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哥们儿，扶我一把（1 / 1）

我又下意识的伸头瞅瞅，可他没有给我继续研究的机会。他移开放在我胸前的左手，右胳膊使劲往前一推，我就这样站稳了。

原来他在我后边，在我向后倒下的瞬间用右胳膊挡住了我的后坠，左胳膊也压在我的胸前。应该是慌乱之中的下意识行为。我站稳之后才看清，他的两只手都端着饭缸，两只拇指都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的包子清晰可见。凭我多年吃包子的经验，这应该是韭菜鸡蛋馅的。

他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白体恤，上面画着几根翠竹，有几片叶子已经洗的看不出颜色了，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仿若写意不写实的水墨画。下身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显然是洗了很多次的那种，上面还有几道土黄色的顽渍。脚上穿的是一双草绿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几处帆布已经破了线，像被铁丝银勾等利器挂破了的毛衣一样，破线处支楞着，有点类似现在流行的破洞牛仔，不过他这应该是破洞帆布鞋。

可是他这身装扮并没有削弱他的隽秀，反而给人一种含浑舒适的熨帖，一种拓不羁的硬朗，一种不谙世事的青涩。

就像他T恤上清瘦的棉竹一样，宁折不弯，中通外直。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板桥的《竹石》

我发现今天我总是很容易就想到关于竹子的诗句，我甚至都不知道脑子里会储存这样的记忆。但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如果搁平常，就算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我都不一定能想到这些诗句的。

我又瞅瞅他的脸这才发现他的皮肤有点蜡黄，神情有点萎靡。也对，这里是医院，病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难为他还费力拦下我，貌似他并不比我胖多少。想到这里我心里隐隐的升起了一丝愧疚。正想再看看他，他却在我肆无忌惮的打量下低了头，皱了眉，抿了嘴，下意识向左边挪了挪。

我发现我这个人真是有病，人家救了你，你连道谢都没一句就这样一直狂妄的盯着人家，换了谁都会不舒服的。

于是我清清嗓子以虔诚的姿态，真诚的语调，真挚的发音向他了声“谢谢”。

他没抬头，也没什么，只是抬脚就要走。我赶紧拦住他又补充了一句：“哥们儿，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拦住我，我真的就死翘翘了。真的，太感谢你了，请问你……你贵姓？”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才觉得应该问人要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我这人比较粗心，神经有点大条，脑子时常抽风，什么事都得过且过。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人家等于是我的救命恩人，虽大恩不言谢，可不谢就真是太缺德了。老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我不喜欢他，可他这句话还是挺喜欢的。

我再一次在内心里深深的鄙视自己，刚才只顾着看帅哥了，该的话都没。感触总是来的这么后知后觉，估计刚才我都流哈喇子了，想到这里我的脸上隐隐的发热起来。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但还是没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胳膊。那意思我明白，潜台词应该是，“没事，不用谢，你走路心点，我先走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动胳膊只是提醒我拿开手放他走。我顿时有点尴尬，不过这点负面情绪很快就被我清理掉了，我是谁啊，心理素质超强的人事专员。经常跟人打交道，高低胖瘦，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啊，凭我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和超强的交际能力。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我还想张口再点什么，可他已经扭动胳膊甩开我的爪子径直上楼梯了。看他走了，我这才想起来医院的目的，赶紧下去捡掉在拐角的工伤报告，起身时脚下一软差点没跌倒，幸亏我及时扶住了墙。不过我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来扭头看着我，眉头还是微蹙着。那意思我也明白，潜台词应该是，“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当然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他估计想问，“你还好吧？”但绝对没有想扶我一把的意思。因为他看了我之后又开始上楼梯了。这我哪愿意啊，他走路气都不喘一下，我却步履维艰，摇摇欲坠。再走下去估计还得倒下，照这情况我今天非得横死在楼梯间不行。这可不行，我家就我一根独苗，我要死了，那真是断子绝孙了。我家代代中医，普航济世，救死扶伤，都没做过缺德事。我爸他连蚂蚁都不敢踩，平白无故逢此大难，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该多难过啊。人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还没结婚娶媳妇呢，还没生个一男半女呢就这么over了那真是太亏了。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这里不是我长眠的地方，必须有人拉我一把才行。打定主意，我用尽最后一口气追上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着他胳膊，打死不松手。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蛮力吓了一跳，手里的粥跟着晃动了几下差点溢出来。我赶紧讪笑道：“哥们儿，哥，大哥，你得救我啊，我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把吧，好人做到底，让我怎么谢你都行。”完我立刻伸手摸裤兜，除了一个手机和一包纸巾和早晨买早餐找的一块大洋别的啥也没有。手机暂时不能给，还要联系业务，纸巾和大洋都太便宜。我又上下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值钱的像样的可以拿得出手的表示我真诚坦诚赤城心意的东西。我咬了咬嘴唇一脸纠结中，看都不

敢看他。

这时他突然开口了：“几点了？”薄荷般清凉凉的嗓音。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迅速摘下左腕上的手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戴在他右手腕上赔笑道：“这是我身上除了手机之外最值钱的东西了。你别介意先凑合着戴吧，这表虽然难看了点但质量不错，我戴了好几年了没出过啥毛病，真的，你别嫌弃给个面子赏个脸戴着吧。兄弟我真是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把咱俩相扶着走完这路程，大恩不言谢你的情我记下了，我哥们儿在楼上等着我呢，等我跟他汇合后一定重谢你，真的。”

坦白这事真不怪我，不是我一开始没把手表给他，而是这表是我爷爷送的。好几年了我一直戴着，爷爷对我好，爱我哄我照顾我，疼我宠我保护我。时候我打架斗殴兴风作浪老爹下手比成龙都狠，老妈跟老爸一条战线，总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每次老爹打我，老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模作样的拦几下劝几句，然后就没然后了。可我爷爷不干，都隔代亲一点都不假，他见老爹打我总是不顾年迈颤颤巍巍的跑过去护着，虽体态弱了点，姿态差了点，可气势一点不输洪金宝。

他三步并做一步一把上前护住我，什么也不什么也不做就这么抱着我的头直到老爹下不了手。不管老爹怎么苦口婆心的劝，他鸟都不鸟他，只管护着我直到老爹撂下棍棒走人。劫后余生后我冲爷爷调皮一笑，爷爷冲我开怀一笑，爷孙俩儿庆幸又躲过了一劫。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直到高三爷爷去世，我至此失去庇护。不管以后老爹怎么抽我都没人再不顾一切的护住我，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没法体会。

这手表是我高三毕业后老爹拿出来给我的，他这是爷爷早就买好送给我的大学礼物。只怪他走的太急死在了路上一句遗嘱都没有，还是老爹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支手

表，询问老妈后才得知是给我的礼物。

几年来我一直戴在手上，对我来它不再是一块手表了，它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它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骼我的手，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手机钢?这些身外之物可以比拟的。我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所以一开始我摸遍全身也没注意到它，要不是他问我时间，我也不会想到它。你我故意也行粗心也罢我也不反驳，我不想思考他问我时间是真的想知道时间还是提醒我有块手表什么的。我向□□发誓，如果我想到还有块手表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摘下来给他的。

手表诚可贵，亲情价更高，

若为命故，二者皆可抛。

我想若是爷爷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送他一筐手表。

我死死的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表情变化，生怕他一个不字。他也直直的盯着我，没有蹙眉，没有抿嘴，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就在我以为这样站下去到地老天荒时

他开始有了反应，他给我的反应有点不近人情，有点含糊不清。他不近人情是因为他在我血脉喷张两眼放光的注视下动了动胳膊向后退了一下。他含糊不清是因为他虽然做了这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动作，但到底没好或不好。

我有点尴尬，有点委屈，有点生气，真是一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家伙。

虽然多了几许负面情绪，但我依然保持着超强的厚脸皮精神继续恬着脸软磨硬泡。不过语气已经有点低三下四了，“你要是嫌少我把衣服脱给你行不？衬衫裤子鞋子都给你。”

他还是没反应，我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道：“内裤要不要，要了脱给你？”

完我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仰着脸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不过效果却很明显，他听完我的胡言乱语，嘴角抽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消弭了，就像一尾鱼儿在平静的湖面上打了个照影又立即潜入水底了。他动动嘴唇轻轻的吐了三个字：“扶稳了。”完就继续踩楼梯了。

我用了两秒钟消化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脸兴奋的跟着他上了楼。我右手扶着护栏，左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的胳膊，他两只手端着饭缸照顾着我的步伐走的也不快。我主动要求分担一个饭缸，他却轻轻摇摇头，我识趣的住了手，却不知趣的开始没话找话，缓解尴尬。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他这类人。他这类人嘛，就像娄烨的电影一样，清高话少脾气?牛?璋狄“诒砬樽АＩ妒露急镌谛睦铮?话闱榭鱿禄?静换嶂鞫?捅鹑颂捉?酰??换嶂鞫?皇抡沂鹿セ鞅鹑恕５?饫嗳诵愿袼谰笏谰螅?坏┐锊坏剿?堑囊?螅?⒙砹烫?硬桓桑?媚阋蝗惫飧怂玖睢Ｕ獠皇撬鹚?牵?膊皇强渌?牵?暇谷宋尥耆怂?膊皇鞘???赖模???哉庋?且蛭??蔷驼饣?颉６?抑??蕴咸喜痪??且蛭?也幌肮呃涑。?膊幌不独涑。?还?饕?故且蛭?颐挥械?ㄏ赴?

没办法，人事做久了，跟谁都很熟。

我单刀直入的问他贵姓芳龄等户口问题，他目不斜视，鸟都不鸟我。我又旁敲侧击的问他身高体重等隐私问题，他还是不鸟我，一如既往地向上走，姿态酷的掉渣。我这人就是不懂得见好就收，看他除了满头大汗都没一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索性蹬鼻子上脸把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欣赏帅哥的同时顺便吃点豆腐。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路走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平台在我抬脚要继续时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傻傻的问他怎么了。他淡淡的：“我到了。”

啊，这就到了。我抬头一看，门口上写着两个阿拉伯数字，22F，顿时大喜，我也是22F。于是我：“真巧啊，我也上22楼，你住哪个房间？”

他还是没鸟我，晃晃胳膊提醒我拿开爪子，我讪笑一下耸耸肩识相的松开爪子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