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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一只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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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杀了他……”

巨大的鸟从屋顶上俯冲下来,旋转人的头颅,咬走罪恶的睾|丸。

伤魂鸟尖利地啼叫。

官夜将头颅和肮脏作为祭品献上,却依旧摆脱不了日日夜夜的折磨,那一句句“杀了他,杀了他……”到底是月对于黄袍之人的诅咒,还是对于他苟活于世的唾弃?

官夜召来伤魂鸟,召来兰草,召来相互牵扯的人们,他渴望一劳永逸的祭祀,可以让他摆脱无止境的纠缠和梦魇。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月?“

官夜瘫在冰面上,声音颤抖,他想起那个满脸笑意的少年,大迈着步子走出木门,挥舞木剑,故意去激怒那些包围住他的官兵们。

明明月可以出一切的。

明明他可以站出来阻止一切的。

懦弱和恐惧成为最坚固的枷锁,禁锢住当时年少的官夜,他站在木门后,正如两年前站在阁楼外那般,只知道颤抖。

“咣当。“

官兵们发出吼叫声。

月高大的身体倒塌在地面,手中的木剑掉到地面之上,血液斑驳在表面,顺延着缝隙继续向下蔓延,蔓延……化为一条条红线,缠绕住官夜的脖子,拖拽住他苍白的大之眼。

从那刻起——从月的眼睛被血液浸染,从木剑被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从布满尘灰的屋子内升腾起腥臭的血味,从月和夜剥离。

恶欲横生斑驳意,血溅木剑棠棣分。

“放过我,放过我……”官夜在冰面上埋首呢喃。雪花洋洋洒洒地洒而下,他的头发、眉毛上,已然挂满雪珠,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中喷出。

“放过我,放过我……”

“兄长。”胖慈眉踩踏冰面,缓缓向官夜走去。

“放过我,放过我……”

“兄长。“胖慈眉被一束飘摇而温暖的光笼罩,光亮散尽后,一个身材挺拔的翩翩公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青丝垂挂,面容依旧是祥和的温柔,嘴角似乎捎带笑意。

“放过我,放过我……”

“兄长,兄长啊。“

元阳手中的星盘随着翩翩公子的移动而闪烁。

这一句句兄长,温和地掺上了几十年的思念,包含无尽的柔情和无奈。他于阴司曹府,等候一人,等渡一人。如今十年已过,他却只等来那人乱天子星盘、被执念缠身而入魔的讯息。

“兄长,醒来吧。“

伤魂鸟包裹住颤动的灵魂,大眼在缝隙中轮转,僵硬在冰面的官夜缓缓睁开眼睛,昏暗的心内缓缓展露开一个缝隙。

他突然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抓住自己的胳膊,叫自己“兄长“的模样

月从到大都是万众挑一的天才。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世,鲜少与人作伴,只喜一人静悄悄地,偷坐在屋内作画。

那时,他还不是那般亲近官夜,甚至还有些排斥。夜从没听过他唤自己“兄长”。

宫中的画师被派来给王公贵族作画,月便一直跟在后面观摩,几乎寸步不离。

后来,月径自拿着画师的工具给父王画了幅画,栩栩如生,看得父王目瞪口呆,怀疑自己不知何时入了画。

宫廷画师惊为天人,有了他的宣传,渐渐得全浔阳城都知道官王府出了个天才,当朝画圣顾弦之,竟然亲自前来求徒。

那个端午,他们去西南妃祖母家祝寿。

月的画作被摆在宴席最醒目的中央。

是一幅八仙过海图,每个仙人乘风归去的姿态都被绘画出恣意的潇洒,清冷的出世气息都快溢出画布。

夜站在画前,张大嘴不知该什么。

海浪占据了很大的作画空间,夜总感觉月作出的大海与其他画师大有不同,并不是单纯波涛汹涌的湛蓝,他还能看到了海浪起卷的雾气、涛水卷起那一刹那的苍白、溅起的浪滴......看久了,感觉自己好像要陷入那苍茫大海之中。八个仙人倒成了画面的次要,人影被裹挟在雾气中,掀起的衣袍在风中隐隐绰绰、飘飘摇摇。每个人都望向同样的方向,朦胧的色调中渗透少许浓墨,给他们坚定而潇洒的超然之感,让人不禁猜想,他们到底是在望这兴洋大海,还是在想那黎明苍生。

夜看过顾弦之十一岁所作的山水画,虽然优秀,但也没有月这般超然的气魄和令人惊愕的别出心裁。更何况,月尚且还在垂髻之年。

宴席开始,月面对众人的称赞,露出羞涩的笑意。

那时的月鲜少露出笑容,夜看到这孩子终于开心,自己也跟着愉悦起来。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人们各自站起来贺词,这次站起来的,是淮安王妃。

女人浓妆艳抹,头上的金银挂饰摇摇欲坠,她端起酒杯,发出尖利的叫声:“看那幅画作,王爷还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啊。”

父王拉着幼的月站起身,直道:“哪里,哪里。”

女人露出怪异的笑容,夜的太阳穴突突作痛,他盯着女人,心中升腾出不详之感。

“这还是要多亏他的生父......呀,王爷莫要介怀,我的不是您啊。”女人捂住嘴发出笑声。

“您的另一个孩子,肯定就作不出这样的画呢!”

窃窃私语渗入人群,像灾疫般疯狂地传播。几个贵族女眷交头接耳地盯住王爷身旁的两个孩子,发出不明意味的怪笑。

月的脸色刷得一下变得苍白。

淮安王妃不依不挠,她翘起自己的指甲指向夜和月。

“你们看看,这两个孩子,根本一点都不相像!”

幼的月在座位上埋下头,在众人的目光中颤抖。

夜想起月好不容易才展露的微笑意转瞬即逝,忍不住攥紧拳头,血液不断翻滚,头颅上爆出青筋。

听闻淮安王妃想要让自己的孩子拜入顾弦之的府下,被拒绝后,竟把怨恨转到月的身上。

“刺啦”一声,木椅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众人的目光转向突然站起身的官夜。

“我们像不像,关你什么事\"夜推开木椅,一步一步地向女人逼近。

王妃被幼的少年震慑住,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轻蔑地逞强:“本来,就一点都不像......”

‘像’字尚未发出,她地脸上突然被一滩酒水泼洒。

人群发出惊讶的喧哗声。

王妃发出短促地尖叫,不慎摔倒在地,珠钗散乱,衣袍狼狈地纠缠在自己的足底。

“既然亲人都必须要相像的话,”夜端着自己的酒杯,毫不迟疑地将剩余的酒水倒在王妃的头上。“那王妃,您的儿子,必定非常像只猪吧。”

杂乱的的发丝有一缕没一缕滴着酒水。

夜佯装惊讶的样子。“呀,猪...湿...了。”

酒杯被抛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人群发出哄堂大笑。

夜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寻那张脸。

幸好。他松了口气。月又找回了他的笑意。

从宴席回去的路上,夜获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兄长”,为此高兴了数月。

谁曾想,他会有这么一天,就算晚上就寝时也会担忧自己被这声声“兄长”拉入阿鼻地狱,总是从梦境中惊醒,为此慢性头疼一整天。

雪越下越大了,细的冰雹打在船板上,发出细簌的响声。

“兄长。”月缓缓弯下腰,蹲到地上,跟坐在冰面上的官夜平视。

官夜睁开模糊的双眼,眼前的不再是翻飞的黑暗鸟兽,而是一个翩翩公子的人影,他有些不明白,是自己死了么,到阴曹地府了么?为什么眼前会有月的笑脸?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眼前的人影。

“我是做梦了么,可你,为什么在笑?你不是来杀我的么,你不是恨我么?”

“未曾。”

“你不是憎恨我,想要拉我坠入地狱么?”

“未曾。”

“你不是怪我苟活,笑我懦弱么?”

“未曾。”

两人一问一答,已是中年的官大老爷像个孩子般,浑浊的泪水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官夜颤抖的手背上,轻柔地回复官夜的每一句痛苦。

月的掌心在夜的手背轻拍,就像年幼时,夜默默守护月那般温柔。

十几年前的马车上,也进行过这般类似的一问一答。那次,却是夜对月的回复。

“我们是兄弟吧?” 月问。

“是。”

“是世上最亲密的人!”

“是。”

“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兄长。”

“是。”

元阳腰间的星盘不断闪烁,他看着这一对阴阳相隔的兄弟相互依偎,默不作声。官夜周身的瘴气在月的安抚下逐渐退却,整个人看上去清醒了许多。

却已是大限了。

元阳顺延末阴的视线抬起头,发现天空中那只伤魂巨鸟表层的冰块已经出现崩裂的态势,零零碎碎地往下掉冰雹,砸在船身,发出“霹雳啪啦“的响动。

官夜捂住自己的肚子,熟悉的呕吐感重新涌上,他弯下身子,用手撑住地面发出猛烈的咳嗽。

最后一只鸟骸,最后一个恶念,被吐出。

官夜看向鸟骸,却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皮,忍不住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的脸僵硬住,眉头弯成一个凄凉自嘲的弧度,“原来我怕了十年的东西,竟是我自己。”

梦魇中的一句句低咒,也不过是他自我的臆想。

最后一只鸟张开嘴。

“伤魂鸟下伤魂情,血染人面伯仲离。在下官夜,官王爷之子,月替我而死,由是心生怨愧,想要通过杀人来赎罪。”官夜的身后,也浮现出虚幻的图景,其中,少年豁然泼洒酒杯,用瘦的身躯护住身后的月。画面一转,已然长大成人的少年倚在亭子旁,捎一脸笑意,静静地看着亭子中舞剑的身影。

官夜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明,他抬起头,缓缓睁大眼睛,没头没尾地道上一句:“我想,我知道父王为什么要在木剑上刻着‘逍遥’二字了。”

老王爷的二字逍遥,是对兄弟二人的祝福。祝福他们可以摈弃血缘的障碍,摈弃怨恨的禁锢和流言蜚语的干扰,兄弟二人可以真正地逍遥此生。

“可惜,我错了。”

元阳站在原处,拿起从官爷房中取出的木剑,用目光端详那两个遒劲的字体。

苍白的人脸在地面微弱地挣扎,黑色的翅逐渐停止挥舞,白气蒸腾,人脸和鸟身化为黑水,黏稠地滴入木板的缝隙。

“月,你再一声那句话吧。“

月平静的眼中终于出现波动,他试图伸出手抓住眼前露出释怀笑意的夜,可在下一瞬,他的手却穿透一片虚无。

夜的身体逐渐扭曲,缩,直到变成一只大眼的伤魂鸟。

它挥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仿佛在催促月。

官月半张着嘴,眼中滑遗憾。

“我只要兄长,就好了。“

天空的雪,愈发大了。

随着这句话下,伤魂鸟扑朔翅膀,像离弦的箭般飞起。它在空中盘旋,俯冲到元阳手中的木剑处,用爪子在其上摩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咕咕,咕咕。“

它最后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月,转头飞向天空。

夜扑腾它的翅膀,飞向飘着雪的天空,纵然是白日,它也会一直盘旋,盘旋……直到夜晚的新月升起,点缀漆黑的夜空。

“砰。”

天空中凝固住的巨大神鸟突然发生剧烈地晃动,大块大块地掉碎片,腾起阵阵冰雾。巨鸟碎裂,化为无数只漆黑的伤魂鸟。

百鸟争鸣。

众人向天空望去。

大群的伤魂鸟如同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黑色帘幕,遮蔽住暗红的云层,它们的拍翅声就像暴风骤雨,在众人的耳膜中引发晕眩地鸣叫。无以数计的暗灰色鸟喙,无以数计的青色瞳仁,它们划破空气,疾速地冲向天空。

“不要,不要!”

蹲坐在地上的矮老板突然跳腾起来,疯魔般得向伤魂鸟飞散的地方奔跑,他大声地喊叫,在快要碎裂的冰面上滑稽地蹦跳。

张甫天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抓到一个衣袍角。

田三庆跑着,跳着,眼中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脖子上的青筋醒目地浮出。于他而言,这漫天飞舞的,不是伤魂鸟,而是一枚枚飞逝的铜钱。

再往前跑,再往前跑……

田三庆的面前,是薄碎的冰层,汹涌的海水在其下蓄势待发。可他丝毫没有迟疑,只是大步地迈着,不管不顾自己脚下正“咔擦咔擦”断裂的冰层。

众人的眼中,他逐渐变成一个黑点,从船身的冰层滑走,向遥不可及的天际飞奔而去。

终于,田三庆踉跄,不可避及地陷入一个冰洞。

他没有挣扎。

冰冷的海水猛得灌进他的身子,将他拽入无底的深渊,眼中、耳中、鼻中、嘴中都塞满呛人的冰凉,他的四肢蜷缩在一起,稀疏的头发在海水中漂浮。

模模糊糊中,他又回到那个发霉的水缸,回到那个满是泥泞的脏地。

暴风骤雨般猛烈的拳打手踢后,丑陋的少年蜷缩在泥水中,眼睛麻木无光,缓缓流出因疼痛而溢出的眼泪。他的脸上黏着水藓,他的身边洒发臭的铜钱。

浑身四骸都在发痛,少年艰难地撑起自己的手臂,心翼翼地、一枚一枚拾起地上的铜钱。

他拖曳着瘸腿,缓慢地在泥地上踉跄,拖出两道长痕。

回去的路上,街市上的人们都避之不及,远远地便捂住鼻子绕道而过,他依旧拖曳着脚步往前走。

他的肚子在咕咕作响,他要用这些铜钱买一顿饭,填充饥肠辘辘的痛楚。

他停驻了脚步。

街头,一个肮脏如他的孩子,分不清男女,正窝在角瑟瑟发抖。可能是饿了,可能是病了,瘦弱得如同树叶般的单薄身躯,正在微弱地喘气。

那东西,正用微弱的光亮看着他。

丑陋的少年僵硬地露出笑意,沾满泥土的脸更加丑了。

他走上前,东西害怕地往角处缩。

“哗啦。”

所有的铜钱都掉在东西的面前的纸板上,一枚一枚,发出悦耳的声响。

丑陋的少年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因被发霉的水呛过而喑哑,话的时候喉咙隐隐有灼烫的痛。

“我没有名字。”东西用力地攥紧纸板上的铜钱。

“那我叫你兰草吧。”

少年完话,便拖曳着步子离开纸板。

他是个泥地中的人,浑身恶臭,可他喜欢兰草的香味,淡淡的,好似能够洗涤一切肮脏。

铜钱,没了。

少年又恢复麻木的神情,腹部是火烧般的疼痛。

田三庆在海水中挣扎,七窍中已然溢出丝丝缕缕的淡红血丝,如同兰草的枝蔓般向外蔓延,蔓延……蔓延到深不可见的海底。

风吹起,元阳的朱红衣袍在漫天雪地中飘荡,醒目得如同妍丽至极的妖花。

他挽住手中的剑,朝遥远的鸟鸣处道了声“逝者安息。“

雪已经停了,阳光穿射到舱板,冰冻逐渐消融,变成瘫软的水流。

身后的末阴神君恢复原有的模样,玄剑收起,他的脸上又盖上那层面纱。

“见过两位神君。“月走上前,朝元阳二人鞠了个躬。

“你是……”元阳转过头,仔细看了看月周身的气息,“鬼差?”

“是。”月笑了笑,“神君似乎在寻人?”

元阳拿起手中的星盘,那个烫金的点依旧在不断地闪烁,但始终不是元阳企望的那般闪烁。

月,是转世魂魄,却不是战神。

“神君,可否将这木剑还给在下?”

“当然。”元阳将手中的木剑递还到月的手中。

“对了。”月摩挲手中的木质,将那两个字在自己的手心摩挲,“在下不知道两位神君到底在找谁,但父王赠予这把剑的时候,曾告诉过我和夜,这把剑,是一位剑客赠予他的。”

“剑客?”

“对,修真界的剑客,或者,剑修。”

“是怎样的剑修?”

“其他在下不知,只知道他是一位信奉逍遥宗的剑修。”

‘逍遥宗’三个字一出,便如同惊雷般劈在元阳的心上。上古战神逍遥,不正是那人间逍遥宗的始祖!只不过年代实在久远,战神留给仙境众人的印象都虚无缥缈到只剩下《上古异志》上模糊的图画,于人间,恐怕早就被遗忘在众多的神话中,湮没无踪迹了。

竟不知,还有信奉逍遥的剑修。

元阳转向妖君,隔着面纱,他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同他一般的内心波动。

“两位神君,时间到了,在此别过罢。“月扬起手中的木剑,远远地朝元阳他们挥手。

天空中的风逐渐转暖,吹拂在人脸上,很是柔情。

舱板的仆人们逐渐苏醒,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甩甩脑袋,赶忙将跌坐在地上的各位主子扶起,送回舱房去。

“慢点儿,慢点儿。”

月走在尚未消融的冰层上,挽着剑,身体逐渐稀薄,随着他的走动而化为絮状的碎片。

他最后望了一眼辽远的天空。

万里无云。

远处,似乎有夜的鸣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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