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衣飞石(109)(1 / 1)
衣飞石的身手从西北军到卫戍军, 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服气的。
由他负责皇帝的安危, 黎王也不吭气了,打躬告退去准备点兵开道。
谢茂与衣飞石一起出门,既然是随身护卫,二人离得很近。
众目睽睽之下, 前边是黎王,后边跟着民部几个幕僚, 还有陈朝的三位大儒,不止衣飞石很老实地退了半步, 谢茂也很老实, 没有随便拉着衣飞石胡八道。
故陈大地西陲午后, 太阳不知道去哪儿了, 风有些乱。
衣飞石很怕皇帝受了风寒, 走了不到两条街,就声问道:“陛下冷么?可要喝一口热汤?”又问银雷, “为何不给陛下准备皮耳朵?”
谢茂漫步在寒风四溢的长青城街头, 戒严令下,街市关门闭户, 民生凋敝, 很是凄凉。
开道的卫戍军封了皇帝前行路径的前后三条街, 为了保证皇帝的出行安全, 在卫戍军封锁的街头不准许任何陈人开门开窗, 护卫在道路两侧的卫戍军兵戈森冷、军容庄严, 毫无自保之力的长青城就像是一块软泥, 任凭揉搓切割。
行走在其中的谢人毫无所觉,被押在其中被迫随行的常笃、鲜伯珍、井桓,皆神色木然。
李河乡位于长青城西门外,河沟环绕,据百年前分封于此的长青公主曾在河边遍植李树,所以称为李河。李河乡距离长青城不过十二里,步行也不算远,沃土一方,水渠纵横。
像这样位置风水都好的良田,大部分都是世家私产。
李河乡总共八千多亩上田,一万四千多亩中田,六千亩下田,七成皆为井家所有。
长青城内地面上铺着条石,出城之后就是黝黑泥地,故陈西陲天寒少雨,地上冻得梆硬,谢茂走了一会儿,居然觉得鞋底有点薄?
他还没出声,衣飞石就关切地问:“泥地冻上了,陛下上马吧?”
谢茂回头一看,衣飞石那五个幕僚还好,常年随军体力好,陈朝三位大儒都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一个卫戍军架着,简直都不是自己在走了。
一个人自然是神完气足时心防最强,心力最坚韧。步行消耗三位陈朝大儒的体力是谢茂的心理策略之一。如今目的基本达到,再磨下去怕起反效果。
最主要的是,他自己也真的觉得脚丫子发冷,冷出冻疮就不划算了。
“找几个会骑马的侍卫,带一带几位老先生。”谢茂开恩吩咐,也没忘了衣飞石的几个幕僚。
银雷答应一声连忙去办,谢茂低头,看见衣飞石嘴角残留的笑。
“笑什么?”趁着没人注意,谢茂声问。
衣飞石也看了看周围,盯着皇帝的都是卫戍军护卫,几个民部的幕僚都在喝热茶准备上马,他才声问:“臣也会骑马。”
谢茂没明白这笑点,衣飞石又补充道,“陛下要不要臣服侍您骑马?”
——这居然是衣飞石在嘲笑谢茂和老先生一样弱鸡?
“这倒好。”谢茂好像没听懂衣飞石的玩笑,“这会儿不用了,夜里吧。”
两句话就扯到肉上了,衣飞石被噎了个面红耳赤,银雷已经把谢茂的御马牵了过来。
谢茂从前所有的几匹好马都赐了衣飞石,如今的御马也是孔秀平到北境之后,专从长风牧场挑选出的神骏宝驹晋上,正经是马鞍子都还没坐热。谢茂翻身上马,见衣飞石牵着缰绳拍马脖子,以为他又眼馋了,笑道:“朕回京时,这马就留给你了,可好?”
“好。”衣飞石回过头声,谢茂见他似乎有点害羞,就听衣飞石,“夜里。”
臣服侍陛下骑马。
夜里吧?
好。
谢茂发现自己每回想要调戏衣飞石,最终都会被衣飞石含羞又坦然的回应噎回来。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在潜邸时就是这样。现在衣飞石已经越来越驾轻就熟,怕不是君臣身份压着,这东西都要主动和朕荤笑话了吧?
刚不是就敢嘲笑朕是老先生,需要“侍卫”服侍才能骑马吗?谢茂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会主动和朕笑话,会故意带了一点儿损意开朕的玩笑,这是稍微放心些了吧?至少他不觉得朕会为这么一点儿冒犯就生气。他觉得,就算他嘲笑朕作派像老头子,朕也一定会宽容他。
这一点儿领悟让谢茂心情很好,一路策马跑到了李河乡。
奈何实在不会挑选天气,走进最近的版谷村时,乱风卷着黑云,天早早地沉了下来。
黎王回来禀报:“陛下,怕是要下雪。”
“带着御寒的衣裳吧?”谢茂关心卫戍的士兵。
谢范无奈笑道:“当兵办差眠风卧雪是本分,且不怕冻着。陛下,臣在附近看了,村头有家富户,屋子修得还算结实,还请圣驾暂且避一避。这刀子利剑臣都能挡住,当头打了雪下来,臣拦不住啊。”
谢茂却没有听他安排即刻去富户家中准备避雪,就指着最近的两间村屋,:“去那儿。”
这是一间陈朝西郡最普通的农舍,竹篾作筋,泥土糊墙,篱笆围了个院儿,牲口房里空荡荡的,战前或许养着猪或牛,如今都没有了。卫戍军先一步开道,屋主人被赶了出来,此时就惊恐地埋头跪在院子最角里,瑟瑟发抖。
“别吓着他们。叫进来话。”谢茂一边,一边往屋里走。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几个卫戍军正在扑屋子里的鸡鸭,满地都是鸡粪鸭屎。
原来这家农人还养了几只鸡鸭,大约是畏寒,也或许是怕人抢夺,所以他们把鸡鸭都关在了寝房里。所谓寝房,其实和堂屋也都是一间。角里一个土炕,连着隔屋灶台,墙边靠着农具,东边有个的神龛,供奉着赵财神。
卫戍军把鸡鸭都抓走,地上粪便清扫了一遍,屋子里还是飘着一股怪味。
谢范与衣飞石都担心皇帝待不下去,哪晓得谢茂丝毫不以为意,先到神龛前拜了拜,回来时,不止屋主人被带了进来,陈朝三位大儒也都被请了进来。
农屋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长相老实,妇人倒是比较镇定,一手护着一个孩子,坐在卫戍军搬来的马扎上。
谢茂让银雷分了些酥糖糕点给两个孩子,和颜悦色地问:“日子还能过吗?”
这一家子农人都面目茫然之色,张口就是柏郡土话。
陈朝与谢朝的官话倒是通的,毕竟文化同出一源,大家的都是兰台雅言。
不过,光谢朝境内各地方言就有数百种,陈朝这边显然也是同样的问题——只有想入仕当官的文人,或是走南闯北的商客,才会学习雅言。
一辈子都走不出五十里地的农人,哪里需要学习雅言?
谢茂习武不行,语言天赋特别好,重生正如谢茂所料,回去没多久,井桓就开始再版《操行卷》,做《问天心赋》,遍传陈地。
操行卷主要刊行了他论述“轻私节重社稷”那一卷,问天心赋里则把皇帝冒着大雪出城驻跸寒家,悯惜庶民的行径大夸特夸,自己等人被皇帝质问沽名钓誉,不顾百姓社稷,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当然,谢茂的偏心论,井桓就没敢写。
井桓这人辩才不行,当面跟人掐不过,就是写文时战斗力十足,号称打遍西京无敌手。
故陈西十一郡才保留着近乎完好的世家文人梯队,东八郡早就被衣飞金祸祸了无数遍,有骨头的基本上都杀光了,换句话,陈地就算有能跟井桓打嘴仗的文人,现在也都在新州安静如鸡。
谢茂收服了一个井桓,就等于收服了一个陈地的超级儒林打手,那滋味,爽得不行。
谢茂暂时没有颁发在陈地同时科举,在陈地甄选秀颖之士入朝为官的圣旨。
首先在谢朝官场炸起来的,是他针对西河发布的三道圣旨。
第一,黜今科所有西河三郡籍贡士身份。
第二,停止西河三郡乡试三十年。
第三,所有西河三郡籍商贾皆课税三倍。
一刀比一刀狠,且刀刀致命!
在谢朝官场的西河籍官员已经不剩下多少了,就算有,也都在闲职副职之上,且升迁无望。
现在皇帝不单直接黜今科西河贡士,还要一口气停了西河三郡乡试三十年!
谢朝选官条件比较宽泛,举人也能入仕,所以谢茂干脆把乡试都停了。没有乡试,就不可能有举人,三十年都出不了举人,西河三郡的官员就会彻底从谢朝官场消失。
当官没戏了,经商呢?照样没戏!
名义上是课税三倍,但这释放的信号非常可怕。皇帝不喜欢西河三郡的人发财?
朝廷规定的课税数目是一,官盘剥一层,吏盘剥一层,地方势力盘剥一层,加起来可能就是五六七八,现在朝廷规定了对西河三郡的商贾课税三倍,谁还会对西河商贾客气?层层盘剥下来,只怕三十倍都不止。
谢茂的手书先到太后处,太后斟酌之后,又发给了内阁。
兹事体大,太后没有立刻照颁圣旨,而是给内阁一个准备缓冲的时间。
——因为,圣旨一旦发出去,肯定有地方会出事。
谢茂这些年把朝中诸事理得很顺当,太后掌得住事,内阁也很老实,所以,哪怕他这一道圣旨措置如此严厉,哪怕他远在故陈西陲,圣旨还是安安稳稳地颁发了下去,遍传天下。
首先暴动的就是国子监的西河三郡籍监生。
他们与被黜身份的今科西河籍贡士一起,在御门之前长跪绝食。国子监祭酒王梦珍老大人再次出面灭火,然而,这一次火不灭了,反而把这位年高德劭的老大人给埋了进去。
出身西河三郡籍的国子监监生对王梦珍还很尊敬,然而,愤怒的西河三郡籍贡士推搡间,把王梦珍给摔地上,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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