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衣飞石(153)(1 / 1)
准备出门的谢茂紧急赶回武安殿, 召集枢机处大臣议事。
相比起从前遭遇战事的紧迫,此时谢茂态度从容了许多,毕竟, 此一时,彼一时了。
陈地已经没了成建制的精锐军队,能生事的无非是一些孤臣孽子山匪流氓,简城暴|乱很大程度上是戳中了谢朝域广治轻的短处, 一旦西北督军事行辕腾出手来, 留在西北的三万骑兵就足以清扫叛乱。
这件事更严重的是它所能造成的政治后果。
陈地归化不足三载,因战事推得太快,陈朝灭得太迅速,故陈西十一郡在很大程度上完整地保存了民力人心。如果朝廷不能迅速把简城暴|乱平息,故陈大地很容易陷入处处烽烟的泥潭,一旦各种反谢复陈的“起义”骚乱起来, 那就没完没了了。
“夏侯朗不行。”
很少在枢机处出现的衣尚予此次“陛下,已差人去找黎王了。”衣飞石低声道。
战事与政事不同,皇帝急起来要发中旨没问题,问题是,万一夏侯朗只看到皇帝圣旨,看不到枢机处的三个枢臣印就不肯交兵权,这贻误了战机算谁的锅?仁宗朝封还皇帝中旨的大臣那是一波接一波,封得理直气壮!
谢茂就不话了,坐在枢机处,看着悬挂在武安殿里的谢朝舆图。
殿内气氛有些沉重。
孔杏春偷偷冲衣尚予竖了个大拇指,暗指衣飞石厉害。
衣尚予对此反应冷淡,他坐在轮椅上,双手平放膝头,目无表情。
“孟东华来了吗?”谢茂突然问。
门外郁从华前来回禀:“兵部尚书孟东华殿外候见。”
“传进来。”谢茂道。
孟东华是得了消息来等派差的,西北出了事,枢机处军令一发就直送兵部署理,不管是调兵遣将的手令还是调拨军粮军械的手续,不都得兵部下属来办?刚进来磕了头,皇帝就问他:“印带了吗?”
“啊?”孟东华如梦初醒,官印当然在衙门啊,他出门带那么大个印干嘛?
“你的钤印。”谢茂道。
孟东华连忙把自己的私印掏出来,衣飞石递来鲜红的印泥,皇帝压上红泥啪唧就按在枢机处的签押表笺上,他那一方的“孟东华印”就紧随在“总参知事衣”和“知枢机事孔”之后。
孟东华眼睛都直了。
谢茂挥手道:“行了颁旨!从今天起,你入枢机处任知事。”
相比起枢机处的老资格,孝帝在位期间才被简拔起来的孟东华资历完全不够看——当然,要资历浅,一飞冲天的沭阳侯张姿比他更浅。只是张姿有从龙扶立之功,这个谁也比不了。他堂堂一个兵部尚书,从前就被大将军行辕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又在枢机处当跑腿,今天莫名其妙就混进了枢机处,简直就跟天上砸馅饼似的。
六部尚书位在九卿之列,本就是朝中举足重轻的大员,在文帝朝之前,内阁诸臣几乎都由部院长官兼任。文帝为控制内阁,使议谏与执行分离,在他治世期间,内阁重臣全都不授部院实职,只在内阁听用,谢茂登基之后,也沿用了这个制度。
如今皇帝一句话就把兵部尚书提进了枢机处,论身份是完全够格了,孔杏春立刻上前恭喜。
议事完毕,孟东华风急火燎办差去了,衣尚予与孔杏春则在武安殿值守,随时参赞军务。
谢茂照例赐了饭食。衣尚予借口更衣,衣飞石很默契地告退跟了上去。
“你在武安殿无职,本就不该进来。”衣尚予冷冷地指责。
衣飞石垂首不语。他确实不是枢机处大臣,不该参与这种层级的议事,可是,他是羽林卫将军,皇帝要他伴驾,他难道能我不来?
“纵然来了,你也不该话。”衣尚予道。
衣飞石低声道:“儿子知错。”
“七年了,石头。”衣尚予提醒道。
衣飞石当然能听懂父亲未出口的意思。
皇帝登基已经七年了,威仪日重,群臣都不太愿意和皇帝对着来。今日皇帝要发中旨,衣尚予没吭声,孔杏春没吭声,就他衣飞石一个本没有资格进武安殿的羽林卫将军出声了,何等显眼刺目?
事不及天下太平,衣尚予才懒得管皇帝是怎么当的。文死谏武死战,只要皇帝没弄得倒行逆施烽烟四起,别的事情就让文官操心,劝谏这事儿,要死让内阁的人去死,关他衣家屁事?
衣飞石的想法则和衣尚予不一样。
衣尚予不在乎皇帝,他在乎。他爱惜皇帝的名声,所以他才要冒险出头劝谏。
“儿子有分寸。”衣飞石低声道。
衣尚予冷笑了一声,对衣飞石的反应极其不满。
衣飞石态度虽恭敬,可话里就是“我还要继续干”的意思,根本没把父亲的提点放在心上。
衣尚予不再开口,二儿子羽翼已丰,主意又正,他总不能再把衣飞石当八岁顽童训斥教养。
这样也好,也许不必等到皇帝驾崩,衣家的危机就解除了。高高在上唯吾独尊之人,能受得了身边人叨叨几年?没准儿石头加把劲儿,被皇帝扫地出门后,还赶得上回家生个儿子。
衣尚予嘲讽地想。
衣飞石本来觉得自己稍微劝皇帝一句,应该是不碍事的?被亲爹专门拎出门敲打了一回,他反倒忐忑了起来。
本就是漏夜进宫议事,勉强安排好换帅之事,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谢茂用冰凉的冷水搓脸醒神,又去了内阁。衣飞石找不到机会和他话,只能默默守在殿前。
枢机处安排战事,内阁则要布置陈地安民固土的措施,这一忙碌就是一整天。
一直到夕阳西下,谢茂才揉着眼睛出来,也没忘了吩咐御膳房给内阁几位老大人送养身粥,叮嘱在内阁帮差的容庆:“你年轻,亲自盯着,叫三位阁老轮着睡觉,都熬着不行。”
容庆也跟着熬了两天一夜了,两眼赤红,嗓子暗哑:“臣遵旨。”
衣飞石连忙上前扶住皇帝,看着是虚虚一扶,其实他功夫好,谢茂几乎不怎么使力就被他带走了。文华殿到太极殿也不是多远的距离,谢茂在车上晃了晃就睡着了,到太极殿门前车才停住,他又醒了。
皇帝困成这样,衣飞石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闷声服侍皇帝进殿洗漱,塞进龙床上陪着歇了。
——这样勇于任事、不计名声的臣子,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再多,也不可能把他劾倒。
皇帝必然要保。
“这几十日几位也辛苦了,既然战事已熄,东夷公也要回京‘病休’,诸大臣今日就早些回府养息,明日起按常时轮值,不必都盯在这里了。”
谢茂宣布结束战时值守,照例又赐了不少吃穿用度之物,以示体贴。
三位枢臣告辞时,谢茂又道:“镇国公,朕有事问你。”
凉国公与黎王先后退了出去,武安殿仅剩下皇帝与衣尚予,赵从贵来换了热茶,服侍二人坐下,谢茂笑道:“再过几日,飞珀是该除服了吧?”
长子死了一年,衣尚予早已心冷如铁,谈及这个话题依然脸色寡淡:“是。谢陛下垂顾。”
“先长安侯在世时,公爷曾为他请封镇国公世子,如今长安侯不在了,公爷可有什么想法?”谢茂假惺惺地问。
他先问了衣飞珀,现在又问世子位,意图很明显,是提醒衣尚予为衣飞珀请封。
皇帝亲自过问请封世子的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许多让皇帝看不顺眼的勋贵人家,想给家里子弟请封那是难上加难,多挑剔几回,不得爵位就掉了。
衣尚予大概知道,皇帝是在给二儿子找臂助,他对皇帝的这种关心也没意见。
“臣家中还有次子、幼子,皆是嫡妻马氏所出。次子飞石蒙恩受封襄国公,已分府别居,臣想为幼子飞珀请封。”衣尚予一本正经地。
谢茂就喜欢衣尚予的懂事儿,笑道:“公爷这几日就写个折子上来,朕看一看。”
“是。”
除服当日,衣飞石特意告假出宫,前往家庙拜祭长兄衣飞金。
这种日子长辈都不会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徒惹心伤。衣飞石也没有和家里打招呼,默默来上香祷祝。哪晓得刚进家庙,就看见跪在神牌前哭得花猫似的衣长宁。
“宁儿?”衣飞石看着孩子哭就想转身,然而,这个是他的“儿子”,他不能跑。
衣长宁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拼命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似乎不愿被人发现自己在庙中哭泣。
“二叔。”
衣飞石先给衣飞金上香烧纸,行了拜礼,才站在灵前问道:“你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你有何事,都告诉我。”想起至今都没能完成对兄长的承诺,过继衣长宁,衣飞石心中惭愧,“我和你爹一样,总会庇护你。”
伤心的孩儿最不能被温柔以待,衣长宁闻言又哭得像只花猫,只是流泪没发出声音。
衣飞石不太适应地上前,学着皇帝摸几个郡主包包头的样子,摸了摸衣长宁的脑袋,姿势比较类似于刷马——甭管像什么,总归是渐渐地把衣长宁给安抚下来了。
叔侄二人就坐在家庙前的踏跺上,衣长宁声自己哭泣的原因:“叔……是世子了。”
不等衣飞石皱眉,他就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叔不该做世子。阿爹不在了,祖父的爵位是该给叔……我,二叔,我孩子,没有资格爵位的事……我不是想要那个爵位留在长房……”
他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拿袖子擦了擦脸,“那是我阿爹的。现在是叔的了。”
“我想阿爹。”
衣长宁伏在自己膝盖上,呜呜大哭。
他把一番话得颠三倒四,衣飞石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孩子记挂眷念的不是镇国公世子带来的身份地位财富,而是那一份独属于父亲的记忆。
如今父亲死了,父亲的世子位没有了,以后父亲所住的院子也要让给叔叔,他不止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从前习惯的生活,失去了记忆中的一切。豪门之中的生死就是如此残酷。
衣飞石轻轻抚摸侄儿的脑袋,:“二叔也想你爹。”
所以,就算陛下不同意,二叔也会过继你为嗣子。爵位给不了你,其他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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