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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Take the torchlight(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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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无夜

女人在灶上支起一口锅,将一些土豆倒进锅里,没有细盐,只好用刚晒出来的盐晶代替。

孩子循着锅里的蒸汽走过来,他倚着墙问:“你是不是女巫?”

“不是,”瘦骨棱棱的女人平静的搅拌着土豆,“我是在做研究。”

“没有正常的女人会偷尸体做研究。”孩子并不相信,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横躺在桌子上的鸟嘴面具。

“没有消毒,你在带上手套之前最好不要去碰——所有。”搅拌工作已经结束,女人将汤勺反扣在锅沿,又抖开了搭在桌子一角的围裙,戴上手套,开始料理地窖中的尸体。

“神父不喜欢偷尸体,让我——让我们,多加留意。”孩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坦然的加上了“我们”。

女人知道他的“我们”,是这座城中其他的流浪儿。

于是女人笑了一下。她身材颇高,又干瘦,为了躲避追捕卖掉了之前蓄起的长发,现在的头发只齐到耳根。只有笑起来的时候,她才像个女人。

“你会告发我吗?”她半认真半玩笑的问。

“也许会,在我实在忍受不了你做的煮土豆之后。”孩子认真的道,他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实在难吃的要命。”

女人喉间迸出一串低哑的笑声,然后她解开了白麻布罩衣的带子,露出里面的深蓝色长裤和褐色上衣。

孩子向灶旁走去,他拿起汤勺,将锅里黏糊糊的煮土豆舀到碗里,坐在桌边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女人并不介意,她正在收拾自己的解剖工具。

然后女人也坐到桌边,在她舀土豆泥的间隙,孩子:“你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女巫。神父女巫和恶魔交易,但你很穷。”

女人从锅沿抬起头——唯一的一只木碗给了孩子。“我在与真理交易。我的研究将会使我得到我想要的,证明那个死而复生的人是个谬论,我们将不再听命于真正的恶魔。”

孩子知道她的“恶魔”是什么,教会、神父、赎罪券、一切肥头大耳的僧侣、教皇。

于是孩子也不话了,他沉默的吃完属于自己的那份煮土豆,转身去水盆边洗碗。

“你不是正常女人,你也不是正常女巫,你是个疯子。”孩子背对着她冷冷道,“在你救人之前,他们就会把你绑到火刑架上烧死。”

我甘冒一死,女人想。

她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消息不断传到西西里边境的这座城,从孩子那里传来,从城中传来,从宗教裁判所的大肆宣扬中传来——她的友人已经死在巴塞尔的鲜花广场,她曾经信任的朋友告密了她,使她不得不四处流亡。脑满肠肥的恶魔继续屠杀着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呼告者。

上帝是一个骗局——她所解剖的尸体越多,她就越相信。疾病不是神罚,圣水也挽救不了人的生命。

于是女人回过神来,她拿起门背后的铁锹,指挥着孩子用裹尸布包裹起简易工作台上的尸体,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尸体需要掩埋,腐败的尸体会带来新一轮的瘟疫。

女人下完最后一铲,将裹尸布中的尸体仔细的放进墓坑。将裹尸布抖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灰暗、生满老茧、骨节粗大。

她又想起她还是少女的时候,这双手如何的干净、白皙、纤细柔美,即使手上佩的是假宝石戒指,又足够她在舞会中大出风头——巴纳克尔毕竟是个“上等人”的姓氏,这要归功她的某代先祖。

孩子举着火把走到墓坑前为她照明,女人爬出墓坑,对他笑了一下。像刚刚醒来爬出墓地的吸血鬼,孩子腹诽道。

他对偷尸体并没有什么所谓,他偷过钱,闯过空门,甚至跟一条饿的眼冒凶光的流浪狗抢那些上等人的剩饭——他赢了。他自认与这个女人也并不是那么相熟,她雇佣他探听城中和别处的消息,外加代她跑腿——在她需要采购和寄信的时候,或者送书。女人接了份抄写的活,勉强供的起两个人吃用。

女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填平最后一铲,然后她走上前来,接过孩子手中的火把,“走吧。”

孩子沉默的走在她前面一点,女人并不计较他的失礼,他们现在几乎是一类人——尽管女人曾以“艾伦伯纳德”的身份成为学界翘楚,但教会容不下与上帝分庭抗礼的学。

解剖学家与贫儿也没有什么两样。女人低低的从喉间咕哝出点笑声,孩子脚步顿了一下,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选择问询。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不该。

于是女人又为孩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过早的聪明,心里都埋着片荒原。

女人将铁锹靠在门后,换上了她那身法兰绒的白色睡裙,她刚刚在林中的溪边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尘土,这使她看起来又像个光彩照人的巴纳克尔。

她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招呼孩子道:“你来,今天继续学下一篇课文。”

孩子顺从的走过来,两个人挤在烛台下,慢慢地翻开国文课本已经变黄发脆的纸张。课本是孩子从某条后巷的垃圾堆里翻来的,打算用它来垫桌角。女人制止了他,异想天开的要教他读书,又从她的雇主那里借来了几本老旧的课本。

她以为她是我母亲,或者我姐姐,孩子在她心翼翼翻页的间隙不免刻薄的想。一股全然陌生的感觉涌现在他心头,他不知应对,于是选择了自己惯常的刻薄。

但他不讨厌课本和课文,女人的声音虽低沉但不难听,也让他习惯每晚惯例的聆听与识记。而且他能从这种学习中获得某些虚荣感,当他能够用学到的新词将城东的吝啬太太比作细脚圆规的时候——那位惯于以刻薄话招呼他们的太太常叉着腰站着。

他几乎要沉醉到那种令他渴望的飘飘然中去,直到女人合上了课本。云端的宫殿阖上门扉,清冽的溪流入深谷,倦鸟投林,烈火燃尽……一切在他眼前消散,他又回到了林边屋的桌旁,面前的烛火跳跃了两下,噼啪一声爆开。

“今天就到这里。”女人轻声,随后她自顾自的掀开了堆在床外侧的薄被,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睡吧,还有明天呢。”

孩子吹熄了烛台,在月光中摸到了床脚,然后在靠里的一侧躺下,将自己裹进较的一床被子。他回想着刚刚心中的悸动,辗转反侧,很久才进入梦乡。

女人仍没有睡下,她的手摩挲着床褥——那底下有她和友人往来的信件,每个字都令她心潮澎湃,久久难眠。

她几乎可以将每封信倒背如流,最上面那封信是昨天孩子带来的,新的开头是:亲爱的爱丽丝……

亲爱的爱丽丝:

你大概已听了我从他们的监牢逃出的消息。我很好,一切顺利。你在上封信中你将前往西西里,希望一切好运。我也预计将取道日内瓦,前往那不勒斯。或许我们可以汇合呢。

祝我顺利罢!

你的最忠诚的,赛维塔

亲爱的爱丽丝!女人反复咀嚼着这封短信。写这封信的友人在黑暗中永远地沉寂下去了,又有一些什么在悲哀中抬起头来。

我甘冒一死,愿在这幅黑沉的铁幕上凿出一个缺口,女人想。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曾在教会学校读书的那段日子。她离家出走,从爱尔兰逃到法国,改名换姓、乔装改扮混进了一所男校,以逃避与那个没贵族的婚约——她对那副黄鼠狼般尖酸刻薄的嘴脸记忆犹新。

然后她结识了赛维塔,他则带她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从此有了一对奇特的组合,天天泡在实验室的怪胎和异想天开的疯子,两个密谋颠覆上帝的家伙。

那大概是她毕生最快乐的日子了。

女人在黑暗中无声的笑起来,随后也渐渐入眠。

十天后女人写完了最后一张稿纸,又趁着夜色去了教堂的墓地。

树后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如果孩子在这里的话,他会认出这正是临近的住户家的女主人,但女人并没有发现她,她忙于躲避守墓人的巡视。

孩子次日一大早去了城里送书,他回来的时候,街上因为不知道是谁的□□一片喧腾,但他没心思去管。

孩子穿过喧闹的街市,又在林中逗留了一会才回到屋,女人并不在地窖里,她的手稿散一地。

□□!是外面的□□!

孩子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在直通广场的大路上他远远看见了女人,高瘦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袍被绑在火刑架上,像一只孤零零的乌鸦。

紫色祭披的神父在做弥撒。依然是熟悉的唱词,孩子却突然产生了某种抵触,他脚步放慢了些。他走到广场旁边的时候,布道恰好结束。

“我无罪可认,你们不该杀我。”女人平静的。

“你违背了《圣经》的教义,亵渎上帝!不可姑息!”

“她是女巫!”

“烧死她!”

“烧死不洁的女巫!”

岂不知教徒要审判世界么?

若世界为你们所审,难道你们不配审判这最的事么?

岂不知我们要审判天使么?何况今生的事呢?

女人大声笑起来,她的声音已因为之前长时间的高声辩护而嘶哑,更像墓地中尖笑的乌鸦,“你们的信仰将是你们的掘墓人!”

台下沸腾起来,声浪逐渐盖过了判决书的宣读。

“肃静!”裁判员举起一只手,台下的骚动声了些,他得以清晰的读完最后一句判决,“邪恶的女巫将接受火焰的炙烤,而我们将维护我们的纯洁。”

一个衣着华丽的人点燃了她脚下的干柴,女人的半个身子一瞬间被裹在火里,像一只巨大的火炬。

黑暗中没有火炬。

她已点燃自己。

他不想再看了,孩子飞快的跑开。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浪儿。

他跑了很久,直到他精疲力尽,才发现自己停在了林间屋的门前。

他走进门,擦亮火石将矮桌上的烛台点燃,举着烛台下到了地窖。

地窖里已没有人,他俯下身去,捡起了散一地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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