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1 / 1）

孙易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在他的认知里，人类是直立行走的物种，手有手的责任，脚也有脚的义务，它们分工明确，互不干扰。天空飞翔的鸟类，它们没有手臂，翅膀是它们的“手臂”；水里生活的鱼儿，它们既不长手也不长脚，只有巧的鳍和尾；除了少数的食肉动物，它们前后肢同样灵活，不仅拥有强健的四肢，往往还牙尖爪利……这些都是大自然平衡了多少年的结果，他分配均匀，裁剪合理。没有手的，就给翅膀让它飞翔；不会走的就给鳍尾让它畅游；生存环境艰苦的，就多添技能点，让它有资本驰骋，繁衍下一代……

不管怎么，大自然似乎从不偏袒谁。他会让你活着，却不会让你活得太好，没有谁是绝对的霸主，没有谁是大家都向往的存在。

但这也只是以往的认知罢了，这一刻，所有的理论都被推翻，孙易敛突然意识到：大自然也不是绝对公正的，他给这个人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萧弘简直是违反常规的存在！

孙易敛还没来得及跑到出口，萧弘已经先一步到达他前方的围网，只见一道黑影迅速逼近，贴着网面开始向上攀。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眼前就只剩下“簌簌”颤动的铁网了，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黑影，他扬起了头，下一次心跳还藏在胸口，萧弘已经来到他的头顶上方了。正好收了动作，蹲立在围网的顶端，他宽阔的背吸收了千万束阳光，在球场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下方瞠目结舌的少年。

萧弘一刻不停，调整好姿势一跃而下。在离开网面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时间在孙易敛的脑海中被无限拉长，萧弘背对着太阳，头顶明艳的阳光替他晕染上一层金边，悬在上方缓慢地“飞翔”。移动的间隙，光源流转变化，奇特又梦幻，好像一轮活着的太阳！

直到他地的一刻孙易敛才惊觉一切都晚了，萧弘丝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腾地而起，借着冲劲一把将人按回拦网上。

球网“砰”地发出巨响，摇晃个不停，狮子爪下的兔子被死死摁住，一动不能动，孙易敛瞬间失去了求生欲。

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15秒。

脖子被人从后面钳着，后背也挨了一膝盖猛击。最重要的是脸，他觉得自己被铁丝网这么一“摩擦”，肯定破相了。

这时身后的人贴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得意地嘲讽：“你怎么不跑了？恩？”

孙易敛寒毛直立，不顾一切地哀嚎：“放开我，快放手！疼……疼疼疼……疼死了！”

萧弘很烦他这么大呼叫的，“你跑什么跑！”手上逐渐放松了力道。

一被放开，疼痛感愈发明显了，全身都疼，脸上也火辣辣的。还好他侧了下身，没压到受伤的左手。

他缓慢地转过来，捧着左手反问：“那你追我干嘛！干脆让我跑啊！”王子情绪激动。

“……”萧弘不想跟他讨论这种无脑的问题。

“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当然跑啊！”

萧弘没理他，他关心的重点不是这些，他一步一句地逼近孙易敛：“今天来宿舍楼下堵我？”

“把我按在舍管的饮水机上？”

“强吻？”

“见一次亲一次？”

“爱我的狗？”

他慢慢靠近，孙易敛被迫后退，等他一句一顿地把这人在社交网络上的言论全抖了一遍，孙易敛已经无路可退了。好不容易脱离球网的身体又严丝合缝的贴了上去，萧弘一把钳住他的下巴，拇指和其他手指分别扣住他的两颊，强迫他抬起头，威胁道：“怎么不来呢？恩？害怕吗？”

无以名状的恐惧感席卷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被揍出心理阴影了，强烈的压迫感令他害怕得发抖。就算瞎了，他也不想去看萧弘的双眼，这种感觉……不管怎样，谁也不愿同死神对视！在这样的距离下，空气也被斩断了，仿佛被卡主的不是下巴而是他脆弱的脖颈，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残存的理智向身体发出了警报：不行！不可以！

他发动全身力量开始拼命挣扎。

萧弘把他张牙舞爪毫无章法的不屈模样看在眼里，发现他不顾一切要抬起受伤的左手与他搏斗的时，他总算放开了他。

孙易敛重获自由，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他喘息着吼道：“你对我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蚀骨的恐惧，钻心的绝望，没有来得只想放弃，他魔怔想：这绝对是萧弘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萧弘很想笑，你是不是失忆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刚刚把你按在球网上摩擦，这么快就忘了？

孙易敛的理智回巢，他只是一时间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你想怎样？”

“你呢？”

萧弘把手插进兜里，我等你践行你的诺言。来啊，你不是很会嘛？话可得算数。

孙易敛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怒视着萧弘，“我的左手已经骨折了！是，我之前是冒犯了你！我就不该去喝什么酒玩什么大冒险！所以你揍我，我也认了！是我活该！”

“但是你看到了吗？”他试图把左手举起来，“因为这个！我所有的付出也白费了！我没办法参加银河计划！我……”

孙易敛试图平静下来，“我不知道我的动态为什么会被你看到，但那条动态只有当时在场的几个学长能看到！我只希望事情快点过去，而你呢？你把它捅到网上去让几千几万人看！让它没完没了！”

“你可以生气，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做事不计后果！我就不能用它来气你么？你凭什么！”他把这几日堆积在心里的所有不爽一次性全部发泄出来。

“我做错的地方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喝醉，不该去玩什么大冒险，更不该冒犯你，对不起！”

“我本以为我们扯平了！你要是揪着那几句话不放，那我倒是想问你：伤人也要负责任，可是你有吗！”

面对孙易敛的诘问，萧弘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不过我也不需要。”孙易敛再次看向他，此时已经一脸平静。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理了理凌乱的衣着，揉了揉脸，忍着没叫疼。

“现在可以扯平了吗？”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不会让任何有机会阻止我参加银河计划。”

“我要走了，请你让开。”孙易敛不再看他，自顾从他身边挤过去。

萧弘沉默着往后退了一步，让他离开了。

心里空荡荡的，他漫无目地在校园里走着，脑海中不停闪过孙易敛愤怒又倔强的双眼，他不知道孙易敛的是真还是假，当时无法取证。

走着走着，他再一次走到了信息牌前，他走过去，呵，那天果然没看错，下雨的那天他恍惚瞥到的就是孙易敛。

这是一则喜讯，一则孙易敛的荣誉喜讯，他的照片被放大得不能再大，标题粗粗的——《学校首位蝉联四年的奥赛连冠王》。

没记错的话，孙易敛大四，也就是……

那这家伙还真没有痴人梦，他的确有可能成为银河计划的最佳人选，毕竟当代数□□用广泛，只要跟科技沾点边的都稀缺数学人才，数据、运算，这些都是科技的命脉。

如果他的全都是实话，那么自己，好像亲手折断了一员猛将的翅膀，断送了一个人的未来。

银河计划……

少年的思绪渐远。

就算没有半点兴趣，“银河计划”这几个字于他也已耳熟能详了，这就跟古时候的征兵令，可能级别相对高出许多，毕竟古代的将士是为保家卫国而战，银河计划则是为了人类文明而战，战都是在吹嘘自己，毕竟现实摆在眼前，人类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应对。

银河计划最早是由银色联盟发起的人类对抗未知文明的作战计划。联盟的创史成员国有15个，如今已经增加到125个国家，这是一个全球性的反战联盟。联盟至今为止都未公开过敌方的任何情报，普通人理解这是机密，可萧弘想他们恐怕根本不知道是在跟谁作战，所以也讲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把一切都捂紧，创造假象。

一场连敌人影子都抓不住的战役，凭什么觉得能赢？

那些被包装成英雄的殉亡者，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做出了哪些伟大举动？他们的牺牲换取了什么？

这些统统不知道，外界连一篇《参与银河计划的二三事》这样的文章都不曾出现过。

有的只是联盟投资建成的一座座纪念馆，它们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世界的统治者们强迫大家去记住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却不肯透露关于这位英雄的一星半点，他们最终留下的只是无数出现在纪念碑、文化墙、楼层广告甚至机场候机大厅屏幕上的海报、图像，上面有英雄们穿着带有银河计划勋章战服的模样，摄影师把他们拍得像好莱坞的动作明星一样，眼里有光，神情坚毅。他们的群像犹如一支末日军团，浩浩荡荡，无坚不摧，好像光看着就能预感到胜利的来临，让人有无尽的希望。

可每个主角的下方通常只缀着一行简陋的文字，伟大的某某某将军、队长、士兵光荣牺牲于某某某年的XX场战役。用的还是全英文的。

联盟代表人民赞美这些最英勇善战的“空壳英雄”，并鼓励更多勇敢卓绝的年轻人加入他们，成为下一批出现在数字显示屏上的照片及一段英文。

关键是还真有数不尽的青年前赴后继，一心为此，永不回头。

那些都是狗屎！萧弘这么想。他才不会傻到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奉献自己的一生，这些该死的东西就应该被埋在土里，踩在脚下。

夜幕慢慢沉下来，他差不多在外面晃了一整天了。在石阶上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看着不远处校史馆外墙上的巨幕显示屏，上面滚动播放着银河计划的预热宣传视频，以及一条夹杂在几个官方广告中间的寻人启事：

全屏的黑色背景，配上中间几行闪着绿光的字——“寻找一位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的帅哥，如果大家看见一位穿黑色上衣、深色牛仔裤完全不想理你的帅哥，那么请帮我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萧弘，如果是的话，请帮我转达他，他的室友正面临生命危险，请他速速回寝室！谢谢！”

萧弘：“……”

郭宇超你又在搞什么飞机！

你可千万别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