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家去（1 / 1）

不！

林黛玉从床上弹起，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大口大口用力的喘息，额上布满了虚汗。

“姑娘起榻了？”外间上夜的紫鹃听得声音，望了一眼尚未破晓的天色，不确定的轻声试问。

林黛玉闻声，咔、咔僵硬转头，目光茫然没有焦距，显然一副还未回过神的模样。

紫鹃蹑手蹑脚的走进来，透过耦合色花帐看床上影影绰绰的不真切，只能心的靠近。微微挑开花帐看了一眼，忙拿火折子点了蜡烛，拢起帐子，这才看到林黛玉面色苍白如纸，惊恐之色未褪。

“姑娘可是做噩梦了？”拿一旁的厚衣裳给林黛玉披上，用帕子细细揩拭她额上沁出的汗珠，紫鹃柔声宽慰道，“不怕的，梦都是反的。”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紫鹃稚嫩的面庞。

梦？！

是梦吗？

可是那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绝望明明还如蛆附骨着，痛得她的灵魂都在战栗！

紫鹃不知个中隐情，冲林黛玉温柔的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杯身的温度从指间蔓延，林黛玉全身慢慢解冻。她双手端起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了心里。

“时候还早，姑娘再睡一会子吧。”

紫鹃接走了杯子。

林黛玉瞧着自己了一号的手，恍惚着。

紫鹃细心的服侍她换下汗湿的里衣，掖好了被角。

举目打量四周。

这是……

荣庆堂抱厦。

“睡吧。”紫鹃柔声劝道。

林黛玉思忖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

紫鹃熄灭了烛火，缓步离开。

又二日。

晴雯上门。

“你怎么来了？”紫鹃笑问。

“这不是我们宝二爷么，新得了一九连环，心里记挂着林姑娘，特意打发我来请。”晴雯快人快语。

紫鹃略一沉吟：“我去告诉姑娘。”

这几日，林黛玉总是倦倦的，话也少了许多。

紫鹃甚是忧心。

心想着，这九连环益智有趣，又有宝二爷在旁话解闷，甚好。

林黛玉一听“宝二爷”三个字就要打发人回去，待又听到“九连环”三个字竟沉默了。

思忖良久。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胳膊起身：“走，咱们瞧瞧去。”

一行人簇拥着行至贾宝玉处。

林黛玉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贾宝玉与她讲话她也心不在焉的。

“林妹妹。林妹妹。”贾宝玉轻轻推了推林黛玉的胳膊，嗔怪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我叫你都听不见。”

林黛玉抬眸撞见那张稚气的、熟悉的、满是关切的面庞，不由得怔住了。

少焉。

林黛玉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挪开手：“我能想什么？想怎么解这个呢！”

“难得这玩意儿竟能把你难住了。”贾宝玉一点不曾怀疑，没心没肺的笑。

林黛玉一声不吭。

贾宝玉单手支颐，感觉有些无趣。

半晌。

门帘突然被掀起。

“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

梦中景象在眼前重演，林黛玉耳边一阵嗡鸣。

贾宝玉闻言却是兴致高昂：“什么花儿？拿来给我。”

林黛玉僵硬转头看着贾宝玉接过匣子。

一样。

完全一样。

偌大的匣子里孤零零两朵堆纱假花儿，样式颜色和梦中完全一样。

“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顾不得想梦中此时的心思，林黛玉僵硬着念出梦中的话。

“各位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表情，林黛玉周身的气血都凉了。

不是梦！

不是梦！

果真不是梦！

就嘛，梦怎么可能会那么真实？真实得好像多活了好几年！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林黛玉如上了发条的机械般补上这一句。

周瑞家的垂眸，一声儿不言语。

贾宝玉：“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

“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

“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

两人正你一眼我一语的着，却见林黛玉忽然起身往外走。

“林妹妹，你作什么？”贾宝玉忙问。

“我得回去。”林黛玉精神恍惚，身子似有千斤重，两只脚却好像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我必须得回去。”

确定了！

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

父亲……

父亲五月里就会重病！

之后，沉疴难起。

苦熬了两个月后，父亲会……

死！

乍暖还寒的春日，风凉得刺骨。

林黛玉抱紧双臂。

贾宝玉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心中一急，又看了看僵着脸的周瑞家的，为难的踌躇起来。

这一耽搁，林黛玉已经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回去！

立刻回去！

还有三个月！

还来得及！

还有时间！

林黛玉不住的安慰自己。

紫鹃扶着她，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劝。

“雪雁。”

林黛玉突然回头。

“回去收拾箱笼，咱们家去。”

雪雁愣住。

紫鹃更是大惊失色：“姑娘！姑娘使不得！”

林黛玉望着紫鹃，此时的紫鹃才十四岁，还不曾为她耽搁了年华，是最好的年纪。

林黛玉怜爱的轻抚着紫鹃稚嫩的面颊，未语已红了眼眶。

在那个预言梦中，紫鹃对她不仅仅是现在这样细致、体贴、周到的关怀和守护，后来更是喜她所喜悲她所悲，殚精竭虑的为她奔走筹划。

“紫鹃，我要走了。”林黛玉泪湿衣襟，“你好好的。将来，嫁人生子，子孙满堂。”

为着“情试宝玉”之故，紫鹃狠狠着了上面一些人的眼，最终连累了家人，也成了个孤鬼。

想着自个儿闭眼之后紫鹃可能的情状，她心疼得很。

所以，这次，趁着还来得及……

家去吧！

“姑娘，你别吓我……”紫鹃吓得哭了出来。

林黛玉偏头抹了眼泪，脚下生风往荣庆堂正房去。

“姑娘，你别生气，不值得的……”紫鹃亦步亦趋的跟在林黛玉身后并试图劝服她。

林黛玉却充耳不闻。

见到贾母，她直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贾母大惊，颤巍巍的站起来：“玉儿这是怎么了？”

飞快的瞥了一眼紫鹃红红的的眼眶，贾母脸色一白：“可是谁给委屈受了？”

林黛玉摇头，哭诉：“没有。玉儿蒙外祖母慈爱接到贾府里来，无一处无精细，无一处不妥帖。只是，玉儿离家日久，十分想念父亲。求外祖母送玉儿回扬州。”

贾母闻言，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于是，上前扶林黛玉：“先起来，起来再。”

林黛玉态度却十分决绝：“外祖母不依，玉儿便长跪不起。”

贾母梗住，一时间甚至头疼。

半晌。

贾母叹了一口气：“依你，依你，外祖母都依你。”

林黛玉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敷衍，可话出口了，就不能收回去了。

“谢谢外祖母。”

紫鹃扶着林黛玉坐在贾母身边。

贾母握着林黛玉的手，满脸的慈爱哄着：“不哭了，不哭了，看脸儿都哭花了。快随你鸳鸯姐姐去碧纱橱梳洗一下，那里你们的东西都还在呢。”

“我……”

林黛玉垂下眼眸。

她避开贾母的目光。

不去看。

这几日，她疑心“梦”中真伪，除却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外，贾母更是关键所在。

其他人不管，哪怕是贾宝玉因丢了玉而傻了进而另娶她人的设定，她都能接受。

但是……

她委实不能相信最最疼爱她的外祖母最后会那样待她。

她是她全天下最最信赖的人。

她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明明那么的疼爱她。

那种疼爱，不是假的。

她有心的，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所以，她无法相信，她无法服自己……

她想不通那么疼爱她的外祖母怎么会那样待她！

她想得脑子生疼……

还是想不通。

但！

现在！

这一刻！

被佐证了梦境真实性的此时此刻！

林黛玉无法直视那张慈祥的面庞。

“我什么时候启程？”

贾母轻笑一下：“你一个女娃娃如何一人上路？须你琏二哥哥送你才行。这个事，外祖母给你办。”

“劳烦外祖母了。”

林黛玉随鸳鸯离开。

人一走，贾母的眼睛立刻深沉地望住紫鹃。

紫鹃一个激灵，打了个寒颤。

“扑通”一声跪倒，脑筋飞速转动，电光火石间有了方向。

首先，她事无巨细的了贾宝玉如何使晴雯请的林黛玉，二人又如何认真的解了半天的九连环，而贾宝玉又是如何的打趣的林黛玉。

然后，仔细讲了周瑞家的如何提了一个十寸见方的匣子突然出现，林黛玉又如何漫不经心就着贾宝玉手中的匣子看了那两支宫花一眼后问是给她一人还是姑娘们都有的。且，一字不差的复述周瑞家的的回答。

最后，描述了林姑娘负气出言后，周瑞家的如何充耳不闻。

同样的事，不同的人不同的法，观感会很不一样。

深谙话艺术的紫鹃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话最好由她来。

她一心为着林黛玉，话里话外无形的维护着她，不肯叫她吃亏。

至于会否因此而开罪其他什么人，她没想。因为，在想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下意识的护住林黛玉了。

贾母眸光暗沉，敏锐的抓住“我就知道”四个字，微微探出腰去，沉声问：“往日里，府中下人对玉儿可有怠慢？”

紫鹃踌躇起来。

贾母看着，心中已有所得：“但无妨。”

“府里丫头们常言林姑娘不如宝姑娘。”紫鹃抬眸。

“你们唤她……”贾母神色莫名，“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