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尾声(1 / 1)
十月十五日是煊帝的寿诞,名为千秋节,这一天,文武百官,甚至民间有名望的士农工商,都有机会进入皇城,向煊帝朝拜贺寿。
按照以往的惯例,“北姚南沈”的家主和继承人都有资格进宫朝贺。
每年的千秋节不仅极为奢华,礼部官员们更是挖空心思要让煊帝体会到不一样的惊喜。今年,他们成功地做到了,不仅煊帝大喜,所有前来朝贺的臣民都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跪下来山呼万岁。
因为,今年的千秋节上多了一条地毯。那条地毯铺在紫宸殿正中,乃是最为深厚秾丽的沈紫色,甚至比煊帝用来制作礼服的沈紫布料更加尊贵雍容。
因为这条地毯,煊帝体谅了沈家因原料断绝再无法提供沈紫的理由,豁免了他们以后进贡沈紫的义务。沈紫一色,从此成为绝响。
慕紫是作为沈家长媳陪同沈予琦、沈千峰一起进宫的,同时前来朝贺的还有姚家家主姚启昌和继承人姚慕白。当他们一起跪倒在那张地毯上向着高处的紫金宝座三拜九叩时,慕紫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些细密的紫色绒毛,忽然想起了千岚浅淡的笑容。
“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这句话再度从脑海中升腾而起,仿佛某种遥远的记忆,又仿佛不久前惨烈的诀别。慕紫猛地想起来了,这句话就是千岚的,一直都是千岚的!难道,她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带着这个震惊的发现,慕紫恍恍惚惚地跟随众人磕完了头,然后毕恭毕敬地等待着煊帝的赐宴。因为朝贺的臣民众多,礼部和鸿胪寺就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摆起了几百桌的宴席,而紫宸殿内,也为煊帝宠幸的贵族和大臣设置了丰盛的酒宴。
因为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慕紫这顿皇家赐宴吃得毫无胃口。见同席的父亲和丈夫他们吃喝得兴高采烈,慕紫放下筷子,悄悄离开了座席。
整个广场上都是人,谈笑声、猜拳声、艺人表演声、烟花破空声搅在一起,热闹喧嚣,却让慕紫头痛欲裂。她茫无目的地在各色人群中穿梭而过,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紫宸殿门口。
虽然殿口有专门的太监看守,慕紫不能擅自进入,但她却已经看清楚了殿内的情形。只见无数的侍从在殿内纵横穿梭,为煊帝和尊贵的客人们送上佳肴和美酒。而席上有一些客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他们趁着千秋节煊帝心情大好,纵情地大声笑,猜拳行令,甚至有人离开了座席,在大殿正中的地毯上手舞足蹈,打滚耍赖,逗得煊帝开怀大笑。
然而慕紫的注意力,不在煊帝,不在嫔妃,也不在那些高歌纵酒的客人,她的目光,只是牢牢锁定在了殿中那块紫色的地毯上。
那块用千岚融化的血肉染就的地毯,那无与伦比惊艳万方的人间绝色,此刻却已经被糟蹋得肮脏不堪。在那块地毯上,慕紫可以看见凌乱的鞋印、喷洒的酒渍、满溢的肉汤,甚至还有呕吐的污秽。原本高雅雍容只适合供奉在祭台上的沈紫地毯,现在就像是一块用旧的抹布,等到明天天亮,就会被洒扫的仆役们扔进垃圾堆中。就像她听过的那样,煊帝的沈紫色礼服从来只穿一次就扔掉,因为他嫌入过水的颜色与簇新的有所差别,会损害他作为天下共主的威严。
原来,千岚的所有付出和牺牲,在别人眼中其实是这么微不足道。这世上最惨苦悲愤的事情,莫过于你耗尽一切换来的,却被别人弃如敝屣。
被深埋在心中的熔岩再度上涌,带动得慕紫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燃烧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血肉都被这灼热的熔岩融化了,化作无法遏制的洪峰,冲破了她双眼的堤坝。
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慕紫捂住了眼睛,任由滚滚而来的眼泪浸透了手帕。她不停地哭泣,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流出,哪怕被皇帝怪罪砍掉她的脑袋也在所不惜。
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慕紫发现四周的一切都丧失了声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她惊愕地取下了捂住眼睛的手帕,才发现面前几个看守殿门的太监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是盯着自己手中的手帕。
低头一看,慕紫不禁惊呼了一声。那块白色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紫色。那紫色神圣缥缈,比沈紫还要纯净剔透、高洁秀雅,那是不沾凡尘的神界的颜色,绝非人世间任何一种颜色可以媲美!
“陛下,这就是陛下要找的神界之紫啊!”人群之外,姚启昌和沈予琦噗通跪在地上,涕泪纵横,“民不负陛下所托,终于使得螺人泪,神紫现身,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啊!”
螺人泪?可是螺人千岚从来不曾哭泣过……慕紫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哭喊,忽然心头一亮——对了,他们的螺人,就是自己。
霎时之间,被尘封的记忆通通开启,一幕一幕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串联成了一个个记忆的片段:
浮罗山附近的浮沙内,两只已经修炼成精的根干骨螺紧紧地挨在一起,用它们之间特有的沟通方式,表示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海水涌动,不知为什么,身边的根干骨螺越来越少,有时候在海中巡游一整天都无法碰见一个同类。有传言它们迁移到了更好的地方,有传言它们成了海怪的美餐,也有传言它们离开水面变成了天上的神仙。于是一只根干骨螺精灵决定离开大海,去调查同类们消失的真正原因。
浮罗山的海神庙内,具有通天彻地智慧的大祭司了解了骨螺精灵的请求。他打开一只匣子露出里面的两粒仙丹,这种仙丹可以将精灵变成真正的人,只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早年一粒仙丹被一位鲛人公主服下,交出自己的声音去追寻她挚爱的人间皇子,而现在剩下的两粒,一粒需要付出自己的视力,另一粒则需要付出自己的记忆,只有当生命结束的那天,法术才会消失。
“我选择交出自己的视力。”那位骨螺精灵,“因为只有保留了记忆,我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着,他服下了仙丹,变成了一位俊美的人间少年。
另一位骨螺精灵是偷偷地跟到海神庙来的,见恋人服下了仙丹再也无法回到海中与它相守,这位骨螺精灵也要求服下另外一颗。“可是失去了记忆你就再也不认识他了。”老祭司这样劝告,“想要帮助他就更难如登天。”
“我不怕。”不知天高地厚的骨螺精灵,“我爱他,就算丧失了记忆,我自信也会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认出他。”
“不要委屈你自己。”在服下仙丹变成少女的最后瞬间,她听见了恋人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然后,她就丧失了记忆,只知道冥冥中自己要寻找一个人,可是当她真的找到他时,她已经认不出他了。哪怕知道他所爱的人是罗——螺,她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而千岚,也绝不敢告诉她真相。因为他知道,她找回失去记忆的那一天,就是她生命终结之日。
想到这里,慕紫忽然笑了。千岚终于达成了愿望,挽救了根干骨螺种族灭绝的命运,而他因为一直记得她,所以才能包容她所有的冷漠和自私,忽略和伤害,只因为她牢牢记得的只有那句话:“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可是,千岚啊,你其实也知道我是没有办法好好活着的……”慕紫的泪水再度滚,她毕竟会辜负千岚的希望。
煊帝从浮罗山大祭司那里领走了两个螺人,将他们分别送给了“北姚南沈”的家主,要求他们三年之内必须得到螺人之泪,染就那属于神界的紫色。而因为担心损害名誉,煊帝又勒令两位家主严守秘密,哪怕对妻子儿女也不能透露分毫。于是两位家主商量之下,分别假称螺人是他们的私生儿女,不仅可以掩人耳目,还能用所谓的血脉亲情作为羁绊,以免他们生出叛逃之心。千岚虽然一切都明白,但为了自保也假做失忆,从而找到了拯救根干骨螺的机会。
然而煊帝的三年期限将到,两位家主搜肠刮肚,也没能从螺人眼中逼出一滴眼泪。眼看帝王的雷霆之怒随时降临,两位家主只好摒弃前嫌,结为同盟,他们制造了两位螺人见面的计划,指望用同类间的怜惜、爱慕、欺骗和出卖来获取螺人之泪,却每次都被千岚巧妙化解。所以无奈之下,沈家终于决定牺牲掉死期将至的千岚,好换取慕紫悲痛的眼泪。只是,他们再度失败了。
可谁又会想到,自以为一生也不会泪的慕紫,却在最为喜庆奢华的千秋节上泪如泉涌。泪水迅速打湿了白色的手帕,呈现出凡人无法想象的瑰丽紫色。不仅驻守在紫宸殿外的太监,就连在紫宸殿内痛饮狂欢的煊帝君臣,也被这魅惑的颜色吸引了目光,如同一个个断掉发条的木偶,呆立在了原地。
有人:五色令人目盲。更何况,这是凡人本来不该看见的神界之色?一时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千千万万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慕紫手中那一方的手帕上。
慕紫笑了起来。她举起了那块紫色的手帕,翩翩起舞。随着她舒展的动作,那块手帕忽高忽地,忽左忽右,仿佛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将周遭所有人都卷带在其中。
霎时之间,仿佛木偶人的发条又重新调好,所有人包括煊帝和朝臣,全都随着慕紫的动作手舞足蹈起来。他们的脸上呈现出深深的迷醉,哪怕是号称丧失了一切乐趣的煊帝,也沉浸在极乐和狂喜之中,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九五之尊,和身边最近的一个大臣拥抱跳跃,欢呼狂笑。
一时之间,整个皇城内变成了狂欢的海洋。所有的人围绕在慕紫身边,贵族拉着宫女,太监拉着嫔妃,甚至连姚启昌和沈予琦两个老对头都拉起手,随同众人一起跳起舞来。那是凡人登仙般的狂喜,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欢乐可以相比。
慕紫冷冷地看着这些狂欢的人群,慢慢地往紫宸殿内退去。她明白自己今天恢复了记忆,而生命也即将走向终点,那么,她绝不会把自己眼泪染成的颜色留给这些贪婪残忍的人类。
拿过紫宸殿内燃烧的蜡烛,慕紫点燃了手中的紫色手帕。霎时之间,紫色的手帕变成了黑色的灰烬,从慕紫手中片片飞散。
就仿佛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珍宝被人夺走,所有的人都朝慕紫扑了过来。他们的眼睛通红如饿狼,他们的手指箕张如鸟爪,后面的人扑倒了前面的人,而更后面的人又扑倒了中间的人,最终,紫宸殿内的一只烛台倒下,烧着了名贵的鲛绡帐幔……
史载:煊帝四十三年千秋节,紫宸殿大火,煊帝驾崩,死伤无数。灰烬之中唯有一枚白色的海螺丝毫无损,当清理火场的仆役们捡起它时,海螺内居然还流出了一滴紫色的水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