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梦回大观园（1 / 1）

林如海不由得想起女儿口中的“梦”。

尽管林黛玉一直将那称为“梦”，可是林爹爹却不那么想。

“不知是何方高人引吾至此，还请现身一见？”林如海虚空一礼，朗声道。

寂静。

林如海不死心，再请。

呜呜呜。

林如海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哭声，心头一紧，有不详之感，连忙闻声过去。

“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林如海脚步滞住。

玉儿！

自己女儿的声音，为人父的岂能听不出？

林如海忙加快脚步。

却见女儿正背对着他与一浓眉大眼的丫头话。

是的，只看背影，林如海便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虽然比印象里大了一个号。

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有什么在血脉里沸腾呼唤。

林如海正失神的望着，忽听得那丫头什么“宝二爷娶宝姑娘”，脑子里嗡得一声，只见女儿身形一晃，他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女儿，手却穿了过去。

而林黛玉脸色苍白，略定了定，强打精神，将傻大姐带到僻静处：“宝二爷娶宝姑娘，她为什么要打你呢？”

林如海跟上来，就听到那丫头到老太太赶着给孙子娶宝姑娘冲喜然后给他的女儿婆家。

他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林如海心如刀绞，忍不住唤：“玉儿……”

林黛玉自然是听不到的。

她颤巍巍的对傻大姐：“你别混了。你再胡，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

林黛玉失魂魄的走出去，深一脚浅一脚，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

林如海焦急的跟在女儿身后，想碰碰不到，只能一遍遍无助地唤着“玉儿”、“玉儿”。

那宝姑娘是什么人？是女儿口中的薛姑娘吗？

应该不是，肯定不是，称呼不对。

林如海在心里按下心慌。

眼看着女儿游魂走来走去，他心急如焚。

好在，这个时候终于来了一个面容姣好的丫头，她显然和女儿极为熟稔。

这丫头不是别人，正是紫鹃。

紫鹃见林黛玉形状不好，也不敢刺激她，轻声问她要去哪里。

林黛玉半是糊涂半是清醒的回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一路上，林爹爹谨慎的再三的瞧女儿的面色，见她气色慢慢好转，精神也渐渐恢复，略安心了一点。

然后，他瞧见了贾宝玉。

和林爹爹记忆里粉团子一般的娃娃不同，这时的贾宝玉半点聪明劲儿也没了，只坐在那望着林黛玉嘻嘻的傻笑。

林黛玉也坐下，也望着他傻傻的笑。

林如海从未有过的紧张，心砰砰砰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一样，手心里都浸出汗来。

忽然，林黛玉开口：“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贾宝玉笑道：“我为林妹妹病了。”

好家伙，两人这般不仅唬了林如海一跳，旁边的丫头们也吓坏了，忙上来打岔。

两个主角也不停，只是望着对方傻笑。

待丫头将林黛玉搀扶离开，林如海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贾宝玉，一眼，意味深长。然后，忙撵女儿去了。

林如海看到女儿走得飞快，也不要人搀扶。

“玉儿。”

林黛玉嘴角噙着笑，却笑得凄苦，林爹爹看得心慌。

紫鹃见林黛玉仿佛路都识不得了，忙喊住她。

林黛玉笑着随她。

“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紫鹃感叹。

林如海也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林黛玉身子向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

林爹爹大惊失色。

好在还有两个能能碰的丫头将林黛玉搀扶了进去。

面对失去意识的女儿，林爹爹急得团团打转。

好容易，人醒了过来，可女儿睁开眼，林爹爹忙凑上去：“玉儿，玉儿，你不要吓爹爹……”

林黛玉哪里听得到？

她昏昏沉沉的，不住的咳嗽，而且，越咳越厉害。

丫头们忙递上痰盒，林黛玉伏在床上咳出一口痰来。

林爹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那是……

血！

丫头们都慌了，一阵兵荒马乱。

老太太很快来了。

林黛玉微微睁眼，气喘吁吁的：“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

贾母闻言，忙劝她好好养着。

林黛玉听了微微一笑，却把眼睛又闭上了。

大夫很快也来了。

众女眷避开。

大夫很快诊脉。

林爹爹一颗慈父之心悬着，不住的问：“怎么样？怎么样？”

当然没人回答他。

大夫诊罢脉，便退出女子闺房。

“尚不妨事。”

一句话，林爹爹油煎的心顿时感觉好多了。

“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大夫如是。

林爹爹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贾琏随大夫开方取药。

林爹爹长叹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其实林黛玉跟他讲她什么时候死的时候，他也心痛，可亲眼瞧着却不一样，心痛更甚百倍千倍。

就在这时，林爹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

不是咒是什么？刚刚大夫不是还不妨事吗？你不是听到了吗？

“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

预备什么？冲什么？

“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

忙乱什么？

林爹爹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

“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

有什么事？

准备什么？

林爹爹愣在那里。

棺材么？

只这样到了要准备棺材的地步？

老太太又问丫头是谁泄露了消息，看起来很不高兴。

又自言自语的念叨：“孩子们从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她。”

林如海登时怒气顶头，勃然色变：“什么意思？您这话什么意思？”

林爹爹大怒，质问。

深受孔孟之道规范的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失礼的质问长辈，可他怒气顶上来就是这么做了。而且，做了之后他有的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敢对方讲出那种话来。

他的岳母，他女儿的外祖母，他妻子的亲生母亲竟然这么对她的外孙女，甚至出拿样……那样的话！

“若是她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贾母听不到女婿的质问，仍旧着，“我可是白疼了他了。”

林如海咬紧牙关，眼睛喷出火来。

“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贾母。

其他人听了又劝。

然后，一行人离开。

林爹爹怒极反笑：“你是没了心肠。”

失望至极，已经没有愤怒了。

林如海只去瞧自己苦命的女儿。

到这个时候，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有一种不可抗的鬼神之力在惩罚他，要他亲眼看着他把女儿送到什么样的地狱。

可他能不去看吗？他不能！他忍不住！

就算眼看着女儿一天天的病下去，看着她的生机一点一点消失，他也会看。

就这样，林爹爹亲眼看着女儿又咳又吐，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林如海一遍遍的向天跪拜：“仙人，我不知道你是何方仙人，你既送了我过来便是心疼孩子的，求你救救她吧！只要你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显然，这是无用的。

可他还是不死心，时不时的求一遍。

最后，他流干了眼泪，无力伏在女儿床边。

这一日，外面突然热闹了起来，有人在话。

林爹爹无力动弹，只听到似乎要叫紫鹃去使唤。

紫鹃，唯一一个关心、照顾他女儿的人，这些人竟要喊走。

林如海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贾家失望透顶了，没想到他们还能做得更没有人性。

“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

“林姑娘还有气儿呢。”

林如海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干涸的嘴唇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紫鹃回来了。

林爹爹守着女儿一口气，也不动弹。任由紫鹃在身边哭得天昏地暗。

也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突然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吵醒了林黛玉。

林黛玉拉着紫鹃安排了身后事，直声喊了一句：“宝玉，你好……”

然后……

亲眼看着女儿离开，林爹爹发出一声嘶吼：“啊！”

他以为他的眼泪流干了。

可到这一刻，他干涸的眼眶又淌出泪来。

他痛哭的抓住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死掉了才好。

“醒来！”

突然，耳边炸开一声重击灵魂之声。

林如海倏地睁开眼，只见了一个号的女儿正跪在床前流着泪一声声的喊：“爹爹！爹爹！”

原来，林如海梦魇不醒，丫头婆子们没办法就唤来了林黛玉。

林黛玉紧喊了几声，没有反应。

她慌了，轻轻摇晃，还是没有反应。

她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喊。

喊着喊着，父亲突然就睁开眼睛。

骤然见到活蹦乱跳的女儿，林如海大喜过望，一把将她搂在怀中：“玉儿，我的玉儿，你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