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陌路（1 / 1）

匆匆出了病房，一阵急促的眩晕感袭来，牧宁一时不支，一只手撑墙半跪在了地上。

宣宁这几年无心打理自己，自二人没再见过后头发从来就不曾剪过了，此时栗色的软发已经长到腰臀迹线了。牧宁半跪在地上，头发就已经拖到了地面。发虽遮住了他的脸，却没挡住一只伸过来的手。

牧宁抬头，身体却一瞬间凝固。

两个人，一个静止的世界。

景荼微微弯腰侧着身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援助之手。

他没有动作，眼里闪过挣扎，以及无端的、莫名的、琐碎的、犹豫的、乱情交织的神色。没有想到相遇会在这种情形，最后的离别还历历在目。眼前，景荼还是景荼，淡漠的、幽深的、让人看不透的；而他，改换了身份，却还是改不了面对眼前人心中的悸动。

“宣宁？”对方眼中的神色好复杂，好熟悉，眼神，多么像，甚至神色气质和容貌都很相像，可是，却不是他。

景荼叫他宣宁，是了，景荼不识得他了。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扶着墙半跪在地，抬头看着前面的人，眼神迷离又飘忽，任由发丝随意散开；一个立在那里俯身出手，也惊愕于这熟悉的眼神。

“阿宣。”

牧宁回了神，闻声回头，景荼也顺势看去。

高阶快步上前来，看见景荼，点了点头示意，便放下手中的饭盒，俯身去扶牧宁：“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出来了？你嫂子给你煲了鸡汤，我刚带来，趁热乎快回房去吃。”

“谢谢。”高阶一手扶着牧宁，一手提起饭盒对着景荼点头告别；牧宁投给景荼一个幽邃的目光，低下头吐出这两个字，却不知是对谁的。

景荼目送两人离开，一时不知所想。良久，转身推门进了牧宁奶奶所在的病房。

“您可好些了？”

“景先生来了。”牧绣赶紧起身。

“劳烦您了，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每天都来，您这工作也忙，不要这么辛苦。我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养几天就好了。曾经阿宁告诉我是您一直资助阿宁和阿绣上学，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如今又这么给你添麻烦，实在太过意不去。”奶奶放下手里的饭食感激地着这番话。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没照顾好阿宁。”

“您千万别这么，这都是那孩子的命。他从身体就弱，如今这样，唉，这都是各人的命数吧。人活一世，各自有各自的劫难辛苦。”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保重身体。”

“我晓得的。您也不要为了阿宁的事太费心神，毕竟受您照顾了，您的心意我们都记在心里。”

“刚才，宣宁是来探望么？”

“景先生也认识宣宁？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听奶奶病了很着急呢，特意过来看望的。”

“嗯，他是我教过的学生，确实和你哥哥关系很好。”

“阿宣，刚盛好的鸡汤，快尝尝，还是温的。”

“谢谢，先放下吧，我晚些喝。”

“不行，凉了就不能喝了，你现在好歹喝一点，不要想着偷偷倒掉，我会看着你喝的。”

“我不吃禽类，汤也是不喝的。”牧宁认真地看着高阶，一字一顿地。

“别诳我了，只是一点汤还喝不得了？别想着像你平时那样随便对付一顿就将就一天，这次不行，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再这么下去，不失血过多，直接就厌食而死了。好歹喝一点，别辜负你嫂子的一番心意。”

看高阶这倔强地想要自己喝下去的劲头，牧宁勉强端过碗来，用勺子搅了搅，嘴在勺子边沿微微抿了一口。似乎刚进嘴里抿出味儿来，牧宁啪的把碗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过头就向着另一边一阵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

“哎，你这……”高阶看他喝了还欣慰呢，结果马上变成这样了，他赶紧起身去拍拍牧宁的背好让牧宁缓缓，“你慢点，好些了吗？喝点鸡汤还成这个样子，你这就是平时太对付了，好东西摆在眼前都没口福。”

“我过吃不了的，不是骗你。”牧宁缓过劲慢慢地。

“看你这，那你还能吃点什么？我叫你嫂子熬点瘦肉粥吧。”

“我不喝粥。”

“你、这就是你任性了。不要闹，喝点粥养养胃，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唉！”

“你要是实在要让我吃东西，就带点我想吃的吧，冬瓜汤，或者一碗酸辣面。”

“净吃些没营养的，酸辣面你那胃受得了吗？”高阶着就拎着收拾好的饭盒往外走，“冬瓜汤是吧？勉强能接受。你好好呆着，我一会就带回来。”

“你的鸡汤怎么办？”

“倒了，不然怎么办。”

“别浪费嫂子的一番好心。倒了多可惜，几乎都没喝过。”

“那你也喝不了，我能怎么办，你嫂子看我原封不动拎回去指不定该我办事不力了，这倒是事，可她看你不喝又该心疼你了。”

“既然这样，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把这汤送到出门左转，到了转角的第一间病房里去。”

“那边是有什么人吗？”

“我……牧宁的奶奶。她病了，我刚看过她。”

“你啊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怎么不多上心上心自己的事。那你要自己送去……算了还是我去吧，你好好歇着，别到处跑，晕倒在外面也着实难看。”高阶最后一句虽然不怎么好听，但还是为着牧宁着想。

“别提我。”

高阶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牧宁，停了一下：“好。”

“何总。来看阿宣？”高阶刚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的何岁?觥

“他醒了吗？”

“醒了，可这鸡汤他喝不下，我正要去给他买点别的。”高阶拎着饭盒示意，“何总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他没事了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何岁?鏊低曜?砝肟???遣桓医?ィ?滦??醇?约夯嵘??质艽碳ぃ?故遣蝗眯??醇?暮谩

高阶把鸡汤给牧宁的奶奶送去，了会儿话就走了。牧宁奶奶心里也直感动，连连牧宁有高阶他们这些朋友是牧宁的福气，也谢谢他们对自己的关怀。

“景先生，吃点东西吧。”时初进了屋，把一碗羹汤端到景荼面前。

“拿下去。”景荼语气冷漠，看也不看。

“可是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会撑不住……”

“出去！”

时初咬咬嘴唇，把东西放在景荼身边的桌案上，默默退走。

“东西拿走。”

“可是……”

啪啦一声，时初还没完，一碗汤水被景荼打翻在地上。

“先生……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么折磨自己，时初……看了也心疼……”时初眼里闪着些许泪光，嗫啜着道。

景荼冷眼看着他：“你还记得你住进来之前我过的话吗？”

“记得……先生让时初，不要有非分之想。”时初白着脸道。

“还有。”

“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关于牧宁的事。”到这儿脸色又煞白了几分。

“那我问你，那把道具匕首，你怎么解释？”

时初当即吓得一步踉跄：“我……先生，先生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拿真的匕首给他！我开始是想教训他，他那么自私，霸占着你的爱还不珍惜，有恃无恐，还在外面和别人眉目传情，让你为他不知道生了多少气，伤了多少心，我都看不下去了都替你不值！我只是想教训他，可是怕你看到他受伤会更伤心，我就把真的换回来了，就放在化妆台的另一边，我没想到他会拿了那把真的，我没想到，我，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先生，先生你不要把我送给警察，我没有真想要害他的，我没有……”

景荼冷冷地看着他，尖利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看透，好久，他才开口，语气冰冷：“你走吧。”

“先生……”时初脸色颓败。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回景戎那儿去。或者，你现在就去你该去的地方。”

时初紧紧咬着唇，眼里泪水打转，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出了门去。

景荼在屋里坐了很久，终于还是起身出去，到了牧宁的卧室门口，手就放在门把上，还是停住了，轻轻握了握拳。

曾经牧宁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他从来也不敲门，总是推了门就进去，这是他的家，他有这个自由随便去哪间房。他就是想看看牧宁在干什么，虽然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还是好奇，所以从来不敲门。

牧宁的门永远也不会锁，会为他留着，可是此刻，为什么没有勇气推开呢？是怕看见里面空寂寂的没有熟悉的身影了吗？

最终还是推开了门，里面一切整洁，床很整齐，白色的衣柜也一切有序，桌案上还立着牧宁常看的几本书，旁边的窗户上窗帘在微微的风里晃动。

看见那窗，景荼想起了那个宁静的夜晚，他第一次看到牧宁不是在收拾房间，更不是在伏案做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工作，而是站在那窗边，微微抬着头远望星空，动作生疏地吸着烟。那一刻很宁静，他至今记忆深刻，想起来，心里还有微微的暖。

“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从田野上度过的四时。你要静守，度过你心里凄凉的冬日。——纪伯伦《先知》”指尖触碰到桌案上这些书，景荼发现一本书页里露出一角的纸片，纸片上写着这句话。

摘抄的字迹隽秀，是牧宁的。

仔细再读了一遍，心里的刺痛就越发明显起来。阿宁，这是你曾经在这里某时某刻的心情么？

如今，你又把这份心情留给了我，这算不算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