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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衣飞石(16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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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枚寓居京城, 住的是左家位于刺柳河畔的两进宅。因与户部、光禄寺、翰林院比邻,进宫也有便道,住在刺柳河畔的多是官宦人家。池枚寓居的这座宅子虽, 却极其抢手,想买都买不着。

他当年进了翰林院,师叔左英轩关照他,就近借了个宅子给他住——

左家是文宗豪门, 六代京官, 并不缺银子。之所以只把这个宅借给池枚住,没有直接送给他,那是因为左英轩根本没想到,自家才华横溢的师侄会因故在翰林院蹉跎二十年。

他老人家想的是,等池枚外放回京了,就把位于自家朱紫大道附近的宅子匀一个给池枚。

朱紫大道, 又名阁老街。离皇城非常近,家里没出过一品、二品大员的人家,根本没资格往这里搬——想搬, 前边人家也不会把宅子卖出来。想入伙是要被挑剔资格的。左英轩十分看好池枚,觉得自家师侄是一个不弱于富临神童赵良安的人才, 迟早都会入阁。

左英轩自知家中几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一代不如一代,打定主意要儿子们抱紧池枚的大腿。

哪里知道世道不好, 整个南明派都受了东胜党人的拖累, 近两代人都血扑不起。

如今池枚居住的宅里挂起白幡, 家里乱成一团,两进宅门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穿着文士服,没带书童,亲自拎了两个礼盒,站在河边打听:“敢问翰林池老爷府上何在?”

邻人不敢高声,往挂着白幡的池府一指:“若是访友,只怕不巧。”

那少年面露错愕之色,道谢之后,在池府门口转了一圈,想自己衣衫鲜丽,哪里好意思登门?只得又拎着两个礼盒,原样回到了长南街的会英客栈里。

这间会英客栈里住的多是进京赴考的江南举子,见那少年归来,大多含笑打招呼:“百里解元。”

也有人听见这称呼就撇嘴,遍地蛮子的南州解元,有何稀罕?换到文风鼎盛的江南几个州,只怕中举都不容易。到了京城就这么急赤白脸地提着礼盒出门找关系,真以为京城是这么好混的?

百里简团团作揖谦卑叙礼,拎着礼盒敲开了老师的厢房大门:“老师,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朽开门让他进去,皱眉道:“他不见你?”

“是弟子没进门。”

百里简扶他坐下,见屏风里边乱糟糟的,先叫店家来收拾了恭桶,关切道,“老师总吃泄下的汤药,一时畅快了,以后只怕更难排解。”

“何尝不知是饮鸩止渴?”老者被弟子服侍着喝了半杯热茶,又问道,“出事了?”

百里简轻声道:“池师兄没了。”

老者闻言有些惊讶,却不显得多么地伤心。他这样的年纪,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已看淡。

这老者正是大名鼎鼎的东胜五学士之一,当年被太后“保全”出京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费涓。他当年莫名其妙了个妄议朝廷的罪名,就被流放去了南州,流刑足有二十年。

似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党人当然会刻意关照,然而,那时候的东胜党多数人都自顾不暇,费涓在南州吃了不少苦。直到孝帝驾崩,太平帝登基,方得一丝喘息。

不过,毕竟人在南州,使力有限,费涓也就只能保持一个病饿不死的状态。

费涓很喜欢眼前的徒弟。

这是他今生最后一个徒弟了,一个出身蛮族,身上只有一半汉族血统的南州少年。

当年他贫病交困之时,恰逢金雀城的昝枭族族长百里简四处寻访名师,有人同情费涓,将他引荐给百里简。

南州与浮托国接壤,金雀城更是边城,这地方土著势力极大,风俗与中原迥异,除了朝廷派遣来的官员,城中几乎没有读书人。百里简想读书举业,想到京城做官,可选择的余地极。听费涓曾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极其有学问的大官,他也就顾不得费涓是否罪徙之人,抱住了就不肯撒手。

百里简用昝枭族的势力给了费涓医药温饱,费涓也很认真地教他读书。

——本来也没想多认真,哪晓得百里简是个读书的种子,闻一知十,极其聪慧稳重。

费涓本就是个极其喜欢教书育人的老翰林,得了这个弟子真是爱不释手,然而,他又未免可惜。

百里简这样的身份,读书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昝枭族势大,一旦百里简成年,势必就会留在金雀城继任城主之位。哪里还需要辛苦举业谋划前程?哪晓得百里简一心举业,认真地:“弟子欲往州府折桂,欲往圣京跨马游街,欲佐圣天子太平四夷。”居然不想留在金雀城当土皇帝!

这么有志气的读书种子,费涓哪里舍得耽误了?教起来未免更认真些。哪怕病中都要先看弟子写的文章。百里简也没有什么纨绔的刁蛮脾气,常常亲自守在费涓身边服侍请教,师徒二人感情极好。

去岁百里简秋闱折桂,成了南州最年轻的解元,本想赶上今科春闱,哪晓得费涓冬天病了一场,百里简留在金雀城为老师侍疾,就耽误了这一科考试。

费涓极其痛心,百里简这样聪慧,今科下场也有八成把握上了甲榜。

谢朝近年最有名的神童出自富临赵家,就是太平三年死于皇庄刺杀的赵阁老,赵良安。

赵良安十七岁登“什么时候的事?”费涓选择在会英客栈居住,就是因为这里消息颇多。

自从太平帝登基之后,经常三不五时乱开恩科,常有榜的举子干脆就住在京城不走了。万一皇帝脑子一抽,明年又开会试呢?

会英客栈位在长南街,临近国子监,位置比较偏,店资不算奢昂,常住还给抹个零,每日送热水,不少百里简年纪虽,主意却很正。

费涓拗不过他,也确实身上难受,想起自己低调进京,尚来不及联络任何故旧,一去二十载,垂垂老朽,风采不再,闷头住进会英客栈,只怕也没人会认出自己,便答应再留几日。

下午百里简借口寻访名医,赁了一辆车,去珍玩市场买了半车子奢贵礼物,拉到皇城南街。

“公子,您这是……”车夫真看不懂了。

要这公子打肿脸充胖子吧?人家是真的去集英轩、善彩阁买了半车子价值连城的礼物,可要这公子阔气吧……住在长南街,身边莫家奴长随,连个书童都没有。正经不是大家公子的模样。

现在居然把礼物拉到襄国公府门口,京城谁不知道襄国公府的门是最难进的啊?

帖子都轻易进不去,何况是礼物?

“你且等一等。”百里简从车上下来,亲自去敲襄国公府的大门。

门房立刻有人出来,车夫无奈地看着百里简和襄国公府的门子交涉,心只怕这公子马上就要被掀出来了,待会儿老汉还得送他去集英轩,把才买的东西退回去……

哪晓得就看见百里简从怀里的锦囊里,掏出一枚的银牌,对门子了句什么。

那门子瞬间换了一张笑脸,请百里简门厅稍坐,连车上的礼物也顺利进了门。车夫一边帮着襄国公府的门子卸货,一边不解。这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好大的脸面!居然能把礼物送进襄国公府!

观云楼中。

衣飞石才服侍皇帝用过了午膳,二人正在聊天。

的无非就是衣飞石昨日回府之后,衣家和黎王府都派人来探望的事,其他人一概未见。

衣飞石“触怒皇帝被施以廷杖”,除了自家人,谁还敢在这关头上门?

谢茂明知道朝臣敬畏皇权帝威,世情如此,却还是忍不住骂道:“一群趋炎附势的人!”

在面对衣飞石的问题上,皇帝蛮不讲理地希望所有人都是圣人。别的臣子得罪了他,群臣就该顺着他的意思,对那倒霉臣子群起而攻之。换了衣飞石,莫他是跟衣飞石做戏,就算衣飞石真的得罪了他,他也希望有人能帮帮衣飞石,对衣飞石雪中送炭。

衣飞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端了梨花水来,问道:“陛下今夜歇家里么?”

襄国公府,就是他们的“家里”,太极殿,则是他们的“宫里”。

“待你睡下了,朕再回宫里去。”谢茂道。

皇帝偷偷出宫到襄国公府的事,不少亲近人都知道。只是很少人知道皇帝走的是太极殿的密道。

如今谢茂要做出和衣飞石龃龉嫌隙的模样,夜里当然要歇在太极殿做个样子。只要他从密道偷溜出来探望衣飞石,又在太极殿时不时地出现,就没人知道他离开过——这回出来,他连朱雨几个都没带,就带了两个不常用的阉奴。

才因谢范闹过一场,衣飞石也不大敢问外边的事,就陪谢茂坐着,听候吩咐。

谢茂也不想和他外边的事,歪在榻上,眯起眼睛,看衣飞石的脸:“赵云霞来给你看了?”

“昨日就来了。”衣飞石道。

“她倒挺仗义。”

谢茂就觉得衣飞石脸上的药膏,闻着像是赵云霞的手笔。

他心中暗暗给赵云霞记了一功,决定过些日子就另寻由头,要给赵云霞赏些东西。又满不是滋味地,“比从前围在你身边,三天两头递帖子送礼、恨不得跪下喊你亲爹的那起子人好。”

衣飞石也不知道谢茂骂的人是谁,只得:“陛下这样宽和慈圣,若有人挨了陛下赏赐的廷杖,必然就是他错得极离谱了,换我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世人炎凉相待,你倒是不在乎。”谢茂给他出主意,“这才这就引起了谢茂的兴趣。

他特意将百里简的墨卷调来察看。谢茂自己写文章不大能行,看文章倒是极有水平。

做八股本就是戴着镣铐起舞,方寸间想要挥洒自如就极其不易了,还要做得翔实、清晰、漂亮,多数人都得打磨几十年才能稍有成。当然,这世上也不缺乏神童,天赋惊人,凡人只能羡慕嫉妒恨。

谢茂看文章就三个标准:事儿清楚了吗?能服朕吗?文章看了让人神清气爽吗?

“朕调了他的墨卷来看,文章做得鞭辟入里,功底及其扎实。也就是辞藻沉闷了些,少了些灵气风度。若在国子监读上两年书,一甲是必然有的。”谢茂道。

秋闱称乙榜,取中就是举人。

春闱则是甲榜,一甲仅有三人,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竞争十分激烈。

衣飞石当然知道科考的难度,他自认也算读了不少书吧?经史子集也都有涉猎,绝不是莽夫文盲。然而,真叫他去下场考试,只怕连个秀才都考不出来。

衣飞石对此非常惊讶。

南州解元水分极大,出来都是个笑话,可皇帝百里简能进一甲,这就很了不起了。

乙榜只和本州府相争,南州本就没什么读书人,去岁南州乙榜最后一名还是个亚元呢!到了会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谢朝几十个州的秀颖之才一起混战厮杀,哪怕差上一线都得灰溜溜地回家,等着三年后再来。

衣飞石也知道百里简身份特殊。他只有一半汉族血统,父族乃是南方土著。如今殷克家才上书朝廷要在南边搞大动作,提拔心向圣化的百里简也算是一种姿态——可是,一甲?!

甲榜公布之后,所有进士的文章都要张贴在贡院和礼部门口,供天下学子学习瞻仰。也就三甲关注的人少一些,二甲榜上多一人少一人都会被议论几个月,何况是仅有三名的一甲?衣飞石算了算日子,太平三年他在金雀城遇见百里简时,那童儿不过七八岁大,六年过去了,怎么也不会超过十五岁吧?

赵阁老十七岁登第,就被喊了几十年富临神童,入阁之后,就被视为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首辅人选。

百里简才几岁?

究竟是皇帝想扶一个神童出来,还是,百里简真神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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