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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章 精打细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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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从没听女儿一口气这么多话。也从来不知道,女儿会是这样的口吻: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却丝丝入扣、入木三分,扯得人浑身的筋都紧绷绷地。

你会觉得,她的每句话都暗藏玄机;每句话都有峰回路转般的下文;每个字都有缘由根底。

就是阅历深厚的老人家,也未必个个都能做到这般冷静、从容。

她的是自家的事吧?

这是她的女儿吧?

还是,这些话有人教过她?

可能吗?

而她的话,总是能够一语中的,戳到最关你痛痒的地方。

简直比神医的银针还灵验。

“惩罚孙浣裳这种人,不能急在一时。”

这话冷得叶氏暗中打了个寒颤。

孙浣裳。

叶氏将这个名字用牙齿细细地撕扯。

她开始还觉得,以若萤这样的年纪,直呼一个成人的名讳有些怪异,可转念一想,很快就释怀了。

也许是因为恨透了,才会这样居高临下斥责某人吧?

“那要怎么办?”

“他那种人,一般都很谨慎,疑神疑鬼的。须得等他放松了警惕,最好是等他得意至极的时候,狠狠地给与打击,就如同打蛇打七寸,只一下,省时省力又省心,让他一辈子畏惧,这样才好。”

是很好,简直绝妙。

叶氏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接过女儿递过来的筷子,端起了饭碗。

“这些事,是谁教的?杜先生?”

“哦。”

若萤的回答含混不清,不过不要紧,因为叶氏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上头。

她一心想着怎么解气,就算是眼下不成,只要有可行的好法子,她都会用心去听、去记。

若萤留心觑着,见母亲对杜先生如此的深信不疑,心里越发好奇杜、叶两姓的关系了。

娘幼时在京中住过,那个时候认识了杜先生,彼此应该有所了解,或者,非常了解。

后来,外祖一家迁徙到了昌阳。为了能够在地方上站得稳,别让人欺负,叶氏选择嫁给了坐地户的钟家。

就在这个时候,杜先生忽然又出现了。

虽然大家都避免跟杜先生见面,父亲去芦山干活儿的时候,也从不去杜先生居住的附近转悠,在这个家里,也有意地回避着谈论与杜先生有关的一切事项。

可是若萤相信,母亲一定私下里见过杜先生,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便往来,所以才会打发了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孩子,偶尔上山探望他。

为什么杜先生不能出来见人呢?

除非是身负重罪的通缉犯。

像杜先生那种远庖厨的君子,定是不屑舞刀弄棒街头火拼□□,学问那么好,举止那个高大上,极有可能是作过官的,而且,还是个不的官。

仕途比市井还复杂,朝令夕改、波谲云诡是哪朝哪代都避免不了的。

或许,杜先生就是这种政斗中失败的一方,为躲避政敌的追杀,不得已隐居在一隅,只等着某一日拨云见日、东山再起。

叶氏见她忽然沉默了,只道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便惴惴道:“他、还了什么?”

他?

若萤收回心神,摇摇头。

杜先生没什么,可她有太多的不解:“娘,你一定要留在钟家是为什么?”

为什么?

被赶出家门,这是奇耻大辱啊!以后会遭到怎样的非议与白眼,不用脑子就能想到。这是数代都无法根除的隐痛,三言两语怎可能得明白!

你觉得受了冤枉,可外人知道什么是真相隐情?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相信申明亭里白纸黑字写着的,那才是事实。

就算是谎言又如何?从古到今,因为蒙冤屈死的多了去了:屈原,伍子胥,戾太子,窦娥……还差三房一家?

三人成虎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叶氏觉得才刚吃下去的一口面条,瞬间变成了绳索。

若萤只做不知,静静地表述出自己的态度。

“娘不甘心,只是因为多年的付出未得到回报。娘不死心,冀望着有朝一日,他们能够良心发现,认识到你的好,而后公正地对待你。按理,人都有梦,只是娘这个梦,太遥远了。不但要赌上你和爹的一辈子,还要再填上儿女们的一辈子,娘觉得这划算吗?”

凡人过日子,没有个不算计的,到针头线脑,大到房舍耕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会算计的,都是败家子、不会过日子的愚妇、蠢人。

算计得好的,能够一世富足安闲。

算计不到的,多半都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怎能不算?

别人不,若萤可是很了解她娘,那个精打细算,整个合欢大街上,都难得找出第二个堪与之媲美的。

既然要算,她就跟母亲好好地算一下,看看哪些是母亲漏算的,哪些能赚、哪些会赔,哪些是保本的,哪些是糊涂帐。

“娘你对外祖,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心思吧?难不成送一碗箍扎过去,就为了等外祖还你两碗?送的时候,肯定是没有想过任何回报的吧?从私心里,外祖才是最亲的,因为娘知道,外祖才是那个宁肯自己饿着,也绝对不会让咱们吃不上饭的人。

因为不信任,所以才会想到索取。袋方能心安。可是,你却没想到,他们偏能那么狠心、做得那么绝。如果娘觉得这已经够叫人气愤的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萧哥儿有没有跟你过?

记得上次我刺伤了人家的马,获赔了十两银子的事吗?你以为你把银子藏得很好?萧哥儿到前头玩儿,大太太、二太太,二伯父几个妾,甚至包括家里的下人,绕着弯地套他的话,问咱们得了多少赔偿?银子都藏在哪儿了?

萧哥儿那就是,不管事。不然,家里头哪还有什么秘密。这也罢了,那可是你闺女拿命换来的钱,她们居然还要算计。有这样的亲人、亲戚,娘你能睡得安稳吗?”

“这群杂碎……”

叶氏的牙根都要咬断了。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瑶。老百姓过日子,讲的不过是个礼尚往来。光吃不吐的,那是貔貅,是禽兽。娘你想过没有,这些年咱们打了水漂的东西,要是拿来孝敬外祖,可能二舅早就娶上媳妇儿了。为了无情无义的人,而让对自己最好的人受苦受穷,娘你心里不难受吗?一个只给了你一双筷子两个碗的人,怎比得上连棺材本都送给了你的人?当别人想看你笑话的时候,你固然会难过,可是,你想过没有,外祖会不会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内疚?”

叶氏的眼泪流了一道又一道,把手帕子都打湿了。

若萤便将自己的手绢递了过去。

叶氏一接住手绢,当时就觉出异常了。

泪眼朦胧看不清那是什么,她赶忙揾了揾眼睛,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顿时大吃一惊。

再看若萤,依然是那个样子,天掉下来都不会让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只是,与往日不同。眼前的女儿含着微微的笑意,笑容里有安慰和鼓励。

叶氏忽然就头不疼了、气不虚了、肚子也不饿了。

“我抄了点东西,上次去县城的时候卖了。”

叶氏至此再无疑惑。

若萤可以帮徐图贵抄功课,她的字必定是不会太差劲。至于抄的什么东西,能卖这么多钱,叶氏决定不予追根究底。

女儿肯跟她这么多话,她已经相当地满足了。女儿没有傻,相反地,这孩子简直早慧得令人瞠目结舌。

听听她的那番话,哪句不通情达理?哪句不世故圆滑?哪句不合情合理?

都能考虑得那么周全了,做母亲还担心什么?不但能够自保,年纪,都有了保护亲人、光耀门庭的思想了,谁女儿都是赔钱货?得这么个孩子,胜过给她一座金山银矿。

二十两呐!

简直就是一笔横财!丈夫在衙门里做苦力,一年下来,才拿得回六两银子,其中还包含着饮食。要攒下这二十两,就需要不吃不喝干上将近四年!

一个秀才,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的补助;

令人艳羡的生员,一年能领到的也就是四两廪讫银;

街上杀猪的王屠,那算是个赚钱的,一年下来,收入将近四十两;

一把菜刀,值三十文钱;

四十两银子,能买临街的二层门面一处;

……

有失去才有得。如果不是遇上这此的事儿,这个钱,怕是看不到吧?

加上上次的十两,女儿已经给家里赚了三十两银子。这是怎样一笔账目?

一户平民人家,一年的花销只要一两半的银子,就够了。这三十两银子,足可以让三房舒舒服服过上七八年。

当然,前提是这笔钱得是自用。倘若像以前那样,就必须将孝敬钟老太爷的那部分刨出来。

一想到那些响当当、金灿灿的铜板入别人的口袋中,叶氏的心不由得抽紧了。

也好。

香蒲的对,一拍两散,没什么不好。

赔上她的一辈子也就算了,孩子们何辜?凭什么要继续给那些狠心绝情的人当牛做马?

“这银票没问题吧?”叶氏就着窗口,翻来覆去地端详。

“是真的。”拿到银票后,若萤特意去“天机票号”里咨询过了,事实证明,崔玄真的没有骗她。

“娘快吃饭吧,吃完了,咱们再商量以后的事儿。”

“吃,吃。”

叶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女儿递过来的碗里装着的都是金银珠宝。

家里的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叶氏的的变化,从伤悲到振奋,她的声音越来越开朗,底气似乎越来越充足。

恢复了往日雷厉风行的叶氏,无形中也给家人增添了信心。

她甚至一反常态地给了老三几文钱,叫去大街上买了两斤桃酥回来。

老三就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快要飞到天上去。肯指使他干活儿,这可不是个事情,这表明,妻子是彻底地原谅他了。

香蒲大刀金马地坐在紫藤架下,一手攥着一块桃酥,一手端着茶碗,冷眼觑着他眉飞色舞地进来出去,不禁嗤笑道:“爷,你就是个贱皮子。非要人鞭赶着才自在。”

老三啐她:“你懂什么!”

他自认自己没眼光、没远见、没打算、没胆量。可是一家之中,怎可能缺少个主心骨?

所以,他巴不得妻子强硬一些。妻子越能干,他就越省心。

而且,他发现自打二女儿跟妻子了话,妻子的心情就变得格外地晴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举手投足间,似乎多了点儿什么。

嗯,是大气、阔气。

这不,居然叫他去买桃酥吃。又不是过年过节,这不是很稀罕么!

为什么?

老三抬头望天,阳光灿烂,瞬间花了眼。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老天爷并没有下下铜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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