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惩罚之法(1 / 1)
安大夫摸了摸胡子。
他是真不知如何答话。
外头的伤势好治,可内里的这家人又知道多少?
这姑娘的身子,呈极弱败之相。
只是撑着健康的表象,实则毫无生死。
依着现在这情况,再不好好调养,紧着折腾,那真是没有几年好舒坦的时候。
且这姑娘如今只怕日日过得也不很好吧?
夜里浑身疼痛,手脚冰凉,翻来覆去总是没有个舒坦的地方。
他目光在顾慎脸上。
顾慎皱眉,“先生请讲。”
安先生这才把萧音的身子情况全了出来。
老太太一时听得就气得快背过气去!
可也顾不得去治周氏,只能拉着安先生问话,“先生,有何调养的法子?只请您,我们必定去做。”
萧音此时不得任何话,只听着祖母那带着哭因的言语。
萧音却只想笑,笑自己这十数年来无用的努力。
她总是对周氏抱有一丝期望。
总觉得周氏是母亲。
是血缘至亲。
她总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些,再努力些,周氏总能看她一眼。
可永远都是这样,期望带来的,总是失望。
这次该死心了。
她不该这样放任周氏,反倒让祖母与父亲担心。
这头安大夫写了方子,“姑娘先用着这些,再过些时候我再过府,替姑娘诊治。”
“多谢您。”老太太是真心答谢,如今她只是普通的祖母,只希望自己孙女能好好的。
“姑娘身上这些伤,药一日一换,先用两日素粥,别再伤着嗓子。”
安先生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眼神里颇有些不舍,“这里头的丸药等下捣碎给她服下,之后就一日一次服用。”
他完全能看出这姑娘于殿下十分重要,这时候也只能使了全力。
不然他只怕是没法完整回了元洲。
舒眉一一都记下来,只怕错了一瞬。
萧玄之也已早早进来,他没心思跟周氏再废话,只想看看萧音如何了。
待安先生交代完,就赶紧安排人去收拾给萧音备药。
老太太老泪纵横,“阿予,这毒妇如此,母亲对你不起啊。这样叫她折磨阿音,我竟是分毫不知。”
萧玄之也不好受,可这如何能怪老太太,“母亲,周氏素来以温柔表象示人,你如何能知晓。”
“给了她休书便是。”老太太只摇摇头,手缓缓在萧音手上,都不敢使劲,只轻轻抚着。
“母亲!一封休书如何能够?我只恨不能叫她去死!”
萧玄之平生第一次用这样恶毒的字眼。
“胡闹!”
老太太却怒了。
她本慈祥的目光里尽是锐利。
“你要了她的命,是苦了阿音。再如何,阿音不能有一个弑妻的父亲!”
见萧玄之仍神色十分愤然。
老太太叹了口气。
“阿予啊。有时候,给一个人惩罚不是让她死,而是让她生不如死。”
“若她死了,阿音如何?她毕竟是阿音生母。”
萧玄之怔住,半晌才道,“母亲的是。明日便送她回府。”
老太太就不再提点,只道,“先把周氏带下去,我不想看见她。”
又遣人送安先生去取诊金。
顾慎瞧着自己如今在此已是不合适,就随着安大夫出去。
“母亲,您先回去吧,阿音这儿我……”
老太太打断他,“你明日还是要去一趟周府,与他们个明白。先去歇着,阿音这儿还有两个的,我把孙姑姑留下,就放心吧。”
萧玄之还是放心不下,有些犹疑。
“周府那老头子才是最要紧的。且你留着还是多有不便,孙姑姑最是得力,你就放心吧。”
“白洛,送你家爷回去吧。”
老太太一句定音。
这下屋里也就只剩老太太了。
老太太抚着萧音额头,“阿音好好睡,回头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忧心,什么都有祖母顶着。”
过往她只觉得,阿音是国公嫡女,母亲亦是大家之女,渭京城里最好的贵女。
皇后青睐,公主亲近。
好似这世间最好的都已在阿音手里。
她也只看顾更弱些的萧锦。
可她怎么知道,这孩子这样苦。
既然周氏这样,那便以后由她替阿音撑着。
她家阿音,只该叫人搁在手里捧着。
她要让周氏知道,伤害一个萧氏女的后果。
萧玄之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在内宅沉浮几十年,经过皇权更迭的母亲,有多少叫周氏后悔的手段。
这厢安大夫与顾慎已走到院外,安大夫拱手拜别。
“殿下,职下便回去再调配些给萧姑娘的药,待制好明日再送来。”
顾慎心里郁郁,一想着萧音那样苦痛,只比萧玄之更恨那周氏。
萧玄之留了他,曹铮又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得明日正式道别才是。
顾慎本一身酒气,如今早已散去。
他目光里只余下冰凝寒霜。
“萧姑娘的安康就交于你了。”
安先生连声应下,只是神色却迟疑起来。
“殿下,有一事方才我不知是否可在堂前,便不曾提。”
“那萧姑娘身子一直不好,可能撑着,不单单是因着她年纪轻,用着些补品,还因着有些镇痛抑制的药物,从她如今境况来看,应当是用了些时候了。”
顾慎未曾想还有这些隐秘,眉头一皱,“可有妨碍?”
“此类药物,多半以体内生气往还,如今瞧着康健,不过是透支元气罢了。”
安先生未敢迟疑,把话都一一开。
他是怕如今不,待来日有了旁的问题,依着殿下这般情态,只怕是放不过他。
顾慎心头一滞。
这药唯有两种境况可用。
一便无非是周氏下手。
二则,是萧音自己求来。
若是……此药由萧音自己求来,那……
顾慎不想再往后设想。
那意味着,萧音分明就是不顾惜自己身子的。
而依着今晚境况来看,这种猜测至少有五成可能。
何其绝望,何其无辜。
顾慎攥尽拳头,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
“你先回府,明日便送药来。且让卫越去查查周府。”
周氏敢如此,不还是因着她的大家底气?
那他就彻底碎了她的梦。
这样爱权势,失去了可还能愉快活着?
安大夫应声出去了。
这时候萧玄之身影疲惫,内院踏出,顾慎知此时见萧玄之并不合适,便疾行回了客房。
今夜里,人心纷扰,定是难眠,不得好梦。
难得曹铮醉了满头,拥被好睡,又是一好夜。
那头周氏叫人蛮力托着扔进了祠堂,连回珠都未可幸免。
祠堂里俱是萧氏列祖列宗的排位,在此刻灯烛摇动里,竟显出许多吊诡。
且祠堂不必寻常屋子,真是冷的彻骨。
周氏以往也是常来祠堂的。
可那时,她是萧氏长媳,是国公夫人,是这庞大家族的掌控者。
那时她来,是带着荣光与权柄。
只余下权力带来的热忱,如何会觉得冷呢?
可如今她即将失去这些她曾引以为傲的身份。
她将不再是国公夫人。
不再拥有一不二的权力。
更重要的,亦是她紧紧抓住不想放手的,她以后不再是萧夫人,不再是萧门周氏。
她即将在曙光到来的明日,失去这个身份,从此与她心心念念二十年的男人,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周氏终于醒过神来。
她是真的觉得怕了。
眼泪便一直不曾停过。
她扑向那扇已经禁闭的门,使劲拍着,“你们放我出去,我还是国公夫人,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老爷!放我出去!”
回珠伸手拉她,“夫人,您别拍了。如今这劲头,老爷如何会见你?且您这样闹,再惹了老爷,怕是等不得明日。”
回珠如今是真的不知道周氏是怎么了。
今日竟那样突然动了手。
若不是老爷及时赶来,不准姑娘竟是真真要被掐死。
身为大家主母,手里有些不干净的事,回珠根本不以为意。
可姑娘不同啊。
那是在身前整整十五年的孩子。
如何能下得去手?
即便周氏近两年来,愈发脾气古怪,回珠也是断不能相信,周氏能如此。
她真是愈发庆幸,来时留了心眼,叫下头人莫为难姑娘身边的人。
没想到竟是这样恰好,不然周氏真送了姑娘的命,周氏就真的也要没命。
回珠句句在理,周氏只得放弃。
哭得惶恐极了。
“回珠,回珠我真的好怕。若是予郎真的休了我可怎么办?我不要,我真的不想。”
周氏再不复以往的精致端庄,失了妆容的她,竟能瞧出许多老态。
她哭着哭着却是语气恶毒。
“如何就让予郎赶回来了?他若是来晚一瞬,我便可以要了那丫头的命。真是太可惜了。”
“不知是那个不长眼的丫头放了人出去。若是我知道,定要拔了她的舌头,缝了她的嘴。”
语气里满是恶毒血腥。
回珠心里一颤。
“您最要紧的还是待明日回府时,好好求求老爷,府里老太爷也好替您周旋。”
凭着这数十年的伺候,回珠本能的替周氏出主意。
可完她却有些后悔。
回珠是真的犹豫了。
她深切明白老太爷的手段及能力。
若是周氏做出好好悔改的姿态,老太爷就一定能为周氏求得最大的让步。
虽老爷一片爱女之心,可那是他的优点,亦是他的缺点。
老太爷最是能拿捏别人弱点。
老爷因着顾虑姑娘,不得会畏首畏尾。
可回珠内心,却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
若是周氏真的能回来府里,那姑娘呢?
周氏不知道回珠这样复杂内心,她只是连声道,“你得对,我不能闹,我得镇定,明日父亲也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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