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1 / 1)
天明对楚王后人什么的并没有多大兴趣,既已寻到,就当完成了任务,一身轻松,只惦记着回程。他转头去瞧盖聂,却见那人一骑独行,目色空漠,一路沉默着,不发一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思来想去,来时盖聂神色并无异样,但自熊心有意提起那件事之后,盖聂神色便有些不对劲,似陷入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回忆中,整个人飘飘渺渺,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他看在眼里,心内疑惑。无意中想起,在机关城的禁地内曾见到过一幅画,画的便是荆轲刺秦的故事。后来他与高月遇到公输仇,那老头起渊虹与残虹时,确实提到过是盖聂杀了荆轲与秦舞阳,嬴政将残虹重新锻造之后,赐给了护驾有功的盖聂。渊虹与残虹本就是一把剑。末了,还叫他亲自去问盖聂这件事,看他敢不敢回答。当时他一心想着出去,并不相信。后来秦军攻入机关城,盖聂与卫庄决战后重伤昏迷,他也因受了前任巨子的功力而不省人事。之后墨家迁往齐鲁之地,一路颠沛,状况接二连三不断,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方才熊心起此事,盖聂并未反驳,还以此断定熊心就是昌平君之子。由此可见,公输仇所的这些,有可能都是真的。
他一时心内似打翻了五味瓶,难以平静。
荆轲是墨家的人,这在墨门内人所共知,就是六国之内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荆轲刺秦更是被六国广为传颂的壮举,虽事败身灭,却影响了许多人。乃至后来关东一片反秦浪潮之中还有人打着为荆轲报仇的旗帜起事,足可见其影响之巨。从前少羽曾,六国之内想杀盖聂的人比比皆是,他只当是少羽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可若杀死荆轲的真的是盖聂,那非但没有夸大其词,反而十分准确。
那人虽一向将虚名看得很淡,也从不与人辩解,但自己作为墨家巨子,那人与墨家的纠葛,昔日不知便罢,一旦知晓,终究还是不能故作不知,视而不见。
作为墨家巨子,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墨家的态度,若被人问起墨家对此事的看法,总归需要一个解释。他细思了一路,荆轲刺秦无论成功与否,都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不被盖聂所杀,也会被别人杀死,何况殿外的影密卫也不是吃素的。横竖都是死,死于谁之手又有什么不同?世人执着于是盖聂杀了荆轲,不过是为自己的私怨寻个借口罢了。如此解释,当能勉强应付。
他深知那人从前剑下亡魂无数,就是添上这一桩旧案,也不过沧海添一粟罢了。不过他到底还是不希望那人被世人诟病仇视,虽然那人从不在意。
只是他丝毫未留意到自己对此事的反应与看法,已全然与少时不同。
下意识地站在那人一方,维护他,似已成了多年以来的习惯,习惯到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他一路想着此事,不免行得心不在焉。待他瞧见少羽收了信鸽,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布条,终于回过神。
“子,想什么这么出神?”少羽笑道,“之前石兰就,我还不信,如今却是信了。”
“信什么?”天明一头雾水。
“石兰,”少羽俯身凑过去,低声笑道,“你心不在焉或沉思的时候,神情与盖先生一模一样。”
天明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少羽已大笑着走得远了。
“话回来,我们的路线恐怕又要改了。”少羽一勒缰绳,“不必回彭城了,叔父已召集诸侯会盟,关东反秦义军首领都会参加。咱们直接去薛县!”
盗跖叹气,“真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回到了齐鲁之地。”
少羽笑道,“看来墨家与齐鲁之地缘分不浅。”
“当年嬴政巡幸东郡,前来齐鲁之地,蜃楼在桑海下水,还像昨日刚发生的事,一晃就这么多年了。”天明微微蹙眉地感叹,“也不知道圣贤庄和墨家驻地现在如何了。”
“年纪轻轻就叹气,”少羽捏着下巴哂笑,“学什么不好,学盖先生老气横秋地皱眉。”他故意将声音提高到盖聂也能听到的程度,乐得看某人局促的反应。
盖聂本在一旁望着不远处的河面出神,听到少羽故意提高声调的话,终于回过神,转过头来。
天明局促地避过他的目光,斜睨了少羽一眼,“所以诸侯会盟,到底要讨论什么?”
“还能讨论什么,胜七已死,章邯王离势大,诸侯若不能齐心对抗,被逐个击破是迟早的事。叔父差咱们来寻楚王后人,想是希望重立楚王,号令诸侯。”少羽望了一眼在队伍后面的熊心宋义与赵诘三人,“但愿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渡口要午后方会有船,要渡淮水北上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在岸边稍事休息?”石兰建议。
“好,”少羽微笑道,“你脚踝不便,也需要休息。”
一行人在河边寻了一块树荫下歇脚。少羽与石兰一道,熊心自然与宋义赵诘在一处,盗跖闲不住先去探路,一溜烟便不见了。
盖聂独坐一旁,正微微垂首望着搁在身前的渊虹。天明拿着伤药过来之时,见他整个人似与世隔绝般沉寂,眉目间写着他看不懂的绵愁,不禁忧心。
“大叔,该换药了。”他展颜一笑,极是耀眼,“这伤虽结了痂,但还是不能大意。”罢拉过他的手,解开他手腕上的绷带,轻轻取下,“当初就不该下那么重的手,伤口太深,险些伤到经脉,快半月了才结痂。龙且给的伤药止血效果极好,还好这次还带着,否则可麻烦了。”
盖聂静静注视着天明的动作,并不开口。
天明换好药,一抬眼,便对上了那道微动的目光。
“大叔,”天明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亲自问他,“荆轲……当真是你杀的么?”
“是。”盖聂承认得很干脆,毫不遮掩,仿佛已等他问这个问题许久。
他一双眼里涌动的情绪天明无法读懂分毫,只觉似曾相识,隐隐有些不安。
“大叔,”他合上伤药漆盒的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缓缓道,“我虽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不过就算荆轲作为墨家首领是被你所杀,机关城时你出手相助,墨家也早已谅解。死者已矣,事情既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又何必再执着于往事?”
“天明,”盖聂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
盖聂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情绪却如波涛般汹涌,似在等他问什么问题,而那个答案,他隐隐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
“不是这件事……”他强压下那股渐渐加剧的不安,唇角扯出一个笑,挠了挠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着站起身,“我去瞧瞧少羽他们,石兰的脚踝好像还未消肿。待会儿要乘船渡江,少羽肯定要背她上船,我去帮忙搬一搬行李。”言罢,转身就走。
“天明!”
他听到背后盖聂起身叫他,似有什么话要,他的心剧烈地一跳,本能地没有停顿,只挥了挥手,“大叔,江上风大,好好休息。”罢,疾步走远。
盖聂望着他逃也似的离去,已到唇边的话到底无法出口,只余一声低到无法察觉的微叹。
江上的风吹拂着颊边的碎发,扫过那双孤凉的眼瞳,心上惆怅无际。
午后船来,他们一行人乘船渡江,本来十分顺利。
少羽背着石兰,天明扛了一堆行李,盖聂与盗跖牵着马匹,赵诘挑着干粮,只有熊心与宋义空着手。少羽瞧见,不屑地哼了一声,石兰忙捏了捏他的手,做了一个不要计较的眼神。少羽虽不出声,心里到底瞧熊心不上。
天明因之前的事,上船之后便离盖聂远远的。盖聂坐在船尾,他便站到了船头。
熊心瞧见,心下微动,趁着少羽与石兰不注意,挪到了他身边。
“还未请教巨子高姓大名?”熊心侧过脸去瞧天明,“之前承蒙巨子出手相救,还未道谢。”
“我叫天明。”天明扛着剑,不欲与他废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敢劳公子道谢。”
熊心微微一笑,“天明……这名字听来仿佛没有姓氏。”
“我是个孤儿,没有姓氏很奇怪?”
“难怪。”熊心笑道,“听闻墨家一直与剑圣不睦,我观你与剑圣却一路形影不离,对他照顾有加。却不知是何缘故?”
天明听他起此事,想起之前便是因熊心口出恶言,盖聂一路心绪不佳,心下来气,话的口气顿时重了不少,“这是我与大叔的事,恐怕还轮不到公子来置喙。”
熊心并不以为忤,只微微笑道,“剑圣杀了墨家英雄荆轲,你是墨家巨子,不但不寻仇,还对他那么好。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天明一仰头,“大叔救过我的命,还教我剑术,我对他好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况机关城一战墨家早已不再计较那些过往,为什么要寻仇?”
“原来盖聂是你师父。”熊心恍然道,“可我观你从未叫过他师父?”
“……”天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且看上去,”熊心笑道,“你与他似乎……过于亲近了。天地君亲师,师父以父事之,不该格外恭敬么?你从未叫过他一声师父,也未见行过师徒之礼。”
天明冷冷道,“‘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我墨家讲兼爱,不讲儒家这套伦理纲常。”
熊心没料到他会如此作答,一时不好接话,只得笑笑,“这倒是。”
谈话到此似乎陷入了僵局,不过熊心并不打算结束这场对话,望着天明扛在肩上的青霜剑,挑起了话头,“我以为墨家巨子除了墨眉,不会再用其他剑了。”
天明一挑眉,“怎么,公子瞧上了我的剑?”
熊心微笑着摇头,“这柄剑似曾相识,可否借我一观?”
天明犹豫了一刻,蹙眉道,“公子对剑还有研究?”
熊心取下自己佩剑,唰地□□,横在身前,笑道,“当年父王以我楚国最好的工匠,打造了此剑。屈子曾作《离骚》一首,诗中有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是以取名,浮游。”
“这名字怪得很。”
熊心微叹道,“这柄剑锻造之初,因工匠失误,于剑身上留下了一道裂痕。”着指着那处十字裂纹给天明看,“正因有了这处瑕疵,注定不可能在风胡子的剑谱上留下姓名。不知你这手中柄剑叫什么名字?”
天明将剑取下,笑得十分得意,“剑名,青霜。”
熊心了然地一笑,“是个好名字。”
“那当然。”
“可否借我一观?”
天明犹豫了一下,将剑递给熊心,“这剑吹毛断发,心割手。”
熊心点点头,将浮游回入鞘中,挂回身侧,方才双手接过青霜。
“青莹若霜雪,剑名青霜,名不虚传。”熊心一手握剑,一手指腹擦过剑身,“果真是神兵利刃,剑如其人。”也就是这柄剑与他曾经的主人,坏了父王筹谋许久的计划,令他的一片苦心尽付东流。
“那是自然。”天明笑道。
“是柄好剑,只不过——”
不想一个浪头涌来,拍得船身一歪,天明与熊心重心不稳,双双歪倒在船头。熊心手上一松,一声惊叫,青霜剑已自掌中脱出,掉在船头上,顺势滑向船沿。
天明双眼一凝,下意识地扑过去,几乎就要握住,却终是差了一点,眼睁睁看它滑出船外,入水中。
下一瞬,他几乎连一丝停顿也无,噗通一声,一头扎入了江中。
江水涌入耳中之前,他隐隐听见那人厉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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