人抢你的酒吧？”李寻欢却并不相信——叶青竹这话得实在太过坦然太过平静，不能不让李寻欢觉得这又是他漫不经心的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叶青竹幽幽望向李寻欢，那眼神莫名的让李寻欢感到了怨念，“你仔细想想我喝酒的那棵树。”

树？李寻欢皱眉回忆，只记得那是一颗高大的参天古木。

“很高吧？那是这带最高的一棵树。平时我一迷路就会寻到这棵树下，我也只记得从这棵树回我那处的路。”叶青竹幽幽道。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回去的路，只能靠看到的树来辨认方向？

一个人的方向感竟可以差到这种地步？

“叶兄可是只记得这一条路？”

“能认识这一条已经很不错了。”

李寻欢哭笑不得地看着叶青竹，这人喝酒时话句句含讽带刺，辛辣刻薄，可是一放下酒杯，他似乎就变成了一只懒洋洋、迷糊无比的猫，对什么事都是漫不经心没心没肺。

同时，李寻欢也敏感地注意到叶青竹对自己栖息之所的称呼——那处，而不是家。

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么？

李寻欢却难以生出同情之心。

他李寻欢又何尝不是呢？他从到大成长的故园，他与林诗音相遇相识相知的地方，李家的梅园，早已被他当作自己表妹的嫁妆，拱手相让于他人，以后这天地之大，哪里又是李寻欢的家呢？

同是天涯沦人罢了。

诗音，诗音。

李寻欢与林诗音认识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林诗音之于李寻欢似乎成了一种执念，下定决心将自己守护了半生的表妹拱手相让于他人之后，李寻欢更是日日想念着林诗音，想到心里发疼，眼睛酸涩。林诗音这个名字，代表着李寻欢所有的爱意与后悔，以至于一想起来便满是疼痛。

诗音，诗音。

你现在可是幸福吗？

李寻欢的眉间于是又压上了几抹愁绪，呐呐盯着自己的手不话，他不话叶青竹自然也不会开口多言，车内又陷入了安静。

叶青竹便乘着这个时机静静观察着李寻欢。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长相俊秀，书卷气很浓，眉眼间却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和贵族世家的风雅。但是这样一个年轻的男人，眼中的沧桑疲惫却怎么也压不住，李寻欢明明那么慵懒那么舒适地躺在狐裘上，叶青竹却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快被压垮了，他是那么疲倦、那么虚弱不堪，他湖绿色的眼睛是那么悲伤、那么无奈，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由得为这个男人叹息。

叶青竹不仅仅是个酒鬼，他是那种最上乘，最难缠，最固执也最不要命的酒鬼。这样的酒鬼往往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酒癖，有的是非三十年的陈酿不喝，有的是不能与人共饮不喝，叶青竹甚至还见识过一个风雅固执的酒痴，非月圆之夜、非丹桂雪梅之酿不喝。

叶青竹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酒癖，不与陌生人共饮自己的藏酒莫约也算是一个了，但是今天他却是为李寻欢破了例。

为什么呢？能让一个酒痴打破酒癖的事情真的不多见。

是因为李寻欢也是一个爱酒如命的大酒鬼？是因为李寻欢那不喝夺来之酒的言论实在合叶青竹胃口？是因为今天对叶青竹而言是个再特别不过的日子？

叶青竹却知道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时从豪华马车下施施然走下的翩翩公子，微笑温文眉目清俊，对着他抱拳朗声问候，自成一派优雅大气，但是他眉目间那丝丝绕绕的愁绪却像一团翻滚的云墨，深深地压在这个男人身上。李寻欢无论笑得多么豪爽多么开朗，都无法掩饰他身上沉重的疲倦悲哀，那仿佛再无欢乐光明的深刻绝望和寂寞深处无奈的呼求。

叶青竹不由为李寻欢咂舌。

这个人的悲哀简直像是一座山，不仅仅是处于巨山之压下的李寻欢，绕是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都不免觉得有些压抑。

这样一个人，任是谁终究都不忍拒绝的。

“咳咳…!！”突然李寻欢发出一阵咳嗽，他身体本就不好，而今又和叶青竹在寒风大雪中饮了半天冰凉的酒，饮酒时因为心情愉悦倒也没什么事情，但是谁知回到车上后触景伤情想起林诗音，心中郁结也就反应到了身体上。

李寻欢咳嗽得弯了腰，长发垂下挡住了他泛着病态嫣红的脸颊，也挡住了他痛苦难受的表情。

叶青竹看着李寻欢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张口，但最终却是瞥了眼散在马车不起眼角的女人木雕，没有话。

终于李寻欢咳嗽之声渐渐了下来，他缓缓直起了腰，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是就这么把叶青竹放在一旁晾了好久，心下一阵愧疚，忙接起刚才的话题道：“那现在叶兄现在岂不是不知道归去的路？”

“对啊。”叶青竹依旧脸不红气不喘的承认。

李寻欢不禁为这个新朋友的迷糊和坦然而微笑！

“既然如此，不若到李某那处坐上几日？喝了叶兄这么好的酒，不作报答实在是惭愧至极，现下这可是能当叶兄的酒钱了。”李寻欢半带打趣的建议道。

“好啊。”谁料叶青竹竟想也不想的顺着李寻欢的话应了下来，“不过我那酒可是珍稀着，要以此抵下我的酒钱，不住上三年五载可就亏了。”

然后他又似想到了什么开心事一般亮了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瞧你这酒鬼样儿，和那钱劲儿，一定也有很多好酒吧？我不要多，住的时候给我几坛就好！”

这人竟是没听出来李寻欢在打趣一般！

更有甚者，他似乎不仅打算赖在李寻欢那处不走了，还指望染指李寻欢的藏酒！

怎么有人会如此无耻？

李寻欢也没想到一个随意的打趣竟收获这等不凡的结果，愣了一下后转念思考一番，竟觉得叶青竹的这句勒索一样没连没皮的话还真有几分优点！

本来他就不是喜欢寂寞的人，叶青竹这个新朋友性格虽怪异了点，但是让自己颇感有趣，叶青竹那几坛极品竹叶青更是深得他心，就算是为了那几坛美酒也足够让李寻欢奉叶青竹为上上之宾了，更何况就算是没有那几坛酒，李寻欢也不吝啬让朋友在自家居住，而李寻欢是真心喜欢叶青竹这个新朋友。

于是虽然叶青竹的要求既无理又不要脸，李寻欢还是温柔地答应了：“好呀，李某虽没有叶兄一般的绝品佳酿，但稀有的美酒还是拿得出几坛的，叶兄若是不嫌弃，就随去李某那处一起品尝吧。”

叶青竹听到这话倒是愣了愣，然后含笑道：“我这刚认识的人，你也就敢直接往自家里带？就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

他这话得好像一个登徒子在调戏大姑娘一般，暧昧又惹人误会，要是一般男人被一个同性这样调笑，就算不恼也要讽刺回去的，但是李寻欢又是个对朋友多么宽容的人？况且之前厚脸皮要到自己这儿呆个三年五载的是叶青竹，自己答应后第一个嘲讽的又是他，李寻欢被叶青竹这近乎可爱的矛盾行为弄的有些好笑，之前因想到林诗音产生的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心情愉悦而轻松，也有了心情打趣回去：“自是应该怕的，但是李某这儿可是还有许多藏酒呢，叶兄这样的酒鬼，不喝完李某的酒，又怎会生出别的心思干些不好的事情呢？李某别的不敢，酒还是有很多的。”

“哦？那我倒是想看看。”

叶青竹颇感有趣的眨了眨眼。

叶青竹的藏酒算是这一生少数让他自豪不已，想要炫耀得天下皆知又舍不得与人分享的事物之一了，而认识他的人也都对他的藏酒之多和酒量之广赞不绝口，向来都是他自豪地对别人夸耀他的酒，倒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夸自己的酒，这不禁让叶青竹感到新奇又有趣。

本来他想要去李寻欢那儿住上三年五载就是存了几分想看李寻欢为难拒绝的恶劣心思，没怎么期待李寻欢会答应。结果不想李寻欢这个看起来有些淡漠的翩翩君子竟就这么笑著满口应下了，倒是搞得他也有些不自在，但是现在叶青竹是真的想和李寻欢多待一会儿了，他真是从没见过李寻欢这样淡漠又热情，疲倦又坚强，悲伤又快乐的矛盾的人，一颗好奇的心都扑在了李寻欢身上。

那厢李寻欢见叶青竹答应了，便也勾起一个温柔的笑：“那可是好。欢迎叶兄大驾。”

叶青竹眨眨眼，觉得李寻欢那个微笑意外的讨人喜欢。

豪华的马车在雪上缓慢平稳的前进着，牵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载着两个新认识的好朋友、大酒鬼，一起悠悠地通往前方。

前方是什么呢？

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是被二人一个恶劣不要脸一个温柔宽容地弄假成真了，李寻欢开这句玩笑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会有如此优异的效果。

于是，半推半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叶青竹竟就是这么随着李寻欢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